「茶茶小姐,好久不見。從前的事您是否還記得?當年在清洲城時和弟弟一起承蒙您多方關照。」
她笑容沉靜地寒暄著,聲音歡快明亮,白皙的面容一如茶茶記憶中的樣子。茶茶本以為成為側室的女人多少會有些陰暗和抑鬱,可京極局的臉上絲毫看不出這些。
「都過了多少年啦。其間發生了太多事情。茶茶小姐您經歷了各種人生的坎坷,我又何嘗不是呢。」
京極局說道。茶茶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子,年紀稍長她幾歲,曾嫁給若狹的武田家,後失去夫君,又嫁給殺夫仇敵秀吉做側室,這些悲慘的際遇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茶茶自己也是經歷過千難萬險的,可京極局所受的痛苦絲毫不亞於她。茶茶失去了母親和繼父,京極局卻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並且關於那孩子是死是活至今仍有各種揣測。
此時,茶茶突然發現京極局的容顏和母親阿市夫人有相像的地方。同為命運多舛的女子,在挺過一次次劫難之後,她們依然能夠面如平湖,沒有任何悲傷的影子。此時茶茶自己心情鬱結,接待京極局時難免有些無精打采,不過畢竟有著血緣關係,還是感覺親切。她邀請京極局一起去內院觀賞夜櫻,從走廊下到內院時,發現臺階上沒有鞋子,京極局立即擊掌喚來侍女,為二人取來鞋子。
「您先請。」
京極局說。茶茶沒多想便先穿鞋下到院中。二人一前一後走在櫻花樹下,此時茶茶才意識到,京極局像侍女一樣地跟在自己後面,便停下來請她先走。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走在茶茶前面,也不知是刻意如此還是毫不介意。
茶茶無從想象成為側室之後的日子究竟會怎樣。可一想到京極局的存在,心裡莫名地有了些底氣。
盛放的櫻花倏然飄落,綠葉長滿枝頭,已是四月光景。為著後陽成天皇聚樂第行幸的接駕工作,城中上下忙得不可開交。此次行幸的提議由秀吉於該年正月上奏,經天皇敕許,欽定於本月十四日舉行。從室町幕府至今,由於典章制度不健全,接駕與送駕的諸多準備都十分不易,不得不一面參考各家的舊記,一面在各處查閱典籍。此次由前田玄以擔當總指揮,接連數日在城內舉行了盛大的預演。
茶茶終日閉門不出,僅從侍女口中得知了此事。聚樂第自上而下的喧囂終究沒有傳到茶茶門前。到了十日左右,各國武將紛紛上洛,茶茶接連不斷地從侍女們的議論聲中聽到前田利家、蒲生氏鄉、京極高次等人的名字。唯有德川家康一人,早在一個月前的三月中旬就已上洛了。
連綿的陰雨一直持續到十三日,十四日行幸當天天公作美。當日一大早,秀吉便入宮參見天皇,親自帶領著前田利家為首的一應武將伴駕。鹵簿一直從宮門口連綿至聚樂第的十五條街道,隊首已經進入聚樂第,隊尾尚未出宮。從各國趕來參觀鹵簿的男男女女擠滿了京都的各個街區,據說光是每個路口設定的維持治安的武士就有六千餘人。
儀仗隊由頭戴烏帽子的武士領隊,新上東門院和女御為首的御輦緊跟其後,然後是大典侍御局、勾當御局及其他後宮女子的御輦三十餘頂,御輦伴駕百餘人,宮內僧眾的塗轎十四五頂,再後面是先行官、近衛軍、貫首、大將等小分隊,還有四十五個伶人緊隨其後,演奏著安城樂。時近夏季,鳳輦在和煦的微風中起駕。後面跟隨著左大臣近衛信輔、內大臣織田信雄、德川家康、宇喜多秀家、豐臣秀次等朝廷大將的佇列,秀吉在後面乘坐轎輦伴駕。
秀吉的先行官是石田三成,領著七十多個親信大臣在前方騎馬開路,轎輦後面隨侍的五百多人分為三列,其後是前田利家等二十七位大名,跟在他們後面的武士不計其數。
路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男女老幼,他們從十三日傍晚便來此沿街等候。在他們眼中,儀仗隊的裝束都雍容華貴,美若天上之物。光那些綾羅綢緞就足以讓人眼花繚亂。
十四日是行幸的第一天。白天在已備好的場地上召開酒宴,夜裡則在絲竹管絃聲中舉行夜宴。茶茶在城門旁指定的位置上迎接鹵簿後便回到居所,內心一直無法平復。今夜的聚樂第中,明明聚集著比平日多上數倍的人口,可廣闊的城池周圍卻是萬籟俱寂。夜裡,茶茶走出內院,在清冷的月光下散步。城內明明在舉行著前所未有的盛典,可夜晚卻是這般的安靜。若是舅舅信長沒有經歷本能寺兵變,如今尚在人間的話,今天接駕的人便輪不到秀吉了。淺井、織田、柴田家相繼滅亡,茶茶想不通,秀吉能夠替代他們走到今天,到底是憑藉他自身的強大還是因為生來就命好。
茶茶漫步在月光下,想起了許久未曾想起的人和事。她想到父親長政、母親阿市夫人、舅舅信長,還有繼父勝家,突然驚覺這些已逝之人的面容上都蒙著一層不幸的陰影。
第二天,也就是十五日,原計劃召開由天皇主持的和歌會,但由於駐輦時間有所延長,中午開始的饗宴上便開始吹起了笛擊起了鼓,這聲音順著風傳到了茶茶的居所。這天,秀吉向朝廷進貢洛中的地子銀五千五百三十餘兩,向上皇和皇族進貢米地子八百石,另外,向各親王、公卿、各門跡獻上近江高島郡八千石。除此之外,秀吉還命此次參加盛典的家康、利家為首的所有武將,立下子子孫孫世代向朝廷效命的誓言,決不違抗,自己也發誓將為朝廷鞠躬盡瘁,所有武將都提交了誓約書。
第三天,十六日,從早上開始便陰雲密佈,下著小雨,正好為這日的和歌會烘托氣氛。天皇御題「詠寄松祝」一首,內容如下:「此身待今日,松枝立為證。世代盡忠誠,至死不相違。」秀吉和家康也作和歌唱和。秀吉以「夏日待行幸聚樂第同詠寄松祝」為題,詩曰:「軒外青松凌霜質,主君鴻運永不衰」,家康也作同名和歌:「松葉滿枝翠綠蓋,效忠主君數千載」。整個歌會上共有九十七人發表了創作,除了少數人樂在其中,對於武將們來說,這種宴會沒多少趣味,雖然作品不斷,但大部分一聽就知道是代筆。御歌會後又有酒宴,直至深夜才散。
第四天,十七日,是觀舞日,天皇觀賞了萬歲樂、延喜樂、太平樂等舞曲。就這樣,整個餐飲宴會如期順利舉行,十八日還幸,當天正午,鳳輦從聚樂第起駕回宮。和行幸來時略有不同,此次還幸的鹵簿隊首抬著二十擔長箱及唐箱,裡面盛滿了秀吉獻上的各色珍寶。箱面都刻著菊花紋章,鑲金雕銀,且都飾有高蒔繪。
行幸儀式圓滿結束,到了第十九日,從半上午開始就風雨大作,似乎老天也為了這次儀式攢著勁兒似的。
茶茶一整日都待在自己寢殿的客廳裡,出神地望著屋外傾盆大雨那如麻的雨腳。行幸儀式的結束,意味著從今天開始秀吉隨時都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這讓茶茶坐立不安。儘管她早有心理準備,靜待著與摩阿和龍子相同命運的降臨。可是,當這一刻真要來臨之時,她終究無法忍受成為秀吉側室的事實,他可是殺死她至親的仇敵。茶茶望著那長垂及地的雨腳,想起了蒲生氏鄉說過的話。他讓她為秀吉生下孩子,還讓她修築自己的城池。想到這裡,茶茶的內心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
十九日下了一整晚的暴雨,到了二十日早上,雨勢絲毫不見減弱。寢殿內院的凹地裡積滿雨水,成了小池塘。雨水沿著前院西邊的牆匯成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院子裡的很多樹木都被風摧毀了枝丫,殘枝敗葉散落一地。
到了正午時分,風勢漸衰,雨也小了。到了傍晚,雨勢再次加劇。茶茶從寢殿的客廳望去,院子已經被風雨摧殘得不成樣子,抬頭看看天,烏雲正迅速向西奔湧而去。
就在這時,茶茶聽到玄關方向突然有些騷動,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侍女便慌張地趕來傳話:
「關白大人駕到。」
既沒有預先約定,也沒有提前通傳,茶茶沒有做任何迎接秀吉的準備。從正廳出來,剛走到走廊上,便看到秀吉的五短身材從對面走來。茶茶立即俯下身子,手放在地板上,低頭施禮,直到看到秀吉的雙腳停在自己面前。
「天氣糟透了,一切可好?」
說著,秀吉毫不客氣地走進屋內,兩個隨行的侍女也跟著走了進去,為秀吉鋪好座位後,立即退下了。
茶茶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在走廊上原地不動。
「茶茶。」
聽到秀吉叫自己的名字,茶茶鼓起勇氣站起來走進屋內,在下首的位置坐下來,規規矩矩地寒暄道:
「行幸大典順利結束,真是可喜可賀。」
「在哪裡看到佇列的?」
秀吉的語氣像是對著孩子說話。
「在城門旁。我在那裡迎接聖駕的到來。」
「怎麼樣?」
「很是威風。」
「看清楚臉了嗎?」
「什麼?」
茶茶不禁抬臉疑惑地看著秀吉,不知他問的是誰的臉。秀吉說道:
「我當時緊張,再加上連日的準備頗感疲憊,沒被你看到正好。」
說完豪爽地大笑起來。原來秀吉說的是自己的臉。
「舞蹈怎麼樣?」
「我沒有看到舞蹈。」
「為什麼?」
「沒有人告知我去看。」
「沒有告知?嗯?」
秀吉有些出乎意料的樣子,接著又寬慰似的說道:
「是這樣啊。這可不對。不過,也沒什麼值得一看的。」
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麼,秀吉突然沉默起來。
這次是茶茶第五次見到秀吉。第一次見面是清洲會議結束後在清洲城居所的走廊邊。第二次是北之莊陷落後第二天,當時秀吉正騎在馬上向北面行軍。第三次在安土城,當時秀吉和摩阿坐在一起。第四次是去年來聚樂第參觀之時。和前幾次都不一樣的是,此次只有秀吉和茶茶二人獨處。五十二歲的秀吉,臉部皮膚又黑又紅,長滿了與年齡相符的細紋,可身上卻散發出一種青春活力。這種活力使他還能得意洋洋地問茶茶是否看到自己,思維方式完全以自我為中心。
就這樣沉默著坐在秀吉對面,茶茶感到十分壓抑,抬臉望向秀吉,想說點什麼。此刻,秀吉的神情卻和剛才大不相同,他凝視著院中的一角,似乎被某一種想法纏繞著無法自拔,倒讓茶茶手足無措起來。終於,秀吉回過神來似的對茶茶說:
「有誰在嗎?」
茶茶立刻喚來一個侍女,秀吉命此侍女前去傳喚和他一起過來的一個隨從。不一會兒,一箇中年武士來到走廊邊,秀吉說:
「提交給宮中的詠歌附錄的物件,本來寫著菊亭大人、勸修寺大人二人,請再加上中山大人,改成三人。」
說完還不放心,同樣的話又囑咐了一遍,才命隨從退下。這時,他臉部的表情終於像剛來時那樣放鬆下來。
「聞君將臨幸,天公亦多情……下一句是什麼來著?對了,夜降傾盆雨,落滿庭之雨。這首和歌不錯吧?茶茶懂不懂和歌?」
「庭之雨這句有點怪。」茶茶說。
「改成庭之水?」秀吉問道。
「庭之面怎麼樣?」
「嗯,有些道理。可能這樣更好。就是庭之面了。」
秀吉有些吃驚地盯著茶茶。
「這和歌不錯吧?天皇駕臨前的一天還在下雨,行幸當天就放晴了。行幸剛一結束又是暴風驟雨。」
「這和歌是您即興創作的嗎?」
「即興?我可作不來。」
「那麼是昨日所作?」茶茶追問。
「是昨日嗎?可能是昨日吧。」
說完,又用他特有的豪爽笑聲敷衍過去,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再叫誰來一下。」
這次換另一名中年武士前來。秀吉吩咐道:
「你去傳我命令,將向宮中獻歌的日期定為二十日。我本來吩咐的是十九日,還是改成二十日吧。」
等隨從再次退下,他又一次用放鬆下來的表情說道:
「安土城和這裡比,茶茶更喜歡哪個?」
這次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像是痛下決心一般,像是想一心放在茶茶身上,除了茶茶不再想其他的事。
「我覺得安土城更好。」茶茶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安土更好?那可難辦了。茶茶對聚樂第還不熟悉才會這樣說吧。還有好多有意思的東西你沒見過呢。有漂亮的房間,還有很多侍女陪你一起玩有意思的遊戲。」
說完又補充一句:
「即使你再喜歡安土,也不可能回去了。」
說完秀吉大笑起來,最後這句話在茶茶聽來如同命令一般。正說著話,秀吉的表情又變了,他突然認真地說:
「難得和茶茶一起坐著說說話,但我想起來還有重要的事沒處理……還是我自己親自去吩咐得了。」
說完,秀吉站起身來。看樣子,儘管秀吉剛才已經囑咐過兩次向宮中獻歌的事情,還是有些不放心。
送走了秀吉,茶茶感到心力交瘁。讓她反感的那件事終於可以再度推延。誰知到了晚上七時左右,一位嬤嬤來到茶茶寢宮傳話:
「殿下怕您一人寂寞,特來傳喚。」
只看見嬤嬤的嘴在動,臉部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戴著能樂面具。
「請帶路。」
茶茶麵色蒼白地說道。她將走向那個手握天下大權的人,此人下午還來看望過自己,精力充沛,沒有一刻休息。她這就去為此人孕育子女,然後修築屬於自己的城池。
茶茶扶著嬤嬤瘦削乾枯的手,在兩名年輕侍女的陪伴下走出寢殿。暴風驟雨之後,霽月初現,暖風燻人,雲層和傍晚時分一樣向西面湧動。
次日拂曉,茶茶走出秀吉在天守的寢殿,從數間不知其主的宮殿前經過,回到自己的居處。一位嬤嬤踱著小碎步,在前面為茶茶帶路,兩個年輕侍女跟在茶茶身後。
嬤嬤每走幾步便會停一下,像是為茶茶考慮,讓她可以邊走邊歇息片刻,可嬤嬤的這種同情讓茶茶深惡痛絕。每次停頓,茶茶都覺得那是對自己的侮辱,她滿腔憤懣又不得發洩。她不管前面的嬤嬤是否停下來,自顧自地一直往前走。
「您覺得冷嗎?」嬤嬤開口問了一句。
「不冷。」茶茶不耐煩地回道。
拂曉的空氣中沒有一絲寒氣,春天匆忙地離開,初夏已悄然而至。這個時間,夜色完全褪去,城內卻依然鴉雀無聲,不見人影。
到了寢殿門口,嬤嬤一人回去,由跟隨茶茶的兩個侍女繼續隨侍。回到屋內一看,床已經鋪好,茶茶再次感到深受其辱。她命侍女開啟遮雨板,試圖驅散籠罩在屋內的黑暗,隨後立即命下人們各自退下,自己一人獨坐在寢床上良久。透過開啟的障子,可以看到走廊邊盛開的棣棠花,一朵朵明黃的小花,在睡眠不足的茶茶看來有些刺眼。她覺得疲憊不堪,卻又不敢就此躺下休息,總覺得那種屈辱感隨時可能爬上身來。
最終,茶茶還是沉沉睡去,直到午後方起。起來後看到面前擺放著秀吉派人送來的落雁和饅頭兩種點心,分別盛放在漆盒內。
接下來的五天,秀吉每天都派人送來各種賞賜,也沒有特別的吩咐。就在屈辱感逐漸消退之時,茶茶再次被秀吉傳喚,在天守閣內一間裝飾豪華的屋內,茶茶和秀吉並肩坐在嵌著螺鈿的外國椅子上,被眾多侍女環繞著觀看錶演。有髮色和眼珠都帶著異域色彩的外國舞者的舞蹈,也有來自琉球的舞蹈,只見舞者們雙手各持一器物,一邊搖晃著發出聲響一邊手舞足蹈,還有外國的藝人們表演曲藝、魔術等節目。但凡茶茶聚精會神看的節目,秀吉都會命人延長表演,若哪個節目讓茶茶別過眼去,秀吉就會立即叫停,換上其他節目。
那夜,茶茶第一次飲酒。在秀吉的勸說下,她輕抿一口盛在水晶杯中的紅色液體,甜美芬芳的氣味立即佔據整個口腔,才喝了兩杯茶茶便感到不勝酒力,抬頭看時,秀吉已不知何時離開了。她半醉半醒地在侍女們的攙扶下回到自己的寢殿,剛到門口便倏然停下腳步,秀吉此刻就在自己的臥房內。
半夜,茶茶醒來,聽著雨打屋簷的聲響,雨似乎是剛剛開始下的。此時此刻,只要茶茶樂意,便能就此輕而易舉地取了秀吉的性命。執掌天下大權的秀吉正仰著臉呼呼大睡,睡容老態畢露。茶茶開始回想自己懷劍所藏的位置,想起之後,竟不可思議地心平氣和下來。
父親長政、祖父久政以及淺井一族人眾皆與城池共存亡,秀吉是始作俑者。母親阿市夫人、繼父勝家以及佐久間盛政為首的柴田一族皆因秀吉而死。茶茶的兄長萬福丸為秀吉所捕,聽說他被秀吉刺死時,母親那悲慟的樣子讓當時還少不更事的茶茶永遠銘記於心。
可以說,茶茶認識的所有人都因秀吉而死。此刻,她隨時可以為這些人報仇雪恨。從小便既仇恨又恐懼的秀吉如今就睡在自己眼前,他的生死全在茶茶的一念之間,這種感覺甚是奇妙。
茶茶再次睡下,直到清晨方醒。從意識到自己手握秀吉生殺大權那一刻起,她再也不會被壓抑在自己體內的屈辱感折磨,也能夠忍耐與這個上了年紀的掌權人同床共枕。
茶茶成為秀吉側室後沒幾天,五月十三日,宮中的內侍所奏響了御神樂。在一個多月前舉行的聚樂第行幸大典上,秀吉的正室北政所被冊封為從一品夫人,這御神樂正是為她的加封典禮所奏。當日,藏人頭左近衛中將中山慶親持御劍,後陽成天皇親自駕到,萬里小路充房為天皇持裙裾,中御門宣泰持御履,其他茶茶聽說過的頗負盛名的公卿們各自持燭臺,在伶人樂演奏期間,奏響了御神樂。
御神樂相關的訊息一時間傳遍城中,大家議論紛紛,熱鬧非凡。茶茶也是從此時開始注意到秀吉正室北政所的。北政所一直住在大阪城中,迄今為止茶茶既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聽到過任何關於她的訊息。
茶茶不明白,宮中為北政所舉行加封儀式並演奏御神樂,何至於舉城上下都激動不已。也不理解秀吉身邊多了一個手掌大權的女性意味著什麼。
就在御神樂奏響的翌日,茶茶想去拜訪京極局,自從上次京極局來訪後,茶茶還未回訪還禮。她先派人前去通傳,京極局卻回話拒絕,並勸她這段時間先不要互相走動為好,因為北政所會在城內逗留四五日。茶茶頗感意外,自己只是去拜訪一下京極局而已,為何要顧忌北政所呢。
沒想到就在當天,北政所召見茶茶。由於茶茶不熟悉這種場面,便再次遣人去京極局處尋求幫助和意見。
茶茶按照京極局的交代換了衣服,前往本丸拜見北政所。走進一間屋內,先被安排在末席,周邊圍坐著眾多侍女,隨後才被傳喚到北政所面前。
茶茶先施一禮,抬頭看了看這個四十歲上下的女性,此時她正面無表情地冷眼凝視著自己。
「嗯,臉長得的確美。茶茶小姐今年芳齡幾何?」
言語中帶著一種刻意的居高臨下。既是年長者對年幼者的語氣,也是身居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態度。
「今年二十歲。」
茶茶直視著對方的面孔回答,她感覺自己可能不會喜歡眼前這個女子。從小到大,茶茶還是頭一次在同性面前處於劣勢。除了母親阿市夫人以外,其他女子一向對茶茶畢恭畢敬。雖然她從記事起便一直身不由己地寄人籬下,可她從沒有先低頭向任何女子施過禮。
「想必多有照顧不周之處,你要暫且忍耐一下。」
說完,北政所扭頭向侍女示意,呈上給茶茶的賞賜:一套衣服和一個華美的玳瑁髮梳。
「感激不盡。」
茶茶嘴上雖在致謝,卻故意不低頭行禮。對方雖然禮數週全,對茶茶也沒有特別的敵意,可她暗自意識到自己是淺井長政的女兒,織田信長的外甥女,這種意識讓她漸漸昂首挺胸起來。她並不因為是側室而對正室產生自卑,更不是在為秀吉爭風吃醋。如果她對秀吉有感情,那麼自卑和妒忌還說得過去,可秀吉在茶茶心裡沒有絲毫地位。此刻,她感到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因此而不悅。她才不管對面坐著的是不是手握天下大權之人的糟糠之妻,不過就是一個出身低賤,本來無名無姓的小家子罷了。茶茶發現自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與北政所對視片刻後,恭敬地說道:
「請恕我告退了。」
說完略施一禮,從北政所面前退了下去。自從想到自己隨時可以取秀吉性命,她的心態其實緩和了不少。可今日與北政所的會面再次點燃了她的無名之火,讓她感到憤懣不滿,無處宣洩。
澱:京都府京都市伏見區西南部的地區。夾在屬於澱川水系的宇治川和桂川中間。現在,舊京阪國道和京阪本線經過此地。
行幸:古代專指皇帝出行。此處指天皇駕臨聚樂第。
後陽成天皇(1571—1617):正親町天皇之子誠仁親王(陽光院太上天皇)第一皇子,母親為勸修寺晴右之女勸修寺晴子(新上東門院)。本名和仁,後來改為周仁。誠仁親王於1586年時病逝,無法接任天皇之位,於是擁立孫子周仁親王,在同一年讓位給他。後陽成天皇在位期間,處在豐臣秀吉政權與江戶幕府的初期,兩個政權對待天皇的態度有很大的不同。秀吉由於出身卑微,需要建立權威以及擁有太合與關白的地位,因此對天皇極為尊敬禮遇,致力於恢復朝廷的威信,甚至盛大的遵古禮舉辦了一次聚樂第行幸,隊伍行列就有上千人,天皇在還幸時,還奉送黃金與金銀珠寶。
鹵簿:古代帝王駕出時扈從的儀仗隊。出行之目的不同,儀式亦各別。
新上東門院:勸修寺晴子(1553—1620)。正親町天皇的五皇子——誠仁親王的妻子。後陽成天皇的生母。院號新上東門院。
女御:天皇后宮女子的身份之一,隨侍在天皇寢殿。位次僅次於中宮皇后。
大典侍御局:典侍在江戶時代末期是指宮中高階女官中地位最高的。典侍中最高階,管理全部女官的稱為大典侍,和勾當內侍並列掌管御所御常御殿的諸般事宜。
勾當御局:侍奉天皇的女官。
貫首:藏人頭的別稱。平安初期設立的官職。處理天皇及天皇家的私事,管理宮中物資調配及警衛工作。
大將:近衛府長官,左右各一名。
鳳輦:日本天皇行幸時乘坐的轎輦,轎頂裝飾有鳳凰圖飾。
高蒔繪:是日本漆藝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經歷了不同的發展時期,在日本美術史、工藝史上都佔有突出地位,是日本傳統工藝的一大標誌。
落雁:日式點心的一種,是將小麥粉、米粉與麥芽糖、砂糖等混合,加入豆沙、小豆等夾心,烘乾製成,類似於中國的綠豆糕、芝麻糕等點心。
饅頭:日式點心。用小麥粉,黑砂糖,膨脹劑發麵,小豆做餡兒。
懷劍:匕首的一種。由金屬書寫文具尖筆發展而來。由很薄的鋒利的三稜劍身和十字形劍柄組成。通常置於武裝帶上的鞘內作為儀仗武器,或藏於衣中,無戰鬥作用。在古代日本,貴族都是用懷劍剖腹。
御神樂:御神樂即宮廷神樂,最初叫庭燎。這種歌舞,是在祭日的深夜,寺廟庭院中架起篝火,進行神秘的藝術表演。首先由人長(神官)率領陪縱(樂隊)、召人(應徵為神樂服役的人),表演一種帶有咒術性的請神舞,經常是通宵達旦地進行。
從一品:位次在正一品之下,正二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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