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阿初、小督三姊妹從北之莊出發,趕往府中城。中途在一戶農家借宿兩晚,第三天繼續乘轎趕路。一路上景緻極好,天朗氣清,道路兩旁新綠的嫩葉在風中搖擺,這景緻與姐妹三人悲慘的遭遇格格不入。三架轎輦在前,隨行侍女在後,趕了約一里多地,來到府中城下。隨後繼續前行,進入前田利家的居城府中。
儘管當日前田利家曾與勝家聯手向柳瀨發兵,但一來他與秀吉一向交好,二來此次參戰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主要是其地理位置決定了他此次的立場。箇中緣由不只勝家心裡明白,秀吉也瞭然於胸。因此,即使打了敗仗,勝家也沒有牽連利家,而秀吉更是放棄了對這種權宜之後的敵對行為做任何處置。由此可見,前田利家著實是個進退得宜、頗有自知之明的人物。
茶茶姐妹被安置在城深處的一間屋內,一應起居飲食都備受優待。第二天,姐妹三人前去拜見前田利家。茶茶曾經在北之莊城內見過他兩次,是位不到五十歲的武將,容貌溫厚,膚色白皙。而此次的第三次會面讓茶茶心裡五味雜陳。利家與勝家本屬同一陣營,都曾與秀吉為敵。可時至今日,繼父勝家與母親阿市夫人已經雙雙自盡,前田利家卻毫髮無損地坐在自己面前。
整個見面過程中,三姐妹始終面無表情。她們冷漠的態度並非是故意做給利家看的。自從進城以後,三人之間沒有任何對話,個個表情僵硬,像戴著能樂面具一般。
「想必幾位小姐此刻都很傷心。」
利家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道。茶茶抬臉看著利家,一絲悲憤之情油然而生。從前在北之莊時,利家與她們說話都是用敬語,如今完全改為對待下人的說話方式。可見三個小姐的地位不知不覺地下降至此了。
「北之莊陷落時,我女兒摩阿也在城裡,本以為沒救了,誰知她今天早上竟然逃了回來,真是萬幸。以後她會和幾位小姐做一段時間鄰居。」
茶茶之前絲毫不知利家還有個女兒在北之莊城。
「平安無事就好,恭喜您了。」茶茶客套道。
利家也同樣客套地安慰她們道:「小姐們早晚是要搬回安土城的,在那之前就先暫住我這裡。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只能說這都是命運的安排。」
拜見完利家,茶茶才從一位侍女的口中得知:今年正月,利家的三女兒摩阿作為人質被送到北之莊,並與勝家的部下佐久間十藏訂下婚約。城池陷落前,她的未婚夫十藏戰死城內,而摩阿帶著一個叫阿茶子的侍女一起逃了回來。
就在見過利家的第二天傍晚,茶茶在庭院中與摩阿偶遇。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她們都有些驚訝,隨後互相見禮,一句話也沒說便擦肩而過了。摩阿比茶茶小三歲,年方十四,有著與其父同樣白皙的皮膚和修長的身姿。即便如今相互為鄰,茶茶估計自己今後也很難和這位小姐成為親密的朋友。從前在北之莊時,摩阿作為人質,肯定活得卑躬屈膝。如今她們的處境完全顛倒過來,茶茶和妹妹們現在是戰敗者的遺孤,是天涯淪落人,生死全由不得自己。
就在茶茶姐妹住進府中的幾天內,秀吉帶領著攻陷北之莊的大軍,一舉平定了能登、加賀。五月一日,秀吉在返程途中順路來到府中。
一聽到這訊息,阿初和小督頓時面容失色,互相依偎著蜷縮在起居室的一角。茶茶不太理解兩個妹妹的矛盾心情,覺得她們對秀吉既憎恨又恐懼。可她卻不太一樣,既沒有對勝利者秀吉抱有任何好感,也沒有心懷不共戴天的仇恨。
如今想來,十年前,是秀吉直接領兵攻陷了小穀城,祖父、父親以及淺井一族人眾皆因秀吉而死。她們的兄長更是被他親手殺死,死後還被懸首示眾。而此次繼父勝家和母親阿市夫人之所以自盡,罪魁禍首也是他。可無論如何茶茶就是沒法咬牙切齒地恨他,對此,她自己也感到很詫異。
三姐妹在這座北國的小城中平靜度日。整個夏天,幾乎天天守在房中,彼此也沒有過多交流。在這期間,織田信孝所居的岐阜城遭到清洲信雄的攻擊,繼勝家之後,信孝於五月二日自盡。待到戰爭的硝煙散盡,這個訊息才傳到茶茶姐妹的耳中。對於剛剛遭遇過人生巨大不幸的三位小姐來說,這個訊息顯得那麼無關痛癢,她們的內心沒有一絲悲痛。死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了,那些曾經在北之莊見過的人都死光了。只有阿初會時不時地突然放聲痛哭一陣,可能是想念阿市夫人的緣故。每當阿初哭泣時,茶茶和小督總是冷眼旁觀,一語不發,從不上前安慰。而在兩位姐姐看來,小督的行為舉止中透著一股乖張孤僻的味道。無論被說什麼,她的反應都一樣,嘴角掛著自嘲的笑容,從不直視對方,怎麼看也不像是十三歲少女應有的舉動。茶茶比較容易理解因傷心過度而時不時發作的阿初,卻有些看不明白小督。她似乎將自己的內心藏得很深,從不唉聲嘆氣,活得透徹超脫,倒像是茶茶的姐姐似的,這讓茶茶有些不滿。
夏末,三姐妹從一個行腳商人口中聽說了佐久間盛政的死訊。據說盛政被帶到京都,不但拒絕了秀吉提出的仕官邀請,還自願被綁著遊街示眾,直至深夜才在宇治的槇島被斬去首級。
「他穿著寬袖的金箔色小袖,外披紅色大紋,上車時還叫囂著讓人用繩子綁住自己呢。」
商人說得好像親眼所見一般。他還說,盛家在敦賀的鄉間被十二個百姓逮住,送到秀吉處邀功。可秀吉不但沒有獎賞這十二個人,反而斥責他們做了與百姓身份不符的事,將他們全部處以磔刑。如今,佐久間盛政的事蹟在坊間巷裡被傳為佳話,大家都稱讚他是柳瀨合戰中柴田軍裡唯一的英雄。
商人剛說起佐久間盛政的事,阿初和小督便離席而去,只有茶茶聽到了最後。描述中肯定有誇大其辭的成分,但所有的傳言都非常符合佐久間盛政這個人物的形象。茶茶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盛政穿著花哨的衣服,被綁在車上游街示眾的樣子,她感到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夏季炙熱的陽光烘烤著庭院裡的茂葉繁枝,茶茶盯著那些樹葉,拼命剋制著突然湧上心頭的激動。
她還記得那個年輕武將說過的話,說他是為了茶茶姐妹能在北之莊過上安穩日子才前去赴死的。當時不曾留意,如今回想起來,那生離死別的一刻是多麼悽美華麗又壯烈輝煌啊。
整整一天,佐久間盛政這個人一直縈繞在茶茶的腦海中。繼父和母親阿市夫人的死都未能讓她落淚。今天,茶茶獨自坐在廊沿,為這個生前有些招人厭惡的年輕武將流下了淚水。
阿初、小督及從北之莊跟來的侍女們都在責怪佐久間盛政,說他要為戰爭的失敗負責任,還說如果沒有他,此戰肯定不會敗。可茶茶認為未必如此。無論盛政當時是否逞一時之勇,繼父勝家遲早要揹負失敗的命運。無論為人還是資質,勝家到底無法和秀吉匹敵。埋葬在小穀城的父親淺井長政也是如此,他絕不是信長的對手。前後經歷了兩座居城的陷落,茶茶已經豁然頓悟,對待任何變故都能冷靜從容。
這一年的四季變化異常分明,各地災情不斷。七月,京都、三河、常陸三地遭遇大雨,無數民房被沖毀。八月,駿河再遭大雨侵襲。在駿河暴雨鋪天蓋地的訊息聲中,北國早早迎來了秋天。白天的天空總是清澈澄明、湛藍如洗,空氣中透著絲絲涼意。這將是茶茶姐妹在此度過的第一個秋天。北國之秋本就清冷蕭索,更何況姐妹三人恰逢變故,今年的秋天對她們來說更加寂寥難耐。
隨著秋意漸濃,新的血腥傳言在城內流傳開來,似乎是秀吉與信雄撕破了臉。沒等過年,織田家舊臣就分裂為兩派,一派支援羽柴秀吉,一派支援信雄。據說年底之前兩派之間必有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合戰,規模將數倍於以往任何一次合戰。最近,府中城內也熱鬧起來,武士們愈加活躍,似乎進一步印證了傳言的可信度。
十一月,府中城派出三名武士,為秀吉所建的大阪城竣工表示祝賀。從五月開始,秀吉在大阪大興土木,圍城造樓,至十一月,工事已順利完成九成。秀吉的居所已從山崎天王山的寶寺遷至大阪城中。
十一月下旬,前往大阪的賀使回城。三姐妹從其中一人口中意外地獲知了京極高次的下落。自從在北之莊城陷落前夜逃出城後,高次一直杳無音信,後來不知怎的,竟能平安無事地在若狹生活至今,秀吉竟也不再追究。
高次的姐姐龍子嫁給了若狹的武田元明,所以他能在那裡找到容身之所。可事情似乎並沒有這麼簡單,若非這名使者告知,茶茶她們還不知道,原來武田元明因幫助過光秀,早在本能寺兵變後就在貝津被殺死了。因此,京極高次此次投奔的是已經成為寡婦的姐姐。
高次如今安然無恙地生活在離府中不遠的若狹國一角,這訊息本就出乎茶茶的意料。更讓她震驚的是,龍子近來竟成為秀吉的側室,而高次則仰仗著姐姐的榮耀得到封賞,很快會在近江獲得領地。
另外,元明雖已被秀吉處死,但聽說他與龍子之間育有二男一女,這些孩子迄今仍然下落不明,坊間亦有關於此事的各種揣測和傳言。
不到一個月,高次和龍子姐弟的事情便在駐守大阪的武士之間傳開,一時間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此事。可以想象大家在茶餘飯後是如何貶損這對姐弟的。之前關於佐久間盛政之死的傳聞為人人所稱道。相比之下,龍子嫁給有著殺夫之仇的秀吉為妾,對這種以身事仇的行為,眾人必然有諸多鄙夷。而為了保命竟然默許姐姐的行為並投靠秀吉的高次也飽受詬病。
聽聞高次姐弟之事,茶茶三姐妹的反應各有不同。
「哎呀,真是丟人!」
小督毫不掩飾自己對高次姐弟的蔑視。她連聽一下都怕髒了耳朵似的,立即起身離開,踩著木屐走到細雪霏霏的庭院中去。阿初聽後先是神經質地突然大笑幾聲,隨後面色平靜地說:
「他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去,果然是說到做到。」
看到小督顯露出對高次的鄙視,她又忍不住替高次辯解道:
「能活著就好。哪怕是苟且。我們不是也這樣活著嗎?」
茶茶的心情與二位妹妹不大相同。她對高次的行為不置可否。站在高次的立場,她能理解他為生存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權宜之計,且此事的處理方式更是讓她看到了高次的本性。正如蒲生氏鄉所說,高次懷抱著復興京極家的夢想,無論遇到何事都可以忍辱偷生。
還記得高次剛來北之莊避難之時,曾當面表露出為茶茶活下來的意思,她也因此而看不起高次。現在想來可能是她當時過於輕信。高次在言語中的確表露出對茶茶的愛意,可那也許是他當下最需要做的選擇而已。高次被氏鄉看得很透,他可能就是一個為了振興家族而不擇手段的男人。如此想來,無論是得到茶茶,還是讓姐姐嫁給秀吉,只要是能夠助他達到目的,什麼事他都會去做。
可是,為時已晚了!具體什麼晚了茶茶也說不清道不明。曾經為高次燃起又消失的激情,如今褪變成一種無奈的情緒。幼年時,只要一聽到近江的名門望族——京極家的名號,茶茶就會肅然起敬。可近十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經歷,已經將這份敬意消磨殆盡。同樣,曾經對高次的欽慕之情也已煙消雲散。
比起高次,茶茶更喜歡龍子。自己的親生骨肉尚且生死未卜,就能將身體呈獻給殺夫兇手,這樣的龍子讓茶茶感到一種莫名且殘忍的快感。
十二月初,前田利家突然宣佈,要將居城由府中遷至加賀的金澤城。除了本就屬於他的能登之外,利家又新得到加賀的石川及川北二郡。舉城上下頓時忙碌起來,開始為搬遷金澤做準備工作。藉此機會,茶茶姐妹三人得已從前田利家手裡轉移到安土城。安土城內住著織田家的繼承人三法師丸,由前田玄以、長谷川丹波守二人保護和輔佐。與織田家血脈相承的茶茶三姐妹,自然也該回到織田一族的所在地。
十二月中旬,順著一年前來時的路,茶茶姐妹朝相反的方向啟程。不同的是,她們來時曾是隨從眾多,而如今相伴出城的只有寥寥數人。沿途的景緻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轎簾外漫天飛雪。
當琵琶湖深藍的湖水映入眼簾時,茶茶和阿初開始為安土城的新生活感到不安,都一言不發地只管趕路。只有小督時常下轎,還時不時跑到兩位姐姐的轎輦旁邊掀開轎簾。府中城裡乖張古怪的小督終於不見了,又回覆到從前那個開朗樂觀不拘小節的女孩。
就這樣,茶茶姐妹在這座湖畔之城迎來了天正十二年的正月。
如今的安土城是在本能寺兵變後被明智光秀燒焦的廢墟上重建的。城池狹小簡陋,早已不復當年光景。前後兩座城池的對比,正好印證了信長生前身後織田家是何等衰退。正月裡,時不時還有上京來的各國武將出於禮節前來拜訪織田家這位年幼的繼承人。正月一過,城內從早到晚都是一派門庭冷落的景象。
茶茶姐妹被安置在城深處一間屋內,房前有個小小的庭院,身邊僅有兩名侍女侍奉。雖說這裡氣候好過北國,沒有徹骨的寒冷。可是從湖面吹來的北風還是裹挾著寒氣襲來,日子也並不好過。風似乎將水汽一併帶走了,這裡從沒有降過雪。
二月,阿初也不知從哪裡聽說京極高次被封賞了近江地區兩千五百石的領地,人現在就在大阪城。她將這個訊息告訴了茶茶。
「高次大人恐怕也聽說了我們的訊息,有空時也會來看我們的吧?」
阿初問道。像現在這樣一天到晚形影相依無人問津,能有高次這位訪客自然是好事,可茶茶已經喪失了盼望的熱情。
安土城內的生活平淡無奇,偶爾倒是能聽到一些傳言,說家康與信雄結成了同盟,還說秀吉和同盟軍之間必有一戰……反正沒個太平。可安土城中的武士像是與世隔絕一般,安穩平靜地過著日子。
三月初,城內的櫻花剛從樹上飄落,傳言就變成了現實。一大早,茶茶被屋外眾多人喊馬嘶之聲吵醒。也不知哪裡來的部隊充斥城中,城內一派難得一見的紛亂擾攘的景象。這樣的混亂狀況持續了十天左右。到該月二十一日,城中部隊與秀吉率領的大阪十萬大軍在城南街道會合,繼續向東進軍。茶茶姐妹在城中角樓上目送大軍的行進,整整一天都看不到隊尾,只見到街道上的塵土飛揚。同樣在角樓上觀望的武士們也在熱切討論,從他們口中,不斷能聽到羽柴秀勝、羽柴秀長、蒲生氏鄉、堀秀政這些武將的名字。
蒲生氏鄉的部隊出現時,茶茶由衷地發出感嘆。向氏鄉問詢母親阿市夫人是否該再嫁勝家之事彷彿發生在昨天。如今,這個二十九歲的武將,正率領著羽柴軍最強有力的精銳部隊向前行進。部隊被整編成幾十支小分隊,隊形井然有序,在羽柴軍中一枝獨秀,茶茶覺得不失為一種美。
秀吉與家康、信雄聯合軍的對戰意想不到地一拖再拖,雙方主力都紋絲不動。就這樣送走了夏天,迎來了秋天。
十一月,秀吉先與信雄單獨講和,又與家康握手言歡,雙方各自撤軍。結束長時間的征戰漂泊後,大軍沿著出發時的路,途經安土城南的街道原路返回。佇列的人數眾多,數日都連綿不絕。只有近江出身的武將森長可戰死沙場,所以他的部隊看上去人丁稀薄、慘淡零落。
所有部隊都撤回之後,沒過多久,茶茶與蒲生氏鄉久別重逢。氏鄉提前派人通知茶茶姐妹,說待他拜謁過三法師丸後,便要親自登門拜訪。收到訊息後,三姐妹急忙收拾屋子,換上待客的服飾。自從搬到安土城以來,氏鄉是她們的第一位訪客。
三姐妹請氏鄉在地板前落座,在對面鋪上了自己的座位。氏鄉一進來,便毫不客氣地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兩年不見,他早已褪去了當年青年武士的青澀,蛻變為一名儀表堂堂的壯年武士。
「看到小姐們安然無恙,我真高興。聽說你們去年年末就搬到這裡了,只是一直以來戰事不斷,實在沒有空閒,拖到今日才能相見。」
茶茶低著頭聽著氏鄉的話。
「我接下來又要遷到伊勢的松之崎去,一旦搬過去,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見,所以這次才會貿然前來拜訪。」
聽氏鄉的意思,彷彿他此次入城的目的不是為拜謁三法師丸,而是專程來看茶茶姐妹的。說者無心,可這番話無意間透露出如今織田家幼主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使如此,氏鄉剛才的一番話還是讓茶茶覺得溫暖無比。
「我們姐妹三人在這裡平靜度日,蒲生大人您卻是平步青雲啊。」茶茶直爽地說道。
前些日子茶茶已經聽說氏鄉的近況,他如今已是伊勢松之崎十二萬石的領主。作為當初信長的手下愛將,如今他在秀吉手下越發得寵。與京極高次不同,氏鄉一向謹言慎行。作為信長的舊臣,在秀吉面前的處境本應該尷尬的,可他卻遊刃有餘,轉危為安,腳踏實地地走到今天這一步。
聽到茶茶說自己平步青雲的那一瞬間,氏鄉眼前一亮。
「誰能知曉以後的事呢。未來豈是人力所能左右。所有人最終的結局都是時間和命運的安排。」
「如您所說,那我們姐妹就在這裡平靜地等待時間和命運的安排即可嗎?」
茶茶一邊說,一邊察覺到自己有些激動。幹嗎要這樣咄咄逼人呢。氏鄉沉默了一會說道:
「小姐們怎麼可能過得不幸福。你們將來一定都會幸福的。」
「此話怎講?」
「若是小姐們不幸福,誰還有資格幸福呢?因為……」
說到這裡,氏鄉突然停下來,似乎在組織接下來的措辭,但良久都不言語。
「那我們就安心在此等待幸福的到來吧。」
茶茶迅速結束了這個話題,可心裡卻一直想知道,氏鄉那想說又沒說出來的話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說她們必須幸福?她們有什麼權利得到幸福呢?
接下來的半刻左右時間,氏鄉和她們聊了聊小牧合戰的情況便起身告辭。最後,他告訴茶茶今後恐怕又有一兩年不能見面。
送走氏鄉,茶茶讓兩位妹妹先回屋,自己想到院子裡走走,就當是為正在出城離去的氏鄉送行。可一到院中,她改了主意,徑直走向賞湖的觀景臺。在湖的對岸,白雪覆蓋下的比良山看上去神秘而聖潔。昨晚吹了一夜大風,湖面泛起陣陣漣漪。
這時,茶茶想到一次也沒來看過她們的高次。每次見到氏鄉,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高次。而每每見到高次,又總會不經意地想起氏鄉。茶茶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又一年過去了,天正十三年,茶茶十九歲、阿初十七歲、小督十五歲。姐妹三人在這座湖畔之城迎來了第二個新年。
安土城今年的正月,過得比去年還要冷清。去年尚且還有一些織田家舊臣前來問候,儘管他們並非專程趕來拜謁,只是在上京後順路來訪。可到今年,連願意順路來一趟的人都沒有了。茶茶本來還有些期待,希望在去年年末已去伊勢松之崎赴任的蒲生氏鄉會再來,可當她得知兩位妹妹也懷著和她同樣的期待時,她沉下臉來說道:
「蒲生大人臨走時已經說過大概有一陣子不能見面。又沒什麼要緊事,他怎麼可能常來這座城呢。」
阿初不高興地反駁道:「你也犯不著這麼生氣。我們只是想到茶茶姐您肯定等著見他,所以才這麼說的。」
「我幹嗎要等蒲生大人呢?有什麼等的理由嗎?」
「這我們怎麼知道。反正我們怎麼想就怎麼說,小督你說對吧?」
阿初看向小督。小督一副不願摻和也不願搭理的表情說:
「我倒希望誰也別來。每回只要有人來,咱們的處境就更慘一些,不是嗎?」
聽完小督的話,茶茶和阿初都沉默了。的確,還是誰也別來的好。現在想來,就是隨著訪客的每次到來,她們的地位才一降再降,直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侍女們和偶爾來訪的城中武士會為茶茶她們帶來一些外面的訊息,不過是些關於合戰的揣測。據說秀吉和家康之間暫時相安無事,可紀州那邊又要打仗了。連身居安土城深處小屋內的三姐妹都能感覺到外面兵馬調動的頻繁程度。
三月初,京極高次突然登門拜訪三姐妹,事先也沒打任何招呼,就這樣突然出現在她們居所的庭院中。小督最先看到高次,她立刻跑去通知二位姐姐。阿初和茶茶當時正在裡屋讓侍女們伺候著梳頭。
「高次大人來了。」
聽到小督的話,兩個姐姐同時驚得花容失色。
「請他去客房稍等。」
茶茶吩咐完其中一個侍女,又轉過來對阿初說:
「你快些準備好去會見客人吧。」
「茶茶姐呢?」
「我隨後就到。」
阿初十萬火急地打扮妥當出去。茶茶則不緊不慢地梳好頭,換好衣服。
高次的到來,也掀起了茶茶心中的波瀾,但沒過多久她就恢復了平靜。她似乎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心動來得莫名其妙,所以花了一些時間來整理思緒。
茶茶走進客房,看到高次坐在離走廊較近的地方,阿初就坐在他的對面,二人離得很近,有說有笑地在談些什麼。小督也面帶微笑地坐在二人旁邊。當日聽說高次和龍子傳聞時,小督曾一臉嫌棄地起身離開,可此次見到高次,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高次一看到茶茶進來,立即正襟危坐,二人刻板生硬地互相寒暄。
「當日北之莊城中一別,沒想到今日還能平安無事地再次相見。」
茶茶說完,看向高次。這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多少有些形容憔悴,容貌卻絲毫未變。還和從前一樣有著端正的容顏,有著象徵其高貴出身的額頭以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雙眼。
「我也想不到自己還能活著。」
高次苦笑著說。短短的一句話中包含著各種複雜的感情。
「想必您也吃了不少苦吧。」茶茶說道。
「我這點苦與小姐們比起來不算什麼。你們幾番周折,歷經千辛萬苦。和你們比起來高次受的這點苦簡直不足……」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接著道:「不過,總算是保住了這條命,不至於埋沒了京極家的名號。」
高次說的一點沒錯,迄今為止他經歷了那麼多命運的坎坷,卻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保住了性命,也保全了京極家的名號。高次這番話在茶茶聽來帶著一些自豪的色彩。
茶茶又說:「關於龍子小姐的事,我們也有所耳聞。」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自己說的場合不對,可既然已經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高次的臉上果然掠過一絲尷尬,可馬上恢復平靜,比剛才還理直氣壯地說:
「和京極家的利益相比,姐姐一人的一生不算什麼。」
「是嗎?」茶茶抬起臉看著他問道。
「如今如日中天的蒲生氏鄉大人,不是也將妹妹送出去了嗎?他都沒有辦法,更何況已經滅亡的京極家呢,我們更是無從選擇。」
「蒲生大人的妹妹?此話當真嗎?」
茶茶連忙追問。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大能相信氏鄉會把妹妹嫁給秀吉做妾。
「您沒聽說過京都的三條局嗎?」高次回道。
茶茶確實聽說過三條局的名號,沒想到那就是蒲生氏鄉的妹妹。
茶茶轉臉望向庭院中枯萎的樹枝,心中滿是失望與不甘。在她心裡,氏鄉一直是個有骨氣的人物,所以她相信氏鄉一定敢於拒絕秀吉提出的此等要求,可現實讓她徹底絕望了。那個事業蒸蒸日上,拜將封侯,名震一方的勇士形象,在茶茶心裡迅速褪色,變得不值一提。
高次與茶茶姐妹閒談了一刻左右便起身告辭,返回其領地田中鄉了,臨走前還承諾會常來看望她們。高次走後,阿初明顯歡欣雀躍起來。在高次面前她幾乎不怎麼說話,可高次一走就又興奮又歡喜。她前後的變化茶茶和小督都看在眼裡,茶茶很是不樂意看到她這樣。
「現在誰還聽說過京極的名號啊。為了這不起眼的名號,竟然嫁給殺夫仇人,啊——真是太可恥了。」
茶茶故意出言中傷高次的姐姐龍子,實則是對阿初的挑釁。
「你說的是松之丸夫人嗎?」阿初問道。
「松之丸夫人?」
「就是龍子小姐的稱呼啊。聽說她也過得十分辛苦。」
「誰讓她要去當御局。可話說回來,啊——想想都噁心,把姐姐拱手送上,來保全自身的安危。」
這次茶茶又開始諷刺高次。雖然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高次並不是為了保全自身才將姐姐送給秀吉當側室的。身負復興京極家的重任,他實在是沒有別的選擇。且高次的這種行為正是從前茶茶希望看到的,可現在她卻對高次怎麼都喜歡不起來。
原來曾經燃起的炙熱感情,為何現在完全冷卻了呢?細細想來,這不僅僅是因為高次自己曾經一度讓她失望過,更是因為京極這個名門的榮光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中早已被剝脫得不剩下什麼了。高次揹負著振興家門的痴心妄想,在茶茶看來只是個落後於時代的幼稚執念。而為了實現這妄想去承受各種屈辱,這種想法茶茶更是無法苟同。可話雖如此,每次面對高次,茶茶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難免會心動一下,這讓她著實困惑。
那天,茶茶的思緒亂極了。她首先想到蒲生氏鄉。高次把姐姐拱手送給秀吉做妾,這樣做尚且情有可原。可氏鄉不一樣,他獻上親妹妹的目的無非兩種:要麼是屈服於強權之下,要麼是把妹妹當作自己飛黃騰達的工具。
她還不得不想到秀吉。據說這個年近五十的當權者自稱為「天下之主」。事實上他已經離那號令天下的王者寶座十分近了。這個天下之主的女人中有高次的姐姐,還有蒲生氏鄉的妹妹。偏偏都是茶茶關注的兩個人的姐妹。
茶茶實在無法想象秀吉是位怎樣的人物。多年前住在清洲城時,秀吉來看望過她們,當時曾有過幾句對話。那時的秀吉在她看來不過就是個和藹可親又不失圓滑精明的中年小個子武將。後來在北之莊城陷落當日,茶茶曾看到他向北騎行。雖然只有這兩面之緣,可秀吉卻不斷左右著自己同族同門的命運。
今年九月,茶茶第三次見到秀吉。兩個月前的七月,秀吉官拜關白。茶茶她們不懂得「關白」是怎樣的官位,但明白秀吉成為實至名歸的「天下之主」已是既定事實。為了慶祝此事,安土城的廣場上也擺上了幾座酒樽,舉行了慶賀餐會。小督和侍女們一起去看熱鬧,茶茶和阿初都守在屋裡不出門。
在安土城慶賀餐會舉行的第二天,茶茶她們在角樓上看到有軍隊向東行軍。聽說是去平定北陸的秀吉麾下的部隊,安土城內的武士們也都不知道秀吉此次是否直接領兵。九月初,前往北陸的軍隊很快就平定了北陸一帶,凱旋而歸,其中一支部隊突然來到安土城。
那日,安土城上下都手忙腳亂。茶茶三姐妹也被城中的氣氛感染,像是要迎接什麼可怕事物的到來,心慌意亂地待在自己屋內。傍晚,茶茶姐妹收到通知,讓她們姐妹準備好去拜謁秀吉。接到來報的一剎那,三姐妹都驚惶失色。小督和阿初緊張萬分,擔心自己性命不保。茶茶雖然臉色慘白,但神色卻依然鎮定。
「我們都要仰起臉正視這位天下之主,可不能沒出息地一直低腰俯首。」
茶茶比平日更加嚴厲地告誡兩個妹妹。
「我們會碰到什麼情況?」
阿初似乎真的擔心會掉腦袋。平時也是這樣,越是這種場合,小督反而表現得比阿初冷靜。
「只要盯著這位天下之主的眼睛就行了吧。他要是看我們,我們也看他就好了對嗎?」小督說道。
在本丸派過來的眾多侍女的幫助下,三姐妹裝扮完畢,坐在走廊邊等待本丸那邊的傳喚。在惶惶不安的等待過程中,阿初和小督突然發現,茶茶簡直是已故母親的翻版。
八時左右,本丸派使者前來迎接。三姐妹在兩名武士和三名侍女的陪同下走出居所,走過秋蟲鳴叫的院落。冷風颼颼地吹過,像是暴風雨前的訊號一般,天空中烏雲湧動,被遮住的月亮時不時探出腦袋。
一進本丸,三姐妹便被帶到天守下面的大廣間。本以為屋內該是燈火通明,誰知整間屋子大部分地方都晦暗無比,只能看到靠近走廊邊上唯一被燈火照亮的角落,在那裡坐著十幾個模糊的人影。
待到茶茶姐妹走近些,一干人等一齊俯身施禮。茶茶她們穿過這十幾個男男女女,被領至貌似上座的位置。在茶茶就座時,所有人都依舊俯身,只有一個女子抬著頭,正對茶茶坐著。一時不知道對方是誰,茶茶只得先微微點頭行禮,再仔細看清這個女子的長相。細看之下,茶茶差點就叫出聲來。這女子正是當年在府中城內有過一面之緣的前田利家的三女兒摩阿。
茶茶有些瞠目結舌。摩阿的年紀應該比阿初還小一歲,今年正好十六歲。可她本人看上去絕對不止這個年紀,可能因為她本就身材高挑。想來,她既在北之莊做過人質,又經歷過北之莊淪陷時未婚夫之死,可能是這些年的經歷讓這個少女看上去顯得特別老成吧。
「這位就是前田大人家的小姐,我們之前一直承蒙關照。」
茶茶向摩阿行過禮後,向阿初和小督介紹道。阿初和小督也向初次見面的摩阿點頭致意。摩阿雖然也有禮貌地一一回禮,卻始終不發一言。茶茶第一次在府中城內見到她時就覺得自己恐怕不會喜歡這個少女,如今她還是同樣的感覺。在茶茶看來,摩阿為人處世頗為冷漠,且表情生硬,讓人無法判斷她的真實想法。
這時,有什麼人走過來了。大家再次躬身行禮。這次摩阿也低下了頭。茶茶她們估計是秀吉到了,於是也模仿其他人的樣子微微俯下身體。這位新來的人物爽朗地大笑著,似乎有什麼急事似的,匆匆忙忙地走了過來,坐在摩阿上方的位置上。邊落座邊絮叨著:
「怎麼樣。和各位小姐聊過了嗎?」
「沒有。」
摩阿用清澈透亮的聲音回話。這是茶茶第一次聽到摩阿的聲音。
「為什麼不聊聊?」
說完後不等摩阿回答,他又轉臉問道:
「安土城的各位小姐都還好嗎?」
「是的。」
茶茶抬臉看向坐在對面約一間距離的問話者,盯著他的臉回答道。雖然燈火有些晃眼,看不太清容貌,茶茶還是認出了秀吉。他黑瘦的臉上湧著酒氣,泛出黑紅色的光澤,雖然面帶微笑,但眼神卻讓人捉摸不透。
「你叫茶茶,你下面的小姐叫什麼來著?」
「叫阿初。」
茶茶代替妹妹回話。
「三小姐呢?」
「叫小督。」
「哦!幾位小姐都出落得亭亭玉立啊。今後要和加賀來的小姐好好相處啊。」
說完,秀吉又轉向摩阿說道:
「要是在大阪玩膩了,可以來找這幾位小姐玩。」
「我才不要!」
摩阿斬釘截鐵的態度讓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不要?為什麼?」
「因為沒意思。」
「沒意思?這可不好辦啊。」
秀吉笑著說道。態度就像是和孩子說話一樣。茶茶聽到摩阿這樣說,心中當然感到不快,可顧及到這個自稱天下之主的武士的顏面,她還是隱忍了下來。面前這個武士,雖然出身低賤,卻努力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先後害死淺井家的父親和祖父,還有柴田家的繼父和母親,如今已經爬到關白的位置上了。她必須守著這個武士的顏面。
茶茶本來堅定了想法,即使秀吉看著自己,也絕不將臉別開,可秀吉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茶茶一眼。不光茶茶,在座的所有人都一樣,秀吉的視線壓根就沒停駐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他的態度全然像一個來到小孩子們玩耍場合的大人一樣,時不時問問摩阿和茶茶姐妹們喜歡吃什麼,有沒有養過鳥,有沒有釣過魚之類的問題。不一會兒便說道:
「好吧,大家都退下去休息吧。」
告退時,茶茶姐妹和侍女們都向秀吉低頭行著禮退下,只有摩阿一人穩當地坐在秀吉旁邊,冷眼看著在座的所有人。茶茶對摩阿的此種態度頗為詫異。
回到居所後,茶茶她們才從侍女們的口中得知,摩阿已經成為秀吉的側室,此次前往大阪正好路經此地。茶茶剛開始不敢相信,可後來不得不信了。若非如此,那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少女怎麼敢對她們姐妹三人頤指氣使,語出不遜。若非她仗著秀吉側室的地位,怎敢放肆至此。
與此同時,茶茶也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寒涼。想到龍子、摩阿,還有氏鄉的妹妹,這些與自己同齡的小姐們一個一個地被秀吉納為側室。自己姐妹幾個可能也會在不久的將來等到如此命運的輪轉。茶茶這才意識到,她們姐妹三人雖然在秀吉的庇護下毫髮無損地活到今天,可等待她們的未來之路上仍然佈滿了坎坷和荊棘。
又過了一年,天正十四年,小督迎來了自己十六歲的生日。這年春季,前田玄以帶來讓人震驚的訊息,是關於小督與佐治與九郎婚事的決定。小督本人自不必說,對兩個姐姐茶茶和阿初來說,這個訊息也讓她們目瞪口呆。
小督結婚的物件佐治與九郎是尾張大野城的城主,領地約六萬石,本人是位十八歲的青年武將。與九郎的母親是信長的妹妹,所以與九郎和茶茶姐妹們是表兄妹的關係。可就在今天以前,茶茶她們既不清楚佐治與九郎的存在,也不知道他與自己的關係,更沒聽說過大野城這座城。
事隔很久以後,茶茶才明白為什麼這樁婚事來得如此突然。原來與九郎的另一位表兄——也就是織田信雄在為與九郎物色家室,目標鎖定了淺井家的三個孤女,而年齡最小的小督不幸被選中。除此之外,茶茶還聽到過另一種說法,說此事和信雄毫無關係,完全是秀吉一手操縱。雖然很多年之後,此事的真相仍然無從考證,但茶茶估計這件事八成和秀吉脫不了干係。
回到當時,乍一聽說此事,大家哪還有餘力關心事出何因。對茶茶她們來說,最關心的莫過於這樁婚事對於小督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可她們無從知曉答案。唯一知道的是,對方是繼承著織田家血脈的尾張名門,僅就出身門第來講,與九郎配得上姐妹三人中的任何一個。
從政治聯姻的角度看,佐治與九郎是信雄麾下一員部將,而信雄與家康結盟,所以按照常理,一旦信雄和家康與秀吉之間發生齟齬,此人必然歸屬於家康陣營。因此,倘若此次聯姻成功,在與秀吉的關係處理上,佐治與九郎的立場將變得十分微妙。
茶茶從前田玄以處得到這個訊息,過了好幾天才向小督本人轉達。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女的反應顯得十分沒心沒肺,似乎她頗為厭倦了這座湖畔之城的生活。
「大野城?是在尾張對吧。尾張是個好地方嗎?要是好地方那我就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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