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茶茶姊妹和母親阿市夫人在清洲城中平靜地度過了三年時光。天正十年元旦那天,從破曉開始三河尾張就颳起了大風。屋外狂風呼嘯,母子四人聽著風聲,膽戰心驚地吃了煮年糕,算是過了個年。這一年,阿市夫人三十六歲,茶茶十六歲,阿初十四歲,小女兒小督十二歲。
自元旦起,城裡似乎逐漸熱鬧起來。有一次,一個侍女還看到城門口集結著大批人馬。
「可能又有大仗要打了吧。」
阿市夫人說道。其他人也都跟著猜測。有人說對手是甲斐的武田家,有人說織田大軍準備要攻打播磨了。
一月末,兵馬調動愈加頻繁,連足不出戶的茶茶姊妹們也能感覺到。再過了一個月,又聽說此次出征的大軍由信長的嫡子信忠擔任總指揮,目標是甲斐信濃兩地。
二月下旬,清洲城內響起了發兵的太鼓聲。接連四五天,城裡熙攘喧囂之聲不絕於耳。待部隊傾巢而出後,城裡又變得如死水一般靜謐。不久,城內傳言,據說武田軍慘敗,勝賴父子已經在天目山自盡。不多時,又傳來了羽柴秀吉攻陷吉備國冠山城的訊息。
織田大軍屢戰屢勝,捷報不斷。每當捷報傳來,城裡就變得熱鬧非凡,可阿市卻顯得比平日更加垂頭喪氣,或許這些訊息又讓她回想起了小穀城陷落當日的慘狀。茶茶和阿初卻絲毫不以為意,時常開懷大笑。
每當此時,阿市便會呵斥茶茶:
「茶茶怎麼總是大聲喧譁?」
或者皺著眉呵斥阿初:
「阿初的聲音太刺耳!」
茶茶的笑聲的確明亮爽朗,即便是淺笑幾聲,也有一種華麗且充滿感染力的美。阿初的笑聲乾淨清澈,有如回珠轉玉。與二位姐姐不同,小督性格恬靜,不苟言笑。每次看到姐姐們笑,她總是一臉不解,一個人在一邊沉默不語。二位姐姐生得容顏秀美,各有特點,只有小督繼承了父親圓胖的臉龐和平凡的相貌。
六月五日黎明時分,熟睡中的三姐妹被母親推醒。面對剛剛起身還穿著寢衣的三人,阿市神色凝重地說道:
「你們冷靜地聽著,主公過世了。」
茶茶沒有明白母親的意思。
「由於惟任大人謀反,主公前天夜裡已經在京都被殺害了。」
聽得母親此話,茶茶終於明白,原來舅舅信長遭遇了不同尋常的變故。原以為母親對信長沒有一點感情,可得知信長死訊後,母親彷彿深受打擊,這讓茶茶很是費解。
誠然,保護人的突然離世,令母女四人未來的命運變得飄搖不定。茶茶心頭也掠過一絲不安。但信長亦是毀滅淺井一家的大仇人,是殺死祖父的兇手,屠盡家門的仇敵。
「這麼說主公真的去世了?」
雖然沒有忍心說出天譴這樣的言辭,但茶茶表現得無比鎮定。因為她早就相信這一天遲早會來的。跟滅亡京極一族而遭到懲罰的父輩一樣,如今殺死自己父輩們的信長亦已遭此果報。
阿初與小督受母親影響,也顯得躁動不安。
「主公真是不幸啊。」
話音剛落,阿市夫人便俯身大哭。茶茶不明白,母親為什麼會像當年為父親之死痛哭那般,同樣為信長之死悲痛。大概因為她和信長終歸是血脈相連的兄妹,所以才會如此悲傷吧。
「殺死主公的惟任光秀將來也會死於他人之手的,大家的命運都一樣。」茶茶說道。
聽了這話,阿市夫人眼中含淚,有些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哎呀,太可怕了!茶茶的心腸怎麼這麼硬。」
「可我說的是事實啊,主公不是也殺死了父親嘛!」
「主公和父親之間的戰爭是兵家常事。雖然你無法忘記他殺死父親的仇恨,但你們姐妹能撿回命來,無拘無束地活到今天,也是多虧了主公的庇佑啊。」阿市說道。
可能是歲月的變遷磨礪了她的心性,同樣的,茶茶的心性也有所改變。
「和主公幫助我們一樣,母親也為高次大人仕官之事進言?」
茶茶說道,為自己內心的混亂感到茫然無措。她一邊吐露著對信長的憎惡之情,一邊卻又站在高次的立場上抗議淺井家的所作所為。
黎明時分,清洲城內自上而下亂成一片,誰也無法預測今後事態的發展。大家都驚慌失措,擔心明智大軍隨時攻入城內。那天,茶茶兩次登上角樓,每次都看見遠處街道上有不知去往何處的騎馬武士,分成十人或二十人的小隊向前行進,也不知他們隸屬哪家。此時正值梅雨季節,烏雲低沉地壓在平原上空。
在信長的死訊傳出之後,安土城周邊陷入一片混亂,相關傳言也傳入茶茶耳中。有人說明智大軍已經進入安土城;也有人說兩軍已在瀨田橋附近開戰;還有人說京城內亦有戰亂。也不知該相信誰。
在大家議論紛紛之時,最讓茶茶震驚的是有關京極高次的傳言。據說他追隨叛軍首領光秀,集結京極家舊臣,襲擊了秀吉的領地長濱城。這個訊息是藤掛三河守打聽到的,恐怕不假。由於當時長濱城內只有秀吉的妻兒及少數留守部隊,而高次則藉助阿閉長之等京極舊臣之力,竟然成功地偷襲並佔領了長濱。
聽到這個訊息,茶茶瞬時驚呆了。信長的突然離世都沒能讓茶茶的心動搖分毫,可高次的傳言卻立即讓她花容失色。茶茶覺得高次這次徹底完了,真可謂棋差一步則滿盤皆輸。儘管目前信長已死,未來局勢不明,光秀有可能稱霸天下,也有可能被織田家的遺臣們殺死。但不知為何,茶茶就是覺得高次選錯了路。
茶茶之所以感到震驚,是因為傳言中的京極高次和她之前所認識的高次判若兩人。茶茶認識的高次,是伴天連的信徒,這個信徒曾經在從竹生島回來的船上信誓旦旦地宣告自己誰都不恨。可現在的高次,像一隻迅猛的雄鷹,趁著信長突然離世造成的混亂,試圖一舉奪回曾經屬於京極家的領地。
身為名門之後,高次曾經為信長效力,這無疑傷害到這位京極家嫡子的自尊心。為了逃避現實,他選擇信仰異國的宗教,強迫自己拋開過往的恩怨。然而,復興京極家的慾望和衝動一定還蘊藏在他的骨血之中。如今信長既死,天下又逢大亂,正是他得償夙願的大好時機。茶茶想,如果她自己是男子,心性一定和高次很像。這些都另當別論,就說京極高次此次的做法,總讓她感到不安,心頭籠罩的烏雲揮之不去。她覺得對一個年方二十的名門之後來說,這次行動未免有些操之過急。
那天,茶茶漫步在寂靜無人的內庭,回想起萬燈會那夜的安土城。她想起在城下策馬疾馳的少年武士,那颯爽的英姿堪稱舉世無雙,還想起天守閣上高次銳利的眼眸。直到此刻,茶茶才在心裡坦然承認自己這些年來對京極高次的傾慕之情。在從竹生島回來的船上,茶茶曾經為高次雲淡風輕的態度感到氣憤,因為她不希望高次放棄仇恨和夢想,她覺得他背叛了自己的期待,所以才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在茶茶心裡,她始終喜歡的是那個自尊自強且性情剛烈的高次。想到這裡,茶茶又想起了高次偷襲長濱的舉動,她還是覺得有些為時過早。
此時此刻,茶茶終於意識到,自己從小就往高次身上寄託著一個夢想,她希望今後能和高次生活在一起,並在將來的某日,憑藉他的力量收復江北舊地。那裡曾屬於京極家,也曾屬於淺井家。等這個夢想實現,二人便在那片土地上修築一座城池,從此永住城中。只要靜待時機,這個願望不是不能實現。可現在,這個夢想恐怕要破碎了。
除了京極高次,另一個人物也成為流言的核心。就是那個曾經帶領茶茶姐妹參觀安土城,其間一直陪伴她們左右的蒲生氏鄉。兵變發生時,氏鄉的父親賢秀正在安土城,聽聞噩耗,他立即將信長的妻室轉移到自己的居城日野城避難。面對光秀的招攬,父子二人一同回絕。其後,茶茶她們不斷聽到傳言,說明智大軍為討伐賢秀、氏鄉父子,正向陸續城和日野城進發。
氏鄉父子的選擇與高次背道而馳,茶茶覺得,值此動亂之期,氏鄉父子的選擇才是正確的,人家這步棋下得正合時宜。在此之前,茶茶一直認為氏鄉與高次有許多相似之處,如今,這相似的兩人卻朝著對立的方向漸行漸遠,拉開了差距。
「蒲生家的兩位大人真是了不起!這才是值得將安土城託付的大將啊。」
藤掛三河守對蒲生父子讚不絕口,茶茶也同意他的說法。然而,很多天過去了,清洲城內再沒有流傳過關於日野城的任何訊息。比起高次,氏鄉現在才更加危險。日野這麼一座小城,能否抵擋住明智大軍的進攻,這著實讓人擔心。
約莫十天之後,京都方面的各種訊息陸續湧入了清洲城。阿市母女也忙著收拾行裝,準備隨時撤離。就在城裡的人們忙得不可開交之際,城外的快馬相繼入城,陸續將山崎合戰、秀吉獲勝及光秀之死的訊息帶入城內,終於為這段動盪的時期畫上了休止符。
城內也逐漸恢復到往日的平靜。
山崎合戰結束的數日後,茶茶聽說秀吉再度奪回長濱城。而高次卻下落不明,也不知他是死了還是逃出城了。茶茶還聽說,幾乎在長濱被奪回的同一時間,安土城已被明智大軍燒成灰燼。茶茶腦海中浮現出那座雄偉壯麗的七重天守,她想象著那座巨大的城池被烈火包圍的場景,熊熊燃燒的火焰像是一場虛幻的祝火祭典一般,象徵了信長霸業的終結。
阿市夫人和茶茶、阿初、小督母女似乎完全被遺忘在清洲城的這間屋內,她們成日里深居簡出,無人打擾。然而,每天的日子卻過得提心吊膽,惶惶不安。在光秀被誅滅之前,尚且還有各路訊息不斷傳進母女四人的耳中。可如今的天下到底是什麼局勢,四人便無從知曉了。
本能寺兵變後的第九天——即六月十一日的夜晚,時年兩歲的三法師丸,在信忠的臣子——僧侶前田玄以的保護下,經岐阜轉移至清洲城。三法師丸是信長嫡子信忠的兒子。信長的繼任者本來應該是信忠,但信忠已在光秀謀反當夜於二條御所自盡,所以繼承人理所當然地變為他剛滿兩歲的兒子三法師丸,以傳承織田家的正統血脈。
自從安土城被明智大軍燒成一片焦土後,清洲城自然而然地被視為織田家的根據地,所以三法師丸才沒有選擇岐阜,而是移居到了清洲城中。三法師丸入城一事,阿市夫人和女兒們只是有所耳聞,並沒有收到正式通知,所以也就沒有出去迎接。
三法師丸來到城裡的第二天,被譽為織田家首席重臣的柴田勝家領兵入城。柴田勝家是領導佐佐成政、前田利家、佐久間盛政等北方將領的大將,本能寺兵變時,他正在越中與上杉景勝對戰。一聽到訊息,他立即將指揮權委託給屬下戰將,自己率領親兵趕赴京都,不料剛到半路又收到山崎合戰的捷報,只得改變行程,來到清洲。自從柴田勝家進城後,城裡頓時熱鬧起來,來來往往的武將明顯增多了。
茶茶她們每次從室內走到院中,都能看到本丸那邊不斷有人進進出出,門庭若市,可沒有一個人來看過阿市母女。值此亂世,人人自危,誰還有餘力照顧信長的妹妹和三個侄女呢。從前還有藤掛三河守出去打聽訊息,如今外面的武將熙來攘往的,他也顧忌著自己的身份便不再外出,從此隔斷了與外界的訊息通道,外面發生的事也一概不知。
同月末,羽柴秀吉的身影也出現在清洲城內。山崎合戰之後,秀吉一直留在化為廢墟的安土城中收拾殘局。一切料理妥當後又趕至岐阜,命令其下屬的武將交出人質,然後將所有人質安置於長濱城。隨後,又將岐阜託付給堀秀政。等到辦完以上所有緊要之事,他才來到清洲城拜謁三法師丸。本能寺兵變發生後,秀吉件件事都辦得乾淨利落,簡直是大快人心。就像是事變之後所有的收場工作都是他一人完成的一般。
雖說秀吉來清洲城的目的也是拜謁三法師丸,盡一名織田家家臣應有的禮數。但自從他進城以後,城裡的氣氛變得與柴田勝家進城時大不一樣。從使者宣告秀吉進城之日起,城裡男女老幼的表情都有些異樣。各處庭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每個城門都派駐有武士站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迎接生前的信長。茶茶從一個侍女那裡聽說了秀吉進城的訊息,卻沒敢告訴母親。
在某個驕陽似火的午後,秀吉抵達了清洲城。當天傍晚,秀吉事先沒打一聲招呼便突然出現在阿市夫人居所的庭院裡,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彼時,阿市夫人正在房內休息,茶茶三姐妹正坐在廊上乘涼。
茶茶透過樹叢看見一個低矮瘦削的男子弓腰駝背地走進院裡,緊跟著他的還有幾名隨從。茶茶立即意識到來者是羽柴秀吉。秀吉弓著腰快步走近走廊,對茶茶她們寒暄道:
「這不是幾位小姐嘛,都長這麼大了。」
他的語調既不特別鄭重,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茶茶從走廊上站起身來,默默看著這個四十過半的武士。只見他臉型狹窄,常年曝曬在陽光下的皮膚已經初現老態,只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阿初和小督也跟著相繼站起身來,也不知她倆是否認出了秀吉。
「你們的母親大人呢?」
秀吉低聲詢問道。
「她身體不舒服,正在臥床休息。」
茶茶馬上回答。她感到自己的聲音略帶顫抖。
「這樣啊,真是不巧。這裡住著若有什麼不便,請不要顧慮,直接告訴我就好。我羽柴秀吉今天是來城裡拜謁主公的,順便來看望你們。」
秀吉說完後便不再看茶茶,目光在庭院中掃視一週。
「這裡是西曬,肯定很熱吧。還有,庭院裡的樹木有些過於繁茂了。」
正如秀吉所說,院子裡樹木的枝葉都未經修剪,雜亂紛繁的樣子看著都覺得熱得慌。
「我立即找人來修剪。」
秀吉說道。聽秀吉這麼說,茶茶忙道:
「已經錯過修剪樹木的最好時間了,只好等到明年四月再修。」
秀吉有些詫異地望向茶茶,片刻,他面無表情地回道:
「小姐知道的還真是不少呢。」
茶茶的這個知識,是在城裡修剪植物時,從來往於城內的老花匠那聽來的。可面對秀吉,她沒有再多說什麼。秀吉再次拜託她們轉達對阿市夫人的問候,然後便和來時一樣,貓著腰穿過繁茂的樹叢離開了。
茶茶目送秀吉離開後,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等到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只剩自己一個人站在原地,阿初和小督早就離開,八成已經回屋了。
茶茶意識到,在此番與秀吉會面的整個過程中,自己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筆挺地站著。也不知為何,只有這樣站著才能讓她輕鬆面對秀吉。直到現在,她才感到有些撐不住了,想在走廊邊坐下歇息片刻,但她內心的某個地方又不想這麼做。她覺得剛才那個皮膚蒼老但雙眼有神的武士並未離開,好像還躲在某處盯著自己,所以她依然沒有放鬆。
羽柴秀吉本人和茶茶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雖然秀吉看到她們姐妹幾人時曾說過小姐們都長這麼大了的話,可對茶茶來說,這次才算是與秀吉初見。還記得在京極高次的帶領下第一次參觀安土城時,秀吉剛巧帶兵去攻打大阪的石山本願寺,所以未能得見。第二次前往安土城時,雖然眾多武將都聚集在天守閣,但唯獨不見秀吉的身影,那時他又帶兵出征中國了。
茶茶無法將秀吉本人和那個剿滅自己一族的仇敵聯絡到一起,她覺得秀吉也不像是殘忍殺害自己哥哥並將他懸屍示眾的罪魁禍首。自從她聽說秀吉對自己母親有愛慕之情後,便在心裡描繪出一個滑稽粗野的鄉下武士形象。而在其他人口中,他是有著猴子模樣的卑鄙小人。在戰場上,他又是無人能擋、勇猛彪悍的一員大將。然而,今天見到的秀吉本人顛覆了所有的想象和傳說。
茶茶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庭院中。回想起剛才與秀吉的會面,她只記得那雙銳利的眼眸和那種一般武士身上所沒有的倦怠卻溫和的氣質。茶茶不得不承認,她從小到大對羽柴秀吉這個人物的想象都是大錯特錯的。
自從秀吉登門拜訪以來,阿市夫人如同驚弓之鳥一般。阿初和小督也像見了鬼似的,向母親訴說著對秀吉可怕的印象。小督淨說秀吉的不好,什麼手指太粗,喉結太大,長著招風耳,讓人噁心等等。阿初也不甘落後地在一旁幫腔,說秀吉雖然滿臉堆笑,眼神卻冷酷無情,還將她們姐妹挨個打量了一番。
「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小穀城在火焰中化為了灰燼。也是那雙眼睛親眼看著萬福丸哥哥赴死的。」
阿初一邊打著寒戰一邊說道,聲音清澈透亮。一旁的茶茶卻始終沉默不語,她自己也有些詫異,不知為何,她對秀吉的看法與兩位妹妹完全不同。誠如小督所言,秀吉好像是長著粗笨的手指、噁心的喉結以及一對奇大的招風耳。也誠如阿初所形容的,秀吉的臉上似乎是掛著殘忍的微笑,目光掃視了她們姐妹三人。可奇怪的是,儘管秀吉被妹妹們形容得如此不堪,茶茶卻一點也不討厭他。
一旁的阿市既不接阿初和小督的話茬,也不制止她們,只是默默無語地聽著,這種態度讓茶茶很不舒服。阿初和小督對秀吉的印象之所以如此偏激,完全是受到母親的影響,是阿市平日裡有意地,且不斷地向她們灌輸的結果。可她今天卻不敢再當著女兒的面評價秀吉,因為她感到不安,她不知道秀吉的權勢今後是否會繼續擴張,並終將以某種方式直接影響到自己和女兒們的未來。
茶茶覺得,對阿市來說,秀吉是毀滅淺井一族的仇人,她理應憎恨他。換個角度,秀吉又是覬覦她美色的無恥之徒,她更加有理由蔑視他。可是,看到阿市明明在心裡憎恨和蔑視著對方,卻因為畏懼對方掌握著大權而卑躬屈膝,小心翼翼,茶茶感到很是不快。信長活著的時候,母親對信長的態度也是這樣。
「可這些日子以來,來這間屋子看我們母女的不是隻有羽柴大人一人嗎?其他人對我們根本就不管不顧。」
茶茶想要打破眼下的尷尬氣氛,開始幫著秀吉說話。儘管她心裡清楚,秀吉此次來訪的原因,八成是出於對母親的賊心不死。她嘴上這麼說,完全是想頂撞母親一下。
其實茶茶內心迷茫,也搞不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但有一點很明確,她不甘心從一出生起就遭受如此命運的擺佈,她不想像母親阿市和兩個妹妹那樣怯懦。當然了,兩個妹妹年紀尚小,都還不懂事。
秀吉抵達清洲城後沒幾天,關東管領瀧川一益也入城了。雖然他在關東收到信長的訃告,但沒能抓住上洛的機會,跑去和北條軍打仗,偏又吃了敗仗,好容易等到七月,才趕到了清洲城。這段時間裡,信濃海津城的森長可,飯田城的毛利秀賴等武將也都相繼來到清洲城。
隨著遠方的武將們陸續趕到清洲,諸國的形勢也逐漸明朗起來。從前就與織田家對立的德川軍和北條軍分別從南北兩方趕至甲信,天下大勢尚且不容樂觀。不過,在清洲城內聚集的武將們面臨著一個更加重要緊迫的問題。如今信長已死,繼位者三法師丸尚且年幼,軍中急需一個能替他擔任大軍總指揮的人。為此,清洲城外到處屯著兵,武將們每天都上清洲城內集合討論。
阿市母女也聽到了許多風言風語。有人說柴田勝家的部隊和羽柴秀吉的部隊在某處發生了小衝突,又有人說某部隊已被調至某方向上。流言四起,讓人覺得內部分裂戰隨時都要爆發似的。
與平日相比,阿市夫人和三個女兒的居所愈發顯得安靜。茶茶姐妹被母親嚴令禁止邁出院門,只得終日躲在朝西的陰暗房間內閉門不出。今年不似往年,連日來天氣酷熱難當,即便是坐在屋內一動不動,女孩兒們也渾身大汗淋漓。
不久後重臣們將會聚集在一起在城內召開會議,聽到這個訊息,阿市夫人又開始惴惴不安起來。雖然她猜不出這次會議將決定哪些事宜,但無論如何,其結果必然會與她們母女四人的未來有關。她不知道今後是能繼續住在清洲城,還是被轉移到別的城去。受到母親情緒的感染,茶茶姐妹對這次會議的相關訊息也敏感起來,時不時還會提到柴田、羽柴、信雄、信孝等人的名字。
據說,柴田勝家與秀吉之間產生了齟齬,每每共事之時,兩人意見總有對立或不合。而前者是織田家的重臣之首,後者是迅速討伐光秀叛軍,為信長復仇,憑藉一己之力平息叛亂的後起之秀。另外,信長的兩個兒子信雄與信孝之間也逐漸出現對立的苗頭。他二人本就是同父異母,如今在任何事情上都意見相左,互不相讓。在此情勢之下,信孝選擇與勝家聯盟,信雄則親近秀吉,他們為了爭奪統領織田大軍的軍權,爭相要做三法師丸的保護人。受到這些爭端的影響,其他的武將要麼選擇投靠其中一方,要麼不知所措地兩方觀望。
信雄和信孝同年,都是二十五歲,在信長的這兩個兒子中,阿市不太喜歡信雄,卻對信孝抱有好感。信雄是信長正妻所生,與在二條城中自盡的信忠是同胞兄弟。他雖與信孝同年,卻有長幼嫡庶之分。信雄是兄長,照理應該由他做三法師丸的保護人。可阿市私心裡還是希望今後的局勢對信孝有利。信雄身來就資質平平,雖然在長相上繼承了信長和阿市夫人的特點,但神態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冷酷。與之相反,信孝的母親雖然出身卑賤,他自己卻自強自立,雖然性情有些剛烈,但對阿市母女特別關心,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溫和氣質。
對於信雄和信孝這兩個表兄的情況,茶茶姐妹幾乎完全不瞭解,不過就是之前見過兩三回而已。她們和母親的意見一致,都更喜歡信孝。因為信孝每次見到她們,總是會親切地問候每人一兩句,而信雄卻從來沒有搭理過她們。
對於推舉信孝的柴田勝家,由於他是織田家的重臣之首,阿市夫人和小姐們也自然而然地更信賴他些。當然,茶茶沒有見過勝家,但她從小就聽說過勝家的名號,感覺叫這個這名字的應該是一位老成持重的老武士。而在信長死後織田大軍的總指揮權到底由秀吉和勝家誰掌控這個問題上,阿市夫人更傾向於柴田勝家。一來她對秀吉攻陷小穀城之事懷恨在心,而勝家與此事並無關係。二來勝家擁護的是信孝。
茶茶姐妹也和母親一條心。對於秀吉,茶茶雖然與母親和妹妹們持有不同的態度,但她也希望左右織田全軍的實權能夠落在勝家和信孝的手裡。
七月一日,織田家的舊臣齊聚清洲城,召開清洲會議,評定繼承事宜。在此前的兩三天內,信雄、信孝自不必說,池田勝入、筒井順慶、蒲生氏鄉、蜂屋賴隆、細川藤孝等織田家的重臣們都紛紛趕至清洲城內。
阿市夫人和茶茶她們不清楚哪些武將會出席此次會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今天,在她們居住的這座城池的某處,將產生重大的決定。到了會議當天,不知為什麼總感覺城裡比平時更加肅靜。炙熱的驕陽烤著白花花的地面,蟬鳴如雨一般密密麻麻地包圍著各處房屋,聽不到一點馬的嘶鳴聲。城門口估計也設立了出入關卡,不怎麼能見到武士的身影。
入夜後,阿市夫人接到來報,說信孝大人正在前往她居所的路上。一聽此信,她立即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報信人前腳剛走,信孝便滿面紅光地出現在阿市她們的居所內。這個相當於阿市侄子的年輕武將隨意地走進屋內,在上座坐定,省去了寒暄客套,開門見山地說道:
「請幾位小姐先在門外候一會兒吧。」
茶茶即刻帶著兩個妹妹來到庭院中。她本來就不想待在屋裡,正好趁這個機會到院子裡呼吸一下夜晚清涼的空氣。然而沒過多久,她們又被重新喚回屋內。進門時,已經不見信孝的蹤影,只有阿市夫人在一旁臉色陰沉地坐著。
「茶茶,阿初,還有小督,你們都來這裡坐下。」
阿市平靜地說道。茶茶她們順從地坐在母親對面。
「剛才信孝大人向母親提出再嫁給柴田大人的要求,並且明天就要給他答覆。到底答不答應,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我自己也會再想想,也請你們仔細思考一下這件事。」
聽完阿市夫人的這番話,茶茶一時語塞,半晌開不了口。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她感到十分震驚。迄今為止她從沒想到母親還會再嫁。再嫁給柴田勝家是怎麼一回事,她完全摸不著頭腦。雖然在此之前她聽說過秀吉思慕母親,但思慕歸思慕,畢竟只是想想而已,她沒想到會轉變成嫁娶這般現實之事。倘若是置身事外地聽說有個武士喜歡上一位三十六歲的美貌寡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此事一旦落到母親阿市頭上,茶茶卻怎麼也想不通了。
「如今主公已經辭世,茶茶你們姐妹也不可能永遠像現在這樣留在城裡安穩度日。不只我們一家,信雄大人和信孝大人,還有其他許多大將都不確定自己的未來,所以才在今天的會上探討。」
「如此說來,剛才您所說的再嫁之事就是在這次會議上決定的嗎?」茶茶問道。
「不,這個問題不是在會議上決定的。但是,今後該何去何從,我們自己也該有所決斷,信孝大人此次就是為此事而來的。」
「母親您是怎麼想的呢?」
「你問我嗎?」
阿市若有所思地閉上眼睛,半晌才說道:
「我的想法明天再告訴你們。在那之前,你們姐妹也好好想想。反正我們再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住著了,聽說這座城以後將由信雄大人居住。」
「那又怎麼了?茶茶和妹妹們為什麼不能繼續住這裡?」
「也不是不能住,但不好總是這樣麻煩別人。不過,如果你們反對我再嫁,那我們就一直這樣住下去吧。反正無論選擇哪條路,都是各有各的麻煩。」阿市回答道。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命運轉折,阿初和小督幾乎完全沒有判斷能力,她倆不知所措地一會兒看看母親,一會兒看看茶茶。
阿市夫人從信孝口中得知了今天會議的討論結果,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勝家和秀吉都做出了很大程度的妥協。結果還是由三法師丸繼承信長的位置,由前田玄以、長谷川丹波守擔任其保護人,二人一直留在岐阜城,直到安土城修復完工。信雄、信孝成為三法師丸的監護人。勝家、秀吉、丹羽長秀、池田勝入四武將各自返回居城,從此各派代理人入京,共同處理政務。
這些都是清洲會議上的決定,為此,武將們還共同簽署了誓約書。另外,會上還對那些尚沒有國主的國家進行了分配,信雄得到尾州,信孝得到濃州,秀吉得丹波,勝家得到位於江州內長濱的六萬石,池田勝入得到大阪尼崎兵庫十二萬石,長秀得到若州及江州高島志賀二郡,一益除了加增五萬石,還負責北伊勢,蜂屋加增三萬石。
茶茶雖然不明白這次會議的結果對武將們分別意味著什麼,可顯而易見,柴田勝家註定是要回到北國的領地去。如果母親答應與勝家結婚,那她們姐妹幾個也得跟著搬到遙遠的北國。
茶茶站起身來,剛才還有妹妹們陪伴,現在她獨自走到院中。在今天以前,茶茶一直盼著織田家的實權落到柴田勝家手中,可一旦要將母親和自己姐妹三人的命運交付給這個武將,她又憂心忡忡起來。即便不答應這門婚事,她們將來的命運仍是未知數,可直覺告訴她,將性命交給勝家是要冒很大風險的。就像當初本能寺兵變後,她一聽說京極高次投靠光秀並襲擊長濱城時,就預感到高次選錯了方向一樣,這次她也有不祥的預感。
不知為何,她覺得母親如果嫁給柴田勝家,會將她們母女從此引上一條曲折坎坷的道路。雖然她不能預知勝家的將來,但直覺告訴她,等待她們的將是淒涼慘淡的結局。與勝家相比,前些日子見過的秀吉讓她感到溫暖而安心。雖然她與勝家素未謀面,卻覺得他是個悲劇性的人物。可能因為秀吉看上去前程似錦,所以在她的想象中,傳言中與秀吉不和的勝家才顯得晦暗無助吧。反正她不希望母親嫁給勝家,可理由卻無法對母親和妹妹們言說。
本能寺兵變後,她立即覺察到蒲生氏鄉與高次走了兩條完全相反的道路。而事實證明,氏鄉和高次最終的結果都與她所料一致。高次當時的決定顯然棋差一招,而氏鄉的選擇準確無誤。
茶茶駐足在庭院深處的一棵老櫸木下,之前她從沒在晚上來過這個地方。從這裡依稀看得到屋內的燈火從敞開的房門中洩出,看不到母親和妹妹們的身影,唯見闌珊燈火,劃過暗夜,照亮院中的角落。
聽母親說起蒲生氏鄉也出席了今天的會議,茶茶突然想見氏鄉一面,聽說他是替父出席此次織田家舊臣的重大會議的。此時的茶茶對這個年輕武將有著前所未有的信賴感,關於母親再嫁的事,她希望聽取氏鄉的意見。
等她回到房間,阿市夫人和兩個妹妹依舊原封不動地相對而坐,阿初和小督的情緒明顯有些激動,阿市多次勸她們就寢,二人就是不肯聽話。
第二天一早,茶茶便派人前往蒲生氏鄉的住所,邀請他見面。她請氏鄉告知方便的時間,這樣她去拜訪也行,氏鄉來訪亦可。
傳話的人很快就回來了,氏鄉回答說會議昨天就已結束,他今日便可立即進城,登門拜訪。茶茶趕緊命人打掃出從未使用過的待客室,在那裡等候氏鄉的到來。
氏鄉沒帶隨從,獨自一人便來了。只見他全副武裝,好像馬上要出征似的。茶茶在待客室門口站著迎接氏鄉,和上次見面時相比,氏鄉的言談舉止愈發成熟穩重。他年紀在二十七八歲上下,已經全然褪去了青年武將的青澀,成長為一名儀表堂堂、威風凜凜的武士了。
「小姐您別來無恙。之前雖然也想來拜訪,因為時間緊迫,本來要不辭而別趕回日野城的,正準備出發時接到您使者的來報。」
氏鄉在院中的溼廊上坐下,兩手鄭重地放在膝蓋上方說道。茶茶先謝他特意來訪,隨後便就勝家與母親結姻一事詢問他的意見。
「這真是可喜可賀。」
茶茶本來充滿期待,誰知氏鄉三緘其口,就說了這一句。
「您認為此事該如何是好呢?」茶茶再次試探地問道。
「我覺得這是值得祝賀的事。如果夫人能嫁給柴田大人,相信已故的主公也會感到欣慰吧。小姐們以後也有棲身之所,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茶茶覺得氏鄉並沒有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於是繼續說道:
「聽說柴田大人和羽柴大人有些不和……」
「這些謠言都是空穴來風。昨天大家還一起立過誓,我相信兩位大人今後必定會齊心輔佐幼主的。」
「可是將來呢?」
「將來?如果將來這些舊臣之間發生爭端的話,一定會威脅到織田家存亡之本,所以我相信不會發生什麼事。」
「那麼依蒲生大人之見,我母親應該嫁給柴田大人嘍?」
茶茶換一種口吻繼續追問道。
「我認為對於織田家來說,這是無上的喜事。」
茶茶一邊不停地追問,一邊用眼睛緊盯著氏鄉,然而她越問越不高興。專程請這位年輕武士來一趟可不是為聽這幾句冠冕堂皇的話。聽氏鄉的口氣,他似乎對織田家的未來充滿信心,沒有絲毫顧慮,可茶茶覺得他沒有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茶茶有些討厭這個在如此情況之下仍能保持謹慎冷靜的武將。可轉念一想,蒲生小小年紀便要出席城內的重大會議,他不得不在任何場合都控制自己,不能有輕率之舉,這恐怕就是蒲生氏鄉的厲害之處。他一副軟硬不吃、泰然自若的樣子,讓茶茶一籌莫展,充滿了無奈,她覺得自己會慢慢厭惡他的。
茶茶不再與氏鄉討論母親的婚事,另起個話題說道:
「也不知道京極大人後來怎麼樣了。」
聽茶茶提起高次,氏鄉像是鬆了一口氣,呆板的表情也放鬆下來。
「高次大人很堅強。」
「如果他能事事都像蒲生大人一樣謹慎,也不至於鑄成大錯。」茶茶略帶譏諷地說道。
「也不知他現下如何,會不會已經……」
儘管茶茶儘量不去想高次可能會有的悲慘下場,但這個猜測無數次地出現在她腦海裡。正當她鼓足勇氣要說出口時,氏鄉突然放聲大笑,茶茶吃了一驚,沒再繼續說下去。
「您是擔心高次大人已經自殺了對嗎?」
「是的。」
「哈哈,他才不會輕易地丟掉自己的性命。只要他活著一天,就絕不會放棄復興京極家的夢想。近江名門‘京極’的血統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氏鄉說道。
氏鄉的這番話讓茶茶如夢初醒。可不是麼,也許氏鄉比自己更瞭解高次。茶茶之所以認為高次已死,是因為高次時常表情糾結,做事衝動,所以她認為這個二十歲的青年貴族剛烈有餘、堅忍不足。如今想想氏鄉的話,再想到高次意圖復興京極家的念頭,茶茶突然覺得他的言行之中透著一股超乎尋常的執念。正是受到這種滲入京極家血脈的執念驅使,他才會趁著本能寺兵變的混亂,藉助光秀的力量,突襲沒有秀吉看守的長濱城。
高次可能還活著!一想到這裡,茶茶感到體內已然消亡的激情又再次被喚醒,只覺得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這麼說高次大人還活著?」茶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不過他遲早要遭殃吧,畢竟襲擊長濱城這件事讓羽柴大人怒不可遏。聽說大人已經頒佈搜捕令,在從近江到北陸的一帶佈下了天羅地網,一根稻草都不讓放過。」
氏鄉語氣冰冷地說道,眼睛似乎在盯著茶茶。茶茶不明白氏鄉的眼神為何如此灼熱。
「既然高次大人已經活到現在,那他也可能會躲過那些搜捕吧?」
「如果能找到可投靠的藏身之所,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沒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嗎?」
「整個近畿如今都在織田家的控制下。倘若能找到投靠之地,以高次大人的心性,八成能生存下來,可他現在恐怕是無處可藏了。」
有的!此刻,茶茶在心裡吶喊道。如果母親嫁給柴田勝家,那高次就可以投靠在勝家門下。
茶茶欣賞氏鄉身上那種武士應有的胸襟和氣度,相比之下,高次就很不幸了,身為近江名門,偏巧生在亂世,可他始終不放棄復興家門的理想,茶茶發現自己還是更傾心高次。
結束了高次的話題,茶茶說道:「那我就勸說母親嫁給柴田大人吧。」
她頓了一下,又說道:「此事一旦成了,我們就要動身前往北國,今後恐怕也見不到蒲生大人了。」
說完,茶茶覺察到眼前這個武士或多或少地有些動容,這次輪到她態度冷淡了。
「特意請您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茶茶說道。
「那麼我告辭了。」氏鄉起身,鄭重地向茶茶道別。臨走前,他還告訴茶茶自己很快就要率領部隊返回日野城。
重臣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晚上,羽柴秀吉離開清洲,動身返回長濱。丹羽長秀、蒲生氏鄉率領所部一前一後地保護著秀吉,一同離開了清洲城。
又過了兩天,其他武將們也全部離城,回到各自的領地。最後撤離清洲的是柴田勝家,他在出發的前夜來到茶茶她們的住所,在這裡,茶茶與兩個妹妹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她們應該稱呼為父親的五十三歲武將。
「北地的冬天冷,我會安排小姐們趕在秋天結束前搬過去。」
勝家用沙啞的嗓音說道。茶茶她們覺得勝家很顯老,看上去遠不止五十三歲。勝家本來體格健碩,身材魁梧,但多年的戰場奔波讓他不堪重負,變得像衰老的鬼魅一般,因此得了個外號叫「鬼柴田」。
茶茶對勝家的第一印象不錯。一是喜歡他不說廢話,二是他看茶茶她們的眼神比一般的武士更顯沉穩。另外,勝家高大魁梧,看上去威風凜凜的,他斜倚著脅息坐著的樣子,真有幾分叱吒三軍的大將風範。在見過勝家之後,茶茶剛得知母親再嫁時的焦慮不安及對勝家的不祥預感都被打消了,她甚至覺得自己是在胡思亂想。
勝家與阿市的婚禮定於仲秋之日,在信孝和三法師丸所在的岐阜城舉行。儀式一結束,阿市母女將與勝家一同奔赴北國。婚事如此安排之後,勝家立即奔赴戰場,繼續與上杉軍對戰。
可能是今年夏天太熱的緣故,所以秋天也來得早。八月中旬,阿市夫人再嫁的訊息公佈出去,各路武將紛紛將賀禮送到清洲城。
在柴田勝家與阿市婚禮公佈約莫一個月後,阿市母女離開清洲,前往岐阜。當年小穀城陷落後她們移居清洲城,到現在已經在城中度過了整整十年光陰。在這十年裡,茶茶和阿初曾兩次受邀參觀安土城,為此出過清洲城,而阿市夫人和小督這十年以來從沒出過城,這是第一次。
出城以後,阿市母女和侍女們在幾十個武士的保護下,乘坐七臺轎輦,匆匆忙忙地趕赴岐阜,怎麼看都不像是送親的佇列。在她們抵達岐阜城的當晚就舉行了婚禮,柴田勝家早在兩天前就已趕到岐阜等候。
茶茶本以為母親的婚禮必定會辦得像模像樣,沒想到會如此簡單。婚禮在內城深處的一間屋內悄無聲息地舉行,像是一場秘密集會。除了信孝和勝家,茶茶叫不出名的幾位武將也參加了婚禮。說是婚禮,可一點氣氛也沒有,草草結束了。對比之下,身穿白底菱花小袖的阿市夫人,美得讓茶茶都不敢相認。茶茶雖然身在婚禮現場,可完全忽視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唯有母親那楚楚動人的身姿和不合時宜的美麗,真是可悲可嘆。
勝家和阿市夫人舉行了交杯儀式,魁梧的勝家嚴肅地遞出酒杯,阿市夫人用那雙美到讓人窒息的纖纖玉手接過。不知為什麼,茶茶覺得這場景讓人不忍目睹,她不自覺地背過臉去。眼下,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正要和柴田勝家這個年老的武士立下誓約,從此生死與共。當初聽到母親與勝家婚事時的不安和焦慮再次襲上茶茶心頭,她覺得母親將帶著她們姐妹一起,從此踏上一條無可挽回的歧路。
交杯儀式結束時,阿市夫人安靜地朝女兒們的方向看了看。茶茶看到她臉上掛著微笑,那微笑是想告訴她們,從此以後哭也罷笑也罷,只能認命。阿初和小督馬上對母親報以笑臉,只有茶茶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
交杯儀式後的酒宴不過是走個過場,不多久,茶茶她們就被領到其他房間了。
勝家在婚禮前本來說要陪同阿市母女一齊北上,可婚禮後的第二天,他便獨自率領全副武裝的所部返回了北之莊。事後想想,這次的婚禮被秘密地安排在內城深處,舉行得如此倉促,其後勝家又匆忙返回領地,看來勝家面臨著什麼緊迫之事。
四五天過後,阿市母女和侍女的七架轎輦被抬出岐阜城,由從清洲跟來的五十多個武士們護送著向北之莊進發,這時已經是十月初了。
離開岐阜的第三天,轎輦經過小谷附近的部落。茶茶坐在晃晃悠悠的轎子裡掀開轎簾,故鄉的風光映入眼簾,在這片土地上她成長到七歲才離開。山上光禿禿一片,僅有些斷垣殘井,早不見城池的蹤影。淺井家滅亡時,城的大多數部位都被兵火燒為灰燼,殘存的一小部分建築也早被秀吉整體拆掉,運到了長濱。只有虎御前山還和從前一樣,滿山種著鬱鬱蔥蔥的松樹和山白竹。城下町早已衰敗,不復昔日風光。大部分居民似乎都搬到長濱去了,房屋都是空蕩蕩的,散落在各處,無聲地懷念著已經逝去的時代。
十年時間,一切都變了。淺井家滅亡了,武田家滅亡了,而當年打敗他們的信長,如今也已不在人世。織田家現在的光景大不如前,未來更是渺茫。路過曾是小穀城大手門所在之地時,茶茶請求在此停轎片刻。收到請求的武士跑到佇列的最前方請示,一會兒工夫返回來說道:
「說是急著趕路,不方便停轎,我們就繼續向前吧。」
茶茶明白,她的請求之所以得不到允許,不是因為趕路的關係,而是母親不願意,或者是顧慮著母親情感的武士們不允許。
茶茶突然考慮到母親的心情,她現在就坐在自己前方的第二或第三個轎輦中,比起茶茶,母親踏上這片土地時的心情肯定更加沉重。以長政、久政為首的淺井一家及歷代家臣都葬身於此,母親一定在盡力壓抑自己,不再想這些傷心事。
「我想下轎走走,請把我的轎輦停在一邊吧,只要一會兒就好。」
茶茶再次對隨侍在一旁的武士懇求道。於是,茶茶的轎輦被抬出佇列,停靠在路旁。她走下轎輦,站在一片竹蔭之下,雙腳觸碰到小谷這片久別十年的土地。地面已被凍結的霜柱覆蓋,她在冰冷的地面上佇立良久,冷風又將她逼回了轎輦中。哪怕是這麼短的時間,能再次踏上這片父親與祖父曾經生活過的土地,茶茶已經心滿意足。
當天夜裡,一行人抵達木之本,在此留宿一晚。次日,從北之莊趕來迎接的人馬也加入佇列,接下來十六里的路程變得熱鬧起來。路過田間時,時不時能看到低頭行禮的百姓。隨後的兩晚她們分別住在今莊、府中,每到一處都有前來迎接的人馬匯入。從府中出發,終於到達了北之莊。那天的光照微弱,不時有大片烏雲遮住太陽,天一陰,就會有冰雹落下,砸落在黑土地上,之前茶茶她們在東海從沒見過冰雹。周圍的景緻也是一派北國風光,顯得蒼涼而蕭瑟。望著轎簾外荒涼的景色,茶茶的心也跟著黯淡下來。
「小姐,看得到城了。」
在距離北之莊城池還有幾條街時,轎簾突然被外面的人掀起,說話人無論是用語還是舉動都顯得粗野放肆。哪有擅自掀起轎簾的道理,茶茶略帶責怪的表情,冷眼看向半蹲在轎輦旁的大塊頭年輕武士。這個武士她是第一次見,一看便知道他的身份和之前那些在路上隨侍的武士截然不同。茶茶不知道此人是誰,姑且記著他的長相,照他說的向隊伍的前方看去。
沒想到城池已經近在咫尺。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內聳立著九重天守,然而,雖然規模龐大,城中卻沒有絲毫點綴,除了堅固之外,整座城看上去生硬無趣。且城樓建在一片廣闊的平原之上,大地和天空融為一體,都是灰暗陰沉的色調。平原上到處散落著數不清的稻草堆,天空中飛翔著數不清數量的鳥群,也不知是什麼鳥,髒兮兮地在半空中盤旋。
茶茶看看這個眼神銳利的年輕武將,沒說什麼,只用眼神示意他放下轎簾,年輕武士竟然聽話地從命了。這個武士就是眾所周知的勇猛幹將,柴田勝家的侄子——佐久間盛政。
抵達北之莊的當晚,勝家、阿市夫人及三位小姐齊聚城內一室,體會了歡聚的快樂。在茶茶看來,眼前這位繼父和在清洲城見到的勝家簡直是判若兩人。無論阿市和茶茶姐妹說什麼,他都在一旁含笑不語,點頭傾聽,像個慈祥的老者。
茶茶盯著勝家放在膝蓋上的手看了一會兒,那手掌比一般人大一倍,手指粗大,寬大的指甲蓋上長滿了茶褐色的斑點。茶茶想,這便是兵器不離手的武士之手吧。
當晚,發生了一件小插曲。不知哪裡來的使者,給勝家帶來一封書信,勝家當著新婚妻子和繼女的面展卷閱讀。剛讀到一半,他的臉色就變了。
「該死的猴子!」他低聲咕噥道。
「這上面說秀吉擅自做主,要在這個月十一日為亡故的主公舉行葬禮。」
勝家的面色與讀此書信前判若兩人,慈祥老者的面孔不見了,眼前的勝家怒不可遏,原本淺黑色的面孔因憤怒變得通紅。
「要為主公舉行葬禮嗎?」阿市夫人問道。
「是。據說從十一日開始,要在大德寺舉行多日的法事,這是秀吉一貫的作風。聽報信的人說,現在京都上下都是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
此時,京都的街景突然浮現在茶茶眼前。她雖然從未去過京都,但想象中那座城一定是光彩奪目、美輪美奐的。從前住在清洲,離京都還算很近,如今身處這北地陰霾的天空下,荒涼的城池中,京都對她來說是那樣遙不可及。她與京都已經隔著千山萬水,再也無法輕易踏足了。還要在那裡舉辦舅舅信長的葬禮!而且接連數日!對茶茶來說,那不是沉重的葬禮,而是一場熱鬧的盛宴。
「等到所有重臣都從京都撤離,他獨自為信長公舉行葬禮,這傢伙真是狗膽包天!該死的猴子!」
勝家再次低聲咒罵道。阿市看到這種場合不適合三個女兒繼續待著,便叫來侍女,將她們姐妹帶到其他房間。
從她們抵達的第二天起,幾乎天天都在下雨。三位小姐一直守在屋內,不曾邁出房門一步。這裡和清洲城不同,沒有什麼有趣的事物可以慰藉心靈。院子裡只有松樹,且都是些像是長在深山中的老松。一到傍晚,必然會颳起海風,風聲呼嘯著穿過樹叢。
自從來到這裡,就連平日裡愛說話的阿初也很少開口,一向性格直爽沉默寡言的小督更是再也沒有笑過。如今,幾位小姐再也不能像在清洲時一樣,和母親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一起了,茶茶很自然地代替母親的角色,照顧起兩個妹妹的飲食起居。
住在清洲時,因為訊息閉塞,她們對世間之事幾乎一無所知。可自從來到這裡,所有訊息都公開透明,小姐們總是能從上門來的武士或侍女口中聽到各種各樣的訊息,甚至包括秀吉在大德寺舉辦的信長葬禮。她們能聽到葬禮的每個細節,例如,十一日葬禮開始,數百僧眾每日誦經;十五日出殯送葬,從大德寺到蓮臺野,一路搭起竹圍牆,送葬隊伍多達上萬人。這些訊息都不用特意打聽,自然就能傳入她們耳中。
從大家的討論中,能很明顯地聽出對秀吉的敵意。大家紛紛在傳,不久的將來,勝家將聯合前田利家、瀧川一益、佐佐成政、金森長近等人,與岐阜的信孝裡應外合,興起討伐秀吉的大軍,聽上去好像合戰隨時可能爆發。與此同時,近些日子出入北之莊的武將人數日益增多,越發證明了流言的真實可信。
十月末,北國的武將齊聚城內,召開了連續三日的會議。會議結束後,前田利家、不破勝光、金森長近等武將一齊西上,會見秀吉,目的是化解秀吉與勝家之間的矛盾,促使二人再次齊心協力輔佐織田家的幼主。十一月十日,前田利家等人回到北之莊城。
接著便有傳言,說是危機一時化解了。可不到一個月,數騎快馬來報,秀吉圍攻了之前在清洲會議上同意讓給勝家的長濱城,再次據為己有。長濱城本來由勝家的義子勝豐駐守,據說是他主動開啟城門,向秀吉投降的。此事一齣,城內武將們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躍。茶茶每天都能聽到傳言,一會兒聽說德川家康派遣的使者到來,一會兒又聽說前往宿敵上杉景勝處議和的使者回來了。
然而,天正十年這一年發生的最轟動的事,莫過於秀吉領兵三萬進軍美濃,將以大垣城為首的諸座城池陸續收歸己有,還圍攻了岐阜城。三法師丸脫離信孝的監護,被轉移到安土城,由信雄繼續監護。這個訊息傳來時,整個北之莊城已經埋在近三尺深的雪裡了,儘管這種事不絕於耳,勝家也無法從北之莊發兵出征。從那以後,勝家變得沉默寡言,也不讓隨從跟著,幾乎天天都獨自一人登上天守或角樓,站在高處眺望。有一次,茶茶在走廊一角正面撞上正準備獨自前往西北角樓的勝家。
「小姐,怎麼樣?整日被大雪封在城中,很無聊吧?」勝家問道。
茶茶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勝家又邀請茶茶一起去角樓,茶茶跟在繼父身後,穿過陰暗樓梯,爬上角樓。
從角樓上望去,底下的平原上鋪著厚厚的白雪,一望無際。城樓的西北是丘陵,山腳流淌著足羽川,在一片雪白的視界中,唯有足羽川的河水泛著青光。城北面朝日本海,其他三面都是平原,一直向外延伸,在遠處,可以看到白雪皚皚的群山。勝家手指向一些山脈,口中說出這些山的名字。除了白山以外,茶茶根本分不清繼父所說的這些名字對應著哪座山。
「再忍耐一些日子。一到三月,就很少下雪了。也許不用等到三月,二月中旬過了就差不多了。」
勝家望著原野上的一處說道。過了一會兒,又重複道:
「再等等吧,等到二月,到了二月中旬就好了。」
茶茶抬臉看著勝家,覺得他剛才的話肯定不是對她說的。
「到了二月,您就要發兵出城了嗎?」
聽到茶茶如此問,勝家大吃一驚,轉臉看著茶茶,隨後又平靜地說道:
「是的,可能會出兵。」
然後,他盯著茶茶問道:「小姐討厭打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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