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織田信長一舉擊潰朝倉義景,平定了越前國。其後更是乘勢長驅直入,終於在天正元年八月二十六日,將淺井長政圍困在江北的小穀城中,自此,小穀城完全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如今,淺井家多年的盟友朝倉氏早已灰飛煙滅,再無一人能對長政施以援手。足利義昭被信長逐出了京都,比叡山也被熊熊大火燒得面目全非,長政的同盟如今只剩下本願寺一派,可他們亦是自身難保。

信長站在虎御前山的陣地上,向北遠遠望去,將小穀城盡收眼底。他驚訝地發現小穀城竟像比從前小了一圈。信長暗自思量道:「原來這裡竟是如此彈丸之地。」近年來,淺井一族橫亙在自己的興兵之地岐阜與京都之間,屢屢生事,現在卻被絕望地困在這小城之中,再也動彈不得。信長就像一隻死盯著老鼠的貓,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穀城。

從虎御前山看去,這座城池背倚小谷山的山坡樹林,京極丸、二之丸、本丸不經意地散落其間。在落日餘暉的照耀下,本丸城樓的一角被染紅,城郭背後的亂木叢在風中沙沙作響。這一切在信長看來,都顯得格外寂靜落寞。蕭瑟的冷風從西面的琵琶湖吹來,他卻絲毫覺察不到這季節的變化。此刻,他一心想的便是要像拿下朝倉義景首級那般,取下久政與長政父子的首級。恐怕在此之前,信長都難有心思去體會那秋風之意了吧。只花了不到一個月,信長便將潰不成軍的義景追至越前國,並將其一舉殲滅。那份得勝後的喜悅迄今還留在他的臉上。此時的他,正眯著雙眼盯著小穀城,眼裡閃著寒光,盤算著要把義景以及馬上到手的長政父子的頭蓋骨漆上金粉,想方設法地儲存至正月,在新年的宴會上用它們來助興,和武將們一起把酒言歡,喝個一醉方休。

次日二十七日,木下藤吉郎率兵攻城,成功切斷了久政所居京極丸與長政所居的本丸之間的聯絡。據守在小穀城外牆的指揮官三田村左衛門尉和小野木佐渡守均已降敵,藤吉郎的弟弟木下小市郎與竹中半兵衛二人帶領軍隊,不費吹灰之力便攻進了小穀城。

當晚,信長看見從軍營中押出的三田村、小野木二人,只厭惡地說了一句:「貪生怕死的喪家之犬」,說完便命藤吉郎即刻將二人斬首。

攻勢一直持續到二十八日,當日京極丸陷落。城內的久政剖腹自殺,享年七十一歲,由能樂師鶴松太夫為其介錯。隨後,鶴松太夫也在久政下首的位置剖腹自盡,追隨久政而去。千田采女正、井口越前守、西村丹左衛門等武將都在混戰中陣亡。如今,小穀城內只剩長政所盤踞的內城還未被攻下。

當天夜裡,藤吉郎向信長進言,勸說信長遣使者前去說降長政。藤吉郎說道:

「城內將士已是背水一戰,必定會跟我們拼個你死我活,與其徒增傷亡,不如勸長政投降,不費一兵一卒地攻下城池。再說,小穀城的夫人也……」

話到這裡,藤吉郎突然頓了一下,想要一探信長的心思。

信長像是考慮了一番,然後面帶不悅地說道:「恐怕備前(長政)不會歸降,姑且遣使前往吧。」

直到此刻,信長才終於想起了十年前嫁給長政的胞妹,現在就身處這即將淪陷的小穀城的本丸之中。雖然他也曾想到這位妹妹目前的處境,卻並不十分掛心。自從將她嫁給長政,他就再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接她回來。嫁出去的女子,就是潑出去的水。她也就不再是自己的妹妹了。

有可能走上同樣命運之路的女子,不只長政之妻阿市一人。事實上,信長不僅將自己的女兒德姬嫁與德川家康的嫡子岡崎三郎信康為妻,還將侄女嫁給了甲斐的勝賴。對信長而言,無論是同胞手足,還是親生骨肉,但凡是有利用價值的,都已經為他所用。若非如此,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戰國時代,作為一名武士他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永祿七年,信長將芳齡十八歲的妹妹阿市嫁給江北的淺井長政。如今被稱為「小谷夫人」或「阿市夫人」的,便是這位女子。將妹妹許配給長政之時,正是信長最艱難的時期。距離桶狹間之戰打敗今川義元,才不過四年光景,信長又與齋藤龍興交戰,奪取了美濃。其後,他又將齋藤駐城稻葉城更名為岐阜,至此才終於朝西前進了一步。

多虧了這場政治聯姻,在永祿七年至十二年之間,信長與淺井氏一直相安無事,西征之路得以順利展開,並最終成功進京。直到元龜元年春天,信長與淺井的聯盟方才破裂,在此之前,妹妹與長政的婚姻已經充分發揮了它應有的價值。

信長一邊回視藤吉郎試探的目光,一邊想道,「長政之妻要是能救,救出來倒也無妨」,想到這裡,妹妹貌美的容顏和纖弱的身姿才逐漸在信長的腦海裡浮現出來。

當晚,信長遣不破河內守為信使,攜書信前去長政處說降。

信中寫道:「幾番征戰實非吾願,兵戎相見亦多無奈,勸君切莫再逞一時之勇。義景違抗聖命,已蒙天誅,家破人亡。備州(指長政)素與吾親厚,又結姻親,焉得今日疏遠至此。望君早日棄城歸降,尚能保命,吾亦將妥善安置。若從吾言,則淺井一家血脈不至斷送於此,實乃信長之所樂見矣。」

沒過多久,不破河內守便無功而返,說是長政沒有絲毫歸降之意,只是託言要將內室及三位千金送至信長軍營,請信長代為照拂。當天晚上,不破河內守再次送信,內容自然是向長政傳達信長允諾照顧小谷夫人及三女之意。

次日(二十九日)清晨,四架轎輦及隨行的二十幾位侍女,在藤掛三河守永勝的陪伴下,被送到信長帳下。藤掛三河守原本是織田家武士,十年前,小谷夫人出嫁時跟隨夫人一起來到小穀城。信長在營帳中得知轎子將至營外,面上依然是波瀾不驚,一言不發。等到近侍再次問到該如何安置時,信長才下令將轎子停在軍營旁的雜木林中。於是,在山坡上找到一處方便停駐之所,轎輦便停了下來,它們一個緊挨著一個,成群的侍女就地圍坐在周圍的空地上。

宛如開戰的訊號般,轎子剛一停穩,信長軍對本丸的總攻便開始了。木下藤吉郎、丹羽長秀、柴田勝家的軍隊與拼死一搏的守城軍激戰了一整日,城樓還是屢攻不破。攻城軍聚集徘徊在城牆外垣邊,沒有一人能進得城去,雙方就這樣僵持不下,直到夜幕降臨。夜半時分,夾雜著雨水的大風吹襲而來,京都附近有幾百家房屋盡散倒塌。

次日(九月一日)清晨,雖然風勢漸衰,但從這片新戰場的山丘上望去,遠處琵琶湖的湖面仍然是波瀾起伏。戰鬥再次打響,其慘烈程度更勝昨日。上午九時,守城軍士抱著最後一戰的決心,開啟本丸城門,長政首當其衝,率領二百將士殺出城來。

木下、柴田領一支軍避開長政攻勢,從後方繞道直取丸中,長政無路可退,只得沿城邊退到赤尾美作守的宅院內。看到己方將士僅剩數十騎殘兵敗將,長政知道自己氣數將盡,便點燃館舍,射完所有防禦用箭,而後自盡,享年二十九歲。此次會戰,只有被稱為淺井家頂樑柱的赤尾美作守和淺井石見守二人,因為年邁疏忽而被生擒,餘下將士全都戰死疆場或剖腹自盡。

信長軍攻入熊熊燃燒的本丸城樓,直到下午二時,城內的掃蕩方才結束。滅亡了守護京極家並取而代之,稱霸江北多年的豪族淺井一族悉數命喪於此。

在雜樹林中,前日被安置於此的轎輦像是靜物一般紋絲不動。席捲戰場的風,把此起彼伏的殺伐之聲帶到這亂木叢中。待到這聲音漸漸遠去,直至完全平息之時,女人們才抬起頭,看到天邊似乎被異樣的黑暗籠罩著。下午三點,轎輦在數十名武士的護送下,被抬下戰火平息後的虎御前山,在分不清晝夜的黑暗中,沿著湖岸向南行去。

當晚,在虎御前山的大本營中,信長檢看了長政的首級,隨後命人將淺井石見守和赤尾美作守押上來。在篝火的掩映下,二位老武士的臉看上去又紅又醜。

信長對著二人大聲怒吼:「你二人常年以來不辭辛苦,讒言惑主,誘使長政背叛我,我恨不得即刻殺了你們。」

話音剛落,被縛的淺井石見守揚臉堅定回應道:「長政公不願與你這等表裡不一之輩為伍,才落得今日的下場。」

信長用長槍槍頭挑起石見守的三撮白髮,說道:「區區一個手下敗將,還有臉談什麼表裡如一。」

淺井石見守回道:「你只會欺辱被縛的人,心裡很舒坦麼?」

信長這次全不理會,轉向美作守說道:「聽說你年輕時曾被稱為神勇猛將?」

美作守不願與信長廢話,直接答道:「我早就老眼昏花,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

信長又命人將一同被生擒的美作守的兒子新兵衛帶上來,說道:「你確實是個老眼昏花的老廢物,但你的兒子新兵衛還有些可用之處。」

美作守將年邁的臉轉向兒子,堅定地說道:「別上了信長公的當。」

信長大笑道:「你這老不死的,別再說廢話了。」笑聲剛落,便命令一旁的侍從,「把這二人拖出去斬了。」

阿市夫人與三位小姐被送進清洲城,暫居織田信包府上。不久,在小穀城陷落前被送往敦賀藏匿的長政嫡子萬福丸被擒。萬福丸只有十歲,信長卻毫不留情,立即命藤吉郎將其斬首。另一個孩子幾丸,尚未滿週歲,是長政的幼子,城池陷落前同樣藏在長澤村福田寺中,但信長卻手下留情放過了這個孩子。

天正二年元旦,信長終於實現了攻打小穀城時的願望,將朝倉義景和淺井長政父子的三顆頭蓋骨放在筵席上斟酒喝。

小穀城淪陷那年,阿市二十七歲,長女茶茶七歲,次女阿初五歲,三女小督三歲。阿市夫人在嫁給長政的第一年便生下了萬福丸,兩年後,又生下茶茶,其後每隔一年,依次誕下阿初、小督,以及幼子幾丸。幾丸是在城池陷落那年的五月出生的,也就是說,誕下幾丸後僅三個月,就發生了淺井一族被滅門的悲劇。

不知為何,茶茶總是不能清晰地回憶起乘轎輦出城那天的情形,只覺得一切彷彿都發生在漆黑的深夜。實際上,時間大約是破曉時分。也許是因為本丸大殿周圍蔥鬱的樹林蔭翳到足以蔽日,又或是同乘的侍女放下轎簾後,突然一改平日態度,變得異常嚴厲,絲毫不許她掀開轎簾向外張望,才讓她有了黑夜的錯覺。

另外,茶茶覺得轎輦像是從燃燒著的熊熊烈焰中穿行而去的。事實上轎輦當然不可能穿越火海。黎明的風雖然夾帶著戰場的血腥味,但轎輦自北向南,經過的道路兩旁卻是一片靜謐的稻田。

然而,茶茶怎麼也不能把當日逃出小穀城的記憶和火焰分開。她曾在小谷山山頂見過比叡山的僧侶舉行採燈護摩供的法事,那時柴火堆積如山,熊熊火焰直逼眼瞼,令人心悸,僧侶們在其間往來穿行。這景象與小穀城陷落的情形莫名結合在一起,茶茶始終認為自己就是從這樣的火海里逃出來的。

總之,她在此出生,七歲離開,關於這座城池毀滅的全部過程,茶茶就記得這些。意外的是她並不太思念父親長政。臨行前,長政站在轎輦旁送行。那時他身穿黑絲威鎧甲,外披金襴袈裟,手執赤柄長刀,這是茶茶腦海中父親最後的形象。在轎輦出發前後那非比尋常的光景中,父親獨自佇立的身姿顯得格外英俊威武。她怎麼也無法將這形象和父親最終悲慘的命運聯絡起來。

在茶茶母女移居清洲城後一個月左右,一日,一名曾侍奉過長政的僕人突然來訪。好容易逃出城來的他,敘述了長政臨終前的情形。阿市聽後悲痛不已,當場伏地大哭。茶茶卻絲毫不為所動。她深信,長政也早如這僕人一般逃出小穀城,現在正好好地在哪裡活著呢。

迄今為止,阿市一直強忍著悲痛,從沒流下過一滴眼淚。但自從那日聽了僕人的轉述後,她變得特別敏感脆弱,任何小事都能引得她淚眼模糊。每次看到母親傷心的樣子,茶茶就會心煩意亂,便故意找女僕們的茬,為難她們。

長政死訊傳來後又過了半月,在庭院裡打掃的僕人不小心說漏了嘴,阿市母女才得知原本藏在敦賀的萬福丸已經被擒,死在了木下藤吉郎部下手下,據說還被懸屍示眾。得知此事,阿市立即面無血色地跪倒在佛像前,燃起青燈,焚香祝禱,其後數日臥床不起。其間,她命令三個幼女守在身邊,寸步不許離開。好像害怕眼前的三個女兒也會隨時被信長奪走似的。

兄長萬福丸的死訊也讓茶茶覺得很不真實,她覺得這一定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別人的故事,也不能理解懸屍示眾是什麼意思。但她清楚地知道,此事絕不能在母親面前提及,否則一定會讓她撕心裂肺、悲痛欲絕。

不過,再也不能看到小弟幾丸的可愛童顏,實在讓她感到寂寥。只曉得小弟被託付給了小川傳四郎和中道左近兩位武士,卻不知他們如今的藏身之所。同樣,她心裡也很清楚,小弟的名字現在也是禁忌,絕對不能說出口。

祖父久政,向來和茶茶母女十分疏遠。久政與長政父子多年不睦,或許正因如此,久政幾乎很少與茶茶她們說話,其居所京極曲輪與本丸相距甚遠,除在淺井一族聚集的大型儀式或者活動上能見上一面,茶茶她們平時很少有機會碰到這個像大入道怪般的老人。通常,久政總是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精神矍鑠,看上去比長政還要健壯。年幼的茶茶也看得出這是個不好相處但言出必行的老人。雖然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骨肉親情,卻不反感見他。比起對父親言聽計從的長政,茶茶覺得年老的久政更傲骨嶙峋、頂天立地。久政相貌清奇,大眼睛、鷹鉤鼻,總讓人聯想到老鷹,茶茶總是不自覺地盯著他看。

多年後,茶茶曾一度清晰地記起祖父久政的音容笑貌。在那之前,她從未回憶過父親長政的死,以及那場戰爭的場景。那麼多年過去了,她第一個想起的竟是祖父的身影。

那時茶茶十九歲,住在安土城。一日,從信州來的行腳商人被招入城中,其中有一個叫諏訪十的孤兒,十二三歲。他說自己出身信州,在戰亂中失去了雙親。在一名侍女的追問下,他講述了自己依稀記得的多年前的那場戰事。

當時他只有九歲,某日,與村裡的孩童一起去河裡玩耍,回家後發現家門緊閉。因為平日裡父母經常叮囑他,若是回家後發現家門緊閉,必是城中有大事發生,必須趕緊進城。於是他沿著山腳小路一路向城中走,穿過稻田間的畦路,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兩軍對峙的中間。正要拔腿跑進城,一個身穿盔甲的武士走上前來,一把抓住諏訪十的溼發拖著便走。就在此刻,旁邊突然出現的另一個武士舉槍刺向前一個武士,將其趕走。這後來殺出的武士正是諏訪十的伯父。

伯父帶他來到城牆邊,大喝一聲,將他整個拎起扔進城牆內。諏訪十跌了個大跟斗,摔蒙在城裡的垃圾堆裡。等回過神來一看,發現庭院裡有一個白髮將領,正在對眾兵士訓話。

此時諏訪十突然想方便一下,對著城牆剛解開褲子,便聽得城外敵軍人聲鼎沸,如潮水般的挑戰聲四起,無數箭雨射進城內,其中一支瞬間削去諏訪十的額髮,嘭的一聲插在他身後的城門柱上。不一會兒,數十間長的城牆外聚滿了敵軍,他們喊著號子開始推搖城牆。就在此刻,城中突然闖出一個女子,身著腹卷,手握長刀,從諏訪十身旁經過,衝至城牆邊,揮刀斬向那些推牆士兵們的手。

戰爭結束後,城外田地上堆滿了戰死者的屍體,這些屍體都被取了首級,屍身如箕踞。稻田與田畔皆被血海染紅。又過了數日,一日破曉時分,諏訪十看到大家像要決一死戰的樣子,互相拉著手悲傷感嘆。除此之外的事情,諏訪十都不記得了。

諏訪十的故事講完了,也不知他經歷的是哪一場戰爭,又是哪個城池的陷落。旁邊一個男子補充說那應該是天正十二年時,大井鄉的伴野城陷落的事。

聽完少年的講述,茶茶總覺得故事中的那個對城中軍士訓話的白髮將領就是祖父久政,而那個手拿長刀戰鬥的女子,就是總在久政身邊形影不離的英氣十足的側室。儘管諏訪十故事中的那座城池無法在規模上與小谷的京極曲輪匹敵,但這個故事讓茶茶第一次真實地回想起了當年小穀城一戰的慘狀。

戰爭,無論大小,其本身所具有的悲劇色彩,通過眼前這個幼小孩童痛心疾首的回憶,直擊茶茶內心。

此事先按下不說,畢竟是多年以後的事情了。現在的茶茶剛剛經歷了小穀城陷落,住進清洲城,戰爭對她來說就是一場煉獄之火,怎麼也不能將它和自己身邊之人聯絡起來。無論是久政、長政、還是萬福丸,他們的死訊不過就是一個個虛構的故事而已。

天正元年就這樣匆匆過去了,次年春天,阿市夫人從長濱請來一名畫師,請他為亡夫長政畫一幅像,要趕在長政週年忌辰前完成。由於畫師沒見過長政,只好通過阿市口述的容貌特徵,先畫出底稿,再不斷修改。每次畫師過來畫畫,茶茶總在旁邊不時插嘴,一會兒說眼角不對,一會兒又說嘴形不像,不停發表意見。

畫師真是好脾氣,屢次來城中修改畫像。好容易覺得接近原貌了,改好再拿來時阿市她們又覺得越來越不像。就這樣反覆多次,茶茶漸漸揣測出為什麼總覺得畫得不像了。那是因為母親和自己對長政的印象完全不同,母親要畫師畫的是平日溫柔和順的長政,而茶茶要的是發脾氣時橫眉怒目的長政。

「茶茶你別說了。」阿市制止道。

「茶茶想要的哪裡是父親的樣子,明明是祖父的樣子。」

被母親這般數落之後,茶茶只在一旁默默觀看。誠如母親所言,自己描述的父親容貌的確更接近祖父。茶茶只喜歡長政表情中最像久政的那種堅強凌厲的樣子,即便久政對淺井家族的滅亡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們的祖父就是對朝倉氏太講情義了。」

關於淺井家族滅亡的原因,不只母親這樣告訴茶茶,所有侍女也都這樣說。年幼的茶茶無法辨知事情的真相,不過單純從好惡來說,她更喜歡祖父久政的秉性。

夏初,長政的肖像終於完成,送到阿市夫人手裡。畫中的長政頭戴烏帽子,身著黑色素襖,正面而坐。長眼眼角下垂,略小的嘴唇上方和臉頰處留有少量鬍鬚,臉部年輕豐滿。畫像上的武士看上去剛毅勇敢、豁達大度。

「啊,真是畫得不錯。」

阿市一邊忙著讓三個女兒欣賞,一邊由衷讚歎。這幅肖像的確描繪出了長政的音容笑貌,乍一看,茶茶也覺得像是真與父親相見一般,十分溫暖。但細看一會,漸漸感覺到少些什麼。此時信長的面容突然出現在茶茶腦海。自住進清洲城,信長只來看望過他們母女四人一次。茶茶記得信長曾經安慰了母親兩三句便讓她們告退了。

退下時,茶茶一抬頭看到信長的容顏,那張臉讓她至今難忘。瘦削的臉頰、凌厲的小眼、大鼻子、緊閉的雙唇,以及尖銳的下頜都鐫刻在她腦海裡。那是一張比長政和久政都堅忍強硬的武將容顏。

茶茶感到,與信長相比,父親的臉上欠缺了某些重要的東西。這讓她感到失落,甚至悲傷和憤慨。在面對信長這樣一個殘酷冷血的仇敵時,不知不覺,茶茶心裡有了和母親不太一樣的複雜情感。其實茶茶自己不知道,她長得既不太像父親也不太像母親,反而最像她的舅舅——織田信長。

天正二年秋,長政的週年忌在清洲城內的一間屋裡舉行,不久,茶茶與京極高次、高知、龍子姐弟見面。

由於忌憚信長,阿市小心謹慎地準備長政的一週年忌,也不知出於什麼目的,信長和清洲城主信包都送來了忌日用的貢品。但法事還是隻能在內院中悄悄舉行。淺井家的家廟也只遣了兩個年輕僧人來,一誦完經便立即回去了。整個法事氛圍拘謹微妙,關於此法事的供養物件,誰都不敢提及一句。

長政法事結束四五天後,僕人進來傳話,說京極家姐弟前來拜訪。阿市此刻正坐在迴廊邊,一聽到京極的名號,立即緊張起來,神情讓人捉摸不透。

京極家的高次、高知、龍子三姐弟,是長政的姐姐嫁到京極家後所生的孩子,他們和阿市夫人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也是她的侄子侄女。

然而,淺井家與京極家的淵源,比單純的姻親關係更為複雜。京極氏自古就是近江地區廣為人知的名門望族,在室町幕府時代更是作為四職之一,與山名、一色、赤松齊名。到了三姐弟的父親高吉這一代,卻被長政討伐,失了領地並被淺井家取而代之。雖然是過去的事,但對於京極家,淺井家族無疑是應該恨之入骨且不共戴天的仇敵。

如今,長政的姐姐遺留下的這三個京極家的孤兒,就在離小穀城不遠的觀音寺山麓結廬簡居,潦倒落魄。阿市夫人曾經也是有所耳聞的,可後來就音訊全無了。在淺井家滅亡後的今天,姐弟三人突然不請自來,到清洲城拜訪自己。

「請他們進來。」

阿市同時讓僕人通知在庭院中玩耍的三姐妹,讓她們來見自己的表親們。

京極這個名號對茶茶來說並不陌生。她知道京極和淺井家本是親戚,也是已經滅亡的近江名門,只是不知兩家更為特殊的關係。茶茶覺得京極家的名號很特別,誰也沒告訴過她更具體的事情,但每當她聽到這個古老的家名,就會產生一種高山仰止般的憧憬和敬畏之情,同時心情會變得有些哀傷和複雜,覺得那名字有一種區別於任何一個武將家名的特殊含義。

此時,茶茶坐在母親右手邊,阿初和小督互相依偎著坐在母親左手邊。先走進來的是十二歲的高次,他微屈上半身,跪坐在最靠近阿市母女的座位上,整理了一下袴服上的褶子,端正落座。細看之下,這是一個皮膚蒼白、瘦削美貌的少年,因為個子長得高且一舉一動都很老成,怎麼看都不像十二歲。其後進來的是十三歲的龍子,她牽著五歲的弟弟高知一起走來。

茶茶從一開始就一直盯著這個比自己年長些的女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走進來。龍子和高次相似,也是氣質華美,身材高挑。三姐弟都落座後,不約而同地伸手向前,俯身行禮。

「在下是京極高次,領著姐姐和弟弟一起來拜見舅母大人。」

口齒很是乾淨利落。可茶茶還是目不斜視地盯著龍子。這不是頭一回了,茶茶最近有個習慣,每當面對很多人時,總是會選擇一個能吸引自己眼球的物件,然後一直盯著人家看。只見龍子身著青蔥色緞子小袖,系硃色衣帶,前面的頭髮整齊地修剪到兩頰處,其他髮絲長長地披在背上。白皙的雙手半握著放在榻榻米上。

龍子抬起上身,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偶爾抬眼安靜地望向庭院,絲毫沒有注意到茶茶。

這個十三歲的少女一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但茶茶卻半懷尊敬地盯著龍子。她心下暗忖,無論是出身門第還是後天教養,自己終究比不上這位京極家的小姐。

這時,房間裡突然傳出笑聲。自從住到清洲城裡,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如此爽朗的笑聲了。茶茶將目光移向笑著的高次,只見他兩手置於袴下,上身筆挺,好一個老成持重的少年。此時這少年也突然看向茶茶,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交匯。

「請問大小姐芳齡幾何?」

高次輕啟如女子一般的朱唇問道。阿市替茶茶回答了高次。茶茶覺得高次有些心機深沉且卑躬屈膝的樣子,與京極家嫡子的身份不符。五歲的高知坐在兄長和姐姐之間,眼睛滴溜溜地四處張望,什麼都新鮮的樣子。這個孩子毫無遮掩地表現出了一個落魄的名門子弟應有的惶恐不安。

那日,三姐弟並未多作逗留便辭別返家了。等他們回去以後,阿市夫人告訴茶茶姐妹,今後一段時間,京極家姐弟也要搬進清洲城。而且在不遠的將來,高次可能會成為信長身邊的小姓。他是特地為此事才來拜會阿市夫人的。

約莫一個月後,京極家的孤兒們也搬進了清洲城。

次年天正三年的夏天,高次趕赴岐阜,出仕信長,龍子和高知隨行。京極家從前的數名舊臣從四面八方趕來送行,放眼望去盡是年老的武士。

茶茶也隨母親一起送行至內城門前,待高次一行人遠去後,茶茶一眼就看出母親雙眼泛著淚花。

「母親大人為何哭泣?」茶茶問道。

「哎,復興家門還得靠男人。要是我的萬福丸還活著……」

阿市話沒說完就用袖子捂住臉放聲痛哭起來。茶茶頭一次見到母親哭得如此慘痛。阿市眼見著被夫君親手摧毀的京極一家,尚能夠仰仗高次這個長男,踏上家族復興的第一步。再想到自己一家竟全無指望,不禁悲從中來。

「這一切還不是拜那位岐阜的主公所賜。」

茶茶惡聲惡語地說。母親的眼淚給了她力量。話音剛落,阿市立即狠狠地看著茶茶的眼睛,使勁搖頭說道:

「即便在夢裡也不要說出這樣的話。要是主公憎恨淺井一家的話,就不會答應撫養你們姐妹。父親大人和祖父大人大限已到,是上天註定的,只能怪老天不佑,無論誰都逃不開這個輪迴。同樣的,京極家的滅亡,也不能歸咎給父親大人,那也是天命而已。要不然,京極家的孩子為什麼還會來咱們家和你們玩耍呢?」

「難道京極一家是父親大人剿滅的嗎?」

茶茶抬眼望著母親問道。母親剛才這番話裡提到的這個資訊,讓她感到十分震驚,內心久久不能平靜。茶茶回想起高次姐弟注視母親和自己的眼神,突然覺得無論是高次還是龍子,他們的眼神中分明飽含著對母親和自己的仇恨。

就在這時,數騎騎馬武士策馬奔來,到內城門口後回馬停駐,側身下馬,個個看上去都是勇猛精悍的武士。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阿市夫人和茶茶急忙帶著隨從返回本丸殿內。當晚才聽說,那些騎馬趕來的武士,是岐阜派出來攻打長筱的先頭兵。雖然清洲不發兵,但遠處街道上整夜火把通明,照耀著從西面派出的武士們連夜行軍的道路。

那是一個夏夜,在黑天鵝絨般的天幕上,星星閃著寒光。茶茶站在角樓上,觀望著遠處那支趕夜路的部隊,心中五味雜陳。這支部隊隸屬於接替父親長政佔領江北的羽柴秀吉,也正是他們,當日攻陷了小穀城。小穀城陷落後,木下藤吉郎更名羽柴秀吉。

天正三年夏,信長、家康聯軍在長筱大破甲斐的武田勝賴軍。這是聯軍徹徹底底的勝利。從信玄時代就效忠武田家的忠臣老將幾乎全部戰死在此,勝賴一敗塗地,迴天乏力。而經此長筱一役,信長威名大震。之前剿滅朝倉、淺井,現在又給予武田氏致命一擊,信長如今稱霸一方,無人能敵。

從此,信長成為天下霸主的事業進入最後階段。長筱一役後,次年的天正四年正月,信長髮表了新根據地建設計劃,決定將居所從岐阜移至京都附近的近江安土山。安土山自古便是有名的湖邊要塞。東海、東山、北陸自不用說,還監視著以京都為首的近畿,更是通向中國、四國的戰略要地。六角氏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如今,信長準備在此修建一座嶄新的宏偉城池。

佐和山城的丹羽長秀被任命為城池建造的總負責人,趕在該月中旬前就著手準備基礎工作,四月初正式動工。三河、尾張、美濃、伊勢、越前、若狹及其他畿內諸國都增派人手前來支援建設,從京都、奈良、堺等地召集來各路能工巧匠。建造圍牆所用的石頭皆從附近山上開採或直接從古城中挪用。更有甚者,為了從山間取一塊巨石,羽柴、丹羽、瀧川的一萬士兵足足耗費了三天三夜。

四月,正當安土城的營造開始之時,信長舉兵進攻大阪石山城。這邊正忙著建城,那邊又要一刻不停地發起進攻,直到天正七年八月城池竣工之前,信長與他麾下的武將一邊忙著管理城池建設事宜,一邊奔向諸方戰場,忙得四腳朝天。

安土城著實宏偉,與信長的霸氣十分匹配。天守閣的底部建有高十二間的石藏,其上建六層閣樓,第二層是信長的居室,東西寬十七間,南北寬二十間。天正六年正月,安土城工事尚在建設期間,諸將便匯聚於此。信長在修建了一半的城中舉行了兩日茶會,武將們都品嚐到了雜煮和中式糕點。

在清洲城內,阿市、茶茶、阿初和小督母女四人平靜度日。這些年來,信長過五關斬六將,長筱一役打敗武田、平定越前、征討紀州雜賀、戰勝松永久秀、出兵播磨……這些訊息也不知從誰的口中傳入住在清洲城最裡屋的母女耳中。在這些滄桑血腥的故事中,茶茶特別留意關於羽柴秀吉的傳言。羽柴如今代替淺井家,接管了江北一帶。他放棄小穀城,在小谷西南三里的今濱之地築城,並將茶茶她們自小稱呼的「今濱」改名為「長濱」。這件事也讓茶茶體會到征服者的冷血無情。

正因為羽柴本人當日領軍進攻小穀城,現在又佔據了自家的領地,同時還是奉信長之命追捕萬福丸,將其處死的可恨兇手,茶茶才會對他的傳言特別留意。除此之外還有個緣由,便是聽人說起過秀吉一直以來都對自己的母親阿市夫人懷有思慕之心。

天正五年的秋天,茶茶十一歲,秀吉遣使者來清洲拜會。

「因為竹生島是貴家族世世代代尊崇之地,又是近江首屈一指的宗教聖地,所以主公加派人手保護,安頓寺院眾僧,修復了荒棄的建築。請阿市夫人擇日帶著幾位小姐一同回去參觀一下吧。」

聽完使者稟明來意,阿市冷言正色地拒絕道:

「承蒙如此鄭重邀請,深感惶恐。只是近來實在是身體不適……」

從城陷之日起就服侍母女四人的藤掛三河守當時也在一旁,待使者離去後,他鄙視地說道:

「真是個不知深淺的傢伙!所謂賊心不死,說的就是這位筑前守了。事到如今還不死心,想盡一切辦法招惹夫人。」

茶茶當時聽後沒有明白什麼意思,後來才從侍女口中得知,那是因為一直有傳言說羽柴秀吉對母親懷著思慕之情。

秀吉的家室被安置於長濱,無論他是否對阿市夫人有情,畢竟是自己主公的妹妹,說什麼也沒有辦法出手。所以他直到今日都是想想而已。但越是這樣越引得流言四起。

聽聞此事,茶茶改變了迄今為止對羽柴秀吉十分厭惡的印象,反而覺得他有些滑稽。由此看來,從前那個殺死祖父和父親,掠奪了自家城池的人,既不是鬼神也不是蛇妖,僅僅是普普通通的眾生之一罷了。

在此之前,羽柴秀吉曾多次遣人來清洲城邀請阿市母女去竹生島。關於秀吉的傳言,茶茶聽說過不少,有人說他是信長麾下最受信長喜愛的新晉武將,戰功赫赫,無人可及。也有人說他是個毫無風采的小個子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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