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茶茶搖頭道,「但我討厭打敗仗。」
勝家大笑道:「誰都討厭戰敗吧。」
隨後又說:「有些冷吧,回去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望著勝家離去的背影,茶茶忽然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孤傲的氣質,那氣質與要為小穀城陷落負責的祖父久政如此相像。
正月二日,大雪封門,在封閉的城中,舉行了慶賀新年的宴會。散落在日本海沿岸的各個小城都派遣了多名使者趕到城內慶賀,在天守下方的大廣間內,召開了熱鬧的酒宴。茶茶姐妹也跟隨母親一起出席。宴席間充滿殺伐之氣,不斷聽到武士們大聲喧譁、嬉笑怒罵。即便如此,對於整日深居城內一室的茶茶姐妹來說,也是彌足珍貴的歡樂。
酒席進行到一半,周圍突然變得鴉雀無聲。起身看時,不知何時有人開始翩翩起舞。這時,一旁的武士們即使已經酩酊大醉,東搖西晃,也會立刻安靜下來注目欣賞。這樣的武士茶茶她們在清洲內從未見過,這可能是北國的武士獨有的虔誠恭敬的特質。
宴席一開始,茶茶就一直關注著佐久間盛政。這個身材魁梧的青年,起初還坐在勝家身旁,宴席還未過半,便混跡在下首的武士中間,酒杯片刻不曾離手。有一次,盛政拖著酩酊大醉的步子晃到茶茶麵前,「騰」地坐下,舉起酒杯,示意茶茶幫他斟酒。
茶茶不理會他,只是冷眼回視。
「二月中旬就要出兵,盛政這條命也就到那時了。好歹為我斟個酒,也讓我今生有個美好回憶。盛政就要死了,二月中旬就要死了。」
可茶茶還是沒有反應,明明還很年輕,為何要將死當個光榮的事炫耀呢。
「為什麼非死不可?」
過了一會,茶茶沒好氣地問道。
「還不是為了讓小姐們在城中安然度日。」
「我們是否能安然度日,與閣下的死有什麼關係?」
話音剛落,盛政突然如酒醒了一般清醒地說道:
「秀吉是一個幾乎要盛政豁出命去才能打贏的對手。說句斗膽的話,多希望此刻能有兩個盛政啊。」
說完,他不再要求茶茶斟酒,起身又混入人堆中去了。
茶茶看完舞蹈名家賀太夫跳的《敦盛》之後,起身離席,經過長長的迴廊,準備返回居室。到了門口,妹妹阿初正站在那裡,一看到茶茶便立即跑過來道:
「京極高次大人他……」
說到這又停了下來。
「京極高次大人?高次大人來了嗎?」
茶茶下意識地盯著阿初的臉問道。
「現在正在和母親說話。」
「那就進去啊,為什麼不進去?」
「可是……」
阿初似乎怎麼都不願進去,茶茶自己走進房間。
京極高次與阿市夫人對坐著,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只見他衣衫簡陋、面容消瘦,可看向茶茶的,依然是從前那雙繼承了京極家族正統血脈,剛烈要強的眼睛。至少那眼神中絲毫沒有落魄之人的狼狽。
茶茶在高次面前坐下時,感覺心跳在不斷加速,於是微微低下頭。高次表情生硬地繼續說道:
「上次在清洲城時曾拜託您幫我找個安身之處,這次同樣,希望您能幫我在這座城裡安身。」
說完他看向茶茶。阿市夫人用袖子遮住臉,扭頭向茶茶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既然你來到這裡,我想沒有什麼問題。主公那裡,我去向他求情。」她放下袖子後對高次說道。
過了一會兒,高次對茶茶說:「您是不是認為高次早就死了?」
「不,我一直覺得您還活著。蒲生氏鄉大人曾說過,在您振興家族前,是絕不會輕易地死掉的。」茶茶回答道。
「蒲生氏鄉說的?」高次低聲追問。
「是的。」
「您什麼時候與蒲生大人見的面?」
「就在本能寺事件發生後不久。」
聽到這裡,高次突然昂首挺胸地說道:「高次之所以還活著,不是為蒲生大人所說的理由。」
那麼他究竟是為什麼才活到現在的呢?茶茶費解地抬起眼,正好碰上高次執著而略帶傷感的眼眸。
「之所以沒有死,不是為振興家族這樣的理由。」
「那是為何呢?」
高次卻沒有回答。難道是想說為了我嗎?!想到這裡,茶茶感到自己的內心瞬間充滿了失望。因為她覺得高次這號人突然變得無聊透頂。她甚至有些衝動,想立刻起身離開,並告訴高次,除了為振興家族,他沒有什麼別的理由好活著。
從那天起,京極高次就成為客人,在北之莊城的一角住了下來。阿初和小督有時感到無聊,會去高次的房間做客,高次有時也會來拜訪三位小姐,但茶茶很少與高次深談,常年來她對京極高次抱有的幻想已經消失了。
到了二月,雪時下時停。這年年初,已經回到姬路城的秀吉再次進京,後又趕至安土,於一月九日發出軍令,召集麾下大軍討伐瀧川一益。至二月七日,真正的討伐行動開始。而這些訊息都是直到十天以後才被傳遞到北之莊。
在大雪封城的日子裡,勝家召開了很多次會議來決定出兵的日期。一入夜,城內各個角落都燃起篝火和火把,到處屯駐著身披鎧甲的武士。
二月二十八日破曉,城中傳來巨大的太鼓聲和法螺聲。先是長濱城被奪,後又有信孝的城下之盟,現在瀧川一益又被攻擊,勝家已經是忍無可忍了。登上角樓,可以看到數千名雜役在街道上掃雪。一直要清掃十餘里,直至合戰預定的地點柳瀨附近。
三月二日一早,佐久間盛政領著八千五百名士兵打響了第一仗。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已經去赴死了。這天,茶茶領著兩個妹妹登上角樓,目送佐久間的人馬進發。行進中的隊伍像一條細長的鎖鏈,拖在白雪皚皚的平原上。打頭的年輕武將的身影,讓茶茶久久難忘。
兩天後,也就是三月四日,勝家帶領著前田利家旗下的兩萬兵士從城中出發。出發前,茶茶與母親及妹妹們一起到混亂嘈雜的城門口為勝家送行。這個五十四歲的老武將,身披盔甲,熟練地跨上馬背後,對前來送行的阿市夫人和小姐們看都不看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在部隊的最前面出城而去。待到全部部隊離開城門,半個多小時已經過去了。
送行結束後,阿市夫人和妹妹們立刻返回居室。茶茶沒有即刻回去,一個人走在被人馬踏過的雪地上,在突然間空無一人的城內徘徊了許久。從中庭走上通往書院的迴廊時,迎面走來一人,細看是高次的身影。茶茶微微行禮後正要繼續往前走時,高次叫住她:「小姐。」
茶茶只好停下腳步。
「此次合戰柴田家恐怕不堪重負。」高次說道。
茶茶不明白高次究竟想說什麼,用探尋的目光盯著他的臉。高次有些支吾地說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您是指戰敗了的打算嗎?」茶茶直接把話挑明,「如果您說的是這個,那已經有準備了。」
「什麼準備?」
「自然是和這城池生死與共。」
「若說與城池生死與共,那當初小谷陷落的時候就應該這樣做了。」高次說。
「那時我尚且年幼。」
茶茶不知何時抬起臉來,正視高次。從母親阿市夫人決定嫁到柴田家那日起,她已經預感到她們母女可能選錯了路。儘管意識到了,她還是願意做出這樣的選擇。不為別的,正是為了高次。為了那個氏鄉口中的,揹負著振興京極家重任,無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都決不輕易斷送自己性命的高次。她覺得這樣悲壯的夢想悽美得無可匹敵。如果能夠幫助高次活下去,她甚至不惜主動和母親及妹妹們一起走上歧途。可如今,面對這個背叛自己理想的高次,她心中所剩的只有厭惡了。
「您母親嫁過來還不到半年時間,完全不必為城池殉死。」
「那您是讓我們逃走嗎?為了我們的安穩太平,很多武士都去赴死了。」
「死有什麼好怕!只要你一句話,我也可以去死。」
茶茶再次從高次眼中看到初次在此城相見時的那種曖昧目光。為了擺脫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她什麼也沒說地走開了。回到居室,她對阿初說道:
「京極大人叫你。」
一聽到「京極」這兩個字,阿初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茶茶覺得好笑,頗有興致地觀察阿初的反應。
三月五日,打頭陣的佐久間盛政已進入近江境內,在柳瀨附近佈陣。勝家在九日進入近江,在內中尾山樹立起牙旗。又在南面建造了數個城砦,守株待兔,等待秀吉大軍北上而來。
十七日,秀吉親自率兵接近柳瀨,不開一槍一炮,也修築起數個城砦,與柴田軍對峙。
每天都有武士從大軍中回到北之莊傳遞訊息,傳信的武士總是傳達些關於糧食及衣物的事情,卻從沒有關於戰況的報告。城內一時被煽動起來的緊張和不安逐漸緩和,就這樣迎來了四月。一到四月便很少下雪,早春明亮刺眼的陽光開始消融冰凍的雪地。四月中旬,庭院中飛來了幾隻飛鳥,發出刺耳的鳴叫聲。茶茶每遇到一人便會詢問那鳥的名字,卻沒人知道。
直到四月二十日中午,從近江戰線趕來的快馬首次傳遞了關於大軍動態的訊息。據說秀吉離開了近江戰線,轉而攻擊岐阜的信孝,柴田軍藉此機會發起了總攻。總攻開始前的十九日,全軍都陷入繁忙而混亂的備戰狀態,快馬就是在那天傍晚離開戰線的。
二十一日,各有兩匹快馬,分兩次來報,帶來佐久間軍大獲全勝的訊息。到了半夜,第三批快馬再次來報,這次的訊息出乎所有人意料,卻是佐久間軍全線潰滅以及勝家大軍敗走的訊息。與此同時,駐守城內的軍士接到了準備守城的命令。
除了阿市夫人與茶茶三姐妹的居室無人問津,城內各處都方寸大亂。茶茶想,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我方戰敗的訊息剛經快馬傳至城中,沒過多久,從前線敗下陣來的武士們在晚春泛白的夕陽照耀下,三三兩兩地出現在北國的街道上。他們二三人結伴而行,互相攙扶著,步履艱難地回到城裡。其中既有佐久間盛政的人馬,也有勝家率領的大軍人馬。
城門前的廣場上收容了這些武士,為他們分配食物。那些武士們身上掛著破破爛爛的盔甲,猶如喪家之犬。他們聚集在幾口大鍋的周圍,一旦填飽了肚子,便不約而同地倒在地上睡覺。
聽這些武士們說,我方士兵逃到今莊、府中附近時,追擊而來的敵方兵士也混入了逃亡隊伍,大家是在完全分不清敵我的狀態下逃回來的。如今,這北國街道上處處都隱藏著危險。他們誰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打敗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裡敗的。
駐守城內的武士唯一能夠猜測到的,便是秀吉大軍追擊的速度猶如神兵天降,先鋒已經到達離北之莊非常近的地方了。沒有任何人瞭解勝家的現狀和佐久間盛政的生死。
侍女們幫著阿市夫人和三位小姐收拾行裝,一旦勝家回來,有可能隨時要棄城逃亡。正在忙亂之時,一位武士來報說勝家已經抵達城下。阿市母女即刻走出屋內,從走廊直接下到庭院裡,經過本丸,穿過多聞,走到城門附近。城內城外一片昏暗,只有城門附近點著一閃一閃的火把。不一會兒,八個騎馬武士與三四十個步兵一齊走到亮處,停了下來。騎馬武士們翻身下馬,那馬上既沒插馬印也沒有插旗。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這些武士身上絲毫沒有戰敗後倉皇而逃的慘狀,行為舉止依然井然有序,淡然平靜,像哪裡派來的密探一樣。
茶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繼父勝家。只見勝家手握一把槍柄折斷的長槍,上身被火把映得通紅,朝著茶茶她們的方向走了過來。和五十天前踏著積雪,領著兩萬大軍出城時相比,這樣的歸來顯得越發悽慘寂寞。茶茶不明白,那麼多的武士都到哪裡去了。
「吃了臭猴子的大虧啊。」勝家說道。
這話似乎不是對阿市夫人或者茶茶姐妹說的。這個五十四歲的敗軍之將面色異常平靜,女人們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他,只好一聲不吭地跟在一旁。
進城後,勝家立即帶著數名武士前往本丸的廣間,阿市夫人隨行,茶茶姐妹們返回寢殿,回到自己的屋中。
沒過多久,茶茶她們就聽到了訊息,她們不需要逃出城去了,要留在這裡與城池共存亡。姐們三人惴惴不安地睡在一起,年紀最小的小督很快就入睡了。都火燒眉毛了還能這樣倒頭就睡,也不知是該說她膽大還是該說她遲鈍,反正小督這種沉著冷靜的個性讓茶茶羨慕不已。
黑暗中,茶茶知道阿初也和自己一樣輾轉難眠。有一次,阿初從床上翻身起來,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又躺了下去。沒過幾分鐘,她又從床上翻身起來,這次坐了很久後,似乎要準備起身的樣子。
「你睡不著嗎?」茶茶問道。
阿初模稜兩可地咕噥了一句「還好」,又躺回床上,沒過多久,突然問道:
「高次大人今後怎麼辦呢?」
茶茶這才明白,阿初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想著京極高次。
「別擔心,高次大人這樣的人物,現在可能已經在為逃亡做準備了。」
茶茶冷冷地回覆道。她其實也惦記著京極高次,知道他也被困在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中,可一旦聽到阿初提起高次,她就有些生氣。
不過茶茶說的也是心裡話。她認為高次現在肯定正在籌劃著逃出這座悲劇之城呢。早在二月份勝家領兵出征那天,高次就已經預測到今天的結果,並開始考慮自己的安危及對策,所以他當時才會那樣勸告茶茶。話說回來,想要逃出城去的又何止高次一人,如今,身處城內的所有人,肯定或多或少都懷揣著逃走的想法。
茶茶僅回了阿初一句,便在暗夜中相對無言。又不知過了多久,阿初忽然從枕頭上抬起頭。這時,茶茶也聽到面向前院的遮雨板上有叩擊之聲,很明顯那是有人在叩門。那聲音先是響了兩三下,停了一會,復又響起來。
阿初立即站起身來問道:
「誰?」
站在前院叩門的那個人八成是京極高次,茶茶想,於是她也跟著起身。茶茶和阿初都是和衣而睡的,所以不用換衣服,直接走到走廊上。
「是哪位?」
茶茶對著前院的方向低聲問道。
「是高次。雖然夜已深,可實在想急著見您一面。」
遮雨板的另一面傳來這樣的回覆。阿初稍稍開啟遮雨板,之前一直在屋內,竟不知外面如此漆黑一片,和平日很不一樣。人聲、馬鳴聲、武器防具碰撞的聲音、人群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這些雜音忽遠忽近地不絕於耳。在這個人心躁動的暗夜裡,高次就站在離遮雨板不到兩米的地方。
「我打算今夜逃出城去,特來告別。」
高次的聲音中不帶絲毫尷尬和內疚。
「即使城池陷落,小姐們的安全也不需要擔心。萬一有事,勝家大人想必也不會連累到小姐們的。秀吉大人更會看在主僕的面子上……」
講到這裡,高次突然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所以,請你們千萬要耐著性子等著。在城池陷落前你們可能會被送到敵方陣營去,即使不被送出去,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情,你們只要安靜地待在屋內就行。我就是想來說這事的。」
「感謝您的好意。也請大人您多加保重。話說回來,您打算逃去哪裡呢?」茶茶問道。
她想不到逃出城後高次將於何處安身。即使不死在城內,秀吉又怎麼可能放過他。
「沒辦法,我只能暫且到若狹去避一避了。」
茶茶她們曾經聽高次提起過,他的姐姐龍子嫁給了若狹的武田元明。
高次接著說道:「今後可能還有見面的機會。說不定在您意想不到的時候我又出現在您面前懇請您的幫助。這樣的可能性……」
「如果能有這樣的機會自然是好,只是恐怕……」
茶茶話音還沒落,高次就立即打斷她,激動地說道:
「別說這樣的話,難道您已經準備好在此地了結性命嗎?」
「活在這樣的世上,要是人人都為這種事去死,世上就沒人能活著了。舅母才嫁到此地不到半年光景,也應該活下去。高次我會好好活下去,即使這世間再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我高次也不會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說最後這幾句話時高次情緒十分激動,似乎所有想說的話都言盡於此似的。
「讓我們在未來的某處再見吧。」
說完他微微低下頭行禮告辭,然後轉身離去,消失在暗夜中。
茶茶和阿初呆立了半晌,等回過神來時,阿初擔心地問道:
「我們以後究竟會怎樣呢?」
「誰知道啊。不過我們必須抱著和這座城同生死共命運的決心。」茶茶語重心長地說。
「我不要!」阿初使勁搖著頭喊著。
「這不是你想不想要的問題。咱們如今是柴田家的一分子。柴田家的人自然要與這座柴田家的城池共存亡,你懂嗎?」
「我就是不要!我還不想死。」
「若是如此害怕,那你現在就一個人逃出城去,和高次大人一起走好了。」
茶茶狠心地撂下這句話,便拋下阿初獨自回到臥房去了。阿初一人在廊下站了良久,慢慢放下遮雨板,回到自己床前。
屋內,小督仍然什麼也不知道,躺著呼呼大睡。茶茶想,今晚留在城裡的人中,能夠如此安心大睡的恐怕只有小督了。阿初躺在小督身旁,似乎在哭泣,茶茶不知道她是在為高次的離開而傷心,還是在為未來悲慘的命運傷感,或者連阿初自己都不明白吧。她年僅十五歲,稚氣未脫,卻被迫要面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場面,恐怕已經身心俱疲。
茶茶下定決心要追隨母親阿市的選擇。母親選擇活下去她便活下去,母親選擇赴死她也會追隨其後。可是,當她意識到自己下決心的原因與繼父勝家沒有絲毫關係時,突然感到一種落寞。想到不久前在城門口下馬的勝家的身影,她突然為這個老武士感到悲哀。
淺睡了片刻,茶茶姐妹就被叫醒。窗外還是一片漆黑,進入臥房的侍女們個個身披戰衣,身姿雖然瀟灑,神色卻緊張慌亂。
「聽說敵軍已經陸續趕到足羽山了,城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到底會怎樣呢?大家都說這座城連一天都堅持不住。」
女人們徒勞地徘徊著。
茶茶走出院子,向角樓的方向走去。途中遇到了昨晚抵城的幾十名傷兵和幾匹韁繩鬆散的戰馬。快到角樓時,遇到一群忙著巡邏的武士,茶茶迅速躲開他們登上角樓。其中一個武士認出茶茶,連忙上前阻止道:
「小姐,這裡很危險,您還是不要上去了。」
「我就上去看一眼,馬上下來。無論如何我還想再看這裡最後一眼。」
聽完茶茶的話,武士一下洩了氣,默默地退下了。
從角樓的箭孔向正東面窺望,足羽山近在咫尺。眼前這座不太高的山丘之上,的確有為數眾多的旌旗林立著,近得似乎伸手可觸,而秀吉現在就在那座山上。茶茶回想起去年在清洲城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矮小機靈的武士,一想到就是他與繼父對戰並取得勝利,就是他一路追趕繼父並殺到城下,如今這個人還在眼前這座山上引兵佈陣,茶茶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茶茶還回憶起與勝家的一番對話,就在自己現在站著的地方,她對勝家說自己不討厭戰爭,但討厭戰敗,當時勝家還大笑著說誰都不喜歡戰敗,如今他卻不得不品嚐這讓人討厭的戰敗的滋味。茶茶之前一直對勝家這個老武士抱有好感,可事到如今,她覺得勝家魁梧的體格也好,粗大的雙手也好,還有動不動就滿面通紅的特點,全都顯得那麼笨拙愚蠢,沒有任何價值。
二十二日這一天平靜地過去了,合戰並沒有開始。在足羽山佈陣的敵軍沒有向城裡發出一槍一炮。也不知聽誰說的,據說秀吉的主力軍正在府整備,打算向北之莊發起總攻,今晚,這些人馬便會以排山倒海之勢兵臨城下。
這一日,從柳瀨戰線撤回來的傷兵不斷湧入城內,也不知他們在哪裡受的傷,三十人,五十人,甚至上百人成群結隊地走著。到了傍晚,滿滿一城都是撤回來的人,加上老人和婦女,足有近三千人。中村文荷齋、柴田彌右衛門尉父子、大尾長右衛門、上村六左衛門、松平甚五兵衛尉父子、松浦九兵衛尉、佐久間十藏、小島若狹守……這些連茶茶姐妹都耳熟能詳的重臣老臣們都在做死守城池的準備。
茶茶她們還聽說了各種各樣的傳言,大多是些喪氣的事。例如誰又逃跑啦,誰還沒逃出城就被發現並斬首啦。當然,其中也有些鼓舞守城將士士氣的好訊息。
聽說小島若狹守的嫡子新五郎由於身染疾病未能參加上次合戰,這回他拖著病軀,乘坐轎子進城參戰,在追手門的門板上奮筆疾書三行大字:「小島若狹守之子新五郎年滿十八,因病未至柳瀨出陣,今日當拼死以全忠義」。還聽說六十歲的上村六左衛門身穿喪服,據守南門。
這天晚上,三姐妹又睡在一起。茶茶半夜被一陣高亢的軍馬嘶鳴聲驚醒,隨後便斷斷續續地聽到火槍聲。阿初今晚睡得不省人事,估計是昨晚太累的緣故。小督倒是醒著,她從床上坐起來,側耳聽著從遠處傳來的人聲和馬蹄聲,那聲音夾雜在風聲中,聽上去越發吵鬧。
「又開戰了,真討厭。」
她打了個哈欠,繼續睡下,好像這些事與自己毫不相干似的。
「你不擔心麼?」茶茶問妹妹。
「有什麼用呢,擔不擔心結果還不都一樣,我們什麼辦法也沒有啊。」
小督到這個時候還能如此泰然自若,讓茶茶心裡有些不舒服。可小督才不顧忌茶茶的想法,不多久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小督剛睡著,阿初又醒了。她一睜眼就說自己心裡難受,挪過來倚靠著茶茶,將臉埋在茶茶懷裡抽泣。阿初一醒來就哭哭啼啼的,一會兒感嘆繼父勝家命運悲慘,一會兒說她們姐妹和母親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一會兒又擔心高次在哪裡受苦,就這樣絮叨著哭個沒完。
茶茶知道阿初一向軟弱,可看到她這麼沒出息的樣子還是覺得可氣,她恨不得狠狠拍打阿初的脊樑,讓她振作起來。
自從勝家回城之後,阿市夫人一直跟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左右,也不知是勝家不許她離開,還是她自己不願走。自從在大手門迎接手握斷槍的勝家之後,茶茶姐妹就再也沒有和母親見面。
二十二日半夜時,阿市夫人來到女兒們的臥室,逗留了很短的時間便走了。她先看了看阿初和小督的睡顏,然後對醒著的茶茶溫柔地說道:
「怎麼沒睡?什麼都不用擔心,沒關係的。」
「要是城陷了,母親怎麼辦?」
雖然知道這樣問很殘忍,可茶茶還是鼓起了勇氣,她想借此機會探知母親的決心。這時,阿市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她沒有開口,只是對著茶茶莞爾笑著。在燭火的掩映下,阿市笑得有些楚楚可憐,可茶茶卻覺得母親的笑容是那般光彩奪目,讓她心動不已。
良久,阿市夫人離開房間。茶茶這才意識到,母親之所以如此開朗地笑,一定是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決心,若非如此她不可能露出那麼燦爛的笑容。茶茶明白了,母親已經放棄了活下去的念頭。如果母親決定赴死,那她們姐妹幾個也只有死路一條。想到這裡,她也下定了決心,內心倒比之前不知是死是活的時候平靜了不少。黎明時,茶茶終於進入夢鄉,在夢裡繼續思緒萬千,感慨不已。
次日,二十三日,城外的狀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秀吉大軍連夜從府中趕到城下,密密麻麻計程車兵將城池圍得水洩不通,連一隻螞蟻都爬不出去。阿市夫人也被送回到女兒們身邊,母女四人共處於居所內的一間屋內,被禁止離開半步。
攻防戰的序幕在上午八時揭開。其時已是四月,連日來沒落一滴雨,空氣十分乾燥,日漸暖和的陽光滋養著居所庭院中的樹木。戰場上的廝殺聲不絕於耳,小姐們起初害怕地蜷縮在一起,後來也逐漸習慣了火槍的聲音和吶喊聲了。從房間的角落裡,可以看到庭院中雜樹叢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茶茶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在她耳中,戰場傳來的聲音不僅不顯得嘈雜,反而聽上去悠遠寧靜。
十時左右,茶茶她們聽到外面一會兒傳來劇烈的叫喊聲,一會兒發出類似牆板倒塌的巨大聲響。事後她們才知道,當時外城已經落入敵軍之手。前來巡視的武士告訴她們,外城內敵方攻城軍蜂擁而至,正在離內城牆十到十五間的地方佈陣。
接近午時,廝殺之聲戛然而止,也聽不到一聲催戰的太鼓聲。原來,勝家十六歲的養子權六勝敏和佐久間盛政被生擒,正綁在城下示眾。茶茶沒想到佐久間盛政會被生擒,聽說他是導致此次合戰失敗的罪魁禍首。當初盛政初戰告捷,不顧勝家和前田利家的忠告,繼續追趕撤逃的敵軍,結果遭到敵軍反擊,全軍潰敗。勝家大軍也因此方寸大亂,不得不放棄陣地。
聽那些看過盛政被縛慘狀的武士們說,盛政本是近六尺的大塊頭,雙手反綁,眼眶流血,卻怒目圓睜,挺胸抬頭地望著城牆。將他拽出來的人本想推他一把,卻被他一腳踹倒,而他繼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茶茶覺得這太像盛政的所作所為了,那場景似乎就在眼前一般。
下午,敵我兩軍並沒有激烈地交火,只是偶爾能聽到小規模的廝殺。樹葉在席捲戰場的腥風吹拂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吵得茶茶她們不得安寧。
下午四時左右,阿市母女搬到本丸躲避,預計明日一大早敵軍便會發起大規模的襲擊。母女四人和眾多侍女一起擠在九重天守第四層的木板房內。茶茶通過長方形的小窗向外張望,所見之處全被敵軍的軍旗填滿。
都說合戰必伴隨陣雨,果然,日落時下起了陣雨,雨一停,夜幕降臨,四處安靜得讓人害怕。城內各處都舉行著告別的酒宴,酒樽被送到天守上,城樓下,角樓裡,宴會上熱鬧的聲音此起彼伏。
中村文荷齋、柴田彌右衛門尉等人帶著一家老小,陪著勝家、阿市夫人,茶茶姐妹一起在廣間內交杯換盞。
茶茶坐在母親對面,看著勝家給阿市夫人敬酒。阿市連飲兩杯後,斟上酒回敬勝家,勝家接過後痛飲數杯,又回過頭去敬坐在下首的文荷齋。茶茶曾在大約五十天前,在婚禮上見過一次母親與勝家飲酒的場景,當時她便有不祥的預感,可到了現在,反倒覺得這一幕美好動人,甚至讓人忘記了這是城池陷落前的最後晚宴。
茶茶緊盯著母親,此時盯著阿市夫人的不只茶茶,還有阿初和小督,她倆也目不轉睛地望著母親。然而,從宴席開始至今,阿市夫人沒有看過三個女兒一眼,好像她不知道女兒們也坐在席間似的。
之前還哭哭啼啼的阿初現在也平靜下來,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旁,看來她也認命了。小督一直面無表情,板著有些浮腫的臉,對她們即將面臨的命運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她好像堅信敵軍會派使者來,把母親和她們姐妹接過去。
「使者可能馬上就來了哦。」
小督喃喃地說道。茶茶沒有回答,她裝作被周圍嘈雜的聲音吵得沒有聽見的樣子,繼續望著母親。漸漸地,從各個角樓上傳來的酒宴之聲從一開始的熱鬧喧譁轉變為狂躁不安,聽上去淒厲悲涼。剛才離席出去的文荷齋再次進來,走到勝家身邊,對他嘀咕了些什麼,然後又走到阿市夫人身旁,同樣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後,阿市夫人便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茶茶看到文荷齋向她們姐妹走過來,單膝跪地著說道:
「去和你們的父親大人及母親大人道個別吧。」
「道別?」
小督驚慌失措地喊道。茶茶立即握住小督的手,安靜地站了起來,她知道她們的大限已到。阿初和小督被茶茶的態度鎮住了,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三人一起來到繼父勝家和母親阿市夫人面前跪下,滿屋子突然變得鴉雀無聲,茶茶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們姐妹身上。今晚,母親終於頭一次注視她們,這讓茶茶感到很高興。
三位小姐在勝家和阿市夫人面前緩緩低下頭,茶茶先行禮,阿初和小督也模仿著姐姐的樣子。隨後茶茶帶著她倆準備回到席間,誰知中途過來幾名武士,緊緊抓住三人的手腕。
「你們要幹什麼!」
茶茶大喊,她看到阿初和小督已經被帶到樓梯邊,聽到小督一邊狠命想甩開武士的手一邊大叫的聲音,還聽到阿初不停地呼喊母親,喊了幾句就大哭起來的聲音。
茶茶崩潰了,當她意識到單她們姐妹幾人要被帶走時,她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拼命頑抗。可一邊一個武士按住她的胳膊抬著往外走,她怎麼也掙脫不開。
穿過兩個酒席,經過走廊,她們被帶到了中庭,在那裡停著一頂轎子,周圍等候著十幾個侍女,三位小姐一齊被推進擁擠的轎輦中。事到如今再怎麼反抗也無濟於事了。
轎子立即被抬起,等小姐們跌跌撞撞地好容易坐穩時,已經快要出內城門了。這時,轎子暫時停了一下,隨轎的富永新六郎及侍女們一起向這座城行了訣別之禮。
出了外城依然暢通無阻,轎中的三位小姐抱在一起痛哭。轎子經過的道路兩旁點著一堆堆篝火,火光穿透轎簾,像是行走在人間地獄一樣。敵方計程車兵看到轎子過來,都紛紛讓開了道。
載著茶茶姐妹的轎輦來到足羽山山麓,在秀吉的陣營中短暫停留了片刻。三人正在為與母親的死別哭得痛不欲生,哪裡會在乎轎子外面是什麼景象。過了一刻左右,一行人再次沿著山腳的路在黑暗中啟程,隨後一直不停地趕路。小姐們都一言不發,任憑身體隨著轎輦東搖西晃。
穿過幾處鬱鬱蔥蔥的竹林,夏日的黎明早早到來了。一行人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吶喊聲。茶茶姐妹頓時醒神,挺直身板側耳傾聽,又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轎子繞著足羽山的山麓進到山背面的一所寺院,北之莊城剛好被山完完全全地遮擋住。
進入寺院,等茶茶她們下轎時,天已經透亮,清晨的微風冷冷地吹過她們的臉頰。三位小姐被安排住進寺院深處的一間室內。
這一天,北之莊城內展開了最後的攻防戰。茶茶她們在半路上聽到的那陣吶喊聲,正是在凌晨四點時攻城軍的各路人馬一齊發動總攻的聲音。一上午,在內城的各個城門口展開了激烈的戰鬥,直到正午,攻城軍才突破了防線,殺入內城。
勝家帶領著三百兵士,與衝進內城的秀吉大軍進行最後的殊死抵抗。攻城軍多次派出火槍手衝進天守閣,將防守的將士們從天守底層一層層地逼退到上方。
等勝家準備自盡時,身邊只剩下三十多名男女。阿市夫人先寫下辭世的和歌:「夏夜夢短燈將枯,杜鵑聲聲啼,催我赴冥路。」隨後,勝家也揮筆應和道:「夏夜之夢多縹緲,千古功成地,揚名託杜鵑。」下午四時,勝家命人點火焚燒天守,等火苗躥至五層時,勝家與阿市夫人相繼拔刀自盡。勝家享年五十四歲,阿市夫人三十七歲。文荷齋與德阿彌二人擔任介錯人,一直陪伴他們到最後。
此時,茶茶她們正從寺廟的一間屋子走出來,又上了轎。沒走幾步,轎輦周圍的隨從們似乎有些騷動,茶茶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原來空中衝起一道黑煙,將半邊天燒得通紅,灰煙還在繼續向天空中蔓延。等走到可以遠遠看到北之莊城的地方時,茶茶她們才知道,那火焰焚燒著的,正是她們昨天還住過的天守閣。九層天守早已被熊熊烈火夷為平地,火苗還在吞噬著城中的各個角落。
轎子突然停了下來,道路兩旁都是田地。茶茶她們下轎,和侍女們一起離開大道,站到了田畦上。不多時,幾百騎騎兵經過,向北揚塵而去。又過了一會兒,幾千個步兵分為好幾支分隊,也從這裡經過。
這時,茶茶看到那些步行的兵士中央,有一個身跨戰馬威風凜凜的武將,茶茶立即認出那人便是秀吉。秀吉看也不看茶茶她們一眼,手握韁繩,筆挺地端坐馬上經過,和在清洲城時判若兩人。現在的秀吉看上去冷酷兇狠,讓人不敢直視。在北之莊屠城之後,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去攻打佐久間盛政的據點尾山城。
茶茶她們一直候在一旁,等到大隊人馬通過後,才再次上轎啟程,進入幾乎被火焰燃燒殆盡的北之莊的城下町。轎輦經過時沒做絲毫停留,繼續向府中趕路。到了位於北之莊與府中中間位置的一個小村落時,終於可以落轎歇息。
當晚,茶茶她們被安排住在一戶高大寬敞的農家。三姐妹也不說話,個個心如死水地躺著,一直捱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一個武士來到走廊邊報信,告訴她們昨晚她們的繼父勝家與母親阿市夫人已經在天守自盡。三位小姐一聽到這噩耗,立即嚎啕大哭。阿初和小督依然啼哭不停時,茶茶收住哭聲,對兩個妹妹說道:
「好了,都別哭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無依無靠的孤兒了,今後我們三人要互相扶持地過日子。十年前小穀城陷落的時候,淺井家的父親為了讓母親和我們能夠繼續幸福地活下去,將我們提前送出城。母親這次送我們出來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我們可不能讓她失望。母親和柴田繼父雖然不幸離開了人世,可他們一定希望我們繼續幸福地活下去。」
她自己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裡暗下決心,一定要和妹妹們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我們怎麼會幸福?」
小督淚眼矇矓地抬頭問道,茶茶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正猶豫間,小督卻似乎想通了似的不再追問。她說道:
「如果我們幸福的話,母親一定會高興的吧。」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阿初突然開口:
「不管幸不幸福,我都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臉上還掛著淚水,卻挺直了身板認真無比地說著。看到她的模樣,茶茶突然想起京極高次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可茶茶腦子裡想的卻和妹妹們不同。她覺得對自己而言,幸福就是打勝仗,這是帶給她幸福的唯一辦法。在此前的十七年時光裡,她的骨肉至親全部因為打了敗仗而死。父親長政如是,祖父久政亦如是,還有舅舅信長以及現在的繼父勝家、母親阿市夫人都是如此。
茶茶回想起曾見過的兩座被火焰吞噬的城池。一個是昨天的,一個是十年前的。雖然一個是在白晝中幻滅,一個在夜空下消失,可那燒城的火焰都是一樣,吐著紅紅的火舌,充滿悲傷與憤怒地哀鳴著,她的骨肉至親在火焰中一個個地走向死亡。
信濃:今長野縣。
惟任:這裡指明智光秀。由織田信長賜明智光秀「惟任」的姓。「惟任」是豊後名族大神氏一門。
山崎合戰:又稱天王山之戰,發生在天正十年(1582)。明智光秀髮動本能寺之變後,正在進行西國攻略的羽柴秀吉立刻率軍返回畿內,在山崎與明智光秀展開決戰,最終擊敗明智軍。此戰也奠定了秀吉日後統一日本的基礎。
二條御所:在今京都市中京區。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將軍足利義輝將幕府設定在此處。
柴田勝家(1522—1583):日本戰國時期名將,斯波武衛家庶流,越後新發田城主柴田修理太夫義勝之孫,尾張織田家的譜代重臣,家老。在織田信秀死後,曾一度擁立織田信長之弟織田信行叛亂,兵敗後因作戰勇猛而被饒恕。此後在信長麾下屢立戰功,成為家臣團的領袖。
越中:今富山縣。
人質:為了遵守同盟、和親、投降等約定,向對方交付家族中人,以此人的生命作為約定的擔保。日本戰國時期尤其頻繁,主要出於政治軍事等目的。
石山本願寺:指石山合戰,從元龜元年(1570)到天正八年(1580),淨土真宗本願寺勢力與織田軍隊不斷戰爭。由於本願寺住持顯如是以石山本願寺為大本營對抗織田軍的,所以被稱作石山合戰。
瀧川一益(1525—1586):織田四天王之一。出生於日本近江國甲賀郡甲賀忍者世家,幼名久助,通稱彥右衛門。幼年時接受鐵炮訓練,後歷遊各地。《重修譜》記載,一益很早便出仕織田信長,約在天文年間。在《信長公記》卷首的「盆踴的記事」中已經登場。信長對一益的信任並不因其近江出身而遜色於其他尾張出身譜代重臣。永祿四年(1561),清洲同盟時,奉信長之命前往去家康的老臣石川數正進行和談(《重修譜》)。曾因功封上野,信濃一部,任關東管領。本能寺之變後,被北條氏擊敗。後隱居。
上洛:本為上京,前往都城之意。日語中的上洛,主要是指前往京都,而京都的別稱就是洛陽,故謂「上洛」。在日本明治維新之前,戰國大名帶兵攻入京都的行動被稱為「上洛」,上洛是諸如武田信玄等戰國大名追求的目標,如同中國春秋時期的「問鼎中原」(稱霸諸侯)。「上洛」主要是用於形容實力最強的地方藩首(大名)集結大軍開往京都表明地位的過程,有些類似中國古代春秋戰國時期的「會盟」。
甲信:甲斐國與信濃國的合稱。
石:「石高制」是日本戰國時期,不按面積而按法定標準收穫量來表示(或逆算)封地或份地面積的制度。「石」是容積單位,1石=10鬥=100升=1000合,現代一石相當於180.39公升,或者摺合大米約150千克。對大名和武士而言,「石高」是授受封地(或祿米)以及承擔軍役的基準。
溼廊:日式建築中走廊的一種,意思是建在遮雨窗外的走廊,能被雨打溼,所以譯者試譯作「溼廊」。
脅息:一種放在座位旁邊,供人擱手臂休息的小傢俱。
小袖:一種窄袖方領的衣服。
大手門:日本式城堡中通往內部二之丸及三之丸等曲輪的城門,相當於正門。
東海:日本古代行政區劃「五畿七道」之一,在本州島太平洋側的中部,包括伊賀、伊勢、志摩、尾張、三河、遠江、駿河、伊豆、甲斐、相模、武藏、安房、上總、下總、常陸共十五個令制國。
白山:位於日本北陸地區。橫跨石山縣白山市和岐阜縣大野郡白山村。海拔2702米。
敦盛:能樂表演的節目之一。以《平家物語》中「敦盛之死」為素材,由世阿彌編寫。
柳瀨:位於北近江伊香郡(現滋賀縣),不僅是長濱城通往越前府中(現武生市)的北國街道上的隘口,也是聯絡北近江與越前敦賀(現敦賀市)的敦賀街道上的要衝。賤嶽合戰的主戰場之一便是柳瀨。
牙旗:旗杆上飾有象牙的大旗。多為主將主帥所建,亦用作儀仗。
多聞:多聞櫓的簡稱。日本式城堡中修建的長屋(一棟建築中住多戶人家,共用一個玄關)形式的建築。
馬印:也寫作馬標。是一種豎立在大將馬匹一旁,用來誇大自軍的威勢,顯示總大將所在的位置,自天正年間(1573—1592)始有。
武田元明:(1542—1582)若狹守護武田義統的長子,母親是將軍足利義晴之女,若狹武田氏本是甲斐武田氏的庶流,最初甲斐武田氏同時擔任甲斐、安藝兩國守護,後於蒙古襲來之際甲斐武田氏當主信成將安藝守護一職讓與其弟氏信,後來氏信的曾孫信榮討伐一色義貫有功,得到義貫舊職若狹守護的官位,遂建立了若狹武田氏的基礎。
十到十五間:18到28米左右。
城下町:以城郭為中心建立的市鎮。日本戰國時代,大名配合其領國的統一,伴隨著兵農分離政策的推行,領主的直屬武士團與工商業者被強制集中於城下,於是形成城下町,並逐漸發展成為領國政治、經濟、交通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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