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茶卻沒有小督那般輕鬆。阿初也一直惴惴不安,她怎麼忍心把妹妹嫁到一個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大野城去呢。

「怎麼辦?還是好好打探一下吧,說不定是個又破又舊的小城呢。」阿初說。

小督聽後卻說:「再大的城也沒用,該毀滅的時候還是難逃一劫。我雖然沒有比較過,不過小穀城夠大吧?可小穀城現在還剩下什麼?北之莊那樣宏偉的城池也淪為灰燼了,不是嗎?所以說哪裡都一樣,就說我們現在住的這座安土城,被燒燬之前不是舉國上下都找不出比它更大的城池嗎?」

小督說的沒有錯。茶茶所知道的大城都被一座座地燒為灰燼了。茶茶和阿初為了小督的婚事日夜懸心,可小督本人似乎一點也不領情,完全是既來之則安之的瀟灑心態。

這年夏天,小督的婚事正式確定下來。上轎出嫁定在十月末,婚禮的中間人最初決定由信雄擔當,可不知為什麼又被擱置,中間人的事情最終就不了了之。

一入夏,姐妹三人便忙碌起來。佐治家三番四次派來使者共商婚事。秋天一到,迄今為止杳無音信的織田家數名舊臣也派來了慶賀的使者,還送來了賀禮。

小督上轎的日子終於還是來了。雖是秋日,天卻冷得如冬季一般,就差沒下點雪了。灰色的天空低沉地覆蓋在湖畔的平原之上。婚禮前後正好趕上家康前往大阪城與秀吉會面,小督的婚禮本就不受關注,不巧遇上這等熱鬧的大事,似乎再也沒人記得此事了。

「那麼我走了。」

當天早上,小督沒規沒矩,滿臉頑皮地和兩位姐姐道別,就差沒做鬼臉了。可在兩個姐姐看來,穿著白無垢綸子小袖的小督的身影,簡直像是要去赴死的少女一般正氣凜然,又淒厲慘淡。

每到這種時候,阿初總是表現得最沒出息,不停地期期艾艾,一會兒說和小督的別離好傷感,一會兒又說母親阿市夫人沒能看到小督當新娘的樣子,一會兒又說到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相見之類的話。

小督的轎輦越靠近城門,茶茶越感到不安。無論是眼前的小督,還是那個素未謀面的青年武士佐治與九郎,還有他居住的小城,都讓她感到一種孤立無援、岌岌可危的狀態。小督未來一定不會幸福!這種預感強烈地讓她坐立不安。

「小督!」

茶茶渾身顫抖著,直呼妹妹的名字。

「即便今後會再次遭遇城池淪陷,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茶茶此刻對小督的親情溢於言表。

小督聽後若有所思地笑笑,然後回答道:

「這種事姐姐不必擔心。」

說完便在迎親使者的催促下上轎而去。

茶茶和阿初跟著小督的轎輦,一直送到安土城的城門口,門上點著送親的燈火。

小督此刻才一本正經地向兩位姐姐行禮道別,隨後便隱身於轎輦之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清晨,迎親隊伍沿著湖邊的道路向尾張進發,正中間有五架轎輦,前後簇擁著約三十名全副武裝的武士,整個隊伍沒有一點要辦婚禮的喜慶氛圍。

茶茶無法預測這樁婚事的結果,但從轎輦出發那天起,她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個妹妹。

小督的婚禮結束後,剛過了一年,到天正十五年的正月,同樣由前田玄以帶話給茶茶,這次的話有關阿初的婚事。

「茶茶小姐如今是一家之主,您的婚事最為慎重,所以被安排在最後。」

前田玄以是秀吉最信任的中年武士,曾經的還俗僧人,如今的五奉行之一。他半開玩笑似的開啟話匣,接著便提出了阿初的婚事。

「對方是哪位?」茶茶問道。

「是小姐您的舊相識。」

「是哪位?」茶茶再問。

「是京極高次大人。」

可能是茶茶多心,她覺得高次的名字出現的那一瞬間,前田玄以一向沉穩的眼神中突然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

「無論是出身還是品性……」

沒等前田說完,茶茶便直言道:

「沒問題。如果對方是京極高次大人的話,我沒有異議,妹妹可能也不會有異議。」

雖然初聽之時茶茶感到有些失落,像是自己某樣重要的東西要被妹妹搶走。但此事經前田玄以之口說出,反而讓她懸著的心放下了。

「京極大人是否有異議?」

「此事尚未傳達,他本人還不知道。但我估計沒有問題。」

雖未明說,但他的話中之話似乎是說:這件事是秀吉的意思,沒有人敢反對。

茶茶回到自己房間後,立即將阿初叫來,轉告了此事。

「剛才奉行大人前來傳話,提到了和京極高次大人的婚事。」

剛說完,又補充一句:

「不是我,是你的婚事。」

「我的?我和京極大人……」

「怎麼?不願意嗎?」

眼看著阿初的臉由白轉紅。

「可是,京極大人那邊……」

阿初難掩喜悅之色地說道。

「不用擔心。這是天下之主的命令。」

茶茶冷淡地回答,言語中多少帶著些戲謔的成分。阿初滿臉洋溢著喜悅和幸福,這會兒無論你說什麼她都不會深究。她突然瘋狂地放聲大笑,像是著了魔一般,笑聲很空虛,沒有任何底氣,直到茶茶生起氣來制止方才停下。

從前田玄以處聽說阿初和京極高次的婚事後沒多久,一月下旬,高次本人就來到安土城拜訪了茶茶姐妹。今年正月開始,下雪的日子居多,卻不見積雪,天空中整日都飄著潔白的雪花。高次來訪那日也是雪天,從早晨開始,細小的雪片在湖面來風的吹拂下漫天飛舞,時下時停,雪停時天邊一片湛藍,沒多久又飄起細密的雪片,很難看清前方。

和上次來時一樣,高次這次又是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現在房前的院內。恰巧趕上茶茶拉開房前的障子透氣,她看到遠處走來一個身上堆滿積雪的武士,立刻認出來者是高次。從雪花飛舞的庭院中漫步而來的高次,高聳的肩頭承載著他與生俱來且深入骨血的傲然之氣。

高次上次來訪已經是天正十三年三月的事了,時隔近兩年。當年他曾承諾會經常來訪,可直到今日才終於現身。

阿初剛好不在家,她在侍女的陪同下去參加城下寺廟舉辦的茶會了。阿初本來不愛出門,自從來到安土城,沒什麼特別必要的事,一般決不出城。可自從得知自己要嫁給高次,整個人脫胎換骨了一般,成天歡欣雀躍的,動不動就往外跑,沒個安靜的時候。茶茶聽出來,在走廊上行走時妹妹的腳步聲都和從前不一樣了。阿初腳步凌亂,踩得走廊上的木板咯咯作響。

「走路要輕一些!」茶茶訓斥道。

「人家就是胖嘛。胖子踩在地板上自然是咯咯響的。」

阿初轉動著身體,像是要展示自己有多胖似的說道。茶茶看著去年以來日益豐滿的阿初,稍有些妒意。與阿初相比,去年七月,十六歲的小督還是個沒有長大的青澀孩童,一想到她掀開轎簾鑽進轎中的身影,就覺得悲傷淒涼。

高次走近走廊時,看到坐在屋邊的茶茶,略停下腳步,然後望著茶茶走了過來。可能是因為在冰天雪地裡行走,一向面色蒼白的高次臉上帶著血色。茶茶請高次進入屋內,合上障子,和高次面對面坐下。

「上次見面之後您再也沒有來過啊。」茶茶先說。

「去年夏天曾來拜訪過一次。也和今天一樣穿過院子來到屋前,聽到裡面在說些什麼,便沒有打擾直接回去了。」高次說道。

「哎呀,怎麼不打聲招呼呢?」

「其實除了那次,去年年末還來過一回。當時是夜裡。走到房前沒有進去就又回去了。」高次又說。

聽到這番話,茶茶覺得和高次這樣面對面坐著很尷尬。於是便垂著頭不敢抬起臉。她生怕一抬眼,便會看到當年那個流落到北之莊城,突然說些表達愛意的話,眼神像中了邪一般的高次。

茶茶能感覺到高次心裡有話要對自己說。此時二人獨處一室,對面的高次讓茶茶感到緊張和壓抑。茶茶很想知道高次到底是怎麼看待他與阿初的婚事的。

「您聽說了關於我妹妹的事麼?」

茶茶問道。

「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高次說。茶茶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不,沒什麼事。」

茶茶剛說完,高次突然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繼承了京極家的血脈,茶茶小姐繼承了淺井家的血脈,我們如果在一起有什麼不可以嗎?」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經做過這樣的美夢。」茶茶說。

她今天十分坦白。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高次不敢違抗秀吉,除了阿初他沒有別的選擇,高次和阿初最終肯定會走到一起。正因為心裡清楚此事已是板上釘釘,任何努力都是徒勞,所以能夠超脫出來,直視高次炙熱的眼眸。此次茶茶對高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坦白。就像是一位年長者明知道年輕人在做錯誤的控訴,也可以不計較地聽下去一樣。

「不過,我現在早就不這麼想了。」茶茶說道。

「為什麼不這麼想了?」

「無論是京極家還是淺井家,這些所謂的家名都已經是很久遠的存在了。如今時代早就變了。我曾經也想過,我屬於毀滅京極家的淺井家,如果能和高次大人在一起,那麼京極家的諸位可能會忘記對淺井家的仇恨。我曾希望通過高次大人的雙手,同時復興京極和淺井兩家。可這想法是很多年前的,如今我完全放棄了。」

「為什麼?」

「因為時代早變了,這種想法早就不合時宜了。這十年以來,舊的名門望族幾乎消失殆盡。武田滅亡了,明智滅亡了,柴田也沒有了。就連織田家,今後也很有可能到什麼時候就消失了。更何況淺井這樣微不足道的家名,現在有誰還會記得?」

「您說的固然有理,那麼我換一種說法,不再提京極或者淺井的家名。我京極高次,作為大溝一萬石的小城城主,請求您接受我剛才的提議。」

「大溝的一萬石?」

茶茶抬起臉。沒聽說高次已經成為了大溝的城主。

「就在昨天決定的事情。最晚在今年夏天會公佈此事。」

「那真是恭喜您了!是誰做的這個決定?」

對此,高次並不作答,只是將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面。

「是天下之主的決定?」

茶茶想都沒想就破口而出。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說完後自己也覺出話中帶有諷刺意味。高次還是沒有回答。堅忍要強的眉宇間掠過一抹哀愁。

茶茶站起身,開啟障子呼喚侍女前來。這時窗外仍然是漫天的細雪在飛舞。

「茶茶小姐。」

高次跪坐著挪到茶茶跟前,繼續說道:

「高次成為大溝的城主讓您看不起嗎?」

「為什麼這麼說?您多心了……」

「不,您肯定是這樣想的,將自己的姐姐送給別人做妾……」

「我沒有這樣的想法……」

茶茶連忙打斷高次的話,當她發現自己是站著俯視高次說著話,便立即換了一種口氣說道:

「不,茶茶覺得,這種事都是您胸有成竹的權宜之計不是嗎?想必在不久的將來,您會從大溝城搬到更大的城池去。然後更進一步,得到更大的城。為了這個目的,你們姐弟二人同心協力,這有什麼不妥的呢?茶茶現在衷心祝願您的夢想能夠實現,那該有多美好。」

「那您的意思是……」

高次還要往下說什麼。

「不!」

茶茶不敢直視高次纏綿炙熱的目光,趕忙轉過臉去。就在這時,她感到自己衣服的裙裾被緊緊地拽住。回臉一看,發現是高次在用右手死命拽著自己的裙子,力道十分粗野。茶茶從沒有遇到過別人如此失禮的舉止。可她並不討厭眼前這個有些抓狂到失了分寸的高次。

茶茶拍手示意侍女們前來,高次這才把手放開,重新放在膝蓋上方坐好,人也往後退了幾步,和茶茶保持一定的距離。

「您剛才說的話我都明白。請允許我再考慮一下吧。」

茶茶平靜地回答道。但口氣中聽得出她已經下定決心拒絕此事了。

「如果您對大溝城這件事有異議,我可以拒絕的。現在對我來說,京極傢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

茶茶沒有回答。

「高次今天是抱著坦白一切的決心前來的。」

就在這時,侍女進來了。茶茶本來打算叫侍女為高次斟茶,這時卻吩咐侍女道:

「京極大人要回去了。」

茶茶毫不留情地說道。那決絕的口氣聽在耳裡,連茶茶自己都感到內心一陣刺痛。高次仍然不甘心地說道:

「請您務必再鄭重考慮一下。」

說完略施一禮,便安靜地起身離開了。

隨著京極高次與阿初的婚事在春天公佈,阿初身邊日益熱鬧起來。和去年小督簡易的婚禮不同,阿初婚禮的一應準備工作都十分隆重。在前田玄以的安排下,數名侍女被派來幫忙,準備婚禮前的大小事宜,二位小姐居住的小屋每天都有很多人進進出出。阿初上轎的日期最終定在了八月末。

七月,高次正式成為大溝一萬石的城主。茶茶想,高次果然所言不虛,只不過他誤算了一件很大的事。當時他一從秀吉處得知要成為大溝城主,就馬上想到向茶茶表白。可秀吉之所以將大溝城賜給高次,從一開始便考慮過將阿初許給高次。當然,高次之所以能得到大溝城,他的姐姐京極局對此事的影響也毋庸置疑。

茶茶時常想起高次抓住自己衣服裙角時著了魔一般的眼神。每次看到阿初滿面喜色,打心眼裡期盼著與高次婚禮的樣子,茶茶就會想起她與高次共處的那段短暫時光。一想到被矇在鼓裡的阿初,便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

初夏,高次來到安土城拜訪兩姐妹,為他與阿初的婚事正式登門致意。茶茶自己沒有列席,讓阿初一人出去接待高次。一來怕高次見到自己為難,二來自己也沒有信心直面高次。

阿初上轎那天,暑氣漸消,湖畔一帶已有些秋天的涼意。那天清晨,侍女們看到了數十隻從未見過的白色飛鳥從湖面飛渡而過,紛紛傳言這是大吉之兆。茶茶也從走廊上看到了那景象。只是等她看時,鳥群已經遠去,只剩下斑斑點點的白色剪影,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白光。

阿初出嫁那天的儀式感和規模遠遠超過小督出嫁之時。沒人會相信這是五年前從北之莊逃出命來的落魄孤兒的婚禮。阿初所乘的轎輦介於二品小上臈和三品御局之間,轎子周身被塗上美麗的硃紅色。阿初在掀起轎簾上轎之前,和當年的小督一樣,轉身向茶茶施禮拜別。小督當時是微笑著上轎的,而阿初卻用婚服的袖子拂拭眼角,似乎無法忍受與茶茶分別的悲傷。

茶茶靠近阿初,用略帶苛責的口氣說道:「振作一些!你和小督不一樣,你不過就是嫁到湖對岸的城裡而已。」

十九歲的新娘經過精心打扮過的面容,被停不下來的淚水打溼。明明剛才數著時間,期待著轎子趕快出發,可真到要出發時,又突然為別離感傷起來,茶茶實在不理解阿初這種多愁善感的女兒心腸。

終於到了起程的時刻,女人們乘坐的十二挺轎子走在隊前,其後又有三十挺轎子,只是不知裡面都坐著何人,七騎騎馬武士跟在後面。隊尾是長長的嫁妝佇列,有貝桶、衣櫃、櫥櫃、黑櫃,還有各色屏風等傢俱。送嫁隊伍行進至大津,從大津改由水路前往大溝。

茶茶一直送到城門口,然後登上角樓,目送著隊伍慢吞吞地在湖岸那條悠長綿延的小徑上爬行。此時,她再次看到在湖畔的平原上方,有十幾只飛鳥排著整齊的佇列自南向北飛過。和其他侍女不一樣,茶茶並不覺得這是吉兆,反而覺得鳥群的移動帶著一種傷感寂寥。與阿初的別離,也不像小督當年,她始終沒有那種失去一個妹妹後黯然傷神的失落感。

走下角樓,茶茶返回居所,這才發現這是她自出生以來頭一次開始獨自生活。她在房內四處走動、坐立不安。像是進錯了屋子一樣,覺得一直住慣了的房間不是自己的房間。先是母親,然後小督、阿初相繼從她身邊離開,只剩下她孑然一身,可她並不覺得孤單。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恍惚不安。如今只剩自己一人了,她感到有什麼可悲的事情要發生在這樣一個人身上,所以感到不安。

事情並不像茶茶擔心的那樣。她接下來的獨居生活風平浪靜、波瀾不驚。阿初婚禮的熱鬧勁兒過去後一陣子,侍女們又開始議論起關於秀吉在京都修建的宏偉壯麗的宅邸——聚樂第。據說這宅邸東起大宮,西至淨福寺,北臨一條,南抵下長者町之北,面積十分廣闊。宅邸周圍深挖溝渠,宅中造山填池,數棟大型建築物佇立其中,讓人分不清是城池還是居所。阿初出嫁後不到半月,於九月十三日,秀吉舉家遷居聚樂第。安土城下的很多居民都紛紛趕到京都觀看秀吉舉家搬遷的盛大儀式。

九月到十月的這段時間,受到聚樂第相關活動的影響,安土城內十分安靜。茶茶漸漸習慣了獨居生活。十月剛到,前田玄以便登門拜訪茶茶。說是怕她一個人寂寞,決定親自作陪,邀請茶茶前往聚樂第參觀。茶茶想都沒想就應承下來。前田玄以的意思便是秀吉的意思,除了應承,她沒有別的選擇。

茶茶乘著轎輦從大津出發,途徑山科,進入京都。一行人共有五架轎輦,載著女人們。前後三十騎武士護衛,頗具規模。茶茶一上轎便心神不寧,心想這次去聚樂第,不會永遠回不來了吧!她之前怎麼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呢。

轎輦停在山科的高臺上稍事休息,茶茶藉此機會向一個守衛的武士打探前田玄以的座駕。她打算自己上前去詢問前田玄以,此次上京的目的是否只是單純地聚樂第觀光。還沒等她行動,前田玄以便策馬來至茶茶轎輦前。原來他並沒有坐轎。

「請問我何時再回安土城?」

茶茶用凌厲的目光盯著前田玄以問道。前田玄以雖近中年,還是個還俗僧侶,但是他的政治手腕當屬一流,他回答道:

「想快些回去嗎?您那麼眷戀安土城嗎?」言罷又大笑道,「您想什麼時候回去都可以。不過,明天計劃要參觀聚樂第,所以就請您暫且忍過明天吧。」從這番話中怎麼也聽不出別的意思。

轎輦再次出發。這是茶茶初次來到京都。外面寒風呼嘯,讓她沒法掀開轎簾觀望,只得透過簾子的縫隙一看究竟。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形形色色。男人有武士,有百姓,也有僧侶。女人們的服裝都很華麗,從服飾很難判斷出她們的身份。

這天晚上,茶茶在圍繞著聚樂第所建的眾多武家房舍中的一家歇息下來。也不知那屋子的主人是誰。

次日,茶茶在前田玄以的帶領下來到聚樂第。一進門,穿過鋪滿白沙的廣闊庭院,進入了第一間建築。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前面有一位資深的侍女引路,後面跟著一群侍女。前田玄以在最前面帶路,將眾多建築物一一看過。茶茶雖然覺得什麼都很稀奇,可並沒有什麼讓她動心的東西。由數十張榻榻米鋪就的大廣間裡的掛畫,前一兩幅茶茶還仔細觀賞了一會兒,後面就是走馬觀花地瀏覽而已。每穿過幾間屋舍,必然有一處庭院。每個庭院都各有意趣,可看了幾個之後,茶茶便看不出區別了。

「請這邊走。」

直到那個戴著能面一般面無表情的領班開口說話,茶茶才發現前田玄以和其他侍女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如今就剩下自己和這領班兩人了。

她順從地踏進一間不太大的房間。床間掛著一幅巨大的繪有孔雀的掛軸。旁邊的擱物架上陳列著幾個盛放裝飾品的小盒子。房屋中間擺放著一個頗有異國風情的黑色大桌。茶茶便在桌邊就座。沒多久,曾幾何時在安土城廣間內聽到的那個匆忙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靠近這邊,其中還摻雜著一些其他的腳步聲。與腳步聲同時接近的還有頗具特點的旁若無人的笑聲,還是匆匆忙忙的感覺。

秀吉走進屋內,看上去老態畢露。之前在安土城一見,他與摩阿並肩坐著,再加上燭火昏暗,看不清面容。而今天站在茶茶麵前的秀吉,就是一個身材矮小、滿臉皺紋的普通老者。茶茶甚至懷疑,當年在北之莊城陷落次日看到的那個策馬北向,威震四方的武將,和今日面前這個老者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茶茶,你已經出落成大人啦。」

秀吉還未就座,卻突然說道。本能寺兵變後,在清洲城初見時,秀吉稱呼茶茶「小姐」。後來在安土城與摩阿並坐時,他也用了「小姐」的稱謂。如今突然改口直呼茶茶的名字。

茶茶一言不發,只是向這個日本第一掌權人低頭行禮。只有秀吉一人站著,身後的男女侍從全部是躬身垂首。

「今晚一起用膳吧。」秀吉說道。

「我實在太累了。」茶茶回道。她儘可能地想回避與秀吉共同進餐。

「累了嗎?好容易來聚樂第玩耍,可不能累著了。」秀吉又說,「抬起臉讓我看看。」

茶茶順從地抬起面龐。

「還好,從面色來看精神還是好的,不用擔心。不過,若是覺得累就休息吧。帶點什麼特產回安土城?給城裡的女人們每人都帶點什麼回去吧。」

「恐怕我無法攜帶那麼多。」

「沒法帶?!哈哈,又不是讓茶茶你自己一人帶回去。」

秀吉離開房屋,一邊往外走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絮叨著茶茶想親自拿禮物回去的事,然後放聲大笑著離開了。笑聲穿過走廊漸漸遠去,隨行的近侍們也一窩蜂地跟了出去,屋裡僅剩茶茶和領班兩人。

一會兒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群侍女,茶茶跟著她們穿過廣闊的庭院,從外部欣賞天守閣的風景。茶茶看到天守一角的庭院整齊地栽種著幾十株荻花,淺紫色的花朵正在絢麗綻放。茶茶由衷地覺得這花團錦簇是她見過聚樂第中最美的一道風景。只見那庭院的地面上鋪著沙礫,其上遍種荻花。茶茶一時貪看這景象,駐足不前。旁邊的一位侍女說道:

「那是加賀局的住所。」

「加賀局?就是那位前田大人的……」

「正是。」

「可那不是天守閣嗎?」

「是啊。加賀局就住在那裡。因為這位夫人喜歡荻花,大人特意安排將庭院修建為荻花之院。花是去年種上的,饒是這樣夫人還嫌今年花開得少呢……不過現在是有些過了盛花期。」

茶茶一聽說這個荻花之院屬於摩阿住所的一部分,當即掃了興致。不過茶茶想不到,摩阿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秀吉為她在聚樂第中建造這所荻花之院。想起摩阿不苟言笑的面容,也算得上是個美人,可對於這個小自己兩三歲的有些不懷好意的少女,茶茶無法想象她究竟身懷什麼本領。

茶茶此次在京都留宿了三日,其間由前田玄以陪同著,參觀了京郊及城內的多座寺廟,終於精疲力竭地返回安土城。

回到安土城,生活還是一成不變,茶茶有一段時間滿腦子都裝著此次短暫旅行的京都見聞。嵯峨與醍醐迥異的風光,如夢一般豪華宏偉的聚樂第,還有那遍種荻花的庭院,摩阿,還有秀吉爽朗的笑聲,這些場景像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裡輪番出現。

小督偶爾會來一封信,阿初卻隔三岔五地頻繁來信。一旦分開,才明白阿初比小督更與家人親近。阿初每次來信都會邀請茶茶前往大溝一遊。盛情難卻,茶茶也想著什麼時候去一趟。雖然還是介意與高次碰面,但既然他已經娶了阿初,那麼兩人也應該可以坦然相見吧。於是,茶茶與前田玄以商量起大溝之行,沒想到玄以馬上用否決的態度說:

「小姐您不能這樣任性妄為,這是不允許的。」

「不允許?誰不允許?」

前田玄以並沒有回答茶茶的問題,只是模稜兩可地說小姐是嬌貴之軀不能隨意行動。

茶茶從本丸回到自己屋中,環視周圍。此時,她突然覺得安土城深處的這一處房屋便是自己的牢籠。她感到害怕起來,原來自己不過是被幽禁在這湖畔之城內一室的俘虜而已。

小袖:一種窄袖方領的衣服。

大紋:一種男性穿著的和服種類。

三河:舊國名。今愛知縣東部。

常陸:舊國名。今茨城縣北、東部。

駿河:舊國名。今靜岡縣東部除去伊豆半島的地區。

近江:也稱江州,今滋賀縣。

日本古代計時方法:一刻約兩小時。

小牧合戰:也叫小牧、長久守之戰。天正十二年(1584),羽柴秀吉陣營和織田信雄、德川家康陣營在尾張國小牧、長久手地區展開的戰役。此戰中,德川家康逐漸佔據上風,秀吉試圖完全壓制家康的計劃失敗。雙方議和後,家康名義上奉秀吉為主,確立了豐臣政權內最大的外樣大名(指不是親族或原有家臣,由原獨立勢力收編而來的大名)的穩固地位,為日後的德川幕府奠定了基礎。

紀州:又名紀伊國。今和歌山縣與三重縣南部一帶。

御局:江戶時代對將軍家或大名家被賜予局(住宅)的大奧女子的尊稱。

關白:古代日本代替天皇執掌天下政權的官職,同時也是公家的最高權威。

白無垢:一種裡外皆為白色的和服。無垢為梵語,意為純潔、一塵不染。在日本自古被用作祭典用禮服,如婚禮、生產、葬禮、喪服等。

五奉行:五奉行是安土桃山時代豐臣政權末期制定的職務,是負責政權運作的工作。包括淺野長政、石田三成、前田玄以、長束正家、增田長盛五人。1600年(慶長五年)五奉行裡的石田三成擁立五大老之一的毛利輝元發動關原之戰,長束正家跟隨三成,而淺野長政則從屬東軍的德川秀忠軍。

障子:日本房屋用的紙糊木框。用來分隔室內和室外的窗戶。

小上臈:身份略低於上臈御年寄、但高於御年寄的高階女中,類似於「實習上臈御年寄」的身份。

貝桶:盛納合貝遊戲(一種貴族娛樂)所用貝殼的桶,通常是六稜形或八稜形。

聚樂第:豐臣秀吉在京都營造的宅邸。天正十五年(1587)落成。第二年後陽成天皇來次巡幸,秀吉藉此向諸大名展示了豐臣的實力。後來成為其養子豐臣秀次的居所。秀次死後被毀。

能面:能樂所用的面具,有200種以上,分為鬼神之面、老人之面、男面、女面等種類。又是也用於形容美麗端正但面無表情的容顏。

床間:日式客廳內靠牆處高出來的地板,用以陳設花瓶等裝飾,正面牆上可供掛書畫的一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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