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茶丘先開口說道,見到在長途旅行中王和公主都平安無恙,心中無限欣喜。在王踏上入朝之旅之後,自己就接到了要和金宰對質、須即刻回國的命令,於是離開了開京。但途中又接到韋得儒等人已死、不必對質的報告,於是又留在了任地東京。現在正按照忽必烈的指示趕赴上都途中,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回國途中的王,真是高興之至。忠烈王問道:
「卿可知你和軍隊都要從高麗撤走一事?」
「我還未接到那個命令。恐怕回去面見皇上之後就會接到了吧。」
洪茶丘說道。
「大志未遂就歸還,這個不合你的本意吧?」
王以諷刺的口吻說道。洪茶丘笑了。對忠烈王和金方慶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洪茶丘的笑聲。那是以空洞的聲音發出的尖厲的笑聲。洪茶丘說道:
「但我和高麗有著不可思議的緣分。我想,今後還會時常帶著任務到訪貴國的,和國王和以及金宰相的緣分不會就這麼斷了。」
洪茶丘完全是以他國的人的身份在說話。會見極短時間內就結束了。洪茶丘鄭重地向國王和公主低頭告退。金方慶自始至終沒有跟洪茶丘說一句話,但洪茶丘也沒跟金方慶說什麼,甚至沒看他一眼。本來他是不能在忠烈王和金方慶所在的座席上露面的,但洪茶丘故意在他面前這麼做了。從他始終面色不改這一點來看,他雖然是高麗君臣們的敵人,倒也挺有魄力,也讓人感覺十分可怕。
國王一行人慢慢地持續著旅程,八月二十八日進入了東京,然後九月七日、在渡過鴨綠江的兩天前遇上了正在回國途中的達魯花赤張國綱。國王在一個荒村中的一家寺院為張國綱設了餞別宴。在歷代的達魯花赤中,張國綱明顯是一個溫厚清廉的人物,處事公平,高麗人都以他為德。在兩次誣告事件中,他都沒有同流合汙。忠烈王和金方慶都對張國綱有著戀戀不捨的感覺。
「現在達魯花赤和元帥都即將歸國。且官兵也都一併撤退。這應該說是你們國家之福啊!」
張國綱說道。
九月七日,一行人渡過鴨綠江,時隔五月又踏上了現在還在東寧府的管轄之下,但已經確定是故國地界的土地。翌八日,一行人又遇上了撤回途中的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一行人。石抹天衢拜見了忠烈王,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對自己在任期間的罪行表達了歉意。
在北界西海的旅程持續了好幾天。這裡已經成為了元的直轄地,只有這裡依然到處駐留著元兵和高麗歸附軍計程車兵們在。忠烈王心想,將來也不是不可能返還這片土地的,為了自己和公主,忽必烈定會那麼做的。
越過慈悲嶺後,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讓國王在進京的那天派兩殿的牽龍(親衛隊的儀仗兵)戴上金花帽、宰樞、文武百官穿上禮服來迎接自己。公主想把自己在第一次赴元參見時所做的事情也在自己的國家嘗試一下。
忠烈王把李栩派到都城中傳達了旨意。但是留守的宰臣印公秀覺得要是太過誇張的話不知民眾會怎作何想法,於是回覆應該穿應時的服裝。忠烈王說給公主聽後,公主答應了。即便如此,九月二十四日、迎接王和公主進京的儀式還是前所未有的盛大。牽龍、巡檢、白甲等各個親衛隊的指揮者、都將校、樂官們都身著禮服迎駕。百官、致仕、宰樞、三品、諸宮院副使等都到郊外來迎接。隊伍一直排到了宣義門。在他們的護衛之中,國王和公主同輦進入都城。國學七管諸徒、東西學堂諸生們,給國王和公主作了讚歌在宮中演奏,以讚頌他們讓所有的駐留軍都撤走,給國家作出了難以想象的巨大貢獻。
第二部·第三章
忠烈王從元回來後,即位以來第一次開始在沒有感受到元使的壓力下處理國政。達魯花赤也被廢除了,屯田經略司也一個不留都撤走了。常年苦於要為之供應糧餉的元的駐留軍全部都已遠離了國境。西海道的黃、鳳、鹽、白各州配置的元的駐留軍,日本徵討戰之後還駐屯在合浦的合浦鎮戍軍,還有屬於忻都和洪茶丘率領的徵東都元帥府的駐留軍都撤走了,所以省出來的糧餉數量相當龐大。從屯田設立命令下達的至元八年三月以來,時隔七年,高麗的農民們親手種出來的東西第一次沒有被他國計程車兵拿走。
在從元歸國之後沒多久的十月四日,忠烈王和金方慶商議之下,決心要把多年和元吏相通、危害國家的人除掉。首當其衝的就是密直使李汾禧及其弟知申事李栩。李汾禧兄弟是從元宗時代就開始活躍在宮中的寵臣,在金方慶的誣告事件中,他們是罪魁禍首,和洪茶丘狼狽為奸,一心想要除去金方慶,一直在背後操控韋得儒、盧進義等人。忠烈王把李汾禧、李栩分別流放到白翎島和祖忽島上,然後派人把二人扔進了大海。
接下來是把洪茶丘的黨羽十六人流放到了海島上,這些人也是大家憎恨的人物,包括清州牧使孫世貞、同為清州的錄事池得龍等。
忠烈王於閏十一月派使者去到忽必烈那裡就此裁決進行上奏。十二月五日斷事官速魯哥作為元使入國,就李汾禧兄弟被殺、孫世貞、池得龍等被流放到海島以及將屯田軍、鎮戍軍的妻女留置國內等事情進行詢問。除了元使速魯哥之外,住在東京的高麗人金甫成也在一行人中。宰臣中有認識金甫成的,知道他是洪茶丘新招的手下,和李汾禧兄弟也是至交。元使一行的突然出現讓高麗的君臣們束手無策。無論是誰都能想到,洪茶丘在這次元使的派遣中明顯起了很大的作用。
金方慶和其他宰相都很重視此事,對於事情的發展深感不安。忠烈王也一樣。協商的結果是,忠烈王親自入朝向忽必烈說明此事。高麗此時應該尋找一個萬全之策,這是所有人的意見。
於是從元歸來僅兩個月後,忠烈王就又踏上了入朝的旅途。他於十二月十三日離開開京。這次的一行人有一百人,和公主同行時的旅程不同,他們在連日的雨雪之中持續著高速行進的旅程。在該月二十九日便進入了燕都。
謁見沒有立刻被批准。忠烈王只是被列入了新年的賀筵名單之中而已。他就這樣度過了二十天左右無所事事的、不安的日子。一月十八日才獲准謁見。
那一天,忠烈王進到燕都壯麗的王宮中見過忽必烈後,被引導著落座於右手邊的座席之上。他看見幾乎和自己面對面坐著的是洪茶丘、速魯哥、金甫成等人。御使大夫月列倫、樞密副使孛剌兩人也出現了,說是奉了聖上之命要對高麗王進行詢問,王要據實回答。忠烈王沉默著鄭重地低下了頭。
「據忻都、洪茶丘奏言,屯田、鎮戍兩軍回國時,妻兒都為官員所留。還有金方慶官高權重,多行不法。每為汾禧兄弟所逐,方慶唆使王殺之,這可是事實?」
質問的內容有二,一個是關於把屯田士兵的妻兒強留在高麗,另一個是關於殺李汾禧兄弟的事件。忠烈王對這兩件事都進行了解釋。關於前者,他是這麼說的:「臣去年夏天奉旨還國。關於官軍撤退一事,和徵東都元帥相謀而為之。至於官軍的妻妾,調查其有無婚書,沒有的則留於國中,非敢擅留。」
關於後者,則是這麼說的:
「高麗朝廷在江華時,李汾禧常事於權臣金俊,後與林衍相謀殺金俊。林衍擅行廢立,以危社稷,皆汾禧之謀也。
其後臣襲位,汾禧兄弟每事不從臣命。故懲其罪,以戒後世。」
洪茶丘往前湊近一步說道,李汾禧兄弟或許有罪,但功亦不少。無論如何定下死罪也屬措施失當了。對此,忠烈王說道:
「自古以來高麗便有高麗的規矩。何須受徵東都元帥的指示?」
忽必烈沉默著聽二人的互相問答,過了一會他說道:「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說完就站起身來。
隔了一天之後,洪茶丘和忠烈王的對質於一月二十日又在同一處場所進行。第二次時洪茶丘提出想得到官軍的妻兒一百二十八人。這與其說是對質,不如說是讓洪茶丘在公共的場合下對忠烈王提出要求。忠烈王拒絕了對方的這一要求,其理由是,官軍的很多妻子都是屯田軍、鎮戍軍士兵強娶的良民子女,很多妻妾並不希望追隨丈夫。洪茶丘和忠烈王言辭激烈地對抗了一會兒,忽必烈說道:「將士的妻妾如果已經有了兒女的就回到丈夫身邊吧,沒有的話就留在本國。」
這就算一錘定音了。忠烈王低頭表示服從,洪茶丘也低下了頭。
忽必烈又對忠烈王說道:
「高麗有高麗的規矩。按照那個來就可以了。只是在懲罰高官時要先上奏再執行。」
他就像是釋出諭告一樣地說了這番話。
兩天後,忠烈王離開燕都踏上了回國的旅程。洪茶丘想以李汾禧的問題來禍害高麗的事件這下又告一段落了。忠烈王深感忽必烈依然又把溫情施加到自己和高麗的頭上了。他的話語中並沒有任何的不滿。要說這次入朝多少有點難以理解的地方,那就是忽必烈對洪茶丘的態度。試想一下,洪茶丘以金方慶的誣告事件為開始,在談禪法會這件事上如此,還有這次的李汾禧事件上也是如此,只是徒勞地想把事情攪亂,以此來騷擾高麗,這種罪行不追究不行。但是忽必烈對此採取了漠不關心的態度。如果是洪茶丘以外的人這麼做的話,毫無疑問,其言行就該被追責,但忽必烈對洪茶丘連一句叱責的話都沒有。
尤其是第二次對質的時候,問題已經在前一次都解釋清楚了,還要安排一次對峙,這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儘管如此,仍是安排了,只能認為是若是這樣下去洪茶丘沒法下臺了,於是以他的意志來影響周圍的人。
二月十日,王回國了。金方慶和其他的宰臣們都對事態沒有擴大就得以解決而感到高興。王回國之後,聽說公主在自己入朝期間,每晚都讓內府拿出樂器來命令伶官奏樂,宮中還造了層棚,點了千盞燈,伶人所奏的音樂一直持續到凌晨。還讓人把活的老虎運到庭院中來,公主爬上園亭去觀賞。在忠烈王看來,這位客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那火爆的性格還是絲毫沒有改變,不過倒是逐漸適應了在高麗王宮中的生活。
公主的怯憐口們不斷地往來於元和高麗之間,一開始在王和宰臣們看來,怯憐口們的行動是把高麗的事情一點點洩露給元朝,因而令人沮喪,但現在多少有些不同了。元朝內的事情、中書省的動向等通過他們傳了進來,這已經成為高麗君臣們喜聞樂見的事情。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正逐漸從一名蒙古的客人變成高麗的王妃,怯憐口們也從元朝派遣來的密探這一性質逐漸向從高麗派到元的密探這一性質轉變。
三月初,一名從元歸來的怯憐口帶回了重要的情報。那就是二月六日,宋的殘兵敗將在崔山島被剿滅,這樣與元敵對的宋兵一個也沒剩下了,彷彿久候多時似的,第二天的二月七日,忽必烈建造兵船以征討日本的命令就下到了揚州、湖南、贛州、泉州四州。被下令建造的兵船數量是九百艘。於是,就好像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樣,暫時被高麗的君臣們忘掉的日本徵討一事又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高麗立刻召開了宰樞會議。造船命令沒有下達高麗,而是下到了元朝當中的四個州。對此,在座的人都感覺鬆了一口氣。但是因為有著前次戰役的慘痛經歷,大家的心情就像是圍坐成一圈,從四面八方觀看一個被擺在中央的恐怖、麻煩的東西一般。誰都清楚,日本再徵這件事又被提上了日程。高麗所面臨的問題是,這次再徵日本會給本國帶來怎樣的影響。對此有樂觀和悲觀兩種看法。但從這一兩年高麗和元的關係來看,顯然持樂觀看法的人更多。若是造船命令也下達高麗的話,當然元朝國內的四州也會同時被要求的。以忽必烈的性格來看,首先不可能讓高麗做兩次這樣的事。這次的命令是建造舟艦九百艘,與前次戰役中高麗所承擔的數
量相同。恐怕這和前次戰役一樣,可以視為這是再徵日本時所需的所有舟艦的數量了吧?
還有一個將來會面臨的問題,那就是徵兵以及農民的徵用問題。與元朝北方內亂結合起來考慮的話,或許高麗已經被排除在徵兵的範圍之外了吧?就算不是處在很外面的位置,至少現在忽必烈應該已經很清楚高麗的國力,應該不會再提出苛刻的要求了。出征軍是否會經由半島確實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但是如果通過的話,很難想象忽必烈會把好不容易駐屯下來的各支軍隊都從高麗召回。所以,在這次再徵日本的戰役中,高麗可能不會再像前次那樣,需要負擔出征元軍的糧餉了。
想法如此樂觀,當然是因為元和高麗的關係非同一般。
對於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下嫁一事,沒有比現在這個時候更能讓高麗宰臣們感覺到如此踏實了。
完全站在悲觀的立場上的人一個也沒有。大家都覺得沒有必要這麼想。但如果不算是站在悲觀的立場上的話,多少還是有幾個人對此懷有恐懼的念頭的。金方慶就是其中之一。金方慶持有這一想法的根據是,忽必烈最近對高麗主動所展示出的種種溫情的態度。他總懷疑其中是否存在可以全盤相信的東西。雖然不能明確指出,但他總覺得其中有些無法釋然的東西。還有一點,忠烈王在這個月入朝和洪茶丘對質時謁見了忽必烈,但他一點口風都沒有跟忠烈王透露,那之後沒多久就釋出了這次的造船命令。就算忽必烈不想命令忠烈王造船,但關於再徵日本的事情,哪怕提一句也好。
四月初,又有一個怯憐口從元回來了。他帶回了關於二月末忽必烈從燕都臨幸上都以及再徵日本的命令已下達宋將范文虎的訊息。但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范文虎接到了征討日本的命令,在燕都也只止於傳言而已,但是,似乎可以證明這一傳言的是,范文虎把周福、欒忠兩個使者以及一名日本僧人派往日本去了。
四月二十五日,忠烈王在這一年的年初以給健康狀況不佳的公主尋訪名醫為由,將怯憐口盧英派到了元朝。實際上是因為忽必烈在那之後一直沒有就再徵日本的事與高麗有過任何的聯絡,對此他很是掛念,所以讓盧英前去探求真相。
盧英在第一個月報告了五月二十五日進入上都之後便杳無音信了。又過了一個月後,他突然於六月二十五日,帶著兩名醫生回國了。
盧英立即前往王宮拜見了國王,在寒暄了一番之後,他說道:
「徵東都元帥府接到省旨,給陛下下了一道命令。」
徵東都元帥府的長官是洪茶丘。也就是說洪茶丘接受中書省的指示要給忠烈王傳令。聽到盧英說這番話時,忠烈王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感覺很不舒服。
——敕造戰船徵日本,以高麗材用所出,即其地制之,令高麗王議其便以奏。
忠烈王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頗為事務性地傳達命令的牒文發呆。無論讀了多少遍,那上面分明寫著的就是為了再徵日本,特命高麗建造舟艦九百艘。
忠烈王立即招來宰樞傳達了中書省的命令。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大家心裡抱有的天真的想法一瞬間就被擊得粉碎。金方慶聽了王所讀的省旨,瞬間感覺體內火燒火燎地難受。同時,對於忽必烈的憎恨湧上了心頭。被洪茶丘用鐵索套到脖子上、被杖者鞭打以至於幾次暈過去的時候都沒有感覺到像現在這麼憎恨過。
但只過了很短的時間,金方慶就冷靜下來了。他覺得其實所有的事情都是很自然的,為什麼之前自己竟然沒有留意到這種如此昭然若揭的事情呢?忽必烈對於高麗王所要求的一切都那麼慷慨,很大方地就滿足了。現在忽必烈所要求的一切,高麗王無論如何也必須滿足。忽必烈那樣做是有目的的。金方慶眼前又久違地浮現出了忽必烈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臉,又久違地聽到了忽必烈天生以來的真正的聲音。那是在上一次戰役時,眼中數十次數百次浮現的臉、耳中數十次數百次聽到的聲音。那是當有人在他面前時絕對不會讓人看到的臉、絕對不會讓人聽到的聲音。金方慶注意到,不知何時自己給忽略了。
金方慶開口跟忠烈王說話。他的聲音顫抖著,時不時卡住,甚至都覺得沒法再往下繼續了,但沒想到的是,還能接著說下去。
「省旨上寫著議其便以奏。現在高麗應該馬上派使者去上奏關於高麗的現狀,哪怕稍稍能減輕一點點負擔也好。要造九百艘艦船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在前一次戰役中我們就建了九百艘戰艦,為此山野之中連一根大樹都沒了。之後五年時間過去了,樹木的生長程度是可以想象到的。這次必須要到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去找了。既然被命令建造戰艦,那麼士兵、水手、艄公的徵召命令肯定也會下達。只要上面不同意減少一個人,那麼高麗就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包括老人和孩子。還有,我們還要給進入半島的軍隊提供糧餉,這也是一件大事。在江南建九百艘,在我國又建九百艘,從艦船數量來看,這次要駐留在半島上的部隊肯定是前次戰役無法相提並論的了。」
並非能言善辯的金方慶一個人持續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這可是誰也沒見過的。金方慶又接著說道:「先王元宗和李宰相等人曾承擔過的任務,這次必須由陛下和臣等來承擔了。上次高麗總算完成了任務,這次也不是不可能做到。以今日此時為限,需要我們君臣一心,共當國難。好在仇視我國的人全都給除掉了,沒有人再犯林衍、崔坦那種錯誤了。陛下今年四十四歲,先王是五十六歲駕崩的,想想,還有十歲的差距呢。臣作為宰相的首班,今年六十八歲,李宰相死去那年是七十二歲,相比較起來,臣還是很年輕的。現在宰相之中除了我和柳璥之外都還正值壯年,都可以挺身而出,保護百姓免受元使的皮鞭之苦。」
這次的宰樞會議上,除了金方慶誰也沒說話。
第二天從凌晨開始宰樞們就聚集在一起了。這一天金方慶緘口不語,由其他的宰臣們發言。大家選出承旨趙仁規和怯憐口的印侯擔任赴元使者。之後,也不知是誰提到了四年前杜世忠一行人的事,那是至元十二年三月,他們作為宣諭日本使離開都城,於當年四月乘順風從合浦發船以來,一直杳無音信。是途中遇難了,還是到日本之後就被留置在當地了?其間的事無人知曉。一行中還有作為譯語郎的高麗人徐贊,另外十幾名水手也都是高麗人。從他們離開那年開始,宰相們每次聚會都會屢次提及,但不知何時起,他們出現在話題中的次數越來越少了。雖然都很關心他們是否安全,但再關心也沒什麼用。這一天,杜世忠一行人的事情罕見地又被宰臣們重新提及了。若說還有什麼東西可以避免高麗被攤派上日本再徵的任務的話,那就取決於宣諭日本使一行回國後傳達的遠隔風濤的那個小島國的態度了。只要日本宣誓服屬於元,派使者前來呈遞降表,那再徵日本的事情就會立刻煙消雲散的。修建艦船的命令會被撤銷,徵東都元帥會被解任,高麗現在面臨的國難就會像潮水一樣遠遠退去。
這件事一度成為話題之後,忠烈王和金方慶也不得不開始琢磨起這種可能性來。或許明天就會發生呢,誰知道。這段時間高麗一直以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作為國家的守護符,有什麼為難的事都去她面前訴說,現在唯有把僅存的希望放在杜世忠平安回國、以及回國之後聽聽他們傳達了什麼內容這件事上了。只是與依靠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相比,杜世忠的事情更加顯得不靠譜。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是確切無疑的忽必烈的女兒,她的下嫁也是鐵一般的事實,現在就作為忠烈王妃住在元成殿裡。這麼確切的事都沒能拯救國難,把希望寄託在杜世忠一行人身上就更靠不住了。因此,宰臣們雖然對杜世忠一行的情況一直議論紛紛,但誰也不說什麼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之類的話。大家只是嘴裡說說而已,與不說相比,總覺得心裡會踏實一些。
七月四日,關於兵船建造一事,中書省下達了更為詳細的指示,同時,為了表達高麗一方的訴求,趙仁規、印侯兩人作為使者赴元。
緊隨其後,七月二十四日,密直副使李尊庇、將軍鄭仁卿兩人出使元朝。這次赴元的使者帶去的上書文的內容如下:
——前次之使者趙仁規等申啟修造船楫事,並請勿令元帥府監督。元帥茶丘與高麗有隙,百姓皆怨。若使監督,民必驚疑逃散,未易濟事,乞善奏天聰。
八月初,高麗的君臣們寄予最後希望的杜世忠一行的訊息傳到了都城。說是從合浦屯所歸來的杜世忠一行三十人中的艄公上佐、引海一衝等四人已經到了合浦。隔了兩天之後,由屯所的官員跟著的四個歸國的人就進入了都城。他們都衣衫襤褸,蒼老了許多,問其年齡後知道,都是三十多歲的人。據他們所說,一行人於四年前的四月初從合浦出發,四月十五日到達長門室津,在被留置在那裡期間,五名使節被送到了鎌倉,九月七日在那裡被處斬了。只有上佐等四人得以倖免逃回。四人所說的差異很大,各說各話,但其他人赴日那年就全被問斬一事可以認定是事實。
負責詢問的官員為上佐、一衝等人設了座位,讓他們坐下來說,但四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樣站起身來,眼睛掃視著四周,嘴裡還喋喋不休,似乎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會被殺。時值夏末,無數的汗水從四人曬黑的臉龐淌到脖子上。
王讓郎將池瑄帶著上佐等人赴元上奏事情的原委。池瑄從開京出發的同時,一支由十幾名元使組成的隊伍進入了都城。他們是負責前來檢查高麗所擁有的武器的。
為了接收關於建造舟艦的詳細指令而先期入朝的趙仁規、印侯二人於八月中旬回國。高麗的請求一個都沒被批准,要建造的舟艦數量依然是九百艘。從八月末到九月初,召開了幾次宰樞會議,其結果是,高麗要立即舉國投入舟艦建造的工作。忠烈王將都指揮使派至慶尚、全羅兩道負責舟艦建造,同時把負責徵召工匠役夫的計點使分派到忠清、慶尚、全羅、西海、東界、交州等諸道。高麗忽然又再度被捲入了舉國再徵日本的大風暴中。
在全國一片慌亂之中,從元派來的造船監督官、戶郎答那、掌書記
哈巴那兩人帶著幾十個官員入國來了。兩位元使進到都城謁見了忠烈王之後,立刻在王族廣平公的指引下趕赴造船據點慶尚、全羅兩道。忠烈王忙於接待元使。
答那、哈巴那送走幾天後,視察站驛的使者又在都城現身了。新出現的全國幾十個地點的木材運出地,好幾個大大小小的造船所,還有徵召工匠、役夫的番所……高麗必須修築把它們連線起來的道路,還必須在街上設定無數的站驛。和前次戰役不同,高麗全國的人和土地都一天天地朝著同一個目標逐漸地被組織、被改造著。
這一年的二月,臨幸上都的忽必烈在那裡滯留了八個月後,於八月二日返回了燕都。之後於八月十三日召見了宋將范文虎。這件事在十月末時由從元歸來的李尊庇、鄭仁卿等向忠烈王傳達。據說忽必烈在燕都召見范文虎,是想詢問他再徵日本的時期,但誰也不清楚這一傳言的真偽。忽必烈本該在九月末十月初就知道元使杜世忠一行的訊息了,但至今沒有關於此的任何訊息,也不知道忽必烈對此有什麼反應。
第二年,也就是忠烈王六年、至元十七年(西曆一二八零年),新年賀筵上出現了很多元吏的臉。其中作為造船監督官入國的答那、哈巴那兩個蒙古人坐在最上座。先前高麗拒絕洪茶丘擔任造船監督官,向中書省提出了申請,而這二人就是代替洪茶丘被派來的元吏。這一職位本來是應該由徵東都元帥的長官洪茶丘來擔任的。對於就再徵日本所需承擔的造船任務,高麗政府數次要求減少數量,但都未獲批准,唯有洪茶丘一事被接受了。答那從新年賀筵的座席中起身,帶著一個高麗的官員離開都城前往中書省接受造船指示去了。哈巴那也在第二天離開開京去全羅道視察造船情況。高麗的官員們從宰臣到下級官僚,連坐下來暖暖座位的工夫都沒有,元吏們也是如此,他們在忙得暈頭轉向之中送走了一天又一天。
答那在三月時又來到了高麗,據他所說,二月忻都、洪茶丘作為征討日本的將軍請求即刻出徵,但廷議時被壓了下來,同樣也是在二月,據聞忽必烈給范文虎賞賜了西錦衣、銀鈔、幣帛等物品。聽到這裡,所有人都覺得派遣日本徵討軍的日期已為期不遠了。
對於忠烈王和金方慶來說,關於忻都、洪茶丘的出征志願的傳言讓他們感到無比厭煩,如果和前次戰役一樣,忻都、洪茶丘還擔任出征軍指揮者的話,他們肯定會進入高麗的。既然現在這兩人仍是徵東都元帥府的首腦,那這就相當有可能了。還有傳言說任命范文虎為征討軍將領的命令已經下達了,這也許是事實。從這年的年初開始,進入這個國家的元吏們就像商量好了一樣,都在說半數的征討軍會以范文虎為大將,從江南出發,所以這事就像是已經確定了的事實一樣,在上都和燕都傳得到處都是。問題就只剩下乘坐高麗所造的船隻的另一半的大部隊的指揮者到底是誰了。如果是忻都、洪茶丘等人的話,那麼高麗就又得經受和前次戰役一樣的痛苦了。高麗的百姓肯定會被他們徵作士兵或是苦力的。
五月,高麗堅守的漆浦、合浦兩地遭受了倭賊的侵寇,兩地的漁民們被綁架。高麗派兵守衛南海,一幅內憂外患交替的景象。這次倭賊來寇平息後,忠烈王召見金方慶說:「關於東征的事情,我們入朝受旨吧,你覺得怎麼樣?」
金方慶吃了一驚。表情緊張地看著國王的眼睛。這是金方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高麗王自己主動表示要參與東征,這恐怕誰都想不到。但作為高麗王來說,他是經過了反覆考慮之後才說出來的。高麗要想從前次的戰役中逃離出來,只能考慮這樣的方法了。
「在我還是太子的時候就開始模仿蒙古的習俗開剃辮髮,身著胡服,娶了胡人的公主,官制全都仿照蒙古的,官名也都改了。現在就算是入朝接受東征的旨意,百姓們也不會覺得奇怪吧?」
王說道。金方慶長時間沉默不語。他想了很久,最後流著淚說:
「這也是一個辦法。臣愚鈍,讓陛下受了這麼些苦,萬分抱歉。」
說完,又換了種語氣說道:
「這樣做或許會柳暗花明。我們只是被命令建造艦船而已,還沒有開始徵兵和雜役,也許最近就會宣佈的。在此之前,國王主動提出接受東征的旨意,忽必烈對高麗的看法或許也會改變,如果真能如此,那也就能防範洪茶丘之輩所帶來的災禍了。」
忠烈王接受東征旨意就意味著高麗要舉國投入征討日本的戰役中去。這樣很危險。但即使不這麼做,高麗同樣還是會被捲入這場戰役之中。同樣都是浴火,自己主動地跳進火坑中,這更符合死中求生的道理。而且,就像忠烈王自己所說的那樣,國王自己主動站出來選擇,這對國家的去向也很有好處。
六月初,忠烈王和金方慶商議之後便把將軍樸義派到了元。這是為了上奏「東征之事,臣當入朝受旨」。樸義六月二十八日在上都拜見了忽必烈,七月二十二日便回國了。他一回國便直奔王宮參見,並報告說陛下親自入朝一事已獲批准。
王在那天的宰樞集會上,第一次宣佈自己將親自入朝接受東征之旨一事。忠烈王和金方慶都覺得一定會有人反對的,但最後居然一個反對的人都沒有。在場的宰臣們都低下了頭。等他們抬起頭時,每一張臉上都有一種釋然的表情。
國家的方針就這樣被明確固定了下來,就算前方道路再艱難,宰臣們都感覺已經獲得瞭解放。
第二部·第四章
八月二日,強烈的陽光照射在開京的大街小巷上,彷彿能炙烤一切。忠烈王為了接受東征命令而踏上入朝之旅。隨從僅有一百餘人,以騎兵隊護衛。以國王入朝來說,這顯得過於寒酸了,但對於把他們送到郊外的宰臣們來說,這一天的國王看起來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威風。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也帶著侍女把國王送到了宮門前。雖然這不是花開的季節,但公主不知道從哪裡收集到了像是紫色的桔梗一樣不知名的小花,插在了自己頭上,同時也讓侍女們全都戴上。
一行人就像戰場上的一支部隊一樣急速北上,流下的汗水打溼了馬背。在離開開京數天前的七月二十九日,忠烈王就聽說了宋將范文虎已經接到東征命令的訊息。而在進入上都五天之前,聽說忻都、洪茶丘也都在八月九日接到了東征的命令。忠烈王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既然忻都、洪茶丘都接到東征的命令了,那麼要想從這一禍害中逃離出來,唯一辦法就是自己也接到東征的命令,和他們對等,或者擁有比他們更大的許可權。他們每五天就會找個地方換馬繼續急行。一行人進入上都已經是八月二十二日的傍晚了。
但忽必烈並不在上都,這一年的五月他移駕到新修建的察干努爾行宮了。忠烈王一行只在上都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趕往西南。察干努爾行宮位於秋高氣爽的高原的一角。無數的營房繞行宮而建,附近一帶是一個很大的村子。部隊也在離行宮大約一里多遠的地方安營紮寨。
八月二十六日,在忽必烈的命令下,忠烈王前往行宮參見了他。和上都、燕都那壯麗的皇宮相比,這裡的規模要小得多,是按蒙古風格造起來的帳篷式的王宮。
忠烈王和范文虎、忻都、洪茶丘等已經接到了徵日命令的諸位大將們同席。在席間,三個武將都被忽必烈授予了徵東行中書省的官職。徵東行中書省負責處理有關征日的所有事務,他們各自都是這個機構的長官。不管去到哪裡,徵東行中書省都會隨之轉移。
忠烈王知道了他們的作戰方案。即,洪茶丘、忻都兩人率領蒙古、高麗、漢人四萬軍隊從合浦發船,范文虎率領南蠻軍十萬從江南出發,兩軍在日本的壹歧島會合,直接殺向日本本土。洪茶丘和忻都進駐高麗,他們可以自由徵召高麗兵、徵用民工,被徵的百姓們都歸他們管,這些眼下都已成為確切無疑的事實。
乍看上去,范文虎怎麼都不像是十萬大軍的總帥。忽必烈詢問他時,他就弓著身子,把耳朵湊上去,用獨特的動作來表示肯定或否定。肯定的時候把雙手放低表示贊成,否定的時候縮著脖子,雙手一起在臉的左右兩邊搖晃。忻都始終沉默著,畢恭畢敬地傾聽忽必烈說話,洪茶丘大睜著這兩三年來忽地變得更加銳利的雙眼,上身始終保持挺直。他雙耳很大,向左右展開,就像是為了能認真地聽忽必烈所說的話一樣。在席上可以清晰地聽到洪茶丘所說的話。
忠烈王也希望獲得東征的機會,他向忽必烈提了高麗方面的七個請求。
——以我軍鎮戍耽羅兵補東征之師。
——與高麗、漢兩軍相比,不如以蒙古軍立於前線。
——勿加洪茶丘職,臣亦管轄徵東行中書省之事。
——小國軍官皆賜牌面。
——漢地濱海者充為梢工、水手。
——遣按察使視百姓疾苦。
——臣親至合浦閱送軍馬。
忠烈王一一詳細地敘述了自己的理由。這是他反覆思考過的,來自前次戰役的經驗,高麗希望忽必烈至少能答應這些要求。高麗既然被強制捲入不願參與的徵日之戰,且接受了九百艘的舟艦建造工作,那麼,提出這些要求和主張是極其合理的。忠烈王要求蒙古軍站到一線上的時候,並沒有忌憚忽必烈的意思,在明確說出希望不要給洪茶丘增加許可權時,他也絲毫不顧忌坐在前排的洪茶丘。在忠烈王一一說明之後,忽必烈說道:
「讓我想想。」
從忽必烈的嘴裡沒有說出更多的話語。只是,就像是作為舟艦建造的交換條件一樣,忽必烈說出了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的名字:
「小王子和小公主現在怎麼樣了?他們和公主長得真像。」
對此,忠烈王回答說,一天比一天可愛了,忽必烈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就這樣吧」一樣,結束了當天的謁見。
等忠烈王回到宿舍之後,忽必烈的命令就到了,讓他在時局變化多端之際早日回國。
三天後的八月二十九日,忠烈王離開行宮踏上了歸途。
一行人連日縱馬狂奔,於九月十八日到達了開京。
忠烈王先把拜見忽必烈時的情形大致跟宰臣們傳達了,然後決定等待忽必烈對自己提出的七條要求的回覆。但忽必烈那邊沒有傳來任何的訊息,就這樣進入了十月。
十月中旬的時候金方慶突然請求辭官。他考慮的是,鑑於自己和洪茶丘迄今為止的情形,今後必會反目。洪茶丘既然身處征討軍統帥之位,也許自己從朝廷中退出反而對國家更為有利。
忠烈王說道:
「卿雖年老,但對於現在的高麗來說是不可取代的宰相。
怎能輕易就能隱退呢?現在東征事急,國家需要卿的這條命。」
金方慶又上書表達辭官之意,但忠烈王就是不許。
進入十一月後,前來視察造船情況的元使頻繁入境。忠烈王漸漸明白過來,忽必烈不會答應自己的要求的。東征的命令不下,七條要求也被擱置起來了。東征日期雖然還沒有公佈,但顯然早則半年、晚則一年之內出兵的命令肯定會下。想到不久洪茶丘就要進來了,忠烈王和金方慶都覺得心下黯然。
十一月八日,徵東都元帥派來的使者到了,他傳達了中書省的省旨。省旨中提到了忽必烈的命令,即,讓高麗時刻準備好正規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兵糧十一萬石,以備徵日之需。高麗的君臣們雖然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個數量和他們所預期的差距還是相當大的。
從省旨下來的當晚一直到第二天,高麗的宰相們都沒有離開過王宮的那個房間。會議一直沒完沒了。不管忽必烈的命令是什麼的,結果只能是服從。九百艘艦船的建造工作已進入尾聲,現在又來了一道命令,高麗的男人要絕了。而且不光是要交人,眼看就要收割的大米也落不到百姓的手裡了。
以這次省旨下達之日為界,高麗完全不同了。陽光、天空的顏色、還有風的聲音早已和昨天不一樣了。高麗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混亂之中。金方慶想到自己辭官的事,就像是幾天前做的一場夢一樣。自己要徵召士兵,再組織編隊,除自己以外沒人能勝任了。
省旨下來的第二天,忠烈王把金方慶任命為高麗軍的總指揮。金方慶默默地接受了。他向王宣誓,同時也跟自己宣誓,保證毫無紕漏、圓滿地完成重任。此時的金方慶已決心站到洪茶丘和高麗人民中間了。
忠烈王親自撰寫了上書給中書省的長文。這是一封試圖把自己最後所有的意思都想展示給忽必烈的上奏文。忽必烈同意還是不同意都將決定高麗的命運。表文的內容是在察干努爾時他對忽必烈提的那些要求的重複。但這次的內容也表
明瞭高麗能為日本徵討之戰所負擔的兵額,要明確告知高麗能夠忍受的一切負擔的極限。沒有隱瞞一個兵、一粒米。如果有命令下來的話就按要求全力去實施。只是,這些事情不能在徵東行中書省長官忻都和洪茶丘的支配下去做,希望忽必烈能給自己相應的許可權。
——小國已備兵船九百艘,梢工、水手一萬五千名、正軍一萬名,兵糧以漢石計者十一萬,什物機械不可縷數。庶幾盡力以報聖德。予昔在朝廷,嘗以勾當行省事聞於宸所未蒙明降。竊念諸侯入相古之道也。遼金兩國冊我祖先為開府,儀同三司。予亦猥蒙聖眷,曾拜特進上柱國。以此忖度,諸侯而帶上國宰輔之職古今有例。伏望善奏,教行省凡大小軍情公事必與我商量然後施行,差發使臣以赴朝廷亦必使與賤介同往。小國連年不登,民皆乏食。所以軍糧未曾盡意收貯。除見在兵糧七萬七百二十七漢石外,內外公私俱竭,以此大小官員月俸、國用多般賦稅悉皆收取,更於中外戶斂,粗備四萬漢石,過此難以應副。算得正軍一萬名一朔糧凡三千漢石,若夫大軍多至三四萬,其闊端赤亦且不小。
又有梢工、水手,亦不下一萬五千名。近得行省文字雲:「明年春首起程前去。」若令諸路官員沓來,不待青草,軍糧尚為不敷,馬料將何支應?又聞將以五六月放洋前去。我國每歲五六月霾雨不止,小有西風,海道霧暗。倘或淹留時日未果放洋,其接秋口糧,載船行糧又何能支。唯恐軍民一時乏食。不以情實預先申覆,後有闕誤利害非輕,請照驗施行。小國一千軍鎮戍耽羅者,在昔東征時系本國五千三百軍額。竊念小邦地偏人稀,軍民無別。節次更添征討軍四千七百,深恐難以盡數應副。願將前項鎮戍一千軍以補新添征討軍額。小國昔有達魯花赤時,內外人戶合用弓箭至於打捕戶所有悉皆收取。又於昔東征時五千三百軍齎去衣甲弓箭多有棄失,僅得收拾頓於府庫,不堪支用。況今新僉四千六百軍元無一物何以防身。伏望善奏,賜以衣甲五千、弓五千、弓弦一萬,增其氣力。小國軍民曾於珍島、耽羅、日本三處累有戰功,未蒙官賞。伏望追錄前功,各賜牌面以勸來效。除此之外,還具體列舉了軍額、兵糧、役民的數字,以及乞求賜給牌面的每位軍民的名字。然後在結尾處提到了金方慶一事:——陪臣中贊金方慶,自供職以來,凡應奉朝廷詔命,一心盡力。又於珍島、耽羅、日本等三處隨官軍致討,累有捷功,宣授虎頭牌獎諭答勞。今復管領正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名,往徵日本。若不參領軍事,竊恐難以號令,或致違誤。方慶年齡雖邁,壯心尚在,欲更盡力以答天恩,伏請善奏,許參元帥府勾當公事。
派趙仁規、印侯赴元的第二天,元使就來到了都城,傳達了中書省要以絹二萬匹交換高麗所承擔的兵糧的旨意。不要這兩萬匹絹更好,現在這種情況下,米更為珍貴,哪怕再少。
從十一月到十二月,除了要建造艦船之外,高麗還得全力征召正規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為此國內的慌亂程度完全是前次戰役不能相比的。
十二月王命金方慶作為賀正使入朝。他要派金方慶去偵察一下忽必烈關於東征的方案,以及高麗將會受何種影響。
同時,也是為了最後奏報一次高麗的慘狀。至元十八年對於高麗來說是很艱難的一年,金方慶以作為老臣再拼最後一次的心態承擔了指揮這場戰役的重任。十二月上旬,他帶著三十名左右的隨從從開京出發。離開開京時恰好前一天下了雪,大地都被塗成白茫茫的一片。金方慶一群人就像是一條長長的鎖鏈一樣出了都城的大門。
十二月二十日,赴元的趙仁規、印侯派來的使者進入了開京。使者是歸國途中的趙仁規、印侯安排先行趕回的。據這名使者所說,作為對忠烈王的答覆,元承諾發給高麗兵鎧甲戰袍,另外,要求出徵軍隊在通過高麗時不得擾民的命令也傳達下來了。另外下面這條也是對王的要求的回答——任金方慶為徵日本都元帥,密直司副使樸球、金周鼎為徵日本軍萬戶,賜虎符。這道命令是十二月四日下達的。兩天後的十二月六日,又來了任命忠烈王為中書左丞相的通知,七日,又有了授予忠烈王徵日本軍官元佩虎符的訊息。而趙仁規等人目前還在奉詔歸國的途中。
就這樣,忠烈王被授予了中書左丞相、行中書省事這些長長的官名,位列洪茶丘、忻都的上席。金方慶也當上了徵日本都元帥,作為一軍的指揮者可以擁有和洪茶丘、忻都同等的許可權。就這樣,高麗避免了像前次戰役一樣受洪茶丘的頤指氣使了。艦船九百艘、正規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兵糧十一萬漢石的任務雖然把高麗逼進了絕境,但此時忠烈王和金方慶得到的東西,是讓高麗在瀕死的狀態中獲得生存的希望,雖然這希望很渺茫。
十二月二十四日趙仁規、印侯從元返回。為了迎接二人攜來的詔書,王率領百官趕赴西門城外。詔書中王要求的對所有臣僚的褒獎和晉升都得到了批准。
一月四日,日本行省右丞相阿剌罕、范文虎、忻都、洪茶丘四將接到了出師的命令。這一天忽必烈在燕都的大明殿接受了群臣的朝賀。作為從高麗來的賀正使,金方慶參見忽必烈並道賀之後,參加了四品以上的官員才可以出席的宮殿宴會。忽必烈命金方慶坐在丞相的次席。他熱情的臉上洋溢著笑容,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語之後,賜給了他白飯、魚肉,說道:
「高麗人喜歡吃這個嗎?」
金方慶來到燕都之後短短的時間內就見了忽必烈兩次。
第一次是在拜受徵日本都元帥時為表謝意而參見忽必烈,另一回是被召來上奏高麗的軍隊狀況和反映百姓的疾苦的時候。兩次忽必烈的臉上都洋溢著那安詳溫暖的笑。
在這次大明殿的賀筵中,金方慶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他的臉上沒過任何笑意,這和前兩次賜謁時一樣。在場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但只有金方慶沒有。並不是他不想笑,而是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忽必烈的另一張臉一直在監視著老宰相。這樣的金方慶在周圍人的眼裡看來,是殷勤、一味恭順而耿直的武人。
侍宴三日之後,金方慶就要回國了。歸國之際,他從忽必烈那裡接受了東征的號令。他要和從江南出發的阿剌罕、范文虎率領的那十萬人的第一軍以及先趕赴高麗的合浦再從那裡發船的忻都、洪茶丘率領的第二軍在日本的壹歧島會合,然後直指日本。作為第三軍的高麗軍始終都要和忻都、洪茶丘的第二軍一起行動。金方慶還獲賜了弓、矢、劍、白羽甲等,還獲賜了要分給東征將士的弓一千、甲冑一百、戰袍二百。
金方慶於二月初離開上都回國,將事情的原委上奏忠烈王,並隨即以忠烈王的名義對高麗全軍發出了出征的命令。
二月十日,元朝,出師的諸將們入宮參見忽必烈並辭行。席間,忽必烈向諸將說道:
始因彼國使來,故朝廷亦遣使往,彼遂留我使不還,故使卿輩為此行。朕聞漢人言,取人家國,欲得百姓土地,若盡殺百姓,徒得地何用。又有一事,朕實憂之,恐卿輩不和耳。假若彼國人至,與卿輩有所議,當同心協謀,如出一口答之。
忻都、洪茶丘等立即率領三萬的蒙漢軍從燕都出發,在他們進入高麗首都兩天前的三月十六日,金方慶率軍從開京出發了。忠烈王、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以及負責留守的一百來名官員在南門前列隊相送。這一天金方慶帶了兩千名士兵,但合浦那裡已經有五千人的部隊在等候了,而在到達合浦之前的各個屯所處時,還會分別有幾百幾百的人陸續加入金方慶的隊伍。
在陰暗的天空下,士兵們被分成三個集團,各自保持一定的間隔,從南門前的廣場離開。沿街送別的都是老人和婦女們,除了那些有至親的人在隊伍中的之外,大家都漠不關心,臉上毫無表情。那些不關心或沒表情的,都是已經在前幾天或是數十天前告別了自己的丈夫或兒子的人們。一路上不時有高亢的悲鳴或者慟哭聲忽然傳來。伴隨著那些聲音的,還有趴在地上的老人。
從金方慶離開都城的那一天開始,開京就像是無人的都城一樣安靜。聽不到軍馬的嘶鳴,也看不到士兵的身影。空空蕩蕩的街頭巷尾只能看到孩子們的身影。孩子們模仿著胡國的童子們剃的頭,有把頂上的頭髮編起來、像一根棒子一樣垂下來的,還有沒拋棄本國習俗、把前面的劉海垂下來、剪的很整齊的。孩子們習以為常地互相用身體碰撞、追逐打鬧著。他們幾乎清一色地臉色發青,手足骯髒,衣衫襤褸。
第二天,安靜的都城大路上,有一隊元使走了進來。他們手捧著下賜給忠烈王、封他為駙馬國王稱號的詔書。忠烈王站在城西門外迎接了這一行人。他在和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於至元十五年入朝時已經從忽必烈那裡獲賜了「駙馬高麗王」的金印,但還沒獲准正式使用該稱號。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使用了。忠烈王現在是大元帝國皇帝忽必烈的女婿,高麗國是忽必烈女婿的國家。國和國之間第一次成立了父子關係,這下以正規的形式獲得了承認。元使一行走到了寬大的廣場上,站在那裡顯得十分渺小。他們把裝有詔書的筒狀的大型鐵製箱子擺在前面,雙手捧著走了過來。元使到達的時候開始有小股的旋風在廣場上刮。剛好在他們前方有沙塵被颳起,把元使包裹其間,等風平息下來,一行人的身影又出現了。此時元使們的身影變大了起來。
第二天,似乎死寂了兩天的開京的街道上,突然有大群的兵馬湧了進來。忻都、洪茶丘率領的三萬名日本徵討軍第二軍來了。士兵們全副武裝。兵馬忽然佔據了開京的街道,駐屯到每條大街小巷中。百姓們把房子提供給出徵軍住,自己孤零零地前往西郊山上的寺院一帶。馬的嘶鳴和士兵的喧鬧隔著數里的山間都聽得到。
忻都、洪茶丘進入都城的那天即刻前往王宮參見了忠烈王。忠烈王這一天才第一次南面而立著引見了兩位元將。之前總是東西相對而坐,須得在對等的地位下相談,這次就不同了。前些天剛剛收到了允許使用駙馬國王稱號的詔書,現在顯然有身份的上下之別了。忠烈王是作為忽必烈的女婿、高麗國的國王接見他們的。他南面而坐,與他們相對。忻都剛開始時表情疑惑地四下掃視了一遍,而洪茶丘臉色一點都沒變,他就像是很久之前以來一直都是這樣似的,以極其自然的態度坐在那裡。忠烈王坐在上座,而兩位元將一句抱怨都沒有,在場的高麗的臣僚們都感到非常高興。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景。
他們用很短的時間探討了一下第二軍和第三軍的行動方案。對於這一方案,各自都是徵東行中書省的長官,各自都有著同等的發言權。
兩天之後的三月十日,忻都、洪茶丘率軍南下。開京從那天開始又成為了只有老人和女人的、寂靜的街道。
四月一日,忠烈王在親衛隊的護衛下離開開京往合浦進發。忠烈王和親衛隊計程車兵們都全副武裝。一行人到達合浦是四月十五日。半島的丘陵和島嶼劃出了細長形的入海口,看不出海的出口在哪裡。這一帶到處擠滿了艦船。這是花費了這個國家一年半的歲月、以人民的血汗建造出來的九百艘艦船。靠近港口的一座丘陵的斜面上全都被兵馬覆蓋了,蒙、麗、漢三種氣質、臉形完全不同計程車兵們各自分為幾百人的隊伍,駐屯在指定的場所。
忠烈王駐輦於能一眼就將合浦港盡收眼底的丘陵中腹的寺院中。到達當天和第二天都沒能見著忻都、洪茶丘和金方慶這三名元帥。他們此刻正一刻不停地忙於乘船準備以及各種商議。
部隊是從四月十七日的拂曉開始登船的,等結束時已是傍晚。靠近港口的三座丘陵的斜面上駐屯著的為數眾多計程車兵們被收入了漂浮在港灣的艦船之中,於是那天陸地上迎來了一個寂靜的夜晚,忠烈王在所居住的寺院中第一次聽到了海浪的聲音。
十八日,一度被收入艦船中的全體將士們走下船來,在一個村子南邊、也是附近最廣闊的沙灘上集合。忻都、洪茶丘所率的蒙漢軍三萬人、金方慶所率的高麗軍一萬人排著整齊的隊伍站在沙灘上。和高麗正規軍一樣,一萬五千名水手、艄公也分為了幾個集團排列在這裡。忠烈王作為閱兵者騎著馬從部隊的前面走過。他的後面緊跟著忻都、洪茶丘、金方慶等三十名左右的指揮官。和蒙漢軍相比,高麗軍在服裝上、攜帶的武器和武具上,還有士兵的舉手投足上都相形見絀。組成隊伍計程車兵的年齡也參差不齊。有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年過六十的老兵,也有有著稚嫩臉龐和眼神的少年士兵。
閱兵結束兩三天之後全體艦船就應該出航了。但天氣的原因,又往後延了幾天。出航的日子宣佈了好幾次,也更改了好幾次。實際上九百艘的船隊從合浦港出發已是五月三日凌晨。高麗計程車兵們乘坐的二百艘的船隊當中,一百五十艘作為頭陣的船隊先從港灣消失了,蒙漢軍的全部艦船出發之後,在最後尾的又是高麗的另五十艘艦船。當艦船一艘不剩全都出動之後,小小的波浪互相碰撞著把整個港灣都吞沒了。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從海上吹過來的卻是很不應時的、就像冬天迴歸了一樣的寒風。
送別日本徵討軍之後,忠烈王從五月到六月都駐輦在合浦。如果出征軍有訊息來的話,作為徵東行中書省的長官就必須發出相應的指令。六月,忠烈王前往古新羅的首都慶州。古老的首都荒廢了,就像無人的都城一樣安靜。他在星星點點散佈著新羅王族陵墓平原荒野中打馬飛奔,拜訪了丘陵的腳底下的佛國寺。這裡也荒蕪了,寬闊的寺院裡不見任何人影,釋迦、多寶這兩座有名的石造佛塔靜靜地沐浴在初夏的陽光中。忠烈王從慶州回到合浦就一直留在那裡。七月時又一度返回了都城。在開京停留了大約一個月。閏七月,又從慶尚道南下合浦。在安寧府駐輦時,見到了合浦的屯所派來的使者。使者說出來的話讓忠烈王難以置信。那就是,日本徵討軍吃敗仗了。具體情形不得而知,但據漂到合浦的殘兵敗將們所說,在日本的金海之戰中,從合浦出航的四萬名將士以及從江南出發的范文虎所率的十萬大軍,都在一夜之間遭受了暴風的襲擊,全覆沒了。
忠烈王到達合浦的三天之後,也就是閏七月十六日,金方慶所乘的船到達了港口。船已殘破不堪,士兵們也都受了傷。
七月十九日,忠烈王派將軍李仁赴元向忽必烈上奏戰敗的訊息。在此前後,有好幾艘破敗的艦船開回了合浦。其中一艘是忻都、洪茶丘、范文虎所乘的艦船。
《高麗史》的金方慶傳中記述如下:
——方慶與忻都、茶丘、樸球、金周鼎等發至日本世界村大明浦,使通事金貯檄諭之。周鼎先與倭交鋒。諸軍皆下與戰。郎將康彥、康師子等死之。六月方慶、周鼎球、樸之亮、荊萬戶等與日本兵合戰,斬三百餘級。日本兵突進,官軍潰,茶丘棄馬走。日本兵乃退,茶丘僅免。翌日復戰敗績。軍中又大疫,死者凡三千餘人。忻都、茶丘等以累戰不利,且范文虎過期不至,議回軍曰:「聖旨令江南軍與東路軍必及是月望會壹歧島,今南軍不至,我軍先到,數戰船腐糧盡,其將奈何?」方慶默然。旬餘又議如初,方慶曰:「奉聖旨齎三月糧,今一月糧尚在,俟南軍來合攻,必滅之。」
諸將不敢復言。既而文虎以蠻軍十餘萬至,船凡九百餘艘。
八月,值大風,蠻軍皆溺死。
隨海水漂來的死屍堆滿了合浦,這一場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出現在金方慶的眼前,總也揮之不去。死屍都呈半裸狀,頭部像是插在水中一樣沉在海里,屍體和屍體之間,蒼黑的潮水搖晃著互相碰撞。有時候潮水會像一根柱子一樣沖天而起。每當這時,潮水的飛沫就落在死屍群上。
敗戰的訊息傳到上都行宮忽必烈處已是閏七月二十九日。依忽必烈之命,忠烈王派潘阜慰勞了敗軍之將忻都、范文虎、洪茶丘等人。八月二十九日,忽必烈的敕令下達,讓高麗提供糧食給那些殘兵敗將。八月末,忻都、洪茶丘、范文虎等離開開京返回元國。從這時候開始,元及高麗都擔心日本軍來襲,為此採取了一些措施。九月,元增加了耽羅的戍兵。十月十七日,高麗也設定了金州鎮邊萬戶府,以怯憐口印侯為萬戶,同為怯憐口的張舜龍為管軍總官。十一月,元把征討留後軍分別鎮守慶元、上海、澉浦。
一年過去了,忠烈王八年、至元十九年一月五日,元宣佈廢除徵東行中書省。一月十五日,高麗派使者赴元,乞求五百蒙兵駐屯金州。二月,元以蒙漢軍一千人鎮守耽羅。四月,四百名元兵進駐高麗。其中的三百四十名是鎮守合浦的兵,剩下的六十名是守護都城開京的兵。高麗的兵力匱乏到了居然需要跟元兵乞求六十名士兵守護都城的地步。
其後,元征討日本的企圖也數次上議,但每次都無果而終。又到了至元三十一年(西元一二九四年),忽必烈薨逝,東征之事這才告終。
戰後在元朝內發生了乃顏、哈丹等諸王的叛亂,洪茶丘在征討中立下大功,官至遼陽等處的行尚書省右丞,在東征之役十年之後的至元二十八年染疾而終。
洪茶丘死後三年,忽必烈薨逝,又三年後,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駕崩。她在那一年和忠烈王一起赴元入朝,五月回國,看到壽寧宮的芍藥當時正盛開著,命人折下一枝,把玩許久,無限感泣,之後患疾而終。年三十九歲。
金方慶在戰後上書辭官在野,在公主死後三年的忠烈王二十六年(西元一三零零年)以八十九歲的高齡死去。至老也未生白髮。依其遺言葬於安東,但因受人讒言,未獲禮葬。之後忠烈王對此悔恨不已。
高麗雖然沒能從再度征討日本的傷痛之中恢復過來,當然,忠烈王的晚年也充滿了苦難。在元朝乃顏、哈丹等諸王叛亂期間,高麗受到波及,被叛軍入侵,一時間不得不又把都城移至江華島。另外,忠烈王和太子不和,他的寵臣被殺了幾十人,甚至一度被從王位上拉下來。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去世後,在此之前一直害怕公主而移居別宮、長期不能和王相會的貞和宮主生下了兩人的女兒。至大元年(西元一三零八年)忠烈王薨逝。享年七十三歲。
掌管財貨廩藏的大府寺的長官。正三品官。
「禾不登場」是穀物沒有收成。「場」是晾曬穀物的廣場。「罄倒」是容器空空如也。「遺嚼」是剩下的東西。「款款」是懇切。
並非正式官職。顧問角色
和「回鶻」同。
負責翻譯的官員。請參照前面提到的「譯語郎將」。
同駐守機關。
參照前面提到的「起居舍人」。起居舍人是中書令系列下的,而起居郎屬於門下侍中系列。
鐵做的箭尾。
安慶府的行政長官。
內蒙古西拉木倫流域興起的契丹族的耶律阿保機建立的王朝。勢力曾延伸到西域。後被金所滅。
遼國東丹王八世孫(1190—1244),契丹人出身,父親是任職於金的官吏。從小開始接觸中國的學問和教養,後來成為金朝的官員。成吉思汗死後為窩闊臺即位立下大功。
牌是使用驛傳時的證明。元代有金虎牌、金牌、銀牌三種,牌面上有漢字或回鶻文字,持有這種牌子的旅人在驛站接受驛馬、食物、飼料等旅行所需的一切物品的供給。一般在使命結束之後就要歸還,但世襲軍官允許世襲佩戴和使用。這裡的虎頭金牌應指上述的金虎牌。
有金虎牌和金牌兩種。
蒙古語中指什麼含義不明,但其性質是投下(蒙古游牧領主采邑)、行省的居民,擁有變換戶籍的自由,是流浪或還俗的僧侶或道士,並非奴隸,是修習了武藝的集團,擁有各種特權。
中書省門下的官員,次於長官門下侍中,正二品官。
監獄。
駐守官。
臨時的武器調配官。
武官中最高的一級。
次於將軍的武官職位。
幕僚。
義子
王宮內的秘書、史管、翰林、寶文閣、御書、同書院等六館。
密直司的官員,正三品官。
為了餞別而舉辦的宴會。
鋤頭(耒是鋤頭的柄,耜是鋤頭的刃)。
監視旅客的番所。
蒙古語,意為小公牛。
「管軍官」是軍隊的司令官。「申覆」是重新彙報。「東征元帥府」是設於高麗的統轄軍政的機構,洪茶丘被任命為其長官都元帥。「鋪馬」是負責傳達的馬。「站赤」是蒙古語,意為「掌管道路交通的人」「使用道路的人」的意思,即驛傳。元太祖時代已設有驛傳,太宗元年(1229)作為制度固定下來。起初用於使臣、官員的護送、官方文書的遞送,後來出於對功臣優待的考慮,允許他們隨意使用站赤,之後便荒廢了。「明降」是上級來的指令書函。
帶有黃金的花飾的帽子。
上級將校。
又叫成均館。教育貴族、高官的子弟的最高學府,是高麗模仿唐朝制度設立了國子監,後來改為國學。這裡以培養官員為目的講解儒學,設有周易、尚書、毛詩、周禮、春秋、武學等七個科目。
元宗二年中央設定的相當於地方上各州郡的鄉校。在這裡接受教育,考試合格的可以進入上一級的教育機構十二徒,然後再從十二徒升學進入成均館,即國學七管。
負責出納、宿衛、軍機的密直司的長官,從二品官。
密直司的屬官,和左承旨一樣都是正三品官。
設定於重要的州郡、掌握兵權的官員。
這裡是指州的屬官,掌管記錄、文簿的官職。
負責監察的最高機構御史臺的長官。
與樞密院副使同。
大致是用於觀看中國正月十五日晚舉辦的元宵燈節的山棚一樣的東西。山棚又叫燈樹,在長杆上插上無數的橫木,使之像枝條一樣伸出,在上面掛上燈,或是在一根高柱子上把圓形燈架像傘一樣展開成圓錐形,在上面設定很多燈的裝置。
原文如此,疑為「崖山」之誤。
密直司的次官。
水路領航人。
高麗的外職(是在地方上的官職,於中央政府的京官相對而言)之一。忠烈王六年時曾將之特地派遣到各道徵集工匠、役夫。
掌管郎中戶衛(門衛)的官員。
是設定於軍事重要場所的元帥府的附屬官,負責文書的官員。
和驛站同。為了實現防衛、軍事上的準確而迅捷的傳達,由成吉思汗創設,兼有宿驛和關卡功能。
西方產的用錦製作的衣服。
銀幣。
元代時授予的功勞牌,即勳章、軍功章之類。
負責地方行政檢監察的官員,元時在御史臺之下各道都設定了(提刑)按察使,掌管勸農教化。
「勾當」指專門擔當處理該事。「宸所」指朝廷,天子所處的場所。「開府儀三司」是遼、金授予高麗的稱號。「聖眷」是天子的眷顧。「特進上柱國」是元授予高麗的稱號。「沓來」指頻繁往來。「闕誤」指不完整和錯誤。「打捕戶」即「獵戶」(以打獵為生,其獵物作為賦稅上交)。「新僉」是新選的意思。
即中丞。官名。漢代御史大夫下設御史丞和御史中丞,掌管治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東漢以來,御史大夫轉為大司空,以中丞為御史臺升官。唐、宋兩代雖然設定御史大夫,也往往缺位,而以中丞代行其職。高麗官制與中國相同。
發兵之際授予司令官的牌符之一。一般為青銅所制,長度大約十釐米,形狀似老虎蜷腳休息狀,縱向對切一分為二使用。
元佩即先前提到的至元十一年在征討日本之際授予的虎符。這裡是再次授予。
是為了經略日本而設定的中書省,在戰時可以不必等待中央政府的指令,而是根據情況行使軍、民、財三種許可權。
四世紀半興起於朝鮮半島南部的三韓之一辰韓,六世紀初和百濟、高句麗一起並稱朝鮮三國。七世紀中期,百濟、高句麗滅亡之後統一了半島,但在九三五年被高麗所滅。
高麗被元朝統治之後,被編成了包括萬戶、千戶和百戶等組織的蒙古風格的國軍。此鎮邊萬戶府是為了防備日本軍來襲而新設定於金州的。
對忽必烈的政策執批判態度的東方諸王響應海都(?—1301)的叛亂起兵,忽必烈親自前往鎮壓,乃顏被殺,哈丹遁走高麗,最後投水自盡。
設定於遼陽的、尚書省的地方派出機構。右丞為其長官。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日本紀行》《鬥牛·獵槍》《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敦煌》《冰壁》《旅路:我摯愛的風景》《夏草冬濤》《北之海》《雪蟲》《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青春放浪》《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