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風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第二部·第一章

至元十一年(西曆一二七四年)元朝進攻日本失敗而歸,這場戰役之後,高麗出現的最大的問題是百姓往北方逃竄一事。至元六年,叛逆者崔坦以北界西海的六十城向元朝內附,所以從那之後以慈悲嶺為界的北部一帶就成為了元的直轄地,曾經的西京改名為東寧府,元國官吏和元軍便駐留於此。而此戰過後,許多高麗百姓都想逃往這一元朝的直轄地。高麗國內極其疲敝,再加上元軍依舊駐屯,看不到負擔會減輕的希望。另外,民間一直有元朝還會再次征討日本的傳言。誰也不知道元國直轄地的東寧府治下的生活到底如何,但很多人都認為,去了那裡之後眼下所負擔的賦役也就沒了,即使再徵日本,自己也能夠免於被徵兵和徵勞役。實際上,幾乎每天都有幾十人,有時甚至是幾百人逃往北方。

大府卿樸諭對此很是憂慮。他上疏勸高麗的臣僚們迎娶民妻,以此防止百姓北流。戰後的高麗男少女多,因此,通過實施獎勵一夫多妻的政策來解決寡婦和未婚婦女問題,讓她們紮根當地,實現人口的漸增。但這政策實際上並未實行,就算實行了,也沒法讓百姓安居樂業。從這也可看出,高麗出現了多大的問題,以至於出現瞭如此的上疏文。這次上疏出現在日本徵討戰失敗後不到半年的至元十二年二月,即忽都魯揭裡迷失被冊封為元成公主的第二個月。

二月十九日,突然有一千四百名蠻軍(南宋軍)被元派到了開京。這些士兵們直接被分派到了鹽州、海州、白州,這些自至元八年以來一直是元兵屯田的地方。也就是說,新的屯田兵又入境了。這是高麗的君臣們完全沒有想到的。在東征一事暫時告一段落的現在,按說屯田兵應該撤走了,沒想到新的又進來了。再徵日本一事也不是不能想象,但時候尚早,首先應該設一段休養生息、治療敗戰傷痛的時期才對。屯田兵的入境加深了元國與持有上述想法的高麗君臣們之間的裂痕。

二月下旬,赴元入朝的金方慶派出的第一批使者到了。

忠烈王立刻接見了他們。

「宣諭日本使杜世忠、何文著最近就會從燕都出發,預計三月初到達開京。」

這是使者說的第一句話。接下來在使者說到一半的時候,忠烈王挺直膝蓋,幾乎想站起身來,但還是沒有。他一直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大地似乎在激烈地搖晃,永遠都不會停止。既然說了是宣諭日本使,那就是元國派往日本的使者了。他們三月十日就要進入開京了。高麗又得選出使者負責送遣元使、調派船隻、籌措費用。這些都無法推脫,而讓高麗新王的內心充滿了未知的恐懼的是,忽必烈依然還在盯著日本,眼睛從未從那裡移開。

三月十日,禮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作為宣諭日本使出現在高麗都城。金方慶之前已報告過了,但看到戰爭過後沒多久赴日元使一行真的進了都城,忠烈王還是不由得感到恐懼。在大約一個月之前的二月九日,他們一接到忽必烈的命令後就馬上離開燕都來到了這裡。

在此前的一月八日,忠烈王就讓金方慶攜帶陳述高麗窘狀的表文去見了忽必烈。

——小邦近因掃除逆賊,惟大軍之糧餉既連歲而戶收。

加以征討倭,民修造戰艦,丁壯悉赴工役,老弱僅得耕種,早旱晩水,禾不登場。軍國之需斂於貧民,至於斗升罄倒以給。已有采木實草葉而食者。民之凋弊,莫甚此時,而況兵傷水溺,不返者多。雖有遺嚼,不可以歲月期其蘇息也。若復舉事於日本,則其戰艦兵糧實非小邦所能支也。國已皮之不存,是為無可奈何矣。天其眼所未到,應謂豈至於此歟。

伏望俯收款款之誠,曲諒哀哀之訴。對於忠烈王的這封表文,忽必烈沒有作出任何的回答。

但他的意志突然以派遣宣諭日本使的形式體現出來了。

國王在王宮的一間房裡接見了正使杜世忠、副使何文著,還有作為計議官隨行的回人撒都魯丁、書狀官回紇人果等,並設宴為他們壯行。杜世忠三十多歲,何文著五十多歲。宴會正酣時,突然天空烏雲密佈,雷聲轟鳴,下起了傾盆大雨,還夾雜著拳頭大的冰雹。這時是白天,宴席上卻點著燈,冰雹打在王宮的屋簷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酒宴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進行。這是第六次高麗為了送別赴日使節而在宮中設宴了。但這次和往時不同,總讓人感覺有點陰鬱。

無論是送的人還是被送的人,全都寡言少語,心情低落。宴間還宣佈高麗將會讓徐贊作為譯語郎加入一行人中。接到命令後,不知怎地,徐贊忽然站起來跳了一支舞,這是他出生地慶尚南道自古傳下的舞蹈。這支舞也略顯哀傷。冰雹巨大的聲響淹沒了徐讚的歌聲,在晨曦一樣暗淡的光線中,他那動作很少的舞蹈中也含著某種昏暗的東西,這在所有人看來都覺得十分異樣。這一天王宮的南門還遭了落雷。

宣諭日本使一行十餘人兩天後便離開了開京。在合浦,他們和水手一起組成了一支三十人的隊伍,從那裡乘船向日本進發。在前日被雷劈過的南門前,忠烈王送別元使一行,並遣大臣將他們送至漢江邊。在前一次的至元八年夏天趙良弼作為國信使離開開京時,一行人有百餘名,而這次人數則要少得多。入侵日本後半年不到元使就要赴日,對此,誰都無法預料到日本究竟會以什麼態度來迎接他們。他們只知道,忽必烈依然沒有失去對日本的關注,而且達到了相當執拗的地步。

七月二十五日,作為達魯花赤留在開京的赫德被元朝召回。作為第一批赴日使者,赫德第一次出現在江都是元宗七年,即至元三年冬天的事,從那時起不知不覺將近十年的時間過去了。第一次時,赫德去到了巨濟島並從那裡折返。至元五年時他作為第三批使者踏上了日本的土地,之後因為和高麗有著很深的交情而屢屢往返於蒙古和高麗之間,元宗死後,他作為達魯花赤留在開京。在元吏當中,赫德是數一數二的「高麗通」,被看做和死去的元宗、李藏用一樣,都是在或明或暗地保護著高麗的人物。但在元宗死後繼承了王位的忠烈王眼中,赫德是一個相當礙眼的人物。忠烈王感覺,在赫德看向自己的眼中有著某種作為監視者的冷漠。現在不是元宗的時代,是忠烈王時代了。忠烈王有自己的立國方針。迎娶忽必烈的女兒忽都魯揭裡迷失,開剃辮髮,讓朝臣們穿胡服,這些都是忠烈王特意做的,只為把高麗從元的苛酷統治中拯救出來。他至今還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辮髮胡服從元國回來時,父親元宗眼裡流露著的冰冷神色,就像是在責備自己一樣。每次和赫德會面的時候,忠烈王都能從對方的眼裡感受到同樣的東西。元國一直把高麗視為屬國,赫德就是從那派出的駐紮機構的長官,但他卻希望高麗永遠不要失去它固有的東西,這種想法可以說很矛盾。因此忠烈王主動接受元朝的風俗習慣、仿照元朝官制的這一做法無疑讓赫德覺得很不快,對此忠烈王也很清楚。表面上兩人相安無事,但忠烈王和赫德之間關係不洽,這在所有人眼中都一目瞭然,甚至普通百姓中間也有了傳言。

九月元朝派來了制劍工匠古內,十一月元朝使者前來傳達製作兵器的命令。忠烈王派起居郎金磾和元使一起前往慶尚、全羅兩道,從民間徵收箭羽和鏃鐵。

忠烈王二年時發生的這幾件事都是忽必烈再徵日本計劃的前兆。就算不是真的要徵日,也讓高麗的百姓們越發失去了內心的沉穩,他們本已因眼下困苦的生活和對將來的不安而顫抖。所以就算禁令再嚴,也不可能阻止百姓們北逃。在這種情況下,也有一件讓人內心充滿希望的事——九月三十日,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誕下了一個王子。文武百官都來王宮中道賀,宮城的四座門外也都有人聚集起來慶祝世子的誕生。王子名為,即後來的忠宣王。

十二月,頂替赫德作為達魯花赤的張國綱、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兩人前來赴任。張國綱五十歲年紀,看上去溫厚篤實,石抹天衢比他稍微年輕,沉默寡言且性情暴躁,不管什麼事,如果不按規矩來就急,絕不肯通融。兩人都是第一次踏上高麗領土,對其國情完全不熟悉。讓這兩人來監視自己國家,可以預想其間一定會有種種不快,但和赫德相比,忠烈王寧可選擇這兩位。

第二年的至元十三年一月二十日,忽必烈下令停止製作兵船和箭鏃。對高麗的君臣來說,這可是完全預想不到的好訊息。雖然不清楚是什麼理由導致兵船和武器的製作計劃突然中止,但無論如何,或許再徵日本的計劃也取消了吧?要不然就是去年一月金方慶帶去的陳述高麗國情的表文已經被忽必烈接受了?忠烈王心想。

三月初時,前一年年末作為新年賀正使入朝的官員回來了。但他對武器製作中止一事毫不知情,只說宋都臨安苟延殘喘的宋的殘存勢力已經投降,宋國已完全平定,燕都正沉浸在慶祝勝利的熱鬧之中。

按照忠烈王的指示,金方慶在三月中旬離開開京赴元入朝以慶祝宋國的平定。五月初他在上都拜見了忽必烈。上都王宮的氣氛和之前相比多少顯得不同。被忽必烈平定的宋朝的降將們為了拜見這名征服者正不斷地趕來上都。忽必烈以頗為寬大的態度接見了宋國降將,這件事在金方慶的眼裡多少有些異常。

金方慶在上都停留了一個月。關於再徵日本,忽必烈到底有何想法,在弄清此事之前他自己不能回國。一月份下令高麗停止製造武器,這一想法忽必烈應該在去年十二月初時已經有了,出於何種理由暫且不說,關鍵是現在忽必烈是否還持有和當時一樣的想法,還不能急著下判斷。去年十二月還在和宋作戰,很難預料到戰爭何時結束。以攻下襄陽城都足足花了六年來看,攻陷宋都臨安的戰鬥怎能輕而易舉?這肯定是忽必烈都沒料想到的。這一年的一月就這樣幾乎讓人難以置信地輕易地結束了。

金方慶想知道在滅了宋之後,現在的忽必烈對於再徵日本一事有何想法。但在謁見忽必烈時,他也不便當面直接發問。

五月初,宋國降將夏貴、呂文煥、范文虎、陳奕等來上京謁見忽必烈。金方慶也受邀出席。那一天,金方慶的席次比所有的宋的降將都高。他見到了那些久仰大名的宋國將軍們。陳奕、范文虎、呂文煥等人於十二月初投降,夏貴在臨安陷落之後投降。對於這些長期與元國敵對的降將們,忽必烈始終笑眯眯地接待,詢問他們各自的出生地、家人是否安好等。陳奕、呂文煥、范文虎三人都是在降元之後失去的妻兒。然後話題就談及了作戰,忽必烈讓宋國降將們就元宋交戰時兩國的作戰方案進行交流。襄陽城攻防戰時的很多例子都被提及。那場互有勝敗的戰鬥之慘烈,事到如今仍令在座的眾人感覺驚心動魄。

陳奕、呂文煥、夏貴依次發言,輪到范文虎時,他說自己並沒有什麼要說的。忽必烈再三命令他一定要說點什麼。

於是范文虎先說了一句,這也不是什麼驕傲的事,然後說出了一件作為一軍之將很失體面的失敗經歷。那是被元將阿術攻下襄陽城時的事了。范文虎受命率領禁軍前去救援襄陽城。當時他在軍中和妓妾們宴飲,喝得酩酊大醉,最終失去了救援的時機。為此戰局對宋軍很是不利,襄陽城破,范文虎差點因此被問了死罪,幸好一番周折之後只是被免了官,被派去做了安慶知府。

整個房間裡的人都鬨堂大笑。忽必烈也笑了。宋國降將們也都笑了。范文虎很不好意思,他縮著頭,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但是范文虎並沒有開玩笑。如果說是玩笑,他那種想要把人生吞活剝了的神色,以及肥短得沒有絲毫美感的身軀本身也都能把人逗樂了。范文虎不是為了活躍席間的氣氛而提起這一話題的。選擇這一話題也跟范文虎作為一介武人天生的性格有關。作為宋的一員猛將,多年馳名於元軍之中,范文虎就是這樣的人。他大約五十歲出頭。

說完這些之後,元忽必烈派侍臣耶律希亮跟宋國降將們大致說明了征討日本的經過,然後再由忽必烈發問。

「我們是否應該征討日本?」

忽必烈的話音突然響起。他的聲音很大。對此,宋的降將們個個正襟危坐,每個人都說應該征討。就像是商量好後作出的同樣的回答。

「那是否能輕易征服?」

忽必烈又問道。夏貴、呂文煥、陳奕等都回答說:「依臣之見,倒也不難!」

范文虎不一樣。

「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不出動比前次多出數倍的大軍,可能還會重蹈覆轍。海戰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范文虎如此說道。那滑稽的臉上,兩隻小小的眼睛炯炯

有神。

「那需要準備幾年?」

忽必烈又問道。范文虎數次抬起頭來作深思狀,然後什麼話都沒說。不過,就像是替范文虎回答一般,耶律希亮開口說道:

「據臣希亮看來,宋和遼、金交戰長達三百餘年,如今干戈才平息。暫時休養生息是關鍵,再等幾年再起兵征討日本也不遲。」

耶律希亮是蒙古建國功臣耶律楚材的玄孫。通過他的話,金方慶才知道忽必烈正考慮用宋國將士再徵日本。

在上都的王宮和宋國降將們會面之後又過了幾天,金方慶前去拜別忽必烈。在席間,金方慶因為之前的軍功而獲得了賞賜。他獲賜的是虎頭金牌。東方的武人們攜帶金符的習慣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六月金方慶回國。他拜見了忠烈王,詳細地上報了自己在上都的所見所聞,說元朝一定還會再徵日本,而且主要是利用新投降的宋國將士之手來實行,高麗就算受到波及,估計也不會比第一次嚴重。金方慶實際上就是這麼想的。

但沒想到的是,在金方慶歸國幾天之後,元朝中書省就下達了製作弓箭的命令。一月時曾一度通知中止,沒過半年又回到了原點。但這次只限於製作弓箭,其他的武器、舟艦都不涉及。這成了高麗君臣們議論的焦點。他們總覺得其中有不好的徵兆,但也可能是好的。關鍵是看怎麼想了,大部分人還是較為樂觀,他們認為,由於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下嫁,高麗和元已是一家,所以忽必烈只讓高麗負責製作弓箭。

還有人說,在上一次戰役中,高麗犧牲太大了,所以忽必烈這次決定免除高麗再徵日本的課役,只象徵性地安排了弓箭製作的任務。忠烈王想,不管怎樣,弓箭製作任務也無法完成。金方慶也這麼認為。對現在的高麗來說,就算只是製作弓箭也絕非易事。但無論如何都要拼命完成。

十月三日元使入國,帶來了忽必烈的詔令,催促忠烈王和公主以明年五月為期入朝。對於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來說,這將是她嫁到高麗以來第一次回到祖國。國王和王妃攜手入朝,這在高麗群臣們看來是一件好事。忠烈王立即派出使者向忽必烈回報,願遵旨入朝。緊隨其後又派出使者向忽必烈進獻栗子。曾經兩度出使日本的趙良弼在第一次回國時帶回了栗樹苗。元宗把它種在了和日本氣候相似的義安縣的山村裡,今年第一次結果,忠烈王立刻想著進獻給忽必烈。

高麗百姓往北部遷移一事在這一年秋天漸漸趨於停止了。因為沒有什麼大事發生,自然災害也少,就算不豐收,米的產量也是近幾年以來的最高值,高麗的農村又難得地看到了希望。在所有人的眼中,高麗的一切都在逐漸向好。

在至元十三年眼看就要到來的十二月十六日夜,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有一封書信被投到了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的府中。信寫得很工整。

——貞和宮主失寵,使巫女詛咒公主。又齊安公淑、中贊金方慶,其餘李昌慶、李汾禧、李汾成等四十三人慾謀不軌,復入江華島。

不到一刻鐘,書中提到的王族齊安公淑、金方慶等六位政府要員就被元兵逮捕。第二天天沒亮,根據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的指示,忠烈王以前的妃子貞和宮主等也被移至別宮,幽禁在王宮的一間裡,其府庫也被查封。前去逮捕貞和宮主的那支隊伍的指揮官就是公主的怯憐口封侯、張舜龍、車信等人。公主下嫁時他們跟隨來到高麗,之後依仗其特殊的身份四下活動。民間對他們的評價褒貶不一。

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正是高麗的宰相們每月一次集中到達魯花赤府辦理政務的日子。出席這次集會的宰相們還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天衢對此一句也沒提。

「春天已經近了。餘也想和宰相們比試一番,試作應景的詩歌一篇。」

和金方慶同年、已經六十六歲的老宰相贊成事柳璥開口了。只有他知道此事。

「王妃和宰相的首班都在縲紲,這豈是嘯詠的時候?」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石抹天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璥一齣了達魯花赤的府邸就前往王宮參見了國王。忠烈王不把忽都魯揭裡迷失稱作王妃,而是以「蒙古的客人」來稱呼她,「蒙古的客人和我的孩子一起回老家去了」,說完他就大笑起來。等他漸漸恢復平靜,這個小國的國王又自嘲似的笑了起來。這是忠烈王無奈之下的神色。據說他平生都對公主任性的行為束手無策。柳璥知道那不單單只是傳言。

柳璥從國王那裡得到了謁見公主的許可,當即趕赴敬成宮,在元成殿見到了公主。他膝行向前跪到公主的面前說道:

「近來權臣一執掌國政,就流行中傷,國家為此長期紊亂。如不確定讒言的虛實,加以誅戮,恰如收割草菅,百姓和官員都心覺戰慄,朝不保夕。近時聖光普射,蕩除不逞之輩,將公主遠降至東方此國。臣等悅不復前日之禍,深信不疑。然則如今又有此事。對投來的匿名書信,柳璥無論如何也想申辯幾句。我國百姓貧衰,到處都駐屯著陛下的軍隊,試問誰敢逃竄或是企圖不軌?匿名信函本不足為信。若是以此為憑而去怪罪他人,眾人擔心明日自己也會遭此命運,如此誰還會盡力為陛下辦事?公主下嫁到我國後,國人們安居樂業,深感帝德。如果宮主要以私怨詛咒公主,則違背神德的災禍一定也會降臨到她的頭上。生於高麗之人,怎會不清楚這個道理?」

涕泗橫流之下,柳璥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但他每一句話都打動了在場的人們的心。

十八歲的年輕王妃板著她那暴躁而神經質的臉,一眼不眨地看著老宰相的臉,然後說道:

「放了他們,就留下貞和吧。」

她的臉色蒼白,眼神發直,但聲音卻很清脆。柳璥抬起臉來的時候,公主正從座位上起身向裡屋走去。柳璥突然站起身來,追著公主進了裡屋,又再次匍匐在地,抓住了公主的衣腳,再次為宮主辯解,想求她釋放宮主。忽都魯揭裡迷失站在那裡俯視著柳璥,就是在這種場合下她也沒有露出什麼表情:

「把宮主也放了吧。」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小巧而稚氣未脫的臉上似乎只有小小的嘴在動。柳璥意識到從公主的嘴裡說出的是「放了她」

而不是「殺了她」時,公主已經走到裡面去了。他嘴裡千恩萬謝,長時間把額頭抵在地上慟哭起來。

那一天齊安公淑、金方慶等數人被從牢裡放了出來,貞和宮主也恢復了自由。

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了,沒有後續和牽連,但瞭解曾發生過此事的人都會對高麗的前途抱有一種無法言述的不安。不知是何人投書給達魯花赤的,從這種近似兒戲的舉動引起了國家的動盪一事來看,現在的高麗確實潛伏著內憂外患。那種不確切的不安就彷彿一條暗渠,潛藏在這個國家不為人知的某個角落。

通過這件事,高麗的臣僚們瞭解了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是一個怎樣的人。僅憑一封匿名書信,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抓捕昨日前還和他高談闊論的高麗要員。且齊安公淑是王族,金方慶是獲忽必烈賜予金符的重臣。原本石抹天衢是副達魯花赤,應該是位居正達魯花赤張國綱之下的,但以前一直有傳言說,作為駐紮官,實權不在張國綱,而是由石抹天衢掌控,沒想到通過這件事證明了那一傳言的真實性。事情發生在石抹天衢府中,在他的一念之間就演變成了一次重大事件。

而且,人們本來一直以為達魯花赤這一駐紮在高麗國都的機構,是一個資訊傳達機構,一概不干涉高麗的內政,只專門負責把本國的命令傳達給高麗政府,無論何事都要遵照本國命令來作出處理的,但通過此次事件,其兼具多種不同功能的特點就暴露出來了。達魯花赤不單單是高麗政府的監視者,一旦有事,它還可以自由地發揮它的權力。這樣一來,達魯花赤在高麗君臣的眼裡忽然就成為了一個帶有威壓性的機構了。

事件發生八天之後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為了就誣告事件進行辯解,忠烈王派遣使者赴元向中書省呈遞表文。因為朝臣們都覺得,由於不知道達魯花赤發給忽必烈的報告是什麼樣的,所以最好還是先解釋清楚。

——巫蠱之言,鼓虛而起。聖明之鑑,燭實可知。今者達魯花赤持匿名書來示言,有四十餘人聚謀復入江華。若其所言誠或有據,固宜當面而露告。何乃匿名以陰投哉。此必有憾於國、有怨於人妄飾而為之者耳。所錄四十人中,有身沒已過五年者。則其誣妄可驗也。乞降明斷,自今匿名書悉令勿論。

時光荏苒,忠烈王三年、至元十四年(西曆一二七七年)剛到,這起誣告事件已經在開京的百姓間傳了開來,街頭巷尾都能聽到人們議論紛紛。在此次事件中人們關心的焦點的是,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終於在故事中正式登場了。人們現在都意識到忠烈王是有兩個妃子的,一個是以前的王妃貞和宮主,一個是新的王妃元成公主。貞和宮主從公主來到都城之後就搬到了別的宮殿,從那以後就再沒和忠烈王見過面。這一傳言在街頭巷尾流傳著,不少人都覺得,在這起事件中,兩個妃子之間雖然沒有發生什麼衝突,但情況不見得那麼簡單。

還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說,在元國下嫁來的王妃忽都魯揭裡迷失面前,忠烈王根本抬不起頭來。無論做什麼都必須經過她的同意。而且忽都魯揭裡迷失的嫉妒心強到病態,忠烈王哪怕是想在宮主所住的別宮附近散散步,事情都會很嚴重等等。這次的事件也是忽都魯揭裡迷失一手策劃的,目的是想除去宮主以及同情宮主的朝臣們等等。

人們還把關注的目光移向印侯、張舜龍、車信等公主的怯憐口們的行動上。印侯是蒙古人,張舜龍是回人,車信幼年入元,是在那裡長大的高麗人。他們隨公主進入高麗,一進來就改了名字,冠了高麗姓,各自在公主的舉薦之下佔據要職,縱情驕奢,爭權奪利,在都城裡各自建造了豪華的宅第。比如張舜龍的宅子,用美麗的石頭和瓦來修築外城牆,模擬花草的圖案,極盡奢美。也不知誰給起了名字,把那道外牆叫做張家牆。這些人在這次的事件中都和公主的被抓有關,這是高麗人民對他們反感的直接動機。有人說,公主尚且年幼,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性格根本不壞,是她周圍的怯憐口們不好。

匿名信是什麼人懷著什麼意圖投的,此事誰也不清楚,街頭巷尾的傳言原本就是不著邊際的臆測而已,但除此之外的傳言大體上接近真相。

一月二十四日,從元派來的使者入國,傳達了禁止高麗人持有弓箭的命令。根據使者的話可知,誣告事件早在一月初就先於高麗的使者傳到了忽必烈的耳中,這次的佈告就是對此採取的緊急措施。還有,元國領導者覺得高麗內部有不安定的動向,為以防萬一,新任命了洪茶丘作為鎮國上將軍東都元帥。雖然不清楚鎮國上將軍東都元帥這一職位到底具有怎樣的許可權,但在聽到洪茶丘被任命時,忠烈王臉色都變了。有一陣子沒聽到這個名字了,這個他一直不喜歡的人又出現在高麗面前了。忠烈王和已故的父親性格不一樣,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在立國的方針上也有不同之處,如果說也有相同的,那就是對待元將洪茶丘的態度。元宗晚年曾把洪茶丘當作是不共戴天的敵人,忠烈王也是這樣。一想到擁有同樣的高麗血統的這名年輕武將那冷酷的表情和那殘酷的做法,一股憎惡感就湧上他的心頭。那個曾面色不改地下令鞭打高麗人民的洪茶丘又再度握有大權,又要來干涉高麗國政了!

洪茶丘的出現不僅是對忠烈王,對在場的宰相首班金方慶而言也是一個衝擊。最清楚洪茶丘的為人的是在前次戰役之前曾和他有過親密的接觸、一起共事過的金方慶。兩人雖然立場不同,但也一起負責過造船工作,在征討日本的戰役中一起作為軍隊的指揮者出征。

「洪茶丘已經三十多歲,估計現在那種血氣方剛的功名心也已平息。而且原本我們都是擁有同樣血統的高麗出身。

只要我們真心對他,他也不會做得太過分吧。」

金方慶說道。金方慶覺得高麗的君臣都太在意洪茶丘了,出於不想刺激到對方的考慮他才這麼說的,但實際上,他內心比誰都清楚,這次出現的洪茶丘和以前的洪茶丘肯定沒什麼兩樣。和洪茶丘沒有見面的戰後的這一兩年,金方慶無論什麼場合,只要想起洪茶丘都必定會同時想到忽必烈的臉,幾乎毫無例外。那是因為,無論什麼情況,忽必烈的意志都會通過洪茶丘這個年輕武將的嘴和手來體現。在這個意義上說,忽必烈把自己的分身派到高麗了。如果忽必烈是有意識這麼去做的,那麼洪茶丘就是忽必烈用一根線操縱的精巧的傀儡。雖說是傀儡,實際上還更糟。因為洪茶丘並不僅限於此,他還會主動讀取忽必烈的心意,並絲毫不差地採取行動。可以說,洪茶丘就是對忽必烈盡忠盡責的、一名可怕的得力干將。

對金方慶來說,他並不是很熟悉洪茶丘,但不管洪茶丘言行舉止如何,都不能忘了其背後有忽必烈的存在。金方慶在上都和燕都等地都感覺忽必烈有一種極大的魅力。他是英明的君主,不拘小節的大人物。但那還不是忽必烈的全部。

忽必烈具有作為殘酷的侵略者的一面,而洪茶丘這個雖然讓人生厭但不得不說是天才的年輕人就把它繼承過來了。這次他以鎮國上將軍徵東都元帥的身份來到高麗,意味著忽必烈的意志將會比以前更強烈的,以各種形式體現出來。這樣的洪茶丘比以前的洪茶丘更為冷酷。

因為是忽必烈的命令,所以忠烈王立刻下令禁止國人私藏弓箭。他在各個村落中設責任人,讓人們把自己擁有的弓箭都交給責任人。但是這個措施對於以狩獵為業的人來說是致命的。他打算當年五月赴元入朝時上奏忽必烈。

一月末中書省發來指令催促說,去年六月交代的弓箭製作任務是以二月為期的,所以在那之前務必完成所需的數量。幾乎與此同時,開京的達魯花赤、碩州的屯田經略司也開始催促起來,讓人感覺異常緊迫。忠烈王把軍器別監分遣到諸道,以保證弓箭製作工作不出現紕漏。

二月十四日,作為賀正使入朝的朱悅回國了,據他所說,元國的王族昔裡吉、脫黑帖木兒等人在漠北謀叛,部將只兒瓦臺也在北邊舉兵響應,為此上都派出了征討軍,全國上下一片騷動。蒙古軍自不必說,女真軍、漢軍、高麗歸附軍等每天都頻繁往來於上都。忠烈王立即召集宰相們,商議是否要派遣助徵軍。一時之間都說到要讓金方慶的兒子忻率兵赴元了,結果還是就此打住了。大家決定等忽必烈下達命令。也有人認為,北方的叛亂只是一次騷擾事件而已,很快就會被平定的。要是派助徵軍的話,需要鉅額的費用,這就是個大問題。

朱悅回國兩天之後,去年入朝的中郎將盧英也回來了。

盧英也是作為公主的怯憐口來到高麗來的河西國人,他性情溫厚,和張舜龍、印侯、車信之輩不同。根據盧英所報,作為鎮國上將軍徵東都元帥正要率兵進駐高麗的洪茶丘被忽必烈命令出征北方去了。而在高麗北部的元直轄地駐留的五百名高麗歸附軍也遵照命令迅速向戰場轉移了,這些對高麗來說都是好訊息。算是元朝內亂帶來的意想不到的幸運。洪茶丘率領大軍入境,這對高麗很不利,但現在既然延後了,那就有機會慢慢思考今後的對策了。在忠烈王五月入朝時會將這一問題向忽必烈上奏,以尋求解決的辦法。但願在那之前北邊的騷亂事件尚未平定,那就能把洪茶丘一直拴在那裡了。但如果元朝內亂長期持續,雖然有利於阻止洪茶丘入境,但另一方面,或許高麗就難免被要求派遣助徵軍了。這是兩難的選擇。

五百名高麗歸附軍從北部的元的直轄地撤走,這對高麗來說倒無疑是件好事。雖然他們處於東寧府的治下,不接受高麗政府的指令,但那裡的駐留軍的糧餉供給依然由高麗百姓負責,駐留軍撤退也就意味著負擔減輕了。

二月末時規定數量的弓箭製作工作一完成,高麗政府就把那些箭都運到設有屯田經略司的碩州,以供驗收。金方慶趕赴碩州,會見了屯田經略使忻都,並交接了產品。

那一晚忻都設宴犒勞金方慶。在席間,忻都說道,日本再徵一事因為此次北方叛亂事件多少會有所延遲,但即便如182此,這兩三年內也一定會實行的。他又說道:「我是至元八年三月初時第一次踏上貴國國土的,到現在已經六年了,一直率兵滯留在高麗。期間也征討過日本,除此之外一直在高麗的風土中生活。元宗駕崩之後,李宰相也去世了。現在的高麗要員之中,卿是和我最親近的。但是,正因為和卿有著不可思議的緣分,我才經常對卿發出嚴格的命令,我督促,而卿辯解、哀求,這種事在這一兩年中也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這個穩定的時期不久就要告終了。我們倆像這樣和平友好地在宴席上相對而坐的時間應該不會長久了。一旦再徵日本,我還是得命令卿,督促和鞭打卿的。」

確實像忻都所說的那樣。金方慶有很多感謝忻都的話,也有很多恨忻都的理由。忻都和洪茶丘等人不同,他理解高麗,也同情高麗,如果是自己的許可權內能處理的問題,總是對高麗表現出溫情的一面。但另一方面,當接到本國命令需要採取行動時,無論多麼殘酷的手段他都不會放棄。以前金方慶為了免去糧餉運輸之苦,請求把屯田經略司從鳳州轉移到鹽、白二州時就得到了他的同意。金方慶會把此事作為終生難忘的恩情。但另一方面,派遣日本徵討軍那年,他曾經徵召過軍隊所需的勞力。那時對忻都來說,不管高麗是什麼情況,他絲毫都不會憐憫的。一想到當時的情況,金方慶至今還覺得怒上心頭。

這一晚,忻都醉了。金方慶還是第一次看到酩酊大醉的忻都。醉意突然就向忻都襲來了。之前說話一向穩重的忻都,突然變換口吻說了一番話。在說之前,他先鋪墊了一下說,這話自己曾一度想對死去的李宰相說的,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趁這次機會跟你說了吧。「依餘所見,高麗人都讀書、信佛。這一點可以說和漢人類似。你們國家的人和漢人一樣,內心裡一直輕視我們蒙古人。你們嘴裡說出來和心裡想的不一樣。金宰相肯定也是這樣想的:‘蒙人以殺戮為業,天必厭之。’但上天賦予我們蒙古人的職責就是殺戮。

天不以此為罪。這就是之所以高麗人、漢人都成為我們的奴僕的原因。」

金方慶不禁抬起頭看著忻都。忻都身上有一種傲氣,之前他一次都沒有看出來。雖然這是喝醉之後的胡言亂語,但無疑他的心裡不見得不這麼想。實際上忻可能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像忻都這樣,身為蒙將中的一級人物,才能說出這樣的話語。想到蒙人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跟人表露心跡,他深切地體會到了和異民族交往的困難。

人們原本以為元朝的內亂很快就會被鎮壓下去,但看來並非如此。據從元歸來的官員和入境的元人們所說,現在上都擠滿了要出征的部隊,看不到任何內亂即將終結的徵兆。

但是,忽必烈一直沒有給高麗發來任何特別的指令。這反而讓高麗的君臣們更加不安。他們擔心不知何時就會接到讓高麗派遣大量助徵軍的命令。一些樂觀的人認為,之所以沒有徵召士兵和物品等,可能是因為隨著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下嫁,忽必烈沒有把高麗和其他投降國一起看待了。忠烈王也這麼想,但金方慶卻無論如何不能認同。原本在最初聽說這個事情的時候開始,金方慶就主張應該派遣助徵軍。高麗和元現在是一家人了,作為親族的元有難,那高麗理所當然應去馳援,哪怕數量毫不起眼,人數再少也應派遣,這也是一種禮儀。這是金方慶的意見。雖然他嘴裡沒有說出來,但金方慶所設想的方案是,不要等到忽必烈命令,而是先主動派出助徵軍,以防對方要求派出大隊的助徵軍。

到了三月中旬,看來叛亂沒那麼簡單結束,贊同金方慶意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三月下旬,高麗朝廷通過了派遣助徵軍的意見,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方案,即由金方慶之子忻率數百人赴元。實際上隊伍從開京出發是進入四月之後的事了。

但到了第二個月的五月,張舜龍回國了,給王呈交了一份他帶回來的中書省的牒文。根據牒文所說,叛亂已即將平定,北方一天比一天趨於平穩。現在大元已不需要高麗的助徵軍了,所以不要採取什麼行動了。張舜龍在東京附近遇上了高麗助徵軍,恐怕不久軍隊就會返回的。元朝這次內亂的平定在此後還花費了一段時間。為此忠烈王和王妃忽都魯揭裡迷失不得不延後五月入朝的日期。六月,洪茶丘在土拉河大破只兒瓦臺的軍隊,功績顯赫。此事在夏初時傳到了高麗,高麗還獲知了洪茶丘因此得了白金五十兩以及金鞍、馬勒、弓矢等賞賜一事。金方慶彷彿看到了洪茶丘這一年輕的武將正一步步平步青雲的畫面。

第二部·第二章

忽必烈平定北方之亂是在秋末時節。對於元來說,至元十四年幾乎一整年都在忙於平定內亂。至元十四年快要過去的十二月十三日,在高麗又發生了一件事,和恰好一年前的誣告事件類似。前大將軍韋得儒、中郎將盧進義、金福大等聯名將金方慶父子意圖謀叛的罪狀提交給了當時身在鹽州的屯田經略使忻都。罪狀共七條:

一、方慶子忻、婿趙抃、義子韓希愈及孔愉、羅裕、安社貞、金天祿等四百餘人謀去王、公主及達魯花赤入江華以叛。

二、東征之後軍器皆當納官,方慶與親屬私藏於家。

三、造戰艦置潘南、昆湄、珍島三縣,欲聚眾謀叛。

四、自以其第近達魯花赤館移居孤柳洞。

五、國家曾命諸島人民入居內地,方慶父子不從,使居海濱。

六、東征之時,令不習水戰者為梢工、水手,致戰不利。

七、又以子忻守晉州,幕客田儒守京山府,義男安迪材鎮合浦,韓希愈掌兵船,擬舉事響應。

接到此報的忻都立刻率三百騎兵離開鹽州屯所趕赴開京。他和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一起進王宮參見了忠烈王及公主。如果七條罪狀全都屬實,那麼事情非同小可。

忻都傍晚時分進王宮覲見,相關人員於深夜被召集到了一起。金方慶一就座就說道,國家貧困、國力衰弱,連人心都荒蕪,居然發生這等讓人意想不到的悲哀的事。說完就陰沉著臉沉默不語。起訴金方慶的韋得儒、盧進義、金福大等人和金方慶相對而坐,也都陰沉著臉默不作聲。這是要在忠烈王、公主、忻都、石抹天衢都在場的情況下,由宰相柳璥、元傅等人詢問訴辯雙方,以究明真相。

柳璥和元傅相繼開口,持續發問。天氣嚴寒,屋裡沒有生火,寒氣都進來了。在被審問的眾人的話語聲中,唯有金方慶沙啞的聲音在低聲地磕磕巴巴地說著,那悲傷的樣子讓人唏噓不已。

過了不到一刻,就明確了罪狀所依據的東西都是不足為信的。但韓希愈等人私藏兵器是事實,必須問罪,金方慶沒有參與此事,也並不知情。事已至此,韋得儒、盧進義等人對自己的過錯表達了歉意,表示自己太過憂國憂民,以至於輕率地相信了一些風言風語。他們還說,既然金宰相的嫌疑消除了,那無論對金宰相還是對國家來說都可喜可賀。

對此,金方慶一言不發。那種未曾體會過的油性的、黏糊糊的、不知是氣憤還是悲傷的感情讓他的內心無比沉重。

六十六年的生涯都為國家鞠躬盡瘁,結果卻遭受了這種侮辱和牴觸,他從未想過會這樣,也很不理解。誣告者現在全都位居要職,都曾是金方慶的手下。韋得儒是日本徵討戰的從軍者,盧進義、金福大從軍於三別抄。金方慶想不出他們為什麼會報復自己。如果說有因可循,那麼只有曾經因為擾亂軍規而怪罪過他們這一件事了。如果以當時的這件事為由的話,那麼不知有多少人要恨金方慶了。作為軍隊的統帥者,金方慶對部下一直很嚴格。要避免一個瀕臨滅亡的國家的軍隊淪為盜賊,哪怕再嚴格也並不為過。

事件暫時就這樣解決了。至元十四年就要過去了,明年就是忠烈王五年,為了祝賀新年而進宮參見的金方慶在席間向王表達了辭官的願望。

「這兩次誣告事件讓我明白了,掌管國政的人心並不齊。

韋得儒等人對臣所做的事,動機在於對臣存有私怨,但是卑職是宰相首班,這種事本不應該以這種形式發生。既然它發生了,那就說明進駐我國的元吏的權力太大,他們只要說一句話就能左右我國的命運。現在對高麗來說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防止元吏插手干涉國事。司政官的心如果不齊,不知何時還會發生類似的事。與其讓臣官居宰相,不如讓臣告退更好。」

忠烈王沒有接受金方慶的這一請求。金方慶說掌管國政的人的心已一分為二了,其實準確地說,不是一分為二,而是一分為三了。公主的怯憐口張舜龍、印侯、車信等人都有了很大的發言權。高麗往元派遣的使者這一職位不知何時就被怯憐口壟斷了,作為中書省和高麗之間的聯絡,高麗的君臣們也不得不讓他們幾分。他們內擁公主,外拜中書省,其驕慢的言行讓人實在看不下去。作為高麗的頂樑柱,金方慶有著和國家一起經歷的長長的過往,但也對他們也只有微乎其微的壓制力。

一月中旬,洪茶丘突然率一百多名士兵進入了開京。這是至元十二年一月離開開京以來,他時隔三年再次進入高麗。他徑直進宮參見了忠烈王和公主,表示去年年末的金方慶父子事件中還有很多疑點,自己要親自調查才入境來的。

王回答說,罪狀是誣妄的,此事已經查清,沒必要再查。但洪茶丘堅持說,自己是在任地東京(遼陽)聽說此事的,不能接受表面上一團和氣的解決方案,為此特地向忽必烈上奏,得到了忽必烈的許可,要探明事情的真相,所以這次才入境來的。而且自己去年正月接任了鎮國上將軍,從職責上來說,必須要親手解決這事。言語頗為懇切,但語氣卻顯得很傲慢,似乎無論對方有多少人,也絕不能任意改變自己的想法。最後,洪茶丘對在場的一個宰臣說道:「場所定在奉恩寺,時間是兩天後的一月十八日午時。」

他讓人在那一天的那個時刻準確無誤地把金方慶帶到指定的場所,語氣不容分說。

在指定的那一天,金方慶和子忻一同趕赴了都城北郊的奉恩寺。一進入寺門,兩人立刻被番卒捆了起來。這是完全把他們當罪犯看待了。為了見證調查金方慶一事,高麗方面的數名宰臣也出席了,但他們從一開始就被洪茶丘的高壓的態度所壓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審問方除了洪茶丘之外,忻都也露面了,但忻都一句話也不說,所有事情都交由洪茶丘處理。

洪茶丘在前次戰役的時候還是忻都的部下,現在和忻都並列為徵東都元帥,假如再徵日本,他們應該具有完全對等的許可權。對高麗來說,忻都作為屯田經略使,是所有駐留軍的總指揮,但洪茶丘是作為鎮國上將軍,負責統轄高麗,當然可以認為其職位在忻都之上。

這天在奉恩寺發生了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洪茶丘命令番卒把金方慶父子二人用鐵索捆住脖子,叫杖者敲打他們的頭。這是為了能從他們的口中親耳聽到金方慶父子懷有叛心這句話。金方慶父子光著身體站了一天,肌膚凍得就像潑過墨一樣。

審問在隔了半個月後的二月三日再次進行。這次地點設在奉恩寺附近的興國寺院內。這一天,在洪茶丘的要求之下,忠烈王也到場見證。審問以國王的名義進行。忠烈王也無力阻止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的事。這涉及的是叛亂,洪茶丘擁有全部的許可權。雨夾雜著雪下到方丈的前庭中,打溼了洪茶丘和金方慶。洪茶丘的態度是無論如何都要讓金方慶認罪,但金方慶無論如何都沒說出洪茶丘想要的東西。金方慶的皮膚破了,血流如注,他數次暈過去後又醒了過來。

在審問期間,洪茶丘對忠烈王說道:

「現在是大寒時節,雨雪下個不停,審了這麼久,想必殿下也累了。如果讓金方慶認罪的話,那麼罪行就只是他一個人的,而且就算有罪,也只是發配而已。為何金方慶一心求死?真是難以理解。」

忠烈王不忍看到金方慶受苦,走到金方慶的身邊,流著淚勸他認罪。可是金方慶卻說道:「陛下為什麼會這麼說呢?臣行伍出身,官居宰相之位,即使肝腦塗地也不足以報國恩,為什麼要惜命認罪,違背社稷呢?」

對忠烈王來說,洪茶丘就像一個瘋子,不知道他那麼拼命地想得到什麼。但金方慶很清楚。在他的眼中,洪茶丘和忽必烈的臉是一樣的。年輕武將那無比的冷酷的蒼白的臉和忽必烈那不拘於外物、而溫厚的大臉很自然地融合、重疊在了一起。在金方慶聽起來,洪茶丘的聲音和忽必烈的聲音也是一樣的。洪茶丘那不帶絲毫人類感情的聲音在變成忽必烈給自己頒發虎頭金牌時那溫情洋溢的臉之後,在下一瞬間,他的嘴裡肯定會發出同樣的聲音。金方慶知道,洪茶丘想讓自己認罪從而想要獲取的東西其實也正是忽必烈想要得到的。就算忽必烈沒有命令洪茶丘這麼做,就算一切和忽必烈無關,都是洪茶丘想出來的,那背後也肯定有忽必烈的力量在起作用。因為把洪茶丘任命為鎮國上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忽必烈。

金方慶忍受著死一般的痛苦。鞭子越打在他的身上,越讓他感覺到瞬間的清醒。此時金方慶從洪茶丘那憋得通紅的臉上看清了他想拼命獲取的東西。那就是,他對自己懷恨在心,一心想給自己安上一個罪名。通過讓自己認罪,讓自己親口說出有叛心,以此為藉口把元軍派到高麗。他想在高麗國內到處都設定達魯花赤,在各個要所都駐留軍隊,像元朝獲得以慈悲嶺為界元的北界西海地方一樣,把半島南部都作為元的直轄地。但金方慶所說的始終都是同一句話:「小國敬上國如天,愛之如親,豈有背天逆親,自取亡滅之理?吾寧枉死,不敢誣服。」

受到拷問的金方慶自不必說,就連負責審問的洪茶丘也因為過於疲勞而無精打采。那種情況下讓人感覺相互之間已經沒有可說,可做的事了。

那天傍晚,金方慶因私藏軍甲之罪被流放到大青島,忻被流放到白翎島,裁決就這麼結束了。其他與此事有關的人全都被釋放了。

金方慶父子半死不活地被抬到轎子上運出了興國寺,等過了三天身體基本恢復了之後,便離開開京朝著各自的流放地出發了。兩人乘坐忠烈王安排的轎子,被相同數量的元兵和高麗兵裹持著出了王京的南門。國人紛紛擠在道路兩旁痛哭著給他們送行。

忠烈王於二月十日派印侯赴元上奏金方慶流放遠島一事。起先他是想把宰臣柳璥作為使者派去元朝,但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插了幾句話,所以只能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怯憐口印侯。去年五月的入朝計劃因為元朝的內亂而被延遲了,所以國王儘早入朝也是出於對忽必烈的禮節,同時也為了把接二連三的誣告事件的真相直接奏報忽必烈。但由於公主懷孕,還是沒能實現。不帶上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只國王一個人入朝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但要是這麼說了公主肯定會暴跳如雷。

忠烈王覺得,雖然自己實現了已故的李藏用起初所說的、之後自己也希望的公主下嫁的願望,但迎娶公主一事對高麗來說到底是好是壞,還不能過早下結論。許多怯憐口和公主一起入國並佔據要職,這是之前沒想到的。公主年僅十六歲就天真地嫁給了忠烈王,嫁來後一看,自己到來的國家竟然這麼貧窮且狹小,她的心裡到底怎麼想,這也是忠烈王之前沒有考慮過的。忽都魯揭裡迷失那無論如何都不像是高麗女人,她天生以來的剛烈性格之所以以那麼扭曲的形式體現在言行上,肯定是從她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到自己將要作為王妃在此度過一生的國家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的時候開始的。

忽都魯揭裡迷失一感覺不順心就說要回到忽必烈身邊去,那時她就會鞭打身邊的人,包括忠烈王。在公主內心呼嘯而過的狂風安靜下來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插手。而狂風什麼颳起、什麼時候平息,誰也猜不到。

怯憐口們就圍著這樣的公主轉。幾乎每天公主都會發出一些和忠烈王不同的命令。而且公主發出的命令早上和晚上都不一樣。

但忠烈王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由於迎娶了這位王妃,高麗才得到了很大的好處。也許今後元還會再徵日本,但高麗現階段所承擔的任務只是弓箭製作而已。造船就不用說了,其他兵器製作的任務也都得免了。這和前一次戰役相比簡直難以置信。前次戰役是至元十一年進行的,元使前來巡視黑山島是至元五年的事,屯田詔書下達是至元八年三月。從設立屯田的時候開始,為了征討日本,高麗被迫承擔了很多工。但在這次元朝北方內亂一直到最終叛亂被鎮壓為止,高麗沒有接到派遣助徵軍的命令,忽必烈沒有跟高麗索要一兵一卒。已故的元宗的時代,忽必烈幾次逼迫高麗履行作為屬國的職責,至元五年又早早地為征討日本做準備,要求高麗編制百姓戶籍並報告軍額。想到前次戰役時的那種情形,只能認為無論如何,都是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的下嫁起了很大作用。

忠烈王對於不久就要實現和公主結伴入朝的夢想懷有很大的期待。公主下嫁之後還一次都沒有入朝過,所以到了入朝那天過後,高麗作為親族國的立場就能定下來了,那樣的話,只要自己詳細說明事情的原委,報告關於現在駐留在高麗國內的屯田兵和達魯花赤的問題等,自己的願望總會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的。

二月,公主誕下了一名小公主。群臣參見祝賀。忠烈王以宰相金方慶年老體衰為由將他從海島上召回,其子忻則留在原地。以王女誕生為契機,忠烈王對從宰相到下級臣僚都下了命令,讓他們穿著元的衣冠,實行「開剃辮髮」。

改形易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公主下嫁過來時,在迎接忽都魯揭裡迷失進入都城時,他也曾讓隨行的近臣開剃過,還勸朝臣們辮髮胡服,雖然並非強制,但讓他們儘量模仿蒙古的習俗。但那些都是一時的措施,並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通常辮了發、穿了胡服的只有忠烈王和近侍的幾個人而已。對高麗人來說,把頭髮從頭頂剃到額頭、在中間還留了一小撮頭髮,這實在難以忍受。穿胡服倒還能接受,但也得是下了相當的決心才能做到。

這次改形易服的命令是針對全國的官員所發的。在釋出命令之前,王先和金方慶商量了一下。金方慶考慮到國王這麼做是對立國有利的,於是回答說可以。命令下發之後,宰臣們全都服從了,漸漸地波及到了下級官僚。只是在禁內學館中學習的青年們沒那麼輕易就聽從。左承旨樸恆招來禁內學館的執事官,花了好幾天時間跟他諭告此事。這樣一來連學生們也都按照蒙古習俗留了頭髮。

三月十一日,為了上奏金方慶父子遠島流放事件而赴元的印侯回來了。印侯在國王和宰臣們都在的席間,向國王和公主傳達的忽必烈的命令,讓他們等春暖花開之後即需入朝,還透露忽必烈有最近把洪茶丘從高麗召回的意思。印侯的這一報告給高麗君臣的內心注入了久違的希望。

據印侯所說,忽必烈問了印侯很多關於金方慶的事。說到金方慶藏甲,就問那他藏了多少數量的甲。印侯回答說僅有四十六副。忽必烈笑了,就算金方慶是名將,光仗著這些甲就敢謀叛了嗎?還有高麗各州縣的租應該都漕運到王京了。就算方慶造船積糧也不足為奇。還有關於金方慶在王京造了府第一事,如果他有叛心的話,是不會下這種功夫的。

忽必烈說完之後又笑了。

最後,印侯把忽必烈的話原樣照搬地從嘴裡說了出來:「令茶丘還國。高麗王則等草長之時再來奏。」

聽了印侯的這番話,自流放以來第一次進入王宮的金方慶心情頗為複雜。忽必烈以驚人的速度簡潔明快地裁決了此事,對自己一點疑心都沒有,還宣佈召回洪茶丘,似乎這就是他最後作出的結論一樣。就算是金方慶,知道了自己這樣被忽必烈保護的事實後,也突然對忽必烈感激不盡。自己之前對忽必烈持有的看法莫非哪裡出錯了?自己所想象的忽必烈和洪茶丘之間的那種關係或許原本就不存在?但另一方面,金方慶想到洪茶丘那旁若無人的、充滿自信的冷酷的做法時,還是不得不又迴歸到認為其中除了洪茶丘之外,還有更為強大的意志在背後發揮作用的這一原有的立場上。

對於洪茶丘召還一事,忠烈王和宰臣們都有一種想要大聲歡撥出來的衝動。

「天子仁聖,確實已釋清猜疑。」

國王說道。宰臣柳璥一言不發,當場彎下上半身,趴在地上磕起頭來。柳璥身旁的金方慶說道:「皇上說要把洪茶丘召回,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確實對我國而言是一大喜事。希望他能早一日返回。只要洪茶丘還留在高麗的國土上一天,災禍就可能降臨我們頭上。」

金方慶還是覺得不能盲目樂觀。天子真的像忠烈王所說的那麼仁聖嗎?是不是應該根據洪茶丘是否真的會被召還來決定他是不是仁聖呢,他想。

金方慶所擔心的事很快就發生了。洪茶丘果然還想把新的災禍帶給高麗。國王有時會在四月舉行「談禪法會」,對此,洪茶丘認為這是為了詛咒大元而舉辦的法會,於是把這件事告訴了石抹天衢,派使者回國奏報給了中書省。

出於好意,達魯花赤張國綱把這件事偷偷轉告了金方慶。張國綱的意思是,既然談禪法會有這等嫌疑,不如停辦為好。

金方慶和忠烈王沒有將此事透露給第三人知道,兩人悄悄處理了此事。只說是因為國王和公主要在四月一日離京入朝,為此不得已決定終止談禪法會。在宣佈此事的同時,忠烈王還把盧英作為使者派往中書省解釋談禪法會的情況。之前的事件的誣告者韋得儒、盧進義等人和這次事件也有關聯。這是在忠烈王派出使者之後馬上就獲悉的訊息。雖然知道有關聯,但他們和洪茶丘往來頻繁,只要洪茶丘還留在高麗,就不能逮捕也不能審判他們。叛賊崔坦曾做出的賣國勾當,如今的韋得儒、盧進義等人也在做,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三月十六日,張舜龍和其他兩名使者也被派到元國上奏國王入朝一事去了。

在忠烈王和公主入朝之前,洪茶丘和忻都在王宮裡的一間房裡為忠烈王安排了一次祖宴。忠烈王沒有心思去回應與之不共戴天的洪茶丘的招待,但也不好斷然拒絕。如果他打出鎮國上將軍的旗號,那高麗王就必須以完全對等的地位來待他。這不僅限於鎮國上將軍,就是對達魯花赤、屯田經略使等,高麗王也總是和他們東西相對而坐,不能讓他們位居次席。由於公主下嫁,忠烈王覺得這種屈辱應該可以免去了,於是把情況向中書省詳細陳述,但中書省給出的答覆是一切照舊。忽必烈的駙馬(女婿)身份的正式認定、獲賜國王稱號都是忠烈王想要通過這次入朝實現的願望。

忻都在送別忠烈王的宴席上問道:

「王入朝之後,皇上可能會問起金宰相的事。那時,王將如何作答?」

「當然只能照實上奏。」

忠烈王回答道。他知道自己和公主結伴入朝會成為長期待在高麗的這些元吏們的一個心病,想到這裡心裡多少有些痛快。洪茶丘還和以往的他沒什麼不同。對於王的入朝,他說了一些形式上的祝福的話。

四月一日,忠烈王和公主一起踏上了旅途。一行共四百餘人。送別的人很多。宰樞百官們自不必說,妃嬪、諸宮主、朝臣官員的夫人們都聚在郊外餞行。忠烈王騎馬,公主坐著胡風的華麗的轎子。以公主的轎子為中心,前後各有二百名隨從保護。有騎兵,也有步兵,還有坐在轎中的一群侍女和以彆扭的姿勢橫跨在馬背上的侍女們。春日陽光的照射下,高麗人第一次見到的這一列華麗的長長的隊伍在國土中徐徐北上。這是桃花、李花、銀翹全都相約盛開的季節。

忠烈王想起了已故父王元宗作為太子倎第一次捧著降表踏上入朝旅途時的情景。當時忠烈王二十四歲,現在已經四十三了,近二十年的歲月流逝了。那時父王元宗四十一歲,比現在的忠烈王要年輕兩歲。想到總有一天自己會超過父親那個年紀時,他不禁感慨萬千。那時的一行人有參知政事李世材、樞密院副使金寶鼎等四十人。現在他們都已是故人了。那時名副其實地是在刀折弓盡之後,為了呈遞降表而入朝的,所以送行的人和被送的人全都心情黯然。當時也和現在一樣,都是四月鮮花盛開的季節,但忠烈王那時沒有任何關於花的記憶。即使如此,百官們也把一行人送到了江都郊外。忠烈王也在送行人群的隊伍中。要入朝的四十人衣服破舊。國王沒能籌措到四十名使者旅途所需的費用,是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員們各自拿出一斤銀兩,五品以下的捐出布匹充作旅費的。全國的馱馬一共只有三百多匹,一行人馬匹不夠,於是決定一遇到有人騎馬路過就買下來。因此離開都城的時候,騎著兩班馬的人屈指可數。

想到二十年前入朝時的情景,恍如隔世。國家依舊貧困,但此次和公主一起踏上入朝之旅的一行人行裝都很華美,足以保持一國的體面。

考慮到公主會疲勞,旅程從一開始就很緩慢。一行人過了東寧府繼續北上時,遇上了先行赴元通報入朝事宜的張舜龍。

張舜龍在元都和中書省的要員們會了面,詢問洪茶丘從高麗那裡奏請了什麼、對此忽必烈又是什麼態度等等。印侯也好,張舜龍也罷,公主的怯憐口們一個個都有著中飽私囊、濫用職權的毛病,但在出使元朝時,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他們通常都能帶回一些高麗人作為使者時獲取不到的新情報。

張舜龍拿到了洪茶丘呈遞給中書省的關於金方慶事件的表文的抄本。

——金方慶積穀造船,多藏兵甲以圖不軌。請於王京以南要害之地置軍防戍,亦於州郡皆置達魯花赤,方慶及子婿家屬悉送京師以為奴隸,收其土田,以充兵糧。

——高麗雖服,民心未安,可發徵日本還卒二千七百人,置長吏(達魯花赤),屯忠清、全羅諸處,鎮撫遼夷(日本),以安其民;復令士卒備牛畜耒耜,為來歲屯田之計。今歲糧餉姑令高麗給之。議上,樞密院奏聞。

另根據張舜龍所說,洪茶丘還奏請增遣三千軍兵以鎮戍高麗,實際上其中的二千五百人已經渡過了鴨綠江,但忽必烈突然撤回了命令,又讓士兵們返回了。還有,洪茶丘奏請在全羅道設定脫脫禾孫一事也沒有獲得忽必烈的批准。

忠烈王聽了這些話,心裡更添了幾分對洪茶丘的憎惡。

忽必烈沒有聽進去,所以倒也問題不大,但如果洪茶丘的奏請獲得批准,簡直難以想象高麗為此將要遭多大的難。

但設定脫脫禾孫一事已經被洪茶丘實施了,這在高麗君臣之間已經作為問題探討多次。洪茶丘是在沒有獲得忽必烈的批准下就強行推行的。

除了這些關於洪茶丘的事情之外,張舜龍還帶回了催促金方慶父子、韋得儒、盧進義等四人入朝的命令。忠烈王命張舜龍向金方慶、韋得儒等人傳達入朝的命令。依照這一命令,金方慶的兒子忻也能離開海島了,這讓忠烈王感到高興。

聽著張舜龍的報告,忠烈王感到心裡很暢快。祖國高麗還有自己到底還是被忽必烈溫暖的眼神守護著的,他想,通過與忽必烈會面,也許高麗所有的希望都能一一得以實現。

一行人渡過鴨綠江進入了東京(遼陽),在那裡遇到了春季的暴雨,停留了三天。在東京的第三晚,忠烈王引見了忻都派來的使者。使者是從身在開京的忻都那裡來的。在使者攜來的書信中,先是祈禱國王和公主在漫長的旅程中能一路平安無恙,接下來,他說了自己最近即將被從高麗召回一事,「我居王國七年,於今未有一善,惡則已多,惟望王善奏」。忠烈王對忻都倒是沒有什麼不好的感情。出於職責所在,他負責督促高麗承受的苛酷的負擔,但他身在任上身不由己。沒能壓制像洪茶丘那樣的奸佞邪智之徒的能力是他的缺點,但他本來的性情沒有一善,也沒有一惡。這次見到忻都派來的使者讓忠烈王的心情大好。

六月中旬,忠烈王和公主進入了自去年春天起就成為忽必烈駐輦地的上都(開平)。他們在旅途中比預定的多花費了半個多月。

六月十七日,忠烈王和公主謁見了忽必烈。這一天忠烈王率領從臣元傅、李汾禧、樸恆、宋玢、康永紹等人從謁見場所的東南角進入,在庭院的中間站著。公主撐著一把紅色的小傘,帶著永寧公夫人、很多良家子女們從東北角進入,同樣也站到了庭院的中央。忠烈王拿出金銀珠寶、細苧布作為禮物獻給了皇帝,參拜完畢,自己從東邊、公主從西邊各自上殿,隨從當中身份較高的人也跟隨著。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帶著年幼的世子和王女謁見了公主的母親、皇后阿速真,獻上了銀十錠、細苧布二十匹。臉形和身形都長得和忽都魯揭裡迷失一模一樣的皇后見到世子之後,用細小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賜給他酒具和刀子。公主獲賜綵緞一車。

公主又抱起世子,去見了身材極度肥胖的太子妃。太子妃盛氣凌人,完全面無表情,她看了世子一眼後突然說道:「你叫益智禮普化如何?」

幼小的世子就這樣得了一個蒙古名「益智禮普化」。

就這樣,公主時隔四年又見到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忠烈王和公主享用酒食,宴會之後才告辭離去。

忠烈王在第二天立刻將就金方慶誣告事件以及談禪法會進行辯解的上書文呈遞給了中書省。這篇文章很長,從事件的發端寫起,詳細敘述了前後的經過。記錄金方慶的那部分的最後以下面這段文字結尾:「要令方慶全其性命,姑流海島,以待聖慈。豈謂聖明曲照,敕令方慶赴京,伏望詳其前表與達魯花赤文狀,一一善奏。」

七月初,忠烈王再次謁見了忽必烈。之前是帶著公主、世子、王女和忽必烈一家會面,這次是忠烈王一個人謁見,是作為元的掌權者的忽必烈引見作為其屬國的高麗國王忠烈王,聽其彙報政務。忠烈王把一切事由都上書給中書省了,所以想就此聽任忽必烈的裁決的。忠烈王在謁見忽必烈時,沒有立即涉及事務性的內容,而是首先說道:「先前聽聞車駕北征,表請助徵,陛下以遠地不許。臣今入朝。北邊如還有餘燼,請許臣盡一臂之力。」

忽必烈說道:

「多謝好意,不過北方現已平息。」

這回答讓人感覺很冷淡。忠烈王又說道:「這麼大的世界當中,只有日本這個小島還在憑藉著天險行不逞之事,不過,想必不久他們就會沐浴皇恩的。如有臣可以做到的事,但請陛下吩咐。」

對此,忽必烈只說了句:

「待你回國與宰相們仔細商議,之後再派使者來吧。」

忽必烈的這句話在忠烈王聽來也很冷淡,讓人感覺沒著沒落的。和公主一起謁見時那始終一臉祥和的忽必烈相比,感覺完全是兩個人。忽必烈對忠烈王上書的事情一句也沒提。在謁見眼看就要結束的最後,對譯語郎康守衡問道:「高麗的服飾是什麼樣的?」

「迎詔賀節的時候穿韃靼的衣帽,平常行事的時候穿的是高麗的服飾。」

康守衡回答道。

「你是不是覺得朕想禁穿高麗服?朕可一句話都沒說過。

怎麼你們突然就這樣把高麗國的傳統服飾廢棄了呢?」

忽必烈說道。忠烈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次謁見對於忠烈王來說相當失敗。後來他想,不知道忽必烈為什麼那麼不高興。如果說有什麼原因的話,那就是自己只是說了禮節性的東西,這種話通常所有謁見的人嘴裡都會說的。

忠烈王還想再謁見忽必烈。不再見一次總覺得心裡不安,何況自己不遠萬里來入朝的目的一個還沒達成。在長達一日的第三次謁見中,忠烈王一開始就只說了自己的願望。

「陛下降以公主,撫以聖恩,如此小邦之民才有了聊生之望。但是洪茶丘這人還在。他是最不受高麗人喜歡的人。

他統領軍事,對於我國中之事橫加干涉,每每做事都獨斷專行。就像在南方擅置脫脫禾孫一樣,臣完全不清楚。上國如有必要置軍於小邦,請以韃靼、漢人的軍隊前來進駐,數量多少都不是問題,只是派遣的軍隊的質量和種類是問題。像洪茶丘這樣的軍隊,我邦小民希望能把他們一個不剩全都召還。」

和前次的謁見不同,忠烈王也清楚自己的言辭很激烈。

他只想把自己內心所想都吐露出來。尤其是關於洪茶丘的事,對此人的憎惡言語間表露無遺。忽必烈始終在一邊點頭一邊聽著忠烈王的話,然後說道:

「召回洪茶丘倒是小事一樁。」

然後又說:

「忻都怎麼樣?」

「忻都是韃靼人。也許說是個善良的人比較合適。但是像洪茶丘這樣的,以高麗歸附軍這支不受人待見的軍隊來圍著忻都,說話每每歪曲事實,就連忻都都不相信十中之一。

問題不在忻都,而在於洪茶丘。希望陛下能把洪茶丘和他率領的軍隊都給撤回。以韃靼、漢人的軍隊替代。伏乞懇願。」

無論如何,忠烈王最終目的就是要讓洪茶丘和他的軍隊撤回。其他哪怕什麼都沒說到,也要保證這件事一定要讓對方理解。

「既然你那麼說了,就按你說的辦吧。」

忽必烈說道。這次謁見之後,忠烈王似乎還是覺得沒有充分跟忽必烈說透一樣,他把同樣的事情詳細地寫出來提交給了中書省。

——小邦奸佞之人,欲釋宿憾,飾辭妄告,或投匿名文至,謂之謀叛。管軍官達魯花赤因而拷問,騷擾一國。今後如有似前告訴者,請自窮究事由,申覆上司,無令官軍驚動百姓。又有惡人謀撓國家,每以遷都江華籍口騰辭,請使種田軍入處江華,以塞讒言之路。徵東元帥府於全羅道擅置脫脫禾孫,又申覆上司雲:「高麗人多乘無箚子鋪馬亂行走遞,又有乘駕船隻成隊往還,恐發事端。為此差官領軍四百充脫脫禾孫勾當。」然小邦曾奉省旨,國內往來之人許國王自給札子。自是來往使介必給札子。安有無札子而亂行走遞者耶。小邦自來例以水路轉漕王京,此外只是釣漁之人,安有乘舟成隊往來者耶。帥府舞辭申覆,不待明降,差脫脫禾孫領四百軍前去。又有耽羅達魯花赤於羅州海南地面擅置站赤,是何體例。伏望善奏明降。

在忠烈王第三次謁見幾天之後,金方慶父子帶著十幾名隨從進了上都。接二連三的事件讓他心力憔悴,再加上旅途的疲憊,使得老宰相的容貌都改變了。那之後又過了幾天,韋得儒也帶著十幾名隨從一起到了。盧進義也和他一道離開了開京,但在途中發病死去了。就像是緊隨著盧進義一樣,韋得儒也在進了上都之後沒多久就發了高燒,舌頭糜爛,只一夜之間就病死了。

七月十七日,忽必烈關於高麗金方慶事件的裁決命令下來了。這是通過中書省發給忠烈王的。

——告金方慶者二人皆死,無可對訟。朕已知方慶冤。

抑而赦之。命忻都、茶丘軍、種田軍、合浦鎮戍軍皆還。

忠烈王讀完忽必烈的詔書,把它交到了金方慶的手中。

金方慶一看,內心激動不已。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下嫁的意義從那時起過了三年終於以這種形式體現出來了。忠烈王所希望的都被忽必烈提到了。當然忽必烈對高麗的這種溫情的考慮不應該全都歸功於忽都魯揭裡迷失的下嫁,但毫無疑問,其佔了很大的一部分。金方慶把詔書恭恭敬敬地歸還給了王,又以虔誠的態度沉默著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在他心裡,似乎也能理解忽必烈這個人了。他突然有了一種衝動,想把詔書反過來看看其背後隱藏的東西。

忠烈王立即乞求拜謁以表謝意,很快便獲准了。在忽必烈下達詔書的次日,忠烈王帶著金方慶進王宮參見。

「臣先前懇請召還洪茶丘軍一事,陛下迅速恩准,之後各軍也接到了召還的命令。萬分感激,特來祝陛下萬壽無疆。」

他對忽必烈說道。這一天忽必烈說的話很少。臉上始終帶著安詳的笑容。因為金方慶先前曾跟忠烈王提過,希望在各軍撤退的時候不要強徵良民,此事要跟忽必烈叮囑一下。

於是,他提起了這件事。忽必烈立即說道:

「這件事我已經下過指示了,不用擔心。沒有人敢搶掠你們國家的一個百姓的。」

忠烈王此時突然覺得既然忽必烈全面地滿足了自己的要求,那麼自己也應該站在忽必烈的立場上說點什麼:「作為高麗來說,不會拒絕陛下把一個信任的韃靼人作為達魯花赤派過來的。」

忽必烈立即說道:

「為什麼還要達魯花赤呢。高麗的事情,就讓高麗的國王按照自己的心意自己去管理不更好嗎?」

於是忠烈王又接著往下說了。由於覺得忽必烈的這些好意不知根底,所以內心感覺極其恐懼。

「能只保留合浦的鎮戍軍嗎?為了防備倭人入寇,那是有必要的。」

忽必烈這次也是立刻回答:

「倭寇什麼的不足為慮。高麗人幾乎很少受倭寇之害。

還是國王自己使用國人來管理吧。」

然後忽必烈詢問了金方慶的健康問題,還有金宰相至今見過幾次朕了等等。金方慶想要數一下,但似乎忽必烈覺得那種事其實無關緊要,於是輕輕擺了擺手說道:「你沒見過秋天的上都,上都是秋天的季節最美。下次你秋天來上都吧。」

謁見只持續了一刻,就這樣結束了。

七月二十一日,忠烈王和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要回國了,前去和忽必烈道別。從忽必烈那裡獲賜了海東青(隼的一種)一對,以及「駙馬高麗王」的金印。第二天,一行人離開上都南下北京(大名府)。忽必烈派親衛隊士兵護送。

以皇子脫歡、皇女蒙葛臺為首的朝臣、官人等很多人從燕都趕到北京,為一行人開了送別宴會。宴會在屋外舉行。在夾雜著歌舞的熱鬧的宴席上,王最後讓忽赤(宿衛士)之中最擅長歌舞的人唱了一首歌頌皇恩的歌曲。宿衛士都是氣質高雅的衣冠子弟,他們的舉手投足都獲得了元朝官吏的讚賞。宴會接近結束時,落日染紅了宴席,忠烈王的臉和公主的臉、金方慶的臉也都紅了。金方慶也在這次宴席上第一次認真地承認王和公主的這次入朝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所有的事情都朝著對高麗有利的方向發展,他發自肺腑地覺得能活得長久真的是太好了。然後把這事跟宰臣元傅耳語了幾句。

留在北京兩天之後,忠烈王一行又一路向東朝著高麗行進。

離開上都剛好一個月的八月二十三日,忠烈王和洪茶丘遇上了。地點就在離東京還有五日行程的地方。洪茶丘正在離開自己的任地返回上都的途中。王停下了行進的隊伍,在廣袤原野的中央設下座席迎接洪茶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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