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風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

高麗太子倎因要前往蒙古入朝而攜帶降表離開江華島,是西曆一二五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的事。其實本應由倎的父親高麗王高宗前去入朝——蒙古方面也一直這麼強硬要求,但高宗時年已六十八歲,年老體衰,加之在與蒙古軍持續多年的抗爭中早已心力交瘁,身體已如風中殘燭,因此只能由太子倎替父前往。

倎率領參知政事李世材、樞密院副使金寶鼎等四十餘名隨從,一大早便出了內城的北門,在蜿蜒於小丘陵之間的泥濘道路中行進了大約十多里,終於來到了島北端的山裡浦,由此乘船進入了漢江的河口。江華島和本土之間的水域以這一帶最為開闊,漢江的水流與海潮交匯於此,兩岸之間翻湧著墨綠色的波濤,遙遠的對岸隱約可見。與此相反,島的東海岸與本土則完全是一衣帶水、呼應可聞的距離。蒙古軍每年入寇至開京附近時,都會登上位於水域最為狹窄逼仄的文殊山,隔江俯瞰江華島,那時萬千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動人心魄。

倎和隨從們渡江過到對岸的昇天府,從那裡開始,由早已等候在此的一支蒙古部隊護衛著,沿著業已荒蕪的國土北上。從昇天府到開京有二十多里的路程,道路和島上的一樣泥濘不堪,馬只能在沒到了膝蓋的泥水之中艱難跋涉。田野荒蕪,所經村落中不見絲毫人煙——通常只要一看到蒙古兵的身影,本土的居民就會慌忙躲進山裡或是逃往海島,因而此時要想在村落裡看到半個人影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行人在當日夕陽的餘暉中進入了舊都開京。雖說是舊都,但這裡才是高麗本來的都城,而江華島的都城江都,則是為了躲避蒙古軍的侵襲而臨時設定的都城。開京城內外到處都是蒙古計程車兵和戰馬。王城、寺院、民家,全都成了兵舍,但凡是有水的地方也必定都建起了馬廄。倎曾在開京王城中生活,直到十四歲時才離開。每每想到這裡,他就不禁感慨萬千,國土遭受蒙古鐵蹄蹂躪的這段歲月是多麼的漫長啊!——現在太子倎已經四十一歲了。在業已廢棄的各個房屋前後,連翹那黃色的花朵依舊盛開著,這讓倎心旌搖曳——這可是他記憶中僅存的屬於舊時都城的東西了。

在開京停留了三日,一行人才得以繼續前行。有時幾乎徹夜不眠地持續北上之旅,有時又長時間地滯留在那些不知名的村落中。渡過大同江進入西京(平壤)已是五月初了。

西京附近往北一帶都成了蒙古兵的駐地,這裡的景象已大為不同。民家中可以見到居民的身影;街道上店鋪林立,極為繁盛。駐屯在這裡的蒙古部隊構成繁雜,有契丹人,女真人,也有歸附了蒙古的高麗人。街上的居民們也是如此。街頭巷尾可以聽到招攬顧客的商人們那吵鬧的聲音。那些奇特的聲音夾雜在高麗人獨特而尖厲的嗓音之中,很難聽出它們到底來自何方。

他們進入了義州,又渡過了鴨綠江。鴨綠江一過,景緻更是大變,完全是異國他鄉的感覺了。正午還如盛夏一般酷熱,早晚時又帶有秋日的涼意。從義州開始,他們每日都在趕路。自己正奔赴的蒙古大汗蒙哥的所在地是個怎樣的地方,倎對此一無所知。自己會被帶到蒙哥所在的蒙古首都和林王宮中,還是與宋國交鋒的戰場上?他完全猜不透。就連領著他們趕路的蒙古武將到底知不知道也很難說。畢竟每經過一個驛站他似乎都要接受新的指令。

到達東京(遼陽)已是五月十八日。進入東京前需要渡過虎川。時值天降大雨,水流湍急,李世材上奏提議說等水退後再走,但倎急著趕路,主張強行渡河。帶路的蒙古武將也同意倎的主張。進入東京之後才發現城裡駐紮著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他們明日就要往高麗進發了。

將五十斤白銀、銀樽及銀缸各一個、酒水瓜果若干贈與了軍隊的指揮者也速迭。第二天十九日,倎見到了也速迭兒。這個肥頭大耳、半邊臉都被濃密的鬍鬚覆蓋的蒙古武將開口便問:

「大汗現正率軍親征宋國,至於征服爾國之事已交由我等處置。我等正要發兵呢。你們為何事而來?」

倎回答道:

「我們高麗國眼下全仰仗著大汗和將軍您的大恩大德才得以苟延殘喘。我等此行是為了覲見皇上,表達臣服之意才遠道而來的,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請將軍您暫緩用兵。」

也速迭兒厲聲說道:

「我就問你,你們王京是不是已經撤出江都了?」

其實不僅是此時,在蒙古入侵期間,高麗朝廷撤離江都一事都是蒙古一方必定會提出的要求,這一慣例已持續多年。

「州縣的居民都已離開江華島,王京倒是還留在島上,不過那是在等大汗的命令,隨時都可遷都。」

倎解釋說。但也速迭兒隨即表示,既然王京還在島上,那麼部隊斷無停止進攻之理。於是倎又說道:「將軍您不是說過嘛,只要太子入朝就停止入侵,所以我現在才來到這裡。如果將軍堅持發兵,高麗的平民必定會因恐懼而四下逃散,到頭來再怎麼下諭也無人聽從了。到底將軍說的話算不算數?」

也速迭兒無言以對。他沉默片刻,覺得倎言之有理,於是答應停止發兵,只留下一小股部隊前去拆除江都的城牆。

翌日一行人便離開了東京。之後一路上都是荒蕪地帶,只有雜亂的小草在亂石間生長。再往後就進入了山區,越過了萬里長城,不久之後就到了燕京(北京)。但他們沒有進入燕京城內,只在城外住了一夜便啟程了。接下來一路都是久違了的平原,四下裡望去都看不到山的影子。平原似乎無邊無際。十多天後他們進入了高原地帶,不久波狀起伏的小丘陵又漸漸地變成了裸露出岩石的層層疊疊的山巒。

渡過渾濁的黃河、進入洛陽的時候,倎才終於得知,自己這一行人是要沿著黃河南岸前往京兆府(西安),再經此繼續西行去往六盤山(甘肅省隆德縣)。六盤山是個怎樣的地方?他想象不出來,但它作為蒙古的初代大汗成吉思汗駕崩的地方而為人所知,據說太子倎將要朝覲的大汗也要前往。也就是說,倎這一路跋山涉水就是為了前去覲見離開四川戰場前往六盤山的行所避暑的大汗。

到達六盤山已是九月初。離開江都四個多月之後,一行人才終於在渡過鴨綠江之後過上幾天不用在馬背上顛簸的日子。六盤山是一座小城,位於同名的一座山的山腳下,街道上兵馬熙熙攘攘。但進城之後,倎隱約感覺到蒙古軍的陣營裡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城裡的歌舞、遊興、飲酒都被禁止了,既沒有開拔的部隊,也沒有進城的部隊,這與倎之前所經過的任何一個城市都不一樣,駐屯在這裡的部隊的動靜隱隱有些異常。不過,隊伍中為何會出現這些徵兆,士兵們並不清楚。他們也和倎一樣,覺得肯定自己的陣營中必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進入六盤山第五天後倎才知道,原來自己要在這裡等待會面的蒙古大汗蒙哥已於七月十六日在位於合州(四川省合川市)釣魚山的行所駕崩了。蒙哥去年年末起就親自率軍與宋軍對戰,今年還包圍了合州城,但由於染上重疾,終於倒在了陣中。

倎在六盤山滯留了一個月之後,又原路折返回了河南。這是因為要接受降表的蒙哥駕崩了,於是只能前去拜謁他的弟弟忽必烈。所有人都認定了忽必烈就是蒙哥的繼承人。不知道此行是否能夠見到,但大家都認為忽必烈此刻應該剛結束在湖北的戰鬥,正在北上,於是倎就想在途中遇見他。這不僅是倎一個人的想法,也是護送他的蒙古武將的想法。

但一行人就得在京兆府、潼關都分別滯留數日了。忽必烈依然在湖北戰場,沒有要動身的意思。進入河南之後,倎一行人在河南的古都度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時值菊花盛開的季節,寺院裡、居民們的後門,四處都是或黃或白的菊花,香氣飄滿了古都的大街小巷。

十一月末,傳聞忽必烈這次當真要中止湖北的戰事準備北上了,於是一行人趕往忽必烈北上必經的開封。在走到離開封約兩天路程的一個無名小村時,終於遇上了北上而來的忽必烈的部隊。這支隊伍的龐大是倎迄今為止從來不敢想象的。大隊的人馬陸續穿過倎所停留的村落,兵馬幾乎終日不斷。指揮官忽必烈的轎輿在騎兵隊的護衛下進入村莊時,倎就站在村子的入口等著迎接這位大名鼎鼎的已故大汗的親弟弟。倎頭戴軟角烏紗幞頭,身著寬袖紫羅的長袍,腰繫犀牛鞓腰帶,手持象笏,奉幣站立,隨從手下也都各自穿著品位官服。忽必烈似乎已知道是高麗的太子在迎接自己,於是讓一部分隊伍留在了村中。

倎在一家小小的農戶的後院裡拜謁了忽必烈。這是一名四十五歲的武將,一張圓臉,對於蒙古人來說皮膚算是比較白的。雙眼大而細長,瞳孔烏黑,看著倎的時候臉上滿是笑意。他鬚髯濃黑,略泛金色。一身甲冑緊緊包裹著他那龐大的身軀。

天氣寒冷,但沐浴著閏十一月的陽光還是讓人感覺到了暖意。在倎看來,忽必烈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在他呈上父王委託他遞交的降表時,忽必烈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他對遠道而來入朝的倎表示了謝意:

「高麗遠在萬里,唐太宗時雖曾親征,但無論何種武力都沒能將其征服。現在此國的太子竟親自來歸順於我,這真是天意!干戈相交的日子已成過往,舊時代已經終結,從今往後兩國要世代交好,永遠親如一家,永世和睦相處下去!」

聽到這番話,倎頓時覺得心底湧上了一股暖流。他一直聽說蒙古合罕的人選將由蒙古的王族與重臣們召開大型集會決定,此刻的他多麼希望蒙哥的繼承人就是自己眼前這位溫和慈祥、遠比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都要聰明的偉丈夫啊!

和倎約好在燕京再會後,忽必烈便匆匆結束了短暫的第一次會面,之後立即和部隊一起離開了村子。忽必烈走後,倎一時半會都沒能從心靈像被麻痺了似的陶醉感中覺醒過來。惡鬼般的蒙哥去世了,自己做夢都不曾預料到的新蒙古掌權人出現了!倎對蒙古多年的仇恨和憤怒深入骨髓,這是無論什麼都無法稀釋的,但也正因如此,在見過忽必烈之後他的內心反而有了預想不到的感受。

倎一行人跟隨忽必烈的部隊後北上而去。從渡過黃河時開始,和忽必烈的部隊之間就有了距離,而且那距離轉瞬間010就被拉大了。忽必烈所率領的大部隊以幾乎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穿越河北平原向北飛奔。

忽必烈的部隊在閏十一月的二十日進入了燕京,而倎這一行人則晚了半個月,於十二月初才入了城。進入燕京之後倎就沒有見到蒙古的任何一位高官,也沒有收到任何讓他前去見面的指令。他覺得忽必烈應該已經身在燕京了,卻沒有聽到任何訊息。倒是一直有命令傳來,再三讓他更換住所,倎也因此知道自己其實並沒有被他們所遺忘。

年關過了之後,幾乎每日都能從住所的窗戶看到外面在下著雪。天氣極為寒冷,連門也沒法出了,於是倎乾脆心安理得地每天過著閉門不出的生活。就在這時,倎聽說在蒙哥去世之後,蒙古國內因為立嗣的問題而起了爭端。蒙哥南征期間留守在都和林的阿里不哥在蒙哥駕崩後就開始自稱大汗,這讓忽必烈極為憤怒。忽必烈是蒙哥的二弟,阿里不哥是三弟。正因如此,蒙古的皇族、重臣們都無暇理會高麗太子。

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從忽必烈派來的使者那裡,倎獲知了父王駕崩的訊息。使者名叫洪茶丘,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看到洪茶丘第一眼倎就想起來了,前一年在開封南方那個村中遇見忽必烈時,出現在忽必烈左右的就是這個少年。

這是一個臉形細長、眉清目秀的少年,無論是初次見面時還是今天再次相遇,倎都感覺到,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格外引人矚目的東西。這少年不是蒙古人,也不是別的什麼民族的人,他的體內顯然流淌著高麗人的血液。他的眼裡閃爍著清澈冷靜的光,額頭透出一種絕非少年人能有的冷靜,耳朵的耳廓很薄,嘴唇幾乎沒有血色,所有這一切都給人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感。就像是要親自證實倎對他的這種印象一樣,從洪茶丘嘴裡說出的話語也表明了他就是一個不祥的使者。少年挺著胸挪到倎的面前低聲說道:「我叫洪茶丘,是蒙古最高統治者的使者。」

這是倎第一次聽到洪茶丘的聲音。——我是代表忽必烈來的,快低下你的頭!那簡單的話語裡似乎包含著這種威壓。倎於是把頭低了下來。然後,洪茶丘那絲毫聽不出夾雜有任何情感、不帶任何抑揚頓挫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傳陛下旨意:去歲六月三十日,汝父王已於江都駕崩。

驚聞噩報,朕不勝悲痛。唯慰令公子已作為權監國事統領國政。務請殿下節哀順變。」

只說過這番話洪茶丘便轉身離去了。對父王的死訊,倎並未感到特別震驚,因為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去年六月父王離世的訊息居然歷經八個月才傳到了這個國家,此事確實有點可疑,但細想一下,或許是本國原本計劃在自己歸國之前秘不報喪,但由於自己的歸期比預想的晚了太多,實在無法再隱瞞下去,於是只好公佈了。

倎很是思念父王去世之後的祖國,但由於身處異鄉無可作為,且自己身為長子,聽到已逝高宗的嫡孫、二十四歲的諶在統領國政,想到諶那白皙的臉龐和那超越年齡的沉穩,他略感安心。

倎和手下們服了三日的喪。等他剛換下喪服,像是一直在等著他做完這些事情一樣,忽必烈的使者就來了,將倎帶到了忽必烈的寢殿。和之前的會面不同的是,這次忽必烈是要以蒙古的代理合罕的身份,正式接見前來呈遞臣屬誓狀的高麗太子。

倎被帶至深邃的宮殿大廳,在那裡見到了身著華服的忽必烈。忽必烈在席上以鄭重的言辭對高宗的死表示哀悼,並對他表達了歉意——在倎滯留的大約兩年間,蒙古國內外發生了太多的事,為此沒能隆重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宴席開始了。酒宴間,一些不常見的樂器被奏響,美妙的音樂在席間流淌。而忽必烈那厚重、擲地有聲的聲音就從樂曲當中傳了過來:

「太子歸國後也許就會成為高麗王,蒙古合罕的人選應該也會在近日宣佈。也許蒙古和高麗會同時在新王的統治之下立國。不知因為何種宿緣,長久以來作為仇敵互相爭鬥的兩個國家的王不約而同地在去年駕崩了。干戈相交的舊時代已經結束,攜手共生的新時代即將到來。等不久之後新帝確定下來,就要安排詔諭的交接了。雖然很想請你永遠住在我們國家,但貴國也需要太子早日歸國。既然如此,等天氣轉好了你就上路吧!」

倎雖然仍處於喪父之痛之中,但跟上次會面一樣,他的心裡有了一種類似於陶醉般的感覺。也許從今往後高麗不會再被蒙古兵蹂躪了,那些日子真是陰暗得恍如噩夢啊!

倎想即刻歸國,但雪還沒停,所以不得已又在燕京停留了幾日。其間,蒙古對倎的待遇與之前截然不同。從謁見忽必烈的那天開始,他的住所就變了——他被安排住進了與先前完全不同的宮殿裡的一間房。這裡有很多侍女和近侍服侍,食物也奢華得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月二十五日天氣轉好,倎從燕京動身了。護送倎回高麗的蒙古警衛部隊扛著高麗的旗子。同樣在這一天,忽必烈離開了燕京,前往即將決定新的蒙古合罕的集會舉辦地開平府。兩支隊伍從同一個城門出去,卻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朝著各自的方向前進。

倎想早日踏上故國的土地,於是夜以繼日地趕路。三月初時終於渡過業已冰凍的鴨綠江,進入了故國。國土依舊荒蕪,田地大半化為了荒野,原野上幾乎每天都飄舞著雪花。

回到江都已是三月二十日。進入江都之後的他,心裡又平添了幾分對已過世的父王的哀傷,但也隱約感覺到了某種希望。此時雪已經消融了,眾多老樹綻放新芽的春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四月九日,蒙古發出的國書送達高麗。在讓太子倎去蒙古朝拜之前,死去的高宗曾將使者樸希實派往蒙古,並向蒙古的先帝蒙哥提出了幾個要求,以此作為投降的交換條件。

對此,當時蒙哥的回覆極其曖昧。而這次的國書中,高麗之前提出的條件幾乎都獲得了許可。即,把所有駐屯在高麗的蒙古部隊都撤走,對於被蒙古抓住或是逃往蒙古的高麗人,毫無遺漏地進行徹查,在讓他們寫下誓言的前提下放還。還有,在駐留軍撤離時,哪怕有人搶了一針一線,也要立即處斬。高麗的這些要求都得到了滿足。顯然,忽必烈的關照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四月二十一日,倎接替死去的高宗坐上了高麗的王位,是為元宗。而在倎去往蒙古期間守護國家的諶則成為了太子。三月下旬,在倎成為高麗王稍早之前,身處蒙古的忽必烈被其族人推選出來,繼承了合罕位。高麗的新王知道新帝忽必烈即位的訊息是在四月二十九日。他是從蒙古使者的報告中獲知的。

元宗在聽聞此事當天即任命自己的叔父、王族永安公僖作為忽必烈即位的賀使,讓他即刻從江都出發。這一措施略顯慌忙,但元宗為了展示自己的誠意也只能這麼做了。他讓永安公僖帶上寫著感謝之辭的詔書,作為對之前收到的那封洋溢著蒙古的深情厚誼的國書的回覆。

——恩靈汪洋,寤寐感悅。雖慈母鐘憐於季子,過此何能。自小臣及於後孫,以死為報。

對此,忽必烈連續發來了三封詔書。最早的一封於八月十八日抵達江都。

——衣冠從本國之俗,皆不改易。行人惟朝廷所遣予悉禁絕。古京之遷,遲速量力。屯戍之撤,秋以為期……朕以天下為度,事在推誠,其體朕懷,毋自疑懼。

想想先前蒙古那苛刻的要求,這無論如何都算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寬大的措施和言辭了。蒙古兵在秋天之前就會撤離,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國家了。而蒙古多年所要求的遷都事宜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來執行了。

接到這封詔書時,元宗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衝進自己的房間號啕大哭。他的痛哭持續了很久。父親高宗在沒有獲取新帝忽必烈的詔書之前就去世了。想到一生都被蒙古所折磨的父王,他忍不住悲從中來。

對於高麗來說,過去的三十年就像一場持續的噩夢。蒙古真正開始進攻朝鮮半島是在窩闊臺繼承成吉思汗之位、成為蒙古合罕之後開始的。而成吉思汗是從蒙古的一個部落起步,逐漸成為全蒙古的首領的。在他的一生中,討伐金國,佔領黃河以北的土地,滅西遼,入侵花剌子模,席捲中亞大地,又揮戈向東滅了西夏。在數次進攻金國的途中他患了病,後駕崩於甘肅省六盤山以南。

那之後第三年,也就是一二二九年,窩闊臺即位。他在位十三年,不能說很長,但在位期間,他繼承了成吉思汗的遺志,滅掉了蒙古多年的宿敵金國,又對宋發起了進攻。而在此次大戰進行的同時,他還發兵攻打遼東那牆頭草一般、時而反叛時而臣服的金的殘存勢力,在將其平定之後,漸漸地把侵略的魔爪伸向了朝鮮半島的高麗。

高麗在此之前的成吉思汗的時代有一段時期也曾向蒙古納貢,但這並非只是因為怯於蒙古的武力。但在窩闊臺即位三年之後,蒙將撒裡答突然出現在了半島的北部,其對高麗動武征服的野心昭然若揭。很快地,從那年秋天到第二年冬,撒裡答所率領的蒙古兵攻下了高麗西北部的十多座城池,並在安州打敗了北上前來駐防的高麗軍。之後撒裡答麾下的三支部隊更是推進到開京城外,逼迫高麗投降。西曆一二三一年,即高宗十八年,此時太子倎才十三歲。高麗不得已表示了臣服,獻上了大量的金銀財寶,被迫允許達魯花赤進駐西京(平壤)以北的十四座城。達魯花赤是監察佔領區的民政事務的蒙古官員的稱謂,當然該佔領地所有事務的權利都歸屬於達魯花赤。

撒裡答當年就留在了半島上。第二年,即一二三二年春又在開京以下的各個州府設定了七十二名達魯花赤,之後才陸續撤離了半島。但身在遼東的撒裡答卻又強行要求在都城開京也設定統領高麗全國事務的達魯花赤。他任命契丹人都旦負責,並把他派到了開京。都旦赴任沒多久,就命令高麗進獻水獺皮一千張,並強迫高麗國王以下的諸王、公主、郡主、大官人交付童男童女五百以及眾多工匠,以充作禿魯花(人質)。高宗把使者派到遼東的撒裡答處,表示水獺皮可以按要求進獻,至於禿魯花,鑑於本國的窘狀,實在難以做到,還請寬恕。撒裡答大怒,把使者趕離了漠北。

對於蒙古提出的這等過分的要求,高麗的君臣們實在難以忍受,於是大家決定叛離蒙古,把都城從開京遷到了不遠的江華島。又讓各道的百姓都前往山中或是海島上避難。高麗兵也對進駐北邊各城的達魯花赤發動了襲擊。

這年秋天,撒裡答率大軍侵入半島北部,派使者到江華島要求高宗離島。江華島天然地形險峻,易守難攻,沒有海戰知識的蒙古部隊根本無從下手。高宗沒有答應。不久撒裡答開始出兵。他從都城開京南下,攻陷了漢陽山城(京城),迫近龍仁城,在那裡被高麗的一名僧侶從城內射出的箭射中身亡。在這場戰役中,八公山符仁寺所收藏的高麗國寶——

《大藏經》的經版被越過小白山脈進入半島東南部的蒙古的一支部隊焚燒殆盡。

由於指揮者撒裡答已死,蒙古兵無奈只得從半島撤離。

但在一二三五年,蒙將唐古又率兵出現在半島上。唐古的部隊沒有試圖與江都的官員們進行任何交涉,只是盡情地蹂躪著半島全土,時間長達六年。慶州皇龍寺塔被燒就發生在此期間。

國土荒廢得難以用言語形容,終於在一二三九年十二月,不堪蹂躪之苦的高宗讓王族新安公佺,以及王族的子弟即位之後,以高麗君臣們依然沒離開江華島為由下令出兵,於是半島又被蒙將阿母侃所率大軍的馬蹄肆意踐踏。

十人前往蒙古入朝,更在一二四一年把王族永寧公作為人質送往蒙古,雖然這只是權宜之計,但也不失為逃避劫難的一個方法。但在一二四六年七月貴由大汗

貴由大汗在位三年便駕崩,之後蒙哥繼位。蒙哥也逼迫高麗王離開江華島並遷都,聽聞對方不從,當即任命屬於蒙古王族的也古為主將發兵出征半島。高宗和蒙古軍交涉,表示等其一撤退就讓弟弟安慶公淐入朝。

但蒙哥並不滿足於只讓高麗王族中的一員入朝,他任命札剌兒帶為徵東元帥大舉進攻半島。這次侵略從一二五四年開始,在蒙哥駕崩前長達六年的時間裡都在斷斷續續地進行。札剌兒帶第一次出現在半島這一年的事蹟記載於《高麗史》中。

——蒙兵所虜男女無慮二十萬六千八百餘人,殺戮者不可勝計,所經州郡皆為煨燼,自有蒙兵之亂未甚於此時也。

自此開始,比這更殘酷的事情便年復一年出現。侵略軍每年秋天到來之後,通常會將稻穀盡數收割,在全國大肆劫掠,搶走無數男女老少,殺死膽敢反抗之人。於是每次蒙古兵到來時,百姓們,包括城裡的守兵們都只能棄城逃往山中。

一二五七年,江華島上的高麗王高宗終於決定服從蒙古大汗的臣服要求。他先是讓弟弟安慶公淐入朝蒙古,緊接著又把將軍樸希實也派往蒙古。當年十二月淐離開江都,一年之後,也就是在淐回國後第二年一二五八年十二月,樸希實出發。淐和樸希實都是為了就降服條件進行斡旋。但這一年江都的高麗王朝圍繞著是和還是戰的問題一直搖擺不定。由於一個突發事件,常年掌握實權的主戰派武官崔氏一族意外覆滅。在崔氏被除掉之後,高宗才終於能夠自主採取行動。

為了儘快達成投降事宜,才有了太子倎的奉降表入朝一事。

倎離開江華島兩個月後,蒙古兵一侵入島上就立即把城毀了。在漸漸變得熾烈的夏日陽光中,在受蒙兵指揮的高麗民眾的手中,江都的內城和外城的主要部分都被悉數毀壞。

在這種紛亂喧囂之中,六月三十日的傍晚,高宗薨逝了。對高宗來說,他沒有過上一天安穩的日子。

蒙古新帝忽必烈下達給高麗新王元宗的詔書中所記載的事情沒有一件是虛的。所有事情都按詔書的要求執行了。放還逃兵和俘虜一事在詔書下發之後沒過多久就實現了。被抓到或是主動移居蒙古的四百四十戶高麗人很快就被送回了高麗。此外,派到蒙古祝賀新帝即位的王族永安公僖八月回國了。僖把自己在西京(平壤)親眼看到蒙古兵正在有序撤離一事報告給了元宗。

元宗依然住在江都。舊都開京完全荒廢了,宮殿也因長期淪為蒙古兵的營舍而毀得不成樣子,所以在還都之前必須先修築宮殿。宮殿建造一事本該由作為達魯花赤滯留在開京的蒙將休魯臺負責,但他也在接到本國的命令之後就撤走了。從休魯臺的撤退開始,高麗王在時隔三十多年之後第一次迎來了完全從蒙古的威脅下解脫出來的日子。

元宗所考慮的是,要等宮殿的建造和街區的重建都完成之後再遷都開京。忽必烈關於遷都的那封詔書之中有一句是「遲速量力」,照他的理解,其中還有餘地,可以看情況去實施。實際上還都一事也不是不急,但作為元宗來說,他需要首先著手解決的事情可以說是堆積如山。所有的耕地和山林都荒廢了,所有的河堤也崩塌了,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到冬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將會餓死、凍死。蒙將休魯臺在監督修造宮殿時,強制徵集了成百上千個民工,不分晝夜地讓他們承擔著高強度的勞動。隨著休魯臺的離去,所有的民工都散了。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冬天,他們首先最需要的就是一份能夠餬口的工作。

元宗二年,即一二六一年的春天到秋天,開京的營建工作雖然依舊進行,但進度十分緩慢。開京那修了一半的大路上,到處都躺著餓死的人,十字路口都是成群結隊的乞丐或盜賊。這一年的十月,忽必烈的詔書下達高麗。要求統計戶籍以便為徵召農民參戰、運糧和補充兵源作準備。即為了保證緊要關頭能迅速實行徵兵、運糧、補充兵源而製作戶籍。

在第二年的一二六二年二月發來的詔書中記載了需要朝貢的物品名稱。其中提到了「鷂子」(鳥嘴鷹)一項。但鷂子不是馬上就能到手的,只好進獻了其他的物品。誰知過了半年,忽必烈又來詔責怪高麗拖延了鷂子的進貢,於是又命高麗進獻好銅二萬斤。

在高麗,沒有人知道好銅是什麼金屬,問了蒙使才知道那是黃銅。元宗立即派使者覲見忽必烈,就鷂子進獻遲緩一事致歉。上奏文書中說:高麗地處鴨綠江以南,並不出產好銅,本邦現有的都購自漢人。違背聖旨,不勝惶恐,但二萬斤這一數量著實為難。此次獻上六百二十斤,雖然略少,但還請笑納云云。

忽必烈的回覆很快就下來了。內容大致如下:朕已聽從卿之奏請,衣冠不強令從蒙古風,允許依照舊時;已撤回蒙古軍,前往海島躲避戰亂的人民已遣送歸國,俘虜也已放還。但就進獻珍禽一事,卿並沒有展示誠意,僅獻了一點好銅並百般狡辯,此等藉口託詞很難讓人相信。如果連此等小事都不聽命於朕,很難期待卿能守大節。我蒙古對於屬國一向都有嚴格的要求,如交納人質、組織百姓建立運輸隊、戰時輸送糧食、補充兵源、年年進貢不得懈怠等。高麗只讓永寧公入質,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因此,務須即刻履行此項義務。

元宗立即派使者奉書上奏,表示今後絕不再違反敕令,但還都、籍民、輸糧等並沒提及。實際上也沒法提。因為國家依然處於極度疲敝的狀態,流亡百姓一年比一年多,想讓高麗立刻按忽必烈要求的那樣組織起來是不可能的。

忽必烈似乎對元宗的書信很不滿意,他沒有作出任何回覆,把使者趕了回來。元宗立即寫了一封極為詳細的長信,向忽必烈仔細說明了高麗國內的狀況,並懇求說,作為新附的國家,希望能延緩履行職責。元宗想,曾經會過兩次面的忽必烈肯定能理解自己的立場。高麗的朝廷中有很多人堅持認為忽必烈和之前的蒙古大汗並沒什麼兩樣,但元宗卻不這麼認為。每次想起忽必烈那溫和的臉,元宗都能回憶起那兩次會面時心頭湧起的那種難以名狀的陶醉感。終於,忽必烈發來了回詔。這次的措辭很是寬宏大量:

——朕向以細事見卿心之未孚,是故有責備之報。今茲來複,候生民稍集,然後惟命。辭意懇實,理當俞允。凡百所言者能踐與否,卿其圖之。

兩年之後的一二六四年,忽必烈下詔說,即位五年以來,阿里不哥之亂已平息,故擬讓王公、群牧1前往上都(開平)朝會,望卿也來行朝見之禮云云。對高麗來說,讓國王前去入朝是前所未有的,何況蒙古真意難測,於是很自然地就是否聽從忽必烈命令這一問題各方爭執不下。但在宰相李藏用的勸導之下,元宗還是決定入朝。

元宗於八月十二日離開江都,十月一日在燕都的宮殿中拜謁了忽必烈。他接受了相當於蒙古諸侯的禮遇。曾經的燕京(北京)從忽必烈即位以來就被叫做燕都,和上都一樣,這裡也建有忽必烈的王宮。按詔書所說,朝會是要在上都舉行的,但不知為何,這次沒有選在上都而是在燕都舉行。忽必烈和以前一樣,始終以溫和的神色來面對元宗,不斷詢問高麗的重建情況。最後,他說道,據永寧公所說,高麗有常備軍五萬,其中一萬用於鎮守本國,其他四萬希望能移駐蒙古。元宗解釋說,實際上高麗連這十分之一的兵力都沒1泛指眾諸侯或地方長官。

有。忽必烈頻頻點頭對此表示諒解,並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同月十八日,臨行之前,元宗前往萬壽山宮殿拜謁忽必烈,獲賜十頭駱駝作為該國的土產。帶著這些在自己國家估計用不上的神奇的動物,元宗於十二月下旬結束了蒙古入朝之旅,心安理得地回到了江都。

第二年正月,元宗把王族廣平公恂作為謝恩使派往蒙古。夏初恂回國,在王族重臣聚集的席間報告說,大汗親切地詢問了我國的事情,並表示深深的慰藉。江都的君臣們這才改變了對忽必烈的認識,齊聲稱頌忽必烈的德行,併為高麗的前途感到慶幸。之後眾人在必須儘快履行忽必烈所要求的還都和籍民等事情上達成了一致。但具體應該採取什麼手段,誰也說不上來。從一席人的嘴裡說出來的淨是斷糧、絕米之類的話語。前一年高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饑荒,其影響在今年已然顯現。該怎麼支撐到秋收,這是眼下國家面臨的最大的問題。長達三十年的蒙古入侵所帶來的巨大的傷痛在蒙古軍撤退五年後依然隨處可見。都城也只建了一半,流亡百姓的身影一年到頭絡繹不絕。

第二章

元宗入朝蒙古後的第三年,即元至元三年、高麗元宗七年十一月,作為忽必烈使者的兵部侍郎赫德、禮部侍郎殷弘二人攜詔書前來江都。詔書內容如下:——今爾國人趙彝來告,日本與爾國為近鄰,典章政治有足嘉者,漢唐而下亦或通使中國,故今遣赫德等往日本,欲與通和。卿其道達去使,以徹彼疆,開悟東方,向風慕義。茲事之責,卿宜任之。勿以風濤險阻為辭,勿以未嘗通好為解!恐彼不順命,有阻去使為託,卿之忠誠,於斯可見!卿其勉之。

這表明蒙古要任赫德為國信使、殷弘為國副信使,將之派往日本,命高麗負責嚮導。詔書中還附上了需要赫德一行攜往日本的詔書的抄本:

——皇帝奉書日本國王。朕惟自古小國之君,境土相接,尚務講信修睦。況我祖宗,受天明命,奄有區夏。遐方異域,畏威懷德者,不可悉數。朕即位之初,以高麗無辜之民,久瘁鋒鏑,即令罷兵,還其疆域,反其旄倪。高麗君臣感戴來朝,義雖君臣,歡若父子。計王之君臣,亦已知之。

高麗,朕之東藩也。日本密邇高麗,開國以來,亦時通中國。至於朕躬,而無一乘之使以通和好。尚恐國王知之未審。故特遣使持書,佈告朕志。冀自今以往,通問結好,以相親睦。且聖人以四海為家,不相通時,豈一家之理哉?以至用兵,夫孰所好,王其圖之。不宣。

裝著從蒙古來的詔書的筒狀金屬箱從沒有像此刻看上去那麼令人毛骨悚然。它長五尺,直徑約一尺,有一抱那麼粗,這使它本身看上去就像是具有某種威嚴的意志一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元宗現在要做的就是召集王族重臣們,把忽必烈下達的這一可怕的命令傳達給他們,並商定好高麗應該對此採取何種姿態。主要的宰相大臣們迅速聚集到了王宮的大殿中。沒有人先開口。這是忽必烈下的命令,語氣極其嚴厲,叫人進退兩難,對高麗來說,也許只能服從了。聚集到場的君臣們不禁思緒萬千。

宰相首班李藏用彷彿看到了遙遠荒野盡頭飄著一團黑雲。這種不祥的徵兆從他的內心漸漸地向外擴散、增大,不久就佔據了天空的一角,繼而又遮住了半邊天空,像是轉瞬之間就會把整個天空包裹起來。蒙古給日本遞交要求通好的國書,這就意味著蒙古已經把日本作為新的目標,把觸手探過去了。只要日本不宣誓臣屬,不盡屬國之禮,那蒙古就絕不會滿足。一旦有了這種心思,蒙古就會不擇手段地去實施。因為發給日本的這封國書中已經很清楚地表明瞭這點——「以至用兵,夫孰所好。」

對此日本會採取什麼態度也可想而知。不管和大陸隔海的日本是否瞭解蒙古如何強大,首先肯定會驅逐使者,或是拒絕回覆返牒。對於一個本身就兇猛好戰且有大海作為天然屏障的國家來說,就算對手再強大,也斷不會唯唯諾諾地聽令於異國來的第一封詔書。

如果蒙古要派兵攻打日本,高麗當然責無旁貸,就算不派軍隊,作為一個與日本相鄰的國家,也得按蒙古的對日政策承擔一些特殊的職責,這是毫無疑問的。蒙古大軍最終會出兵伐日。在過去的三十年中一直威脅著高麗的那支蒙古部隊一定還會再次進駐高麗各地。一切都要倒退到已故的高宗時代。全國各地都會設有達魯花赤。糧食會被徵繳,被分配給各地駐軍,壯丁會不斷地被搜捕。如果有派兵遠征的任務,那情勢就會遠甚於高宗時代。高麗士兵會被徵召,農民們也會被徵作軍中雜役。

李藏用閉上眼睛。一座間久久沒人說話。過了好一會,江都朝廷的高官、直接統領兵馬大權的將軍海陽侯金俊開口說道:

「對我們高麗來說,只能祈禱日本萬萬不能對蒙古有什麼不敬的言辭或是不當的行為了。這次隨蒙使赴日的使者任務十分艱鉅。務必要讓日本的當政者認識到蒙古的強大,要把事情辦妥當,除此之外再無他法。一旦蒙古往日本派出兵船,那高麗就看不到明春的陽光了。」

金俊的話語中滿含悲痛,就像朝在場的人心裡猛地刺了一刀。讓日本乖乖地聽從蒙古,這是能把高麗從迫在眉睫的危機中拯救出來的唯一辦法。

引領蒙使前往日本的人選很快就選定了——樞密院副使宋君斐、侍御史金贊二人。同時,赴日的具體日期也定下來了。鑑於忽必烈的詔書措辭嚴厲,大家一致認為此事宜早不宜遲,於是定在三日後的二十八日出發。「風濤險阻不以為辭,未嘗通好不以為解」,既然詔書都這麼說了,想必任何託辭、哪怕想稍作拖延的想法都是不現實的了。

人選和日期確定之後,在場的人才有餘暇去怒斥和咒罵忽必烈詔書開頭提到的一個高麗人。據詔書可知,就是這個叫趙彝的人提議忽必烈派遣使者赴日的。這種情況並不少,每每在談論完國家大事之後,這個國家的當權者們都要抱怨和自己有著相同血脈的同族人,這時候就能讓人感覺到這個國家在對蒙關係上存在一種特殊的不幸。過去如此,現在也如此,歸附蒙古、在蒙古朝廷為官的高麗人絕對不少,他們往往站在主張入侵高麗的立場上。而在過去長達三十年的蒙古入侵這一黑暗時代中,對祖國高麗下手最狠、最大牌的人是洪福源。洪福源和其父麟州守將洪大宣在高宗十八年蒙古第一次入侵時便一起投降了蒙將撒裡答,之後一直作為入侵高麗的蒙軍先鋒率領北國的遺民入寇祖國。憑藉這些功績,洪福源當上了管領歸附高麗軍民長官,負責招討高麗未歸附的百姓。被他所率士兵攻陷的高麗城池數不勝數。此人在一二五七年高宗決意投降時為讒言所殺。接替他登場的就是陷害他的永寧公。是王族子弟,於高宗二十八年被作為質子遣往蒙古,已留在蒙古二十餘年,現在接替洪福源統領著新附的高麗人民,他的言行之中也逐漸趨向於入侵本已臣服蒙古的祖國。

關於趙彝這個人,只知道他生於慶尚南道的咸安,此地離金州(金海)、合浦(馬山浦)很近,所以他多少掌握和日本通交等方面的知識。除此之外誰也不瞭解更多關於他的資訊。究竟是像詔書上所說的那樣,是他勸忽必烈遣使赴日的,還是忽必烈本有此意,只是把他召來聽取一下意見的,其中的原委不得而知。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此人和這次事件絕對脫不了干係。

李藏用冒著冰冷的雨走出王宮,徒步走向自己位於內城西門旁的宅子。老宰相今年已經六十六歲了,最近這兩三年來性情尤其乖戾,王宮的大門旁備有轎子和馬兩種交通工具,但他什麼都沒選。因為走著回去也不是很遠。

雖說是都城,但地方很小,用城牆圍起來的中城周長只有約四公里。裡面有王宮,位於北部一帶,也以城牆圍起,被稱為內城。除了王宮之外,官衙、王族重臣的府邸、寺院、武士房屋、店鋪也都在其中。王宮和官衙位於比較平坦的地域,其他都隨意地分佈在三座獨立的小丘的斜面或是坡腳下。中城城牆的三分之一位於都城南面的山脊上,像屏風一樣環繞,因此不管從城內何處看去,都能看到山腳下像鐵鎖一樣連線在一起的城牆。為了抵禦外來入侵,江華島原本就修築有堅固的城牆和砦。中城外部一般稱為外城。總之,整個格局說起來就是,在周長十五里的寬闊的外城一角處建有中城(都城),其周長為一里二十町的再往裡是內城(王宮)。

無論是內城、中城還是外城,它們作為堅固的城池、具備抵禦外敵的功能都是七年以前的事了。現在外形上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每個重要的關口都被毀了。

從內城的大門到李藏用家所在的西門,約有一公里的距離。李藏用帶著三名隨從,沿泥濘的道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管是否認識,路上擦肩而過的男男女女們都給這個步伐稍顯凌亂的、看起來脾氣古怪的老人讓路。

泥濘的道路並沒有給李藏用造成絲毫的困擾。雖然不時在泥濘的道路上駐足,但此刻他的腦中全都為別的事情所佔據。他必須要在到家之前做好決定。那就是如何才能阻止要從蒙古派往日本的兩個使者。在宮中時金俊說了,只能祈禱日本能採取順從的態度了,但那隻不過是願望而已,根本靠不住。現在高麗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盡力阻止蒙使前往日本。為此應該怎麼辦?是李藏用直接去說服蒙使,讓他們打消念頭,還是以書信的形式來說服對方呢?要從這兩個方法中選出一個來,這真的很難。很難想象蒙使會輕易同意這一點,畢竟他們是受了忽必烈的嚴令前來的,這麼做等於是悖逆了忽必烈的意志。但這也不見得毫無希望。兩位蒙使肯定很清楚自己所承擔的這項任務有多麼的吃力不討好。越過萬里風濤赴日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賭上身家性命的事,何況就算到了日本,誰也不知道那之後日本方面的態度,以及他們將會遭受何種命運。如果日本對忽必烈盡了臣屬之禮的話倒還好,否則,雖然他們作為使者並不會承擔什麼責任,但是沒有完成使者的使命一定會被視為失職。所以無論怎麼看,沒有比這更不划算的工作了。從這些方面來說,李藏用的建議也不一定會遭對方忽略,這個想法還是有可能實現的。

當然,對於要往蒙使內心深處植入某種東西這一工作,李藏用也不打算獨自承擔。如果事情暴露——那是相當可能的——災禍就需要他獨自承擔了。

當李藏用走進家門的時候,心裡已經決定要採用書面的形式給蒙使進言了。對方的想法自己既不能也無需瞭解。對方讀不讀書信上的內容完全是他們的事,絲毫沒有關係,而他們的行動會不會因此而受到掣肘,也只是他們的問題,沒什麼大不了的。李藏用想給兩位蒙使充分選擇的自由。他要以不受任何外事外物干擾的形式,給予他們可拒絕也可接受的自由。

進入自己的房間之後,李藏用把人遣走,接著給要被派往日本的國信使赫德寫了一封信。

——日本隔海萬里。往時雖與中國相通,未嘗歲修職責。故中國亦不以為意。來則撫之,去則絕之。以為得其亦無益於王化,棄之亦不損王威。今聖明在上,日月所照,盡為臣妾。蠢爾小夷,敢有不服?然則蜂蠆之毒豈可無慮?國書之降亦甚未宜。隋文帝時上書雲:「日出處天子致書於日沒處天子。」其驕傲不識名分如此,安知遺風不存乎?國書既入,如有驕傲之答,不敬之辭,欲舍之則為大朝之累,欲取之則風濤艱險,非王師萬全之地。陪臣固知大朝寬厚之政,亦非必欲致之。偶因人之上言,姑試之耳,然取捨如日本,彼尺一之封,莫如不降之為得也。且日本豈不聞大朝功德之盛哉?既聞之計當入朝,然而不朝,蓋恃其海遠耳。然則期以歲月,徐觀其為至則獎其內附,否則置之度外。任其蚩蚩自活於相忘之域,實聖人天覆無私之至德也。陪臣再覲天陛親承睿渥,今雖在遐陬,犬馬之誠,思效萬一耳。

寫完後,他派使者去往那一晚作為蒙使赫德的館伴負責接待的起居舍人潘阜那裡,拜託他把書信親自交到赫德手裡。

做完這些後,他覺得異常疲憊。但在那種強烈的疲憊感中,又有著一種因為「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而感受到的踏實感。給蒙古呈遞降表以來,本國曾經歷過兩次危機。第一次是兩年前的元宗入朝時。忽必烈命令元宗入覲的詔書到來時,高麗朝廷上下全都大驚失色。雖然遞交了降表,甘心做了屬國,但誰都能感覺出身處屬國地位的危險。元宗入朝之後是不是就不能再重返故土了?於是宰臣們全都反對元宗入朝,但李藏用那時卻積極力挺元宗,力排眾議勸他入覲。如果元宗入朝的話,就算萬一有什麼危險,從增進和蒙古的和親這一點來看,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反之,如果拒絕入朝,其結果可以說是洞若觀火。萬一有什麼變故,那就只能自甘屠戮了。李藏用對反對者說了上述這番話。這就是當時李藏用真實的心境。還好元宗入朝一切順利。對高麗來說,這次的事件是自那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

蒙使赫德、殷弘還有擔任嚮導隨同前去的高麗使宋君斐、金贊等一行人離開江都那天,李藏用把他們送到了江華島最南端的草芝津的渡口。一行人要從對岸經陸路前往合浦再乘船赴日。渡口聚集著一百幾十個前來送行的人,李藏用和赫德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互相點頭致意。赫德身材肥胖、個子高大。李藏用並不瞭解他的性格為人,因此無法從他的神情窺知他會如何解讀、如何看待自己寫給他的信。

船離開碼頭時,李藏用對自己所寫的書信多少還有些在意。

蒙使的風姿容貌數次在他的眼前浮現,他想,也許自己在日本的倨傲和波濤險阻的艱難這方面多下點筆墨就好了。

《高麗史》的「李藏用傳」中有如下的記載:李藏用,字顯甫。初名仁祺,中書令子淵六世孫。藏用高宗朝登第,元宗元年任參知政事加守太尉,監修國史,判戶部事。五年蒙古徵王入朝。……其時蒙古翰林學士王鶚邀宴其第。歌人唱吳彥高「人月圓」「春從天上來」二曲,藏用微吟其詞中音節,王鶚起執手歎賞曰:「君不通華言而解此曲,必深於音律者也。」益敬重。帝聞藏用陳奏,謂之阿蠻(意為「口」)滅兒裡幹(意為「名家」)李宰相。

第二年即元宗八年(西曆一二六七年)正月,赫德、殷弘、宋君斐、金贊等遣日使一行回到了江都。他們在登陸合浦後就沿陸路返回了。在進入江都之前,關於他們到巨濟島後便折返一事就先傳到了江都。江都的君臣們對此議論紛紛。有的說,如果是船隻遇難到不了日本還能辯解,只因風濤險阻就藉故折返,不知忽必烈會怎麼想?還有的說,高麗使者只不過給蒙使帶路而已,其間自然是聽從於二位蒙使的,故不應由高麗方面擔責。還有人說,既然負責給蒙使帶路,如今路沒有帶成,責任自然還在高麗身上等等,眾說紛紜。元宗腦海中始終縈繞著忽必烈詔書中那句「勿以風濤險阻為辭」。語氣如此強烈,看來無論如何這次難免被追責了。

待一行人回到江都之後才問清了前因後果。此事對於高麗的首腦們來說無異於一場悲劇。據說一行人來到和對馬島遙相呼應的巨濟島松邊浦後,看到風濤沖天而起,感覺渡過對馬島一事太過危險,於是高麗使節和蒙古使節互相商議之後決定就此折返。高麗朝廷方面不敢苛責蒙使,於是責怪宋君斐、金贊二人處置失當。對此,宋君斐說道:「蒙使本身就沒有渡海的決心,又怎麼可能到達?待臣入朝之後把具體情況上奏忽必烈,請他定奪。」

之前一直沒有附和在座眾人、只是一味沉默著的李藏用這時才開了口,公開了自己在大家出發之前給蒙使送過書信一事,想必是蒙使覺得自己言之有理,所以才會如此處置的。他說道:

「對高麗來說,與遣日使一行人在到達日本之後將會面臨的災難相比,因沒有到達而受到忽必烈的喝斥或許更好。

對於忽必烈,我們應該一口咬定就是因為風濤艱難所以不能渡海赴日。蒙使可是我們高麗的恩人,大家不得有絲毫的怠慢。」

由於事情的起因太過出乎意料,眾人一時間都沒有馬上表明自己的意見。

「如果蒙使把其中經過都告訴忽必烈,那如何是好?」

金俊說道。

「這也不無可能。為以防萬一,先處置我李藏用如何?

既然已經降罪給李藏用,我們也就有所交代,忽必烈的怒火也能平息了吧?臣對此早已做好捨棄身家性命的心理準備了。」

李藏用說道。

最後處理的結果是,高麗政府把李藏用流放到靈興島,又把替李藏用轉交書信給蒙使的潘阜流放到彩雲島就算了結了。官差們前往赫德所居住的府邸捕捉赫德館伴潘阜一事很快就傳到了蒙使耳裡。赫德立即拜謁元宗,將李藏用的書信呈遞上去,並說道:

「我將這封書信帶回去上奏皇上,皇上肯聽的話,就是天下之福。就算不聽,這也只是李藏用的一己之見罷了,高麗犯不上處罰他吧?我怎會被李藏用的一己之見說動呢?我只是為風濤所阻才折返回來的。」

於是李藏用和潘阜就被赦免了流放之罪。

元宗在當月又讓宋君斐隨同赫德等人趕赴蒙古。此時宋君斐攜帶的、元宗關於此事始末的上奏文就出自李藏用之手:

——詔旨所諭,道達使臣通好日本事,謹遣陪臣宋君斐等伴使臣以往。至巨濟縣,遙望對馬島,大洋萬里,風濤蹴天,意謂危險若此,安可奉上國使臣冒險輕進。雖至對馬島,彼俗頑獷無禮義,設有不軌,將如之何?且日本素與小邦未嘗通好,但對馬島人時因貿易往來金州耳。小邦自陛下即祚以來,深蒙仁恤,三十年兵革之餘,稍得蘇息,綿綿存喘,聖恩天大,誓欲報效。如有可為之勢,不盡心力,有如天日。

這一年八月,赫德、殷弘又來了。二人攜來的詔書中這樣說道:

——曏者遣使招懷日本,委卿嚮導,不意卿以辭為解,遂令徒還。意者日本既通好,則必盡知爾國虛實,故託以他辭,然爾國人在京師者不少,卿之計亦疏矣。且天命難諶,人道貴誠,卿先後食言多矣,宜自省焉。今日本之事,一委於卿,卿其體朕此意,通諭日本,以必得要領為期。卿嘗有言聖恩天大,誓欲報效,此非報效而何?」

顯然這是在責怪之前元宗上奏文中的託辭,命高麗繼續擔負與日本單獨交涉的職責。這次赫德、殷弘只是攜詔前來的使者,赴日使臣一職已經被解除了。

高麗朝廷立即召開了宰相會議。聖命難違,只能遣使赴日。而使者人選難定,經李藏用推薦、元宗任命之後,這個任務最終落在了曾作為赫德館伴的起居舍人潘阜的頭上。無論是元宗還是李藏用,都覺得他對上次的事情一清二楚,且本人也想報效祖國,因而是承擔這一棘手任務最適當的人選。他對不測事件的判斷很準確,為國分憂的心情也很迫切,不太可能會出什麼差錯。

約一個月之後的九月二十三日,潘阜離開江華島赴日。

這次是從江華島直奔日本。出發之際,李藏用也沒什麼特別要對潘阜說的,只祝他能順利完成這次決定國家命運的重大使命。除了之前提到的忽必烈的國書之外,他讓潘阜一併帶上了高麗呈遞給日本的國書。因此忽必烈的國書是元宗七年即至元三年八月的,而這次高麗發出的國書則是至元四年九月的。高麗的國書是李藏用起草的。他數次起草,又數次廢棄,最後終於在上面摁上了高麗的國印:——我國臣事蒙古大國,服其統治有年矣。蒙古皇帝仁明,以天下為一家,見遠同近。日月所照,鹹仰其德。今欲通好於貴國,而詔寡人云,「日本與高麗為近鄰。典章政理,有足嘉者。漢唐以降,亦或通使中國。故特遣使持蒙古皇帝書前往,勿以風濤險阻為辭。」其旨嚴切。茲不獲已,遣使奉皇帝書前去。貴國之通好中國,歷代皆有。今皇帝之慾通好貴國者,非利其貢獻蓋欲以無外之名高於天下耳。若得貴國之通好,必厚待之。其遣一介之士以往觀之,何如也?貴國商配焉。

這一年年末,元宗把弟弟安慶公淐作為賀正使派往蒙古。第二年二月淐回國,他所報告的事情讓江都君臣上下大為震驚。淐把潘阜使日一事上奏後,忽必烈對此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責怪高麗沒有履行屬國應該履行的職責,還對遷都的遲滯、貢品的粗劣、否認與日本通交的事實等進行了詰問,言辭頗為激烈。

淐的報告結束沒多久,忽必烈的詔使就來到了江都。詔書上赫然寫著之前忽必烈以激烈的語調對淐所說的話,文章最後還有這麼一句「今特遣使持詔往,誠盡情實,使海陽侯金俊、侍中李藏用齋來奉章,具以悉聞」。

高麗王朝當即召開會議。商議的結果是,由於金俊忙於遷都,暫緩入朝,故由李藏用一人前去覲見忽必烈。此次入朝生死難料,眼下管理國政的這兩人都離開的話,對高麗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金俊原本就不想應忽必烈的召見,且對因忽必烈的言行而忽喜忽憂的高麗的這種態度有所不快。

這暫且不提,更現實的問題是,這已經是高麗面臨的第三次危機了,對於李藏用來說,已經是他第三次作出為祖國獻身的決定了。

李藏用拿著回覆忽必烈的上奏文,踏上了入朝蒙古的旅途。時值元宗九年四月,李藏用時年六十八歲。離開江都之前,他覲見元宗並進言說,為了讓社稷安穩,最好儘早遷回舊京。

遷都一事是高麗多年以來的心願,與忽必烈約定的九年後營造首都一事依舊毫無進展。營建宮城的國費幾乎沒有,也一直募集不到工匠,工程從兩年前就開始被擱置了。而且因為一年前的一場大雨,營造都城所需的、堆放在漢江上游和洛東上游的木材全都和河邊的水稻一起被洪水沖走了。高麗朝廷內部也有一部分人想要拖延遷都的日期。直接統領兵馬大權的金俊就是其中之一。只有留在江都,高麗僅存的兵馬才能在緊急時刻派上用場,一旦遷到開京,這股軍力的百分之一都不會剩下了。實際上他們的擔心也不無道理。但如果不遷都,就會給蒙古人口實,這會引起何等災禍,誰也說不清。這是始終躲不開的一個問題。

「就算無法營建都城,當務之急也要在開京修建宮廷。

夏天在開京,冬天回江都,這也是方法之一。上國有和林、

燕都兩個都城,我們也可以仿照。」

李藏用說道。元宗於是和李藏用約定設定舊京出排都監。

李藏用帶著二十多名隨從離開江都。入朝的費用以朝臣們分頭湊來的帛充當。與之前赴蒙面見元宗時相比僅僅相隔了四年。以李藏用那老邁的身軀來說,馬背上持續顛簸的旅程讓他很是吃力。進入西京(平壤)、渡過大同江時,李藏用看向緩緩流淌的江流,心想大概自己再也見不到這條大河了。岸邊可以看到洗衣服的女人們的身影。所有人的臉上都顯得極為憔悴和疲憊。蒙古侵略三十年間,許多男人都被殺了,滿眼所見全是女人和孩子們,這在西京和其他城市都一樣。

過了義州之後,從路過的百姓們那裡知道,有些人很懷念蒙古兵駐屯時代的殷盛,有些甚至盼著那一時代能再次到來。一行人聽到這種呼聲也不是一兩回了。每當此時,李藏用胸中就會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的情緒堵塞。

五月中旬時李藏用到達燕都。他立即前往都城中央那壯麗的宮殿中去覲見忽必烈。忽必烈正在召見其他異國使臣,於是李藏用便在宮殿前的石階上等候了半天左右。其間越來越熾熱的陽光炙烤著他這兩三年來斑痕急劇增多的臉。

李藏用來到忽必烈面前時,忽必烈突然大聲地叫喊起來。李藏用不懂蒙古語,所以只是畢恭畢敬地聆聽忽必烈怒吼。這時終於有人把忽必烈的話翻譯過來了,和忽必烈的聲音不同的是,這個聲音聽起來十分的冷靜:朕命爾國出師助戰,爾國不以軍數分明奏聞,乃以模糊之言來奏。王曾奏:「我國有四萬軍,又有雜色一萬」,故朕昨日敕爾等雲:「王所不可無軍,其留以四萬來助戰」,爾等奏雲:「我國無五萬軍,之言非實也,苟不信試遣使與告者偕往點其軍額,若實有四萬陪臣受罪,不則反坐誣告者。」爾等若以軍額分明來奏,朕何有此言。

李藏用抬起頭來。看到那個翻譯的瞬間,才發現對方是一個高麗人,而且是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人,這讓他頗為吃驚。但李藏用立刻感覺到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在那雙眼中,分明含有這三個國家的人都沒有的那種冷漠。這不是擁有同樣血統的人該有的眼神。他的年齡大概也就二十五六歲。就在這時,又傳來了忽必烈的怒吼聲。但在聽到青年極其冷靜、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之後,李藏用覺得忽必烈的怒吼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空洞無物的東西。青年這次沒有把話翻譯給李藏用,只是沉默著站在那裡。很快,永寧公走了進來。李藏用早就認識他了。他很小的時候便被送往蒙古充當人質,如今動輒發出對高麗不利的言辭。想必是忽必烈把他召來的。行過禮之後就站在一旁。出身高麗名門的他容貌秀麗,舉手投足溫文爾雅,這與他五十歲的年齡看起來很不相稱。

忽必烈又漲紅著臉開始怒吼。在情緒最激動時他才停下話頭喘息。就像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一樣,那青年一直很冷靜的聲音又傳到了李藏用的耳中。他翻譯完忽必烈的話之後便停了下來,豎起大大的耳朵,像是要洗耳恭聽。於是李藏用便開口說話。但很快,忽必烈又用怒吼聲完全蓋住了他的聲音,就好像不想讓李藏用所說的被其他人聽到一樣,如此反覆持續了多次。

「爾還爾國速奏軍額,不爾將討之。爾等不知出軍將討何國,朕欲討宋與日本耳。今朕視爾國猶一家,爾國若有難,朕安敢不救乎?朕徵不庭之國,爾國出師助戰,亦其分也。爾歸語王造戰艦一千艘,可載米三四千石者。」

李藏用於是說道:

「陛下既然有令,臣焉敢不從。只是雖有船材,但恐難募聽令的造船工匠。」

「勿以為辭。古代之事爾等所知不必更說,朕將取近而言之,昔成吉思汗皇帝時,河西王納女請和曰:‘皇帝若徵女真我為右手,若徵回民我為左手。’後成吉思汗皇帝將討回民,命助徵河西竟不應帝,討而滅之,爾亦聞之。速造一千艘船,集全兵送我。」

「我國昔有四萬軍,三十年間死於兵戰殆盡,雖有百戶千戶,但虛名耳。」

「死者尚有,獨無生者乎,爾國亦有婦女,豈無生者爾。」

「我國蒙荷聖恩,皆於此九年兵戰中亡矣。其後有男子生長者,然皆幼弱,不堪充軍。」

此時湊往近前還想說點什麼。李藏用對他怒目而視,並說道:

「不得在陛下面前爭論。如要說的是高麗的兵數,還請派人前往高麗調查為盼。」

忽必烈制止了,又板著臉看向李藏用說:「無需多言。就依你所言,驗兵便是。」

忽必烈站起身來,帶著眾多隨從消失在了深宮之中,在此期間李藏用一直深深地低著頭。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永寧公和擔當翻譯的那青年都已不在原地,似是也跟著忽必烈走了。後來李藏用才知道擔當翻譯的那青年就是曾與高麗結仇的洪大宣之孫——洪福源的遺孤洪茶丘。李藏用也曾數次聽過這個名字。據說他和忽必烈所寵的永寧公一起都當上了高麗歸附軍民長官,勢頭甚至還壓過了,在祖國高麗也逐漸聲名遠揚。

在歸國的途中,李藏用一直心事重重。為了踏上原本以為有生之年可能不會再踏上的故土,他在盛夏酷熱的陽光中,一直在馬背上顛簸。其間兩匹馬都倒下了,隨從之一也累得猝死了。受洪水的衝擊,鴨綠江水渾濁而高漲,一行人因此在江畔的一個村落停駐了五日。這次旅程真是讓人鬧心。

李藏用在六月末回到了江都,當天即拜謁了元宗,呈報了事情的原委。根據忽必烈的命令,高麗必須建造一千艘戰船,必須調查助徵軍的兵力總數向忽必烈回奏。奏報兵力別無他意,無非就是因為蒙古要根據現有數量的兵力來徵兵。

聽了李藏用的報告,元宗也不禁大驚失色。他不想就這樣接受忽必烈的上述命令。他總覺得忽必烈或許另有他圖。

按說忽必烈充分知曉高麗的疲敝狀況,是不會讓高麗承擔這麼苛刻的任務的。元宗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即在斥責高麗不履行作為屬國的義務之後,忽必烈又發來了言辭懇切的詔書,可以說是語氣相當溫和地同意了他提出的要求。這次也一樣,只要把個中詳情盡數講明,或許高麗眼下面臨的困境自然也就消解了。在高麗的朝廷之中,元宗是其中唯一崇拜忽必烈的人。他曾在身為太子倎時在開封附近的村落中、在當時的燕京府現在的燕都、在登上王位之後第五年入朝時在燕都的宮城和萬壽山的離宮中各見過忽必烈一次。這四次無論哪一次都給元宗留下了同樣的印象。那張威而不猛的溫和的臉,那讓人著迷的說話方式,還有他身上具有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獨特的魅力,元宗無論如何也無法忘懷。

李藏用看穿了元宗的心思,他歪著頭,用無法言述的悲傷的表情說道:

「人們常說猛虎在接近兔子時眼神最溫柔,而它猛然咆哮的聲音響徹山谷,會讓小兔子瞬間無法動彈。兵船建造的事情不就和猛虎咆哮的前奏一樣嗎?」

但元宗始終沒有拋棄他的想法,即,只要等潘阜完成使命從日本回來,把情由上奏忽必烈,一切都會好轉。忽必烈之所以生氣,肯定是因為沒有順利把蒙使帶到日本,等潘阜順利從日本返回,此刻籠罩在高麗頭上的這朵烏雲說不定一下子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潘阜返回江都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七月初。潘阜是前一年九月離開江都的,也就是說從出國到回國大約花費了十個多月。潘阜報告了日本之行的始末。他們九月初離開江都,之後到達合浦,十月末時順風渡過對馬島後,為風濤所阻,在那裡停留了一個多月,然後又出航、折返,如此反覆兩次,一月末才到達了彼境西邊的太宰府。在那裡停留了大約五個月,終於獲准進入王都。館舍接待很隨意,傳達了詔旨之後也沒得到報章,雖然贈送了國贐,但前往各個機構告諭後卻始終沒有被採納。結果是,潘阜雖然呈上了蒙古、高麗兩國的國書,但沒有獲得返牒就回來了。

高麗不敢耽擱,即刻決定派潘阜將事情的始末上奏忽必烈。於是潘阜在江都只停留了一天就馬上動身了。潘阜從日本歸國時,高麗政府正忙於徵兵和造船,潘阜只見到了元宗和李藏用二人。太子諶是兵船建造的最高負責人,金俊則負責徵兵事宜。人們往來於江都和大陸本土之間,一切都顯得前所未有的繁忙。

八月初高麗遣使蒙古上奏說:「兵員雖多方徵發,但僅得萬人。舟艦一千艘已委沿海官吏著手營造。」

十月中旬,蒙古派來調查兵力和舟艦的官員王國昌、劉傑等十四名官員進駐江都。王國昌負責徵兵,劉傑監督造船,檢閱日期定在了這年的年末。高麗要確保在那之前萬無一失,於是太子諶、金俊等也開始更多地在本土奔忙而不是待在江都。他們為自己手頭負責的工作忙得焦頭爛額,沒有一天過得安穩。

王國昌、劉傑等人在高麗嚮導的引領之下巡視了黑山島。黑山島是全羅南道西邊海上的一座島,在眾多大大小小的島嶼中,它只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島。其北岸是中間往裡深凹的、適合船舶停留的港口。蒙古官員之所以巡視這裡,顯然是要把黑山島作為遠征日本時的根據地。

就這樣,高麗彷彿忽然之間被捲入了從蒙古刮來的一股旋風當中。但元宗還沒有放棄希望。他只等著派去的潘阜儘早從蒙古歸來。

十一月中旬,赫德、殷弘現身江都。這是他們第三次來到江都。潘阜也隨同一起。赫德攜來了忽必烈的詔書:——向委卿道達去使,送至日本,卿乃飾辭,以為風浪險阻,不可輕涉,今潘阜等何由得達。可羞可畏之事,卿已為之,復何言哉。今來奏有潘阜至日本,逼而送還之語,此亦安足信?今復遣赫德、殷弘等充使以往,期於必達,卿當令重臣道達,毋致如前稽阻。

高麗於是又數次召開會議,以選定赴日使臣的人選。並且讓知門下省事申思佺、侍郎陳子厚和潘阜引導赫德、殷弘二位蒙使赴日。

蒙古官員王國昌、劉傑等人從黑山島巡視回來已是十一月末。在那幾天之後的十二月四日,赴日使節一行便離開了江都。這次也是從陸路前往合浦。一行人由蒙古國使八人、高麗國使四人、隨從人員七十餘人組成,隊伍龐大。這支大部隊赴日的花費巨大,這當然要由高麗承擔。出發當天,以元宗為首的高麗君臣們一同把一行人送到了草芝津渡口。

遣日使臣剛離開江都的第二天,太子諶、金俊、王國昌、劉傑等便一同離開江都前往開京。諶帶著劉傑前往西海道,陪他檢閱了數個地區的造船場。在開京那隻造了一半就擱置的王宮的廣場上,金俊讓好不容易徵來的一萬名士兵列隊接受王國昌的檢查。

王國昌、劉傑等人完成各自的使命之後,於年底離開江都返回蒙古。兩位蒙古監督官離開江都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海陽侯金俊被部下樞密院副使林衍刺殺了。金俊從一介武人起步,官拜侍中,食邑一千戶,被冊封為海陽侯,是高麗的一大功臣。他將兵馬大權獨攬手中,在廟堂上和李藏用平起平坐,時常對蒙古的威逼壓制表示不滿,不服從蒙使的命令,怠慢迎侍,其言行一再對國家形成威脅。在忽必烈命令其和李藏用一起入朝時,金俊堅決不從,於是國內對金俊批判的聲音不斷高漲,終於因此被和他關係不洽的林衍所殺。從那天開始雪就下起來了,並一直持續到年底。就這樣,在這個國家前所未見的大雪之中,對高麗來說多災多難的元宗九年迎來了年末。

第二年至元六年,即元宗十年的三月十六日,被派往日本、高麗的一行人回到了江都。一行人登陸對馬島,想要奉上兩國國書時,對馬島的官員拒不接受,他們一直被擋在那裡,沒能去往日本本土,於是一行人不得已便折返了。只是這次一行人把對馬島的居民塔二郎、彌三郎給抓了回來。

元宗立刻派申思佺隨蒙使赫德、殷弘等人赴蒙古上奏事情的始末。六月初申思佺回到江都,他的報告對高麗政府來說是久違的好訊息。忽必烈對申思佺說,爾國國王不違背朕的命令,把爾等派往日本,爾等不以道程的危險為辭,入不測之地生還,及此覆命,當嘉忠節等。然後又對兩個日本俘虜說,爾國人來中國久矣,朕欲讓爾國人來朝,無任何無理勉強,只盼把來朝之事實向後世傳達而已。說完之後大加款待,還讓他們去參觀了萬壽山的玉殿等處。申思佺還說,兩位俘虜的歸國事宜最近就會安排。

得到申思佺報告的當天,元宗、元宗的弟弟安慶公淐、李藏用三人在王宮的一室中會了面。

對高麗來說,蒙古方面要求建造一千艘舟艦的命令是至高無上的,高麗全國為此極度慌亂,但元宗並未放棄請忽必烈收回成命的希望。忽必烈征伐日本的野心到底出於何種理由不得而知,總之以赫德等人被派往日本為契機,高麗得以從緊迫的狀態中暫時脫離出來。赫德等人只到了對馬島,並沒有獲准進入日本國土,牒書也沒交出去,但忽必烈對此並沒有絲毫的不滿,何止如此,他甚至還讓兩位俘虜進入王宮,還下發路費,安排人把他們送回了祖國。無論怎麼看,這都不像是急著要用兵日本的樣子。還有,高麗被下令徵兵,眼下也完成這項任務了,但忽必烈只是派部將前來檢閱,之後也沒下什麼特殊的命令,這難道不能表明忽必烈的對日政策已經發生轉變了嗎?元宗把自己的這一想法告訴了淐和李藏用。

「士兵們解甲歸田的日子快來了,停止建造兵船的詔書最近肯定也會下來的!」

元宗說道。淐的想法和兄長略有不同,他說道:「忽必烈現正在漢水流域和宋展開最後的決戰。進攻江畔的襄陽城需要不少兵船,聽說他已下令陝西、四川行省動工修建新船。讓高麗造船和徵兵或許目的就在於此。兄長覺得高麗已脫離苦海,我倒覺得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如果說有,那得等到元宋戰爭結束的那一天了,在那之前還得一段時間呢。」

淐說的有幾分道理,但李藏用卻說道:「臣的想法與二位完全不同。忽必烈或許暫時放棄了徵日的想法。但他是不會撤銷造船舟和徵兵的命令的。正如安慶公所說,對宋作戰確實需要高麗兵船,但首先船不可能從如此遙遠的地方運去,而且高麗的兵力並不足以用於對宋作戰。就算可以,也很難想象對宋作戰結束後,高麗就能從蒙古所要求的苦役中解脫出來。忽必烈眼下並不需要戰船和士兵,他需要的是對高麗施以重役,儘可能讓高麗國疲憊不堪。他的目的就是要讓高麗喪失戰鬥力,陷入更嚴重的貧困之中,最後把高麗完全變成自己的屬國。如果可能,忽必烈一定會把高麗納入蒙古的版圖之中的。」

第三章

李藏用接著說道:

「不過,就算我們是小國、弱國,如果沒有理由,他也不能輕舉妄動。所以我們過去才能盤踞江都,保全高麗。眼下我們必須阻止蒙兵入境。不惜一切代價地去阻止。元宋之戰可能很快就會結束,那樣一來,忽必烈又會把眼光轉向日本了。不過,蒙古連以這些許水域作為屏障的江華島都攻不下來,還會考慮出兵伐日嗎,這還是個疑問。如果是的話,那我們面臨的事態就嚴重了。蒙古大軍會進駐我國,再從我國出征。這事也許不會發生,但他們定會以徵日為由不斷提出各種課稅、勞役要求。想想過去這三十年中我國全境也曾遭受蒙古鐵蹄的蹂躪,這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李藏用說出了心中一直想吐露的話語。元宗,還有不像元宗那麼極端的淐都幻想著忽必烈能手下留情,保全高麗。但李藏用不同。他曾兩次入朝蒙古謁見忽必烈,他所感受到的忽必烈和元宗的完全不同。無論是忽必烈的臉、眼神、膚色還是聲音,他從中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人性。在說出那些人類無法想象有多可怕的事情之前,他已經把手頭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忽必烈就屬於這種人。第三章六月中旬,高麗突然發生了一件讓人震驚的事。去年年末殺掉金俊並取而代之統領軍隊的樞密院副使林衍意欲廢立國王。行動前一天,李藏用在自己的府邸接待了來訪的林衍。看到他的一瞬間,李藏用就知道他要做的事肯定非同小可。李藏用把林衍帶到面朝庭院的一間屋中,這時從住所外傳來了軍馬的嘶鳴聲。這聲音可不止一二十匹馬,可以想象到武裝部隊業已佔據了各處要害。

林衍用殺氣騰騰的眼直勾勾地盯著李藏用。他要把現任國王元宗流放到海島上,擁立國王之弟安慶公淐。這是他反覆考慮之後決定的,無論身為宰相的李藏用要說什麼都不能改變他的想法。廢立的理由很明確:光憑一心追隨忽必烈、充當其傀儡的現任國王是無法解決高麗如今所面臨的困境的,靠世子諶的力量也解決不了。這樣下去,高麗只會變成蒙古的直轄地,最終亡國。最好的辦法就是擁立國王之弟安慶公淐為王,改革國政,重振民心,以當國難。

言之有理,李藏用道。林衍之所以採取這番行動,理由確實如他所說,但也不僅限於此。元宗一向不怎麼重視林衍。就算他誅殺權臣金俊有功,但他行事魯莽衝動,對於這個動輒訴諸暴力的中年武官,元宗評價不高。林衍也很清楚這一點,想到自己眼下兵馬在握,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如廢掉元宗,擁立自己能隨意使喚的淐罷了。王宮想必已經被士兵們重重包圍了。就算反對也無濟於事,只會令事態越發糟糕,於是李藏用提出了一個修正意見,那就是,不把元宗流放到海島,而是轉移到別的宮殿。如果國王被流放海島,閣下一定會落一個叛亂者的汙名,這會激怒忽必烈。不如以國王病弱為由,採取最為穩妥的方式來廢立國王。對李藏用來說,他必須保住元宗的性命,還要阻止蒙古人插手干涉。林衍覺得李藏用言之有理,決定聽從他的意見。

廢立事宜於次日進行。太子諶四月初便離開江都入朝蒙古,這讓林衍行事起來方便多了。當日淐即位為王,元宗則被轉移至別的宮殿。一切都在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的監視下進行。兩三天後,李藏用拜訪樞密院副使金方慶,兩人一同偷偷謁見元宗,說,以後會努力安排他復位,在此之前請先暫時忍耐。自己和金方慶二人在此期間不會做出什麼誤國行徑的,請放心交給臣等二人。金方慶長身瘦軀,身體筆直如鶴,他神色如常,口中唸唸有詞。金方慶以罕見的結巴和沉默寡言而聞名。他說道,雖然誅殺林衍易如反掌,但若因為此事給蒙古人落下口實就不好了,因此請國王暫時忍耐,再忍耐!李藏用和元宗都沒能聽清他在說什麼。但金方慶開口說話本身就讓人感覺很安心。金方慶是李藏用最信任的武將,時年五十八歲,比李藏用年輕十一歲。金方慶,字本然,安東人,據說是新羅敬順王的遠孫,其父孝印性格剛毅,登第之後官拜兵部尚書,位至翰林學士。母親懷他時,屢次夢到雲霞,曾跟人說過「總有云氣在我口鼻中。故子必來自神佛」。金方慶繼承了其父的性格,嚴峻剛毅,守法不阿,氣節凜然,就像來自神話中的人物。在蒙古侵寇時代,他曾任西北面兵馬判官。江華島地勢平坦,具備良好的耕作條件,但當看到海水湧進來,田地無法開墾時,金方慶立即下令築堰,防止海水進入,確保糧田可以播種。另外,島上本無井泉,島民常要到陸地上打水,經常會被蒙兵擄掠,他看到這種情況後,下令儲水為池,解決了用水的難題。金方慶就是這樣的人。但在元宗時代,他直接從軍職上退了下來,作為宰相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林衍安排廢立國王之後,派心腹中書舍人郭汝弼前往蒙古朝廷,奉上寫有元宗因病而傳位於弟弟淐的表文。

七月二十一日,蒙使烏爾泰等六人帶著兩個日本人來到江都,傳令即刻把二位俘虜送還對馬島。高麗政府派金有成、高柔赴日,讓他們攜帶前次遣日使原封不動帶回來的牒書,同時送還兩個日本人。這是高麗第四次往日本派遣使節。

七月末,金有成、高柔一行人離開江都前往日本。在草芝津渡口處,和之前一樣,擠滿了朝野上下前去送行的人。

八月下旬蒙古來的詔書中說道,未曾聽聞元宗有何過失,為何未得宗主國蒙古的裁決許可便妄自廢立國王,速速上奏詳情。問了詔使才知道,郭汝弼在入朝蒙古途中鴨綠江畔的靈州遇上了從蒙古歸國途中的太子諶,實在無法隱瞞,就將國內發生的事告訴了諶。那是七月二十四日的事。諶立刻折返,於月末進入燕都,將祖國發生的事情奏報忽必烈,請求援助。於是忽必烈才派詔使前往江都。

李藏用受林衍之託,前往蒙古入朝,以化解忽必烈的怒火,並平息事態。

「臣原本就不受忽必烈待見,上次入朝時候也是如此,忽必烈始終沒對我笑過,只是下令造船和徵兵而已。這是決定國家命運的重大時刻,我很樂意出使蒙古,但希望這次能派金方慶前去。金方慶和臣不同,忽必烈很愛惜他的人品,對他總是不吝讚美之詞,我自己都聽過好幾次。如果是金方慶說的話他應該會信的。」

李藏用說道。李藏用想的是,入朝蒙古是件大事,最好讓金方慶承擔,自己要留在江都。因為離開元宗左右總讓他感到不安。

於是事情很快就定下來了,由金方慶和蒙古詔使一起前去蒙古上奏表文。表文內容與之前郭汝弼所要奏告的基本一致。

金方慶九月初離開江都。此表文的返詔由詔使赫德於十一月十一日帶至江都。其中提到,讓元宗兄弟和林衍入朝,忽必烈自己要聽取事情的原委,之後作出裁斷。同時,還宣佈了蒙古將要出兵高麗一事。

——因爾國權臣擅行廢立,特遣國王頭輦哥等行中書省事,率兵東下,撫定爾國,惟首是問,自餘吏民不及一所,惟爾有眾,皆當安堵如故。

李藏用最害怕的事寫在了詔書中。蒙古想要干涉高麗的內政,想讓自己的軍事實力發揮作用。「率兵東下」應該是說國境或是離之稍遠的東京一帶集合待機吧。要阻止蒙古出兵,就要先消除蒙古出兵的理由,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就是,要解決好元宗的復位問題。

李藏用想讓蒙古詔使赫德勸林衍安排元宗復位。林衍也正因意識到自己的立場正變得越發艱難而焦慮萬分。如果蒙古軍當真出兵,自己就難辭其咎了,他想必很清楚這一點。

因此林衍會乖乖聽從蒙使赫德而不是別人的建議。作為造成這一事態的責任人,林衍既倔強又好臉面,就算身邊有人去勸他安排元宗復位,估計他也不會答應的。

在蒙使每次來到江都都會住宿的宮城內的驛館裡,李藏用拜會了赫德。在赫德作為最初赴日的使節離開江都時,李藏用曾給他呈遞過書信,從那之後,對於這個腦滿腸肥、不拘小節、行事魯莽的人,他都懷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赫德的行動實際上違背了忽必烈的意志,當然應該被問罪。但不知道他是怎麼辯解的,居然還是多次作為使者被派到高麗。

來,還被再次選作了遣日使,在所有人的眼中,他都是一個神秘莫測的人物。不知怎地,赫德每次都是在高麗處於困境時現身江都。在江都人的眼裡,赫德是最瞭解高麗國情的人。

李藏用把自己拜訪的目的告訴了赫德,請他助一臂之力,以化解高麗目前所面臨的困境。赫德考慮了片刻,終於簡短地說了幾句表示應承,說這事就這樣吧,然後又立刻轉移了話題。他說自己是蒙古人,無法從外表上看出高麗人的性格,於是就根據他們來自何方來大概判斷其性格:「東北面(咸鏡道)的人是‘泥田鬥狗’,西北面(平安道)的是‘猛虎出林’,交州道(江原道)的是‘巖下石佛’」,西海道(黃海道)的是‘石田耕牛’,京畿道的是‘鏡中美人’,忠清道是‘清風明月’,慶尚道為‘泰山喬嶽’。全羅道為‘風前細柳’。——先前被殺的金俊是西海道出身,他的一生就好像是耕種石田的老牛。林衍是西北面出身,如猛虎出林。他殺了金俊,廢立國王。金方慶來自慶尚道,就好像是泰山喬嶽,是這個國家的基石人物。宰相是京畿出生,是鏡中美人。」

說到這裡,赫德哈哈大笑起來。這番話或多或少讓人覺得雲裡霧裡,但在李藏用看來,赫德這個人委實不可小看。

他看待高麗人的眼光確實毒辣,該看到的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藏用自己被他說成是「鏡中美人」,想必是對他的有心無力表示遺憾,有意無意地諷刺李藏用在林衍廢立國王一事中所起的作用。既然能主動前來和自己商討元宗復位的問題,為何當初在林衍舉事時沒有幹掉他呢?

「確實是鏡中美人,慚愧慚愧。」

李藏用說道。

「元宗復位一事,老身就不辭辛勞地入朝蒙古去拯救高麗國運了。而高麗國王已經蒙召,遲早也要入朝的,我和‘泰山喬嶽’金方慶都不在場,屆時就拜託您了。」

他懇求赫德。

或許是赫德的勸解奏效了,林衍終於把淐從王位上拉了下來,又安排元宗復位了。這是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事。四天之後的二十七日,肩負著向忽必烈上奏元宗復位及入朝一事的使命,李藏用離開了江都。元宗剛剛復位,還不能離開江都,因此其入朝最早也得過了十二月中旬。這是李藏用第三次進入蒙古,和前兩次相比,他所肩負的使命更艱鉅了。必須上奏忽必烈說高麗國內已經恢復和平,阻止詔書上所說的讓頭輦哥東下入國一事發生。總之要儘快見到忽必烈,讓他撤回出兵命令。

李藏用晝夜兼行。沿著國土北上不久,老宰相就聽說在北邊發生了一件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西北面兵馬使書記官崔坦以誅殺林衍為名謀叛一事已傳至江都。崔坦說服三和縣的李延齡,唆使龍崗、鹹從、三和等縣的民眾,很快集合起一股很大的勢力,殺了鹹從縣令,趕跑大同江口附近椴島上的留守司長官,又捉住西京留守殺掉,之後一路北上,殺了龍州、靈州、鐵州、宜州、慈州等西北部各城的長官,之後便銷聲匿跡,如今身在何處不得而知,沉寂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起初曾叫囂進攻江都,但那只是招攬百姓的名目罷了,從其動靜來看,絲毫沒有要攻佔江都的意圖。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叛亂事件,李藏用還不至於那麼震驚。當然從江都也派來了鎮壓部隊,但由於崔坦銷聲匿跡了,所以江都方面只把這次北方事件單純看作一次騷亂事件而已。但崔坦事件並非那麼簡單。

接近西京(平壤)時,李藏用在所到的各個農村中看到到處都貼有告示,說是為了把高麗人民從生靈塗炭之苦中拯救出來,皇上的軍隊就會到來。聖軍不久也會來的。三千蒙軍不日即將越過國境。這三千救濟軍接受皇上的命令,現在已經到了鴨綠江畔。——告示上寫得五花八門,但每件事情都不可能實現。赫德攜來的忽必烈詔書中雖然寫有國王頭輦哥率兵東下、平定高麗國等文字,但這多半是恐嚇性質,此時離蒙古入國應該還有一段時間。李藏用本身就是為了使出兵命令撤銷而正朝著燕都飛奔。此時貼這種佈告就意味著這一帶有內通蒙古、歡迎其入境的勢力存在。當然只能是崔坦和他的同黨了。

李藏用自出生以來還沒這麼震驚過。崔坦十月初作亂,從那之後訊息就斷了,一直到今天,近兩個月的日子過去了。其間,這一帶的叛亂者都在策劃什麼陰謀呢?還有,現在他們身在何處,正在做些什麼呢?過了西京後一直到鴨綠江畔,每個村子中都貼有同樣的告示,既沒有高麗的地方守備軍兵,也看不到任何像是崔坦一夥計程車兵的身影。城市和村落全都過著平穩的生活。冬天迫在眉睫,百姓們都在忙於為過冬做準備。每進入一個城市或是村落,李藏用都會問當地的居民們最近此地是否有事發生,但所有人都對此一無所知。之前在這裡的地方官衙的差役、還有守備的軍兵們在崔坦之亂之後全都捨棄衙門,跑得無影無蹤了,官衙和兵舍全都空了。而居民們對此都毫不關心,只顧埋頭於自己的生計。

李藏用心懷忐忑地渡過了鴨綠江。渡船行到義州和對岸068的婆娑府中間時停靠在了遼代所造的大富城所處的河中島上。在這裡,李藏用又聽說了一件事。那就是,崔坦為了進入蒙古而來到了島上,會見了要前往高麗的蒙古使者脫朵兒。之後脫朵兒便放棄了高麗之行,從島上直接折返了。崔坦也放棄入蒙,直接返回了高麗。李藏用意識到自己之前所懷著的不安不再朦朧含糊,而是形成了一個輪廓。莫非崔坦作亂之後,為保持自己的勢力,正在尋求蒙古出兵?在他和脫朵兒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諒解。李藏用想到這裡,不禁大叫了一聲:

「不!」

船中二十多名隨從都不禁往他這邊看了過來。那是他對自己正思考的事進行的突然且斷然的否定,是他不禁脫口而出的否定表達。事情沒那麼簡單!李藏用那瘦得枯樹一般的軀體痙攣似的劇烈抖動著,想停也停不住。他恍恍惚惚站起身來,被身邊的侍者們一把抱住。船開到江中,在波浪的相互撞擊中,順著水流以驚人的速度賓士。李藏用看著略顯蒼黑的河面,拼命地想要把襲上心頭的想法驅散。但它還是執拗地縈繞著。莫非崔坦是要把掌控在手中的北部地區全都歸附給蒙古?如果只是請蒙軍出兵的話,那北方各個村落中所見的那種告示是毫無必要的。那些文字不可能是為了歡迎蒙軍前來誅殺林衍的。它一定是和與那片土地相依為命的百姓們密切相關。

李藏用只想儘快到達對岸。只要進了蒙古人的勢力範圍,或許事情也就明朗了。但抵達婆娑府之後,事情仍未明朗。那裡也有各種種族的百姓在荒涼的原野上守著小塊耕地生活,他們看上去和這件事毫無關聯。一行人從早到晚都在馬背上顛簸,除了午飯時間之外,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讓馬停下來歇歇。隨從們很擔心李藏用的身體,勸他哪怕休息一天也好,但李藏用沒有答應。

進了東京(遼陽)之後,街上到處都是兵馬,混亂不堪。明顯是高麗人的年輕人們身著兵服三五成群地聚在街頭巷尾。有像是在服兵役的人,也有從中脫離解放出來、漫無目的四處遊蕩的人。這些都是歸附了蒙古的高麗人中被徵作士兵的年輕人。除了這些士兵以外當然還有為數眾多的蒙古兵。根據街上的傳聞,出兵三千的命令已經下來了,那些士兵們都是在這裡待機的。但怎麼看也不像只有三千人的樣子。還有人說,一個月以前頭輦哥、趙璧等被已被任命為東京的行中書省事,已經來到鎮上赴任了,關於擔任軍隊指揮的武將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抄不花,也有人說不是抄不花,而是蒙克多等等。還有人說先前來赴任的軍隊指揮者和最近剛來的頭輦哥、趙璧等人關係不洽,導致每次的命令都不盡相同。但這個鎮具體是由什麼樣的武將在指揮什麼樣的軍隊,實際上誰也不清楚。

進入東京當夜,李藏用聽說金方慶也在這鎮上,於是四下派出使者,但最後也沒找到他的住所。只要跟金方慶見了面,事情多多少少都會有所瞭解的,另外也能知道自己進入燕都之後應該怎麼做,但李藏用的這一心願並沒有達成。

李藏用在東京住了一晚,第二天凌晨就出發了。十二月十五日進入燕都後,他立刻前往太子諶的驛館,在那裡見到了憔悴得快要認不出來的諶。

見到諶之後,李藏用終於知道了,渡過鴨綠江時在船上向自己襲來的那種不祥的念頭現如今已經不僅僅是個念頭,而是事實了。崔坦竟然想讓高麗北部,即北界五十四城、西海六城的軍民全都歸附蒙古,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目前還不清楚忽必烈對此將會作出何種決斷。諶說,忽必烈要發兵高麗誅殺林衍,正讓蒙古兵在東京待機,他行事一向謹慎,對於叛亂者崔坦提出的要求,他不太可能會接受。李藏用卻不這麼認為。因為忽必烈是以林衍擅自廢立國王為由出兵高麗的。這其實有點小題大做。忽必烈的目的不是要妥善解決高麗的王位繼承問題,而純粹就是想出兵高麗。這樣的忽必烈,就算崔坦心懷不軌,但身為此地實際的統治者,他主動提出要讓高麗北部一帶的國土歸附蒙古,忽必烈又怎會不接受?李藏用沒有把自己的這一想法說出來。這樣會造成恐慌,也很不吉利。

李藏用辦理了謁見忽必烈的手續。既然自己是來上奏元宗復位和入朝事宜的高麗使臣,想必很快就得蒙召見了吧,他想。可意外的是,他接到了要通過中書省上奏的指令。李藏用立即照辦,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而忽必烈那邊也沒有發來新的指令。

這是進入燕都以後才知道的事情了——進駐高麗的部隊依舊駐屯在東京,並沒有進軍高麗,這是因為太子諶對忽必烈提出了請求。請求的主要內容是:在元宗入朝、高麗國內形勢明朗之前,希望蒙古軍暫緩進駐高麗。諶孤身一人留在蒙古,為解決祖國直面的問題而孤軍奮戰。但隨著李藏用的入朝,事情已經明朗。國王廢立的問題解決了,元宗入朝一事也已確定。李藏用本想面見忽必烈,正式上奏此事,讓忽必烈撤銷派蒙古軍進駐高麗的命令,但既然沒有獲准謁見,也就無法實行了。忽必烈既然異常關心高麗國內的紛爭,那就理應儘快安排引見李藏用的,但他居然不這麼做,對此李藏用百思不得其解。他內心隱隱感覺到一種無法言述的不安。諶自己也再三請求面見忽必烈,但忽必烈總以政務繁忙為由沒有作出批覆。

李藏用進入燕都幾天後的十二月十九日,元宗離開江都入朝蒙古。一行人約七百人,蒙使赫德亦同行。留守期間的政務都交由諶的弟弟悰代為處理。林衍也被忽必烈要求隨元宗一同入朝,但林衍卻沒有加入。既然元宗已經復位,忽必烈要求入朝的命令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這是林衍的想法,也是他的解釋。當然,他很害怕入朝蒙古。在高麗政府內部,並沒有人勸林衍入朝。他在國王廢立一事上遭受了沉重的打擊,這來自忽必烈施加的壓力,而在高麗內部,他依然掌控著名為三別抄的江都特別警備隊。對現在的林衍來說,他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誰也不知道在形勢變換之下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元宗一行離開江都當天就到了開京,當夜就住宿於此。

在開京的臨時行宮裡,他度過了難熬的一夜。第二天二十日,他意外地見到了忽必烈派來的詔使。一行人只得改變行程,又在開京多停留了一天。詔令和之前有所不同。那是給高麗叛亂者崔坦下達的,同時也發到江都君臣手中。也就是說,忽必烈這次是給崔坦下的詔令,卻要讓江都君臣也都瞭解,於是相同內容的詔書就被帶到了這裡:——高麗國龜州都領崔坦等及西京五十四城、西海六城軍民等,近崔坦奏高麗逆臣林衍遣人誘脅眾庶及其妻子,俱令東征。且曰:「若不從令當戕害。」爾等審其順逆不從逼脅,剿誅逆黨,以明不貳,其義可尚。今坦已加敕命,自餘吏民別敕行中書省,重為撫護,惟爾臣庶,仰體朕懷,益殫忠節。

元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顫抖的雙手接過詔書,看了一遍又一遍。崔坦一夥人叛亂之後,為保全自己的勢力而請求蒙軍來援,此事元宗通過入朝途中的李藏用派回江都的使者已經獲悉了。但忽必烈竟會滿足一個叛亂者提出的要求,這他做夢都沒想過,所以這件事一直沒放在心上。

但從這封詔書來看,事態遠不止如此。給崔坦及其同夥的這封軍功狀,其言辭讓人不寒而慄。顯然叛亂的崔坦殺了自己的長官,以西海、北界六十座城向蒙古提出內附,忽必烈接074受了他的請求,於是才有了這封詔書。忽必烈表示從今以後會對新納入自己領土的西海、北界的軍民多加撫護,故要求他們務必盡忠。可以看出,這封就是最原始的那份詔諭。

「今坦已加敕命」的意思是,他還另外給崔坦下發了別的詔敕,滿足了他的願望。「自餘吏民別敕行中書省,重為撫護」,當然就是讓新附的軍民們明白他們由誰管理。至於「惟爾臣庶,仰體朕懷,益殫忠節」這一措辭,則是要明確高麗人民和忽必烈之間是明明白白的君臣關係。

元宗立即給忽必烈寫了奏文,並委託使者先行趕路。

——予全蒙大造,佇覲天庭,已於今月十九日上途,猖獗奔走。近者小邦邊民,嘯聚西都,多殺守令,欲逃其罪,至以貝錦之辭冒黷上朝。凡其情狀,驗取節次先行使介言說,辨其曲直,縷達天聰,益加護恤,永使殘邦無失其民,萬世供職,是所望也。

奏文的措辭多少有些過激。元宗數次訂正,但越是修改措辭越顯激烈。於是決定採用最初草擬的奏文。

瞭解這一事態之後,赫德提出和先行的使者同行。赫德這麼做是想為元宗盡微薄之力。在蒙使的眼裡看來,忽必烈的這一詔旨也欺負高麗太甚了。

元宗一行人在二十一日離開了開京。離開開京後每天都下雪。一行七百人排成一長列,沿著白茫茫一片的雪原往北走去。因受到風雪所阻,行程極不順暢,二十七日總算進入了西京。自從過了西京之後,元宗的心情開始漸漸平復。忽必烈所下的詔敕並非在責怪自己入朝遲緩。他之前也接到過忽必烈怒氣衝衝的過激的言辭,責怪高麗沒有盡到作為屬國職責的詔書。但是,當自己詳細地訴說高麗疲敝的國情,請求延期履行職責時,不也當即獲得他的同意了嗎?如今情形相似,只要自己吐露真情,表達訴求,他肯定也會接受的。

忽必烈就是這種人。想來,自己這邊也不能說毫無過錯。先前派了金方慶去,但金方慶是為了向忽必烈解釋國王廢立一事而派出的使者,與其說是自己,不如說是林衍派出的使者。金方慶當然無論在何種場合下都不會危害國家的,但是對於金方慶,忽必烈原本就不認可。而作為上奏復位情由的使者,忽必烈以前就沒有對李藏用抱有什麼好感。現在想想,這種情況下,李藏用並不見得是合適的人選。而太子諶在事發之前就已入朝,現在還住在蒙古,他對此事的原委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忽必烈最信任、最有好感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如果自己先行入朝的話,就不會出現像今天這樣混亂的局面了。

沒這麼做是高麗的不幸。但現在還不晚,元宗想,忽必烈是給崔坦下了敕令,但實際情況是,他不是還沒有把一兵一卒派往高麗嗎?

——干戈相交的舊時代已經結束了。今後兩國保持友好關係,永遠親如一家地和睦相處下去。

元宗忘不了十年前相遇時忽必烈那溫和的臉色。他至今還能清晰回憶起聽到忽必烈話語時心底湧上來的感動。

一行人在大晦日(三十一日)那天到達了清川江畔的博州。這一天,元宗迎來了身處東京(遼陽)的李藏用、金方慶二人派來的使者。他不知為何二人還在東京,但能在進入燕都之前見到二人讓他感到無比高興。

但正是由於是這兩位重臣特地派出的使者,他們攜帶來的文書上寫的內容才更顯非同小可。文書的主要內容是說,崔坦一夥乞求李延齡派兵,對此,忽必烈決定讓蒙將頭輦哥率二千名軍兵前往,此命令已經下達到東京的行省。頭輦哥現已身在東京,正為進駐高麗做準備。希望元宗即刻派遣急使求見忽必烈,阻止此事發生。

當晚,元宗就給忽必烈寫了信函。在他下榻的寺院的某間房裡,深夜依舊還亮著燈,許多人進進出出,很是繁忙。

元宗和一行人的三名高官商議之後,才寫了要呈交忽必烈的奏文,最後還把收件人改為了中書省。

——「今聞小邦叛民崔坦等馳告上朝,託以京兵欲侵,請送天兵二千許遮護,而帝決已到行省矣,是事不難別白。

予早知其叛,而不一問罪者,以其投附上朝也。今既上途空國,而誰肯以兵來侵。待臣近觀龍顏,仰奏一言,然後遣兵未晩也。安有國君躬進帝所,而兵入其境,百姓驚動者乎。

伏望諸相國閣下以此情狀具奏天聰,憫予父子勤王之懇,扶護始終。」

對高麗來說多災多難的至元六年就要過去,明天就是至元七年(西曆一二七〇年)、元宗十一年的元旦了。元宗讓負責呈遞文書給中書省的十幾名使者騎馬先行,之後開了一個簡單的新年賀宴,等這一切結束之後,立刻朝燕都進發。

今年這一帶積雪很少,但雪依舊每天都在下,寒風徹骨,人馬都疲憊不堪。一月五日,元宗把一行人分為兩隊,壯者百人編隊先行,元宗自己也加入其中。

一月九日傍晚時分,元宗和李藏用、金方慶等數十騎人馬在茫茫雪原之中會面。他們是為迎接元宗而從東京趕來的。出迎的騎兵隊分列道路兩側,待以元宗為中心的隊伍一穿過其間,他們就匯入元宗的隊伍後面。李藏用和金方慶也騎馬跟在元宗隊伍後面,但在元宗命令之下,二人立刻打馬前行,和元宗並駕齊驅。有好一陣子,主從之間一言不發。

李藏用是十一月二十七日離開江都的,所以這是元宗時隔四十多天與李藏用會面,而金方慶是九月離開的江都,兩人是四個月以來首次會面。相互間要說的話堆積如山,但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們各自在不同的場所、從不同角度目睹國家動盪,自己也隨之心潮澎湃。

「現在應該怎麼辦?」

這是從元宗嘴裡說出來的第一句話。

「儘快趕去燕都,面見忽必烈。還不晚。」

金方慶用手掌擦了擦自己被雪潤溼的臉說。

「面見忽必烈能阻止他出兵高麗嗎?」

「無論如何都要盡力阻止。如果蒙克多軍隊進駐高麗,那麼高麗北部一帶就成為蒙古的直轄地,高麗就要喪失自己的版圖了。蒙克多軍接受東征的詔令來到了東京,正等待著最後的出征命令。命令隨時可能在今天或是明天下達,事態十分緊迫,之所以拖到今天都沒下達,是因為太子一直在懇求等待我王入朝,忽必烈也不好斷然拒絕。忽必烈現在就是想進駐高麗,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此事無論在誰看來都不合情理。利用崔坦請求內附一事,以討伐林衍為名進駐高麗,這顯然屬於侵寇。我王面見忽必烈之後,如果以理相訴,忽必烈也不能胡來,只能收回進駐高麗的成命。因為誰也不能顛倒黑白,把河的上游稱為下游啊!」

金方慶說道。他並不像往常那樣磕巴,想表達的地方都表達得很清楚。金方慶不認為此次事件是因為忽必烈誤解高麗發生了不祥事件,說到底就是要以林衍的國王廢立事件和崔坦之亂為由進行侵略。但忽必烈也不能無理地反駁太子諶的訴求,所以只要元宗和他會面了,或許事情就得到解決了。

李藏用沉默不語。元宗感覺老宰相的軀體又瘦小了一兩圈。他想對李藏用說點什麼,但李藏用只是一味搖頭,表示自己不認同金方慶所說的話。他說道:「要做好心理準備。我覺得忽必烈是想等我王到燕都會面之後再發兵高麗。忽必烈這種人,一旦決定了就無論怎樣都會做下去,這次怎會有例外?出兵的理由怎麼都能說得通的。但就算大同江以北的地方被併入蒙古了,也不能收服當地的高麗人的心。而且大同江以北只不過是高麗國土的幾分之一而已。就算高麗喪失半數的國土,哪怕喪失了三分之二,只要高麗的國名之下還有半寸土地,總有一天它們都會回到一起的,不可能抹殺原本存在的高麗。現在我們既要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也要做好心理準備,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氣餒。」

他的話語表明,他認為最糟糕的事情一定會發生的。

「李藏用啊,你在哭嗎?」

元宗問。李藏用的臉溼了,元宗並不知道那是被淚水打溼還是被雪花潤溼的。

「為什麼要哭?這點小事有什麼可哭的!我李藏用會把眼淚留到真正需要哭的時候。」

李藏用說著,就像先前金方慶那樣用手掌抹了一下臉。

兩天後的十一日,元宗一行人進入了東京(遼陽)。東京城內外都被兵馬淹沒了。時任東京行中書省事的頭輦哥、趙璧等武將們各自率兵駐紮於此,另外,接到了出征高麗的命令的蒙克多也正率領準備完畢的軍隊蓄勢待發。詔書上說進駐高麗的兵力為二千人,但蒙克多所率部隊絕不止這些數。單是以歸附蒙古的高麗人編成的部隊就超過二千,再加上蒙古兵組成的部隊,數字要遠超二千。

在最初集結至東京的命令下達到蒙克多軍隊的九月,金方慶就被命令和蒙克多軍一道轉移至東京,從那之後就一直留在這裡,而蒙克多軍的兵力連金方慶也不清楚。部隊不斷地轉移。有從東京撤到後方的,相反,也有從後方進入東京的。為什麼要這樣不斷地替換隊伍呢?金方慶不得而知。

蒙古的領導層讓金方慶和蒙克多一道留在東京,恐怕是想讓這個高麗將軍在進駐高麗時充當參謀。李藏用似乎也是因同樣的目的才被轉移到了這裡。

元宗在東京住了一晚,第二天十二日就離開了東京。李藏用、金方慶也想隨元宗同行,於是向行中書省奏請,但未獲批覆。元宗一行朝著燕都一路進發。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到燕都的道路如此遙遠。想到太子諶此刻或許也正一日三秋、望眼欲穿地盼著自己到來,他便無暇顧及在馬背上顛簸的辛勞了。

元宗還沒有放棄只要見到忽必烈就一定能打破困局的想法。這一點和金方慶類似。他不願像李藏用那樣撇開忽必烈去考慮問題,而且這種情況下這麼想也無濟於事。

在離開東京第五天的下午,一行人與一隊蒙古軍擦肩而過,他們的行進方向與一行人相反,正往東邊趕去。有騎兵,有馬拉著車的運輸部隊,也有徒步計程車兵。士兵們急著趕路,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和往日截然不同。軍隊不止一支。

一支軍隊剛消失,別的軍隊又過來。元宗一行人不得不因此不時避讓到道路兩旁。他只覺事非尋常,但又不能向行進中的部隊開口詢問他們要趕往何處。

那天元宗一行很晚才抵達一個村子宿營。從村裡一個長老那裡聽說,白天那些軍隊之所以遷移,是因為讓蒙克多軍隊進駐高麗的命令最終下達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蒙克多軍今天就是要離開東京趕往高麗了。而白天與元宗等人擦肩而過的、洪水一般往東開進的那幾支部隊,要麼就是等蒙克多出徵後輪換駐防東京的部隊,要麼就是和蒙克多軍一樣要進駐高麗的部隊。

一切都太遲了。眼看還有十天左右就要進入燕都了,可是忽必烈就等不及了,已經下令出兵了嗎?如果是這樣,那麼不得不說,別說金方慶了,就連李藏用所設想的也過於天真了。在一家民宅的一間房中,元宗幾乎徹夜未眠。他熄掉蠟燭,呆坐在暗夜之中,心裡一個勁兒地祈禱長老所說的都是錯的。

第二天從一大早開始,一路上也和很多隊伍擦肩而過。

每遇到一支部隊,元宗都要派侍從到該部隊的長官跟前去。

長官們說的話都一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可能到了東京後會有新的命令下來,走一步算一步。一行人這一天給東進的部隊讓了好幾次路,為此不得不長時間停留在村子裡。

直到一月末,元宗一行才進入了燕都。這比原定計劃晚了十多天。從一月下旬起,天氣就很惡劣,暴風雪的日子很多,有些日子完全被堵在村裡,一步前進不了。就算不是天氣原因,每天也會被東進的部隊拖住行進的腳步,有時大半天都只能待在村中。

終於要進入燕都的那天早上,忽必烈派來了使者。在一個小村子中的寺廟中的一間房裡,元宗接見了使者。使者是洪茶丘。這是時隔十年之後元宗再次見到洪茶丘。當時在燕都,他是前來報告元宗的父王高宗死訊的使者,想到這裡,他發覺洪茶丘已經長大得快要認不出來了。當時他才十六七歲,而現在,臉上那種稚氣完全消失了,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個相貌堂堂的青年武將了。他肩膀寬闊,眼睛清澈,眉清目秀,聲音平靜。但這種外表給人的感覺比過去更加冷漠。

在看到對方第一眼的瞬間,元宗就有了一種預感,那就是,這次從對方嘴裡說出來的絕不會是什麼好話。

洪茶丘帶來了忽必烈給高麗君臣的詔書。相關資訊已經由別的使者攜往江都了,說完之後,他把詔書放到了元宗的面前。

——朕即位以來,閔爾國久罹兵亂,冊定爾主,撤還兵戍,十年之間,其所以撫護安全者,靡所不至。不圖逆臣林衍自作弗靖,擅廢易國王禃,脅立安慶公淐,詔令赴闕,復稽延不出,豈可釋而不誅。已遣行省率兵東下,惟林衍一身是討。其安慶公淐本非得已,在所寬宥。自餘脅從詿誤,一無所問。

詔書的日期是一月十七日。讀完詔書,行過禮,元宗就把它裝入了盒中。詔書中提及了發兵討伐林衍一事,但北界四海的內附問題根本沒有涉及。為了討伐林衍一人,就需要那麼龐大的一支部隊進駐高麗嗎?

元宗詢問洪茶丘崔坦內附一事,洪茶丘立刻回答道:「帝嘉其忠節,已經準其所乞。」

「那他所乞的是什麼?」

「北界、四海的六十城。」

「那又準了什麼?」

「準其以慈悲嶺為界的北部一帶內屬。決定改西京為東寧府。負責奏報此事的使者已經從燕都出發了。」

元宗拼命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一切都完了。就算明天見到忽必烈,蒙古兵也已經進入了高麗,慈悲嶺以北已經被納入了蒙古的版圖。這個不祥的年輕使者留下像虛脫了似的癱坐在地的高麗國王,離開了。

一月的最後一天,元宗進入了燕都。比元宗一行晚幾天離開東京、一直匆匆追趕的李藏用也在這一日進入了燕都。

蒙克多軍離開東京,雖名義上是要誅殺林衍,而實際上是為了佔領高麗北部。金方慶也被命令和蒙克多軍同行。不知為何,李藏用被解了任,身份完全自由了。或許他是因為高齡以及健康狀況不佳才遭到這種待遇的。李藏用和金方慶告別後,緊隨在元宗一行之後再次進入了燕都。按照中書省的安排,元宗被分到了位於都城中央那壯麗的王宮一角的某家驛館,其他人則被分到位於城內西北部的寺院街上的宿舍裡。

第二天,元宗在王宮大極殿拜見了忽必烈。一行人中,以李藏用為首的數名重臣獲准和元宗一同拜謁忽必烈。這次會見是禮節性的、形式上的,很短時間內就結束了。忽必烈就林衍廢立國王一事詢問了元宗和其他兩三個人幾句之後,似乎不太關心,在回話的人說完之後只是向對方點了點頭,自己沒說什麼。元宗彙報說自己復位之後國內事態基本平復了,忽必烈對此也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基本上都清楚了。然後,又反覆說了一些類似於如果有什麼願望就上書給中書省,不用客氣,想做就做之類的話。

對元宗而言,包括這次在內,忽必烈無論如何看上去都不像是一個苛酷的統治者。實際上在忽必烈的命令之下,高麗正遭受著讓人難以置信的、毫無道理的侵略,但元宗一直有一種想法,那就是,這其中或許是出了什麼差錯,不久之後一切都會恢復如初的。像忽必烈所說的那樣,只要上書給中書省,一切事情都會迎刃而解的。一定是的。否則,忽必烈怎麼會以這種態度接見自己?忽必烈溫和的面龐和身上散發的魅力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只是明顯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了。此時的元宗五十二歲,忽必烈五十六歲,元宗更為年輕,但任誰看上去都不像。元宗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老年的陰影正悄悄地靠近他,而忽必烈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彷彿正值壯年,精力充沛。

短暫的會見結束了。從忽必烈面前告退之後,元宗和李藏用在元宗驛館的一個房間裡進行了一場只有兩個人的會談。元宗徵求李藏用的意見,問他,如果上書給中書省,索還崔坦獻上的六十城,這樣事情或許會有所改觀,只是不知該怎麼做?李藏用說,原以為這次在我王進入燕都拜見忽必烈之前,蒙古無論如何是不會出兵的,但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忽必烈在知道我王不久就要進入燕都之後,並沒有稍作等待,立即就發兵了。或許這就是善於用兵的將領的做法。對於這樣的忽必烈,現在就算想索還六十城也沒用的。何止是六十城,忽必烈肯定是想把整個高麗都據為己有。但也不是毫無辦法。那就是,高麗要順著蒙古領導人的意思,將計就計,主動表明自己真心想成為其屬國,顯示甘心把命運交到對方手裡的態度。

「乞求公主下嫁太子也是一個辦法。關於舊京出排一事,奏請若干士兵相助也是一個辦法。目前只有這兩個辦法。如果能獲准公主下嫁,那太子和忽必烈就是父子關係,我王和忽必烈也就有了關係,忽必烈也不能對我王所管理的國家做出荒唐的事情了。還都一事也能仰仗忽必烈相助,同時也能證明我們沒有二心。這樣一來,關於北界西海六十城返還一事,或許忽必烈也能通融了。老朽李藏用目前也只有這等小智慧了。」

李藏用說道。元祖立即跟諶商議,諶也同意李藏用的提案。當晚,諶和李藏用便起草了上書給中書省的文案。李藏用和往常不同,他反覆斟酌上奏文案,總感覺心裡有些不安。現在的他,對自己做的事情也失去了充分的自信。

四日,諶和李藏用二人所寫的上奏文被送到了中書省。

幾天之後,元宗又再次通過中書省提起了北界西海六十城的還附問題。

過了大約兩天之後,永寧公、洪茶丘二人攜帶忽必烈的回函來到了元宗的住所。洪茶丘的父親洪福源為永寧公進讒言所殺,所以對洪茶丘來說,是他的殺父仇人。現在兩人都成為了管領歸附軍民總管,分管東京和瀋州的高麗人,但顯然兩人相互之間沒有任何好感。這次一起作為使者前來,這讓元宗父子和李藏用都覺得不可思議。洪茶丘起初就像是一個公證人一樣站在旁邊等著,而則擔當著使者的角色,是忽必烈的代理人。

「按照韃靼(蒙古)的習俗,也有通媒合族一說。如果是誠心結交的話,怎能不許。不過,如今爾等是因其他事由來到我國。不如儘早還國撫民。公主的事情這次暫且不提也罷。」

席間坐著元宗、諶、李藏用三人。元宗和諶深深地低著頭聽說話,而李藏用則備受煎熬,他以屈辱和悲憤的心情看著。如果這是親口從忽必烈嘴裡傳出來的話還能忍受,從曾經作為高麗的質子前往蒙古、現在對本國完全不懷好意的人的嘴裡說出來,這讓他難以忍受。李藏用對於自己的愚蠢感到十分氣惱。眼下忽必烈根本沒必要把公主許給高麗太子。因為,就算不把公主給高麗,他不是照樣能穩步推行對高麗的政策嗎?

接著,洪茶丘站起來說道:

「上書中書省索求兵馬一事,陛下已經應允,最近就會派出頭輦哥作為殿後軍了。」

是替忽必烈說出那番話的,而洪茶丘則是以自己的語言說的這番話,多少讓人感覺委婉。

李藏用臉色煞白。這算是好事嗎?本來是為了順利還都而索要若干士兵的,現在忽必烈卻要安排兵馬進駐江都。

「其他的呢?」

李藏用替元宗問道。還剩下六十城還附的事情沒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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