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風濤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其他好像沒有什麼回覆了。」

洪茶丘說道。

「辛苦您了。對於陛下的話,我們多少還有點疑問,那就改天再上奏,再聽聽陛下怎麼說吧。」

李藏用說完站起身來。他只想儘快把這兩名使者送走。

永寧公和洪茶丘剛走,李藏用就跪到元宗和太子面前,對自己的獻言給國家帶來的災禍請罪。元宗和諶一時之間也無言以對,過了一會才終於開口說道。

「我們所奏請的事情一定沒有被傳達給忽必烈。如果是原樣傳到忽必烈那裡的話,不會這樣的。」

元宗說完,諶也表示同意。李藏用當然不同意。所有的事情毫無疑問都是忽必烈的意思。

第二天元宗上書請求撤回頭輦哥出兵的命令,取而代之的是,請求派遣達魯花赤。達魯花赤是司政官,這和派遣兵團並沒有關係。

——若前後大軍到國,則恐百姓驚竄,抑供憶難支,也請停後軍,且大軍留屯古京(西京),毋令越境。

對此,忽必烈沒有答覆。十二日元宗和諶被召到王宮覲見忽必烈。元宗和諶被帶著穿過長長的迴廊,鑽過幾個門口,沿著鋪得很整齊的地毯直接走到忽必烈的住所。街上有積雪,但宮城裡卻一點也沒有。地毯兩旁排列站立著全副武裝的弓箭兵和長槍兵。從太極殿的廣場開始,穿著品服的文武百官分列成三列,一直持續到太極殿裡。元宗父子還從沒有像這樣謁見過忽必烈。對於元宗和諶來說,這些天的忽必烈像是忽然成為了一個巨人。他看上去比平時心情要好,總是笑眯眯地說話,但元宗和諶又不能總是直勾勾地盯著忽必烈看。他們把頭低了下來。忽必烈給元宗賜了禮物,命頭輦哥派護送他們即刻回國。元宗和諶在忽必烈面前一句話也沒說上。元宗以前是可以和忽必烈自由交談的,可這次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會這樣?元宗自己也不清楚。

第四章

元宗、太子諶、李藏用還有去往燕都的一百多名隨從於十七日一同離開了江都。赴燕都途中的一行七百人之中,有六百名是分開行動的,在進入東京後他們便留在了當地,並沒有去到燕都,元宗一行人要在東京和他們會合後再一同回國。和來時一樣,雪每天都在下,而且還颳起了大風。同樣是為雪所困,但來時總想著儘快趕往燕都,情緒高漲,歸途則不然,對一行人來說,是一段充滿苦澀的旅程。一望無際的天地之間被塗成白茫茫的一片,河面只看到尚未完全凍結的一小塊地方露出了些許藍色。

第五天時他們進入了一個有著一座大寺院的城市,元宗發了燒,只能臥病在床。李藏用和諶商量後,決定留在那裡,一直等到元宗的病痊癒。雖然大家都想盡快回國,但是江都已委託給悰代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現在西京已經為頭輦哥的軍隊所佔據,林衍不可能再有什麼異心了。如果有,那就只能說是自取滅亡了。無論是對元宗、諶還是李藏用來說,這次歸國的旅途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過艱難。北界西海六十座城已成為蒙古的直轄地,去到東京後就得和進駐高麗的殿後軍頭輦哥的軍隊同行了。頭輦哥的軍隊在還都之前一定會駐留在開京、江都的,在還都實現之後他們到底會不會撤走還是個疑問。從忽必烈之前的做法來看,說它是一支半永久的駐留部隊也不稀奇。

元宗的病情兩三天後就有了好轉的趨勢,但李藏用決定不能有絲毫的勉強,於是又讓一行人停留了好幾天。之後的某一天晚上,李藏用做了一個夢,他夢見林衍因為背部的疽發作而死去了,這毫無疑問是個夢,但夢醒之後,李藏用還沉浸在那完全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感覺中。夢中出現了林衍的次子惟茂,他請求賜給自己病死的父親參知政事一職,自己則想當校定別監。李藏用被惟茂帶到了別的房間,那裡躺著林衍,走到旁邊仔細一看,果然已經死了。

在凌晨微微發白的房間裡,李藏用睜開了眼。林衍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林衍已死……他的內心五味雜陳。林衍廢立國王導致了高麗如今面臨的困境。從這個意義上說,禍害國家的人死就死了,沒什麼了不起的,但除了對一個死者感覺到冷漠之外,其間還夾雜著悲哀和憤怒。這不僅僅是說林衍,在金俊被殺時,還有在金俊之前顯赫一時的崔氏一族被打倒時,李藏用都有同樣的想法。這些武將生前都把守衛江都的特別守備隊三別抄掌控在手中,對三別抄的力量過於自信,以至於對臣屬屈從於蒙古、對在蒙古的皮鞭之下委曲求全的態度並不認同,或多或少都沒有放棄據守江華島的想法。他們在捍衛自己權勢的同時,事實上也成為了國家的禍害,但光這樣評價他們也不合適。

現在的情況是,林衍之死出現在夢中,實際上他是不是死了還不清楚。如果是真的……想到這裡的一瞬間,李藏用臉色都變了。如果林衍的死是事實的話,反對還都的勢力就消失了,頭輦哥軍隊進駐的理由不也就不存在了嗎?也就是說,高麗又獲得了一次上奏忽必烈、建議撤銷頭輦哥軍進駐命令的機會。就算上奏最終無效,但只要還有上奏的機會,那就必須利用。想到這裡,他發自肺腑地希望林衍的死不是在夢裡,而是現實中真實發生的。

兩三天後,一行人離開了那座城市。只上路走了兩三天,就又被迫停在了一座被雪覆蓋了一半的曠野中的小山村。元宗又臥床不起了。對此,元宗自己和太子諶都顯得很焦躁,但李藏用還是覺得元宗的健康最為重要,他反對哪怕有一點點的勉強。一行人在這個村落裡住了十多天。等天氣平穩一些之後才又出發了。然後又是走一天又在下一個村休養三天的狀態。諶說,這樣下去的話,等到達江都,漫長的冬天都過去了。李藏用回答說,那也沒辦法,因為吾王的健康是無可替代的。

李藏用雖然確實擔心元宗的健康狀態。但並不僅僅如此。他的心裡還在期待一件事。那就是使者從江都前來報告林衍的死訊。林衍的死雖然發生在夢裡,但從這個夢的真實度來判斷,他覺得林衍實際上已經病死在江都了。這一想法在他的腦海裡與日俱增,已隱約成形。林衍肯定已經死了。

報告其死訊的使者最遲在三月末前就會到達東京的,他想。

如果這一行人進入東京時,那個報告已經傳到東京行省的話,那麼,在隨頭輦哥軍一起向高麗進發之前,必須再試著向忽必烈上奏,以阻止頭輦哥軍隊的進駐。正因如此,李藏用心裡才暗暗地打著算盤,最好在四月初之前這一行人不能到達東京。他們到達東京是四月十日,從二月十七日離開燕都到進入東京花了將近五十天,這比李藏用所盤算的日子還要長。

雖已進入東京,但江都的使者還沒來。李藏用也就放棄了長久以來自己心裡對於林衍已死的妄想。元宗一行人到來的同時,早就等在那裡的頭輦哥軍的一部分就作為先頭部隊離開了東京。兩天之後,剩下的部隊也夾在元宗一行前後離開了東京。頭輦哥軍所有的兵都全副武裝,這次出動名義上是為了守護元宗,但部隊的陣勢也著實嚇人。

一行人於當月的二十八日泛舟於鴨綠江上,之後到達了位於江中島上的大富城。過了江就是故國了,那裡現在應該已是蒙古的直轄地了。元宗和諶、李藏用看著江流,全都一言不發。一行人所乘坐的船的前後,滿載著蒙古兵的數幾十艘兵船首尾相接。

五月初時,被頭輦哥軍前後護衛著的元宗一行人接近了西京。蒙古兵的身影又出現在了眼前。西京已改名為東寧府,安撫高麗使頭輦哥率領著號稱二千、實際數量是好幾倍的兵力駐屯在這裡。進入元宗等人視線裡的全都是頭輦哥麾下的兵。

還有一天行程就要進入西京的那天,頭輦哥來到元宗的身邊,和他商議派使者前往江都一事。說是商議,只是形式上而已,準確說應該是作為東京行省長官的頭輦哥單方面作出了決定。頭輦哥的部下徹徹都和元宗的大臣鄭子璵兩人被選出來作為催促林衍入朝的使者被派往江都。這一天是五月六日。在兩個使者回來之前,元宗一行人和頭輦哥的部隊就留在原地。徹徹都和鄭子璵二人於十一日回到頭輦哥的行營,報告說林衍已於二月二十五日病逝,其子林惟茂已經繼承了父親的官爵。李藏用夢到的事情實際上已真實發生了。

而報告林衍死訊的使者已於三月七日被派往蒙古——派出他的是作為權監國事留守的元宗的第二子悰。所有事情都和李藏用所預想的一樣。只是使者沒有經過東京,這一點李藏用沒有想到。

元宗讓使者鄭子璵攜去命江都臣僚還都的詔諭,對此江都的百姓們都很平靜。詔書內容如下:——帝使行省頭輦哥國王及趙璧等率兵護寡人歸國,仍語之曰:「卿歸諭國人悉徙舊京,按堵如舊,則我軍即還,如有拒命者,不惟其身,至於妻孥悉皆俘虜。」今之出陸毋如舊例,自文武兩班至坊裡百姓,皆率婦人小子而出,又漕運新興倉米一萬石以支軍餉及行從之備。且慮愚民見大兵壓境,必致驚動,宜速傳諭,令諸道民安心樂業犒迎王師。

頭輦哥軍隊先出發,間隔一天後元宗一行人也出發了。

十六日時元宗到達龍泉驛,在那裡,從江都來的使者告知了他林惟茂被殺、李應烈、宋君斐等武將們被流放海島的訊息。具體情況不詳,前來報告此事的使者自己也不瞭解情況。元宗、諶和李藏用這下才知道江都的動盪與混亂。但林惟茂已經被殺,被流放到海島的李應烈、宋君斐等武將們原本也反對還都,從這一點來看,在元宗等人進入江都之前,反對還都的勢力就已消亡殆盡這種觀點是成立的。就這一點來說,事態的發展對還都一事還是有利的。

頭輦哥部隊五月二十日回到開京後便駐屯在昇天府。他直接派人去江都抓了林衍的妻兒。元宗一行人也晚一天進入了開京。頭輦哥逼迫元宗即刻實施還都計劃。和元宗商議之後,李藏用也覺得事態既然已經如此發展了,或許一口氣把江華島的居民都轉移到開京能更好地防止事態的惡化。於是元宗於二十三日命令江華島的居民還都。

返回的詔使報告說,三別使堅決反對還都,江華島當即就陷入了混亂。島內好幾處地方都起了火,發生了小規模的戰鬥。

第二天是二十四日,島上的一千幾百名居民很多人只穿著衣服跑進了開京,人人都說,想離開江華島越來越難了。

分不清到底是盜賊還是三別抄士兵的人正在海上追捕從甲串津、草芝津、碧瀾亭等三個渡口向大陸本土轉移的居民。

二十五日,和前一天差不多數量的脫島者進入了都城。

據他們的報告得知,三別抄在島上各處都貼了禁止離島的佈告,居民們把妻兒、財寶堆在小船上漂在江上時,不斷被三別抄的兵船追殺。頭輦哥逼元宗同意自己親自率兵出戰以平息事態,但元宗、諶和李藏用都強調己方要親自處理此事,拼命制止頭輦哥軍隊出動。他們必須極力避免頭輦哥軍的出動刺激到三別抄。因為,原本三別抄會做出這等舉動,就是因為頭輦哥的大軍進入了開京。

李藏用把入朝蒙古時的一行七百人和為了迎接元宗而從江都來到開京的三百名左右的將士派到與江華島相對的幾個地方,讓他們負責收容從島上脫身的人。脫逃的人不分晝夜身無一物地逃往江岸。夜裡,本土和島上都點了篝火,於是漢江的水流都呈現出異樣的紅色,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舟艇在紅色的水面上你追我趕。

二十七日凌晨,元宗把鄭子璵派到江華島告諭三別抄,同時自己也親自駐輦於文殊山山腰上的文殊寺中,文殊山和江華島近在咫尺。接近中午時分,宮城裡的妃妾、侍女們等一群人都成功逃離江華島,進了昇天府。下午,元宗又把將軍金之氐派到江華島去宣撫三別抄,但沒有任何的效果。這一天頭輦哥又逼元宗出兵,元宗懇求他再通融兩天。

二十八日元宗又把數名武將派到了島上,但赴島的使者盡數為三別抄所捉。這天夜晚,焚燒江華都城的火焰照亮了整片天空,從開京都能望見。

二十九日,元宗和諶、李藏用合計之下,最終宣佈解散三別抄。誰都明白,再這樣下去事態就難以控制了。高麗的當權者們不想讓頭輦哥的軍隊出動,那樣局面會更混亂,於是選擇解散三別抄。元宗安排一名被俘的三別抄計程車兵攜帶詔書前去島上傳令。可以想象,因為這道解散三別抄的命令,三別抄內部必定會出現種種不統一的看法,如此一來,他們那原本有組織的行動也就自然瓦解了。

三十日,江上異常的平靜。島上逃出的大大小小的船隻可以暢行無阻地渡江。之前所發生的就像是一場夢,三別抄的兵船一艘都看不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六月一日,從島上逃出來的人們報告說,將軍裴仲孫已經成為了三別抄的統帥,他擁立永寧公的長兄承化公溫為王,並組建了新的官府。這樣一來事情就不只是混亂,而是明顯往內亂的方向發展了。

第二天的六月二日,頭輦哥傳令麾下的三千名士兵出動,隨時準備進攻江華島。舟艇被從沿岸的各個村落中徵集而來,分佈在十餘處。元宗和諶、李藏用此時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去阻止頭輦哥軍出動了。

三日,李藏用和太子諶兩人決定前往江華島。李藏用還沒放棄平息事態的希望。他要在蒙古兵登陸江華島之前再見一次三別抄的首腦們,以阻止國土陷入更大的混亂中。李藏用和諶從昇天府乘船前往江華島已接近中午時分了。兩人帶了數名隨從,先從島北端登陸,而後乘上了同船運來的馬,接著再向江都進發。他們沒有帶很多隨從,因為擔心這會刺激到三別抄。

一行人路過的幾乎每個村子裡都看不到人影。據偶爾出現的一個老爺爺所說,聽說蒙古兵來了就會殺人,所以村民們都躲到樹林裡去了。而在另一個村子,只看到一個站在路邊的青年,詢問之下才知道,三別抄想徵召每個村子裡的男女,所以村民們全都跑到山裡躲起來了。他們所說的都各不相同。

接近江都時,村子裡倒是還能看到村民們,但很多人都趴在地上大哭大叫。說是年輕人全被三別抄抓上了船,隨三別抄一起往南邊去了。女人們的丈夫和孩子都被抓走了,她們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天地間。

一行人進入了江都。江都的樣子全變了。所有的房子都已被毀,家中的物件散落在路上,王宮的一部分和官衙街都被燒燬,還有些地方在冒著煙。王宮裡有少數計程車兵在守護,悰倒是沒事,但金剛庫的大門已經被毀,其中的大部分兵器已被搶走。

據悰所說,將軍裴仲孫和夜別抄指諭盧永禧二人作為首謀者發動了這次叛亂。他們擁立承化公溫為王,把金剛庫裡的兵器分發給士卒們,今天一大早就把公私財物、婦女兒童都放到了船上離開了江華島。撤退的船首尾相接,一直從仇浦連到缸破江,數量多達上千艘。恰好百官們都赴開京迎接國王去了,他們的妻兒很多都被三別抄抓住了。將軍李白起和玄文奕的妻子、直學鄭文鑑等都因反對裴仲孫而被斬殺。

李藏用先派使者前往開京,然後直接封了金剛庫,在全島張貼布告以安定民心。又派人把因渡江而溺死漂過來的屍體收集起來燒掉。

三天之後,還都正式開始。王宮、各個官衙都被搬到了開京,武人和官吏們把自家所有的物品都搬到了開京。高麗王朝斷然實施重返大陸的計劃。但誰也不曾預料到的是,還都居然是在如此混亂、犧牲如此之大的情形下實施的。還都開始當天,江都的天清澈得一片雲都看不到。天上的太陽十分耀眼,在所有人的眼中看來都顯得那麼空虛。江都在一日間便成了一片廢墟。在這片廢墟盡頭,有初夏的風拂過,海的聲音聽起來很近,大群的鳥兒落到了北邊的城牆裡。

搬到開京就是回到了舊都,在所有人的眼裡看來開京都是一座嶄新的都城,嶄新得讓人感覺陌生。六月中旬,當新都城裡臨時的官衙和給文武百官們建造的粗劣的府邸在不分晝夜加緊建造時,前一年夏天離開江都前往日本的國信使金有成等人回來了。一行七十人從開京的南門進入。雖說是南門,但城門皆已毀於戰火,夏草從鋪設在地面的大塊條石之間探出頭來。一行人就從那裡進了城,在兩處蒙古兵的屯所接受了查驗,然後沿沙塵飛舞的都城大路徑直向王宮走去。

一行人先是在臨時搭建的宮殿的一間房裡接受了茶點接待,但每個人都因心繫著家人的安全而憂心忡忡。

金有成徑直謁見了元宗,上奏了日本之行的前後經過。

一行人是去年九月十七日到的對馬島,在伊奈浦短暫停留後,奔赴九州太宰府,住進了守護府。今年二月之前一直留在當地等候日本朝廷的返牒,但最終還是沒有等到,於是只能回國。

根據元宗的指示,金有成要把事情的原委上奏給忽必烈,於是他在第二天便踏上了入朝蒙古的旅程。

放棄江都逃到海上的三別抄曾作為江都的警備隊立下赫赫戰功,但眼下只能被冠上叛亂暴徒集團的名號了。作為元宗也不得不放棄了叛軍三別抄,六月十六日他把參知政事申思佺作為討賊將軍派到了全羅道。申思佺所率士兵僅有一百人。他在全羅道聽聞三別抄在大陸上現身,於是又折返回了開京。誰也不知道他是因為害怕三別抄而逃回來,還是因為在做好被羞辱的思想準備後,決定避免與常年同為高麗軍一翼、一起共參國事的三別抄交戰。對此,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味蟄居。即日申思佺就被免了官職。

三別抄擁立承化公溫並設定官府是不可饒恕的行為。但他們這麼做與其說是對高麗王朝的背叛,不如說是對長久以來一直壓迫高麗的蒙古的反抗,是這一反抗意識積累後突然爆發的結果。蒙古軍以監視還都為由進駐高麗只不過是導火線而已。因此除了那些被三別抄奪去妻兒、殺掉親朋好友的人之外,一般的民眾就算不希望他們勢力增強,也不一定都盼著他們滅亡。都覺得他們替自己做了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首領裴仲孫等可以被剿滅,至於三別抄計程車兵們,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饒過他們的。元宗和李藏用也有這番心思。但只要三別抄之亂還沒平定,頭輦哥軍隊就不可能撤退,今後蒙古軍還可能以此為由進駐高麗。

八月,三別抄佔領珍島,侵掠了附近的州縣,所作所為越來越像強盜。訊息傳到開京後,元宗任金方慶為全羅道追討使,下達了討賊的命令。此前金方慶和蒙克多的軍隊一起駐留西京,為了不讓蒙克多的軍隊開到大同江以南,他始終在暗自努力。頭輦哥軍已進駐開京,如果蒙克多軍也南下的話,那高麗混亂的局面會愈演愈烈的。

金方慶遵照命令進入了開京。一接到追討三別抄的命令,便即刻率軍出發。他擔心如果晚一天出發,就會給蒙古兵介入的機會。金方慶所率領的親兵不過六十餘人。本國的叛亂要以本國的兵力來收拾,這使他無暇顧及兵力的多寡。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面見三別抄的首領裴仲孫,商談一下該如何解決此事。但金方慶的預感對了,從蒙古派來和頭輦哥交接的蒙將阿海以這是忽必烈的命令為由,提出要加入三別抄討伐戰中。高麗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九月中旬,金方慶和蒙將阿海一起率領由高麗、蒙古混編的軍隊一千人——可以說幾乎全是蒙古兵——朝著開京進發。對金方慶來說,這是對同一血統的同族人的征討,多少還有所顧忌,但對於阿海來說,這只不過是對他國暴徒的鎮壓而已。所以一開始兩位指揮者之間就水火不容、不可協調。征討軍進入三別抄士兵橫行的泉州,又開到羅州,四下追著敵人跑,最後到達了他們的據點——珍島對岸的三監院。在數次的交戰中,雙方各有勝敗。這時出現了「金方慶通敵」的傳言。為此,金方慶不得不一度返回開京去證明這是無稽之談,然後再重返前線。立場各異的高麗的將軍和蒙古的將軍只要一起站在戰場上,這種爭執幾乎都會爆發。至元七年,即元宗十一年的秋天就這樣在忙亂之中被送走了。

不斷有與三別抄作戰的捷報從南部半島傳到位於開京的高麗政府。此時的李藏用感受到了漸濃的秋意,一種類似於梧桐葉大片大片無聲掉落的感覺,卻沒有捷報帶來的喜悅。

十二月,忽必烈的詔令突然下達了。

——朕惟日本自昔通好中國,又與卿國地相密通,故嘗詔卿道達去使講信修睦,為渠疆吏所梗,不獲明諭朕意。後以林衍之故不暇及今,既輯爾家,復遣趙良弼充國信使,期於必達。仍以忽林赤、王國昌、洪茶丘將兵送抵海上,比國信使還,姑令金州等處屯住,所需糧餉,卿專委官赴彼逐近供給,鳩集船艦待於金州,無致稽緩匱乏。

除此之外,還附上了詔諭日本書函的副本。

——蓋聞王者無外,高麗與朕既為一家,王國實為鄰境,故嘗馳信使修好,為疆場之吏抑而弗通。所獲二人,敕有司慰撫,俾齎牒以還,遂復寂無所聞。繼欲通問,屬高麗權臣林衍構亂,坐是弗果。豈王亦因此輟不遣使,或已遣而中路梗塞,皆不可知。不然,日本素號知禮之國,王之君臣寧肯漫為弗思之事乎。近已滅林衍,復舊王位,安集其民,特命少中大夫秘書監趙良弼充國信使,持書以往。如即發使與之偕來,親仁善鄰,國之美事。其或猶豫以至用兵,夫誰所樂為也,王其審圖之。

元宗讀罷詔書,捧到與頭部平齊的位置後,把詔書裝進了盒子中。雖然暫時忙於其他事務而無暇顧及,但這名債主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突然恰到好處就出現了。林衍的國王廢立事件,崔坦的叛亂,西界北海的內附,蒙克多軍的進駐,頭輦哥軍的入國,三別超的叛亂,還都,——從去年到今年,許多的事情像一陣波瀾一樣湧了過來,這使他忘記了最重要的事。但在那陣波浪過去後,一個真正的、和別的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大浪緊接著就殺了過來。等詔使走後,元宗把詔書遞給一旁的李藏用。李藏用畢恭畢敬地開啟了。

讀完之後,李藏用忽然有了種想要刺死忽必烈的強烈念頭。除了把忽必烈從這個世界上抹殺掉以外,他再也想不出別的什麼辦法了。如果能的話他當然會去做。若能刺殺成功,那該是多麼地暢快啊。但那種激情很快就從李藏用心裡消失了。他的臉色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對元宗說道:

「臣今年七十歲了,在處理國難時已經力不從心。但眼下臣必須保重身體,哪怕能多活一歲也好。災難苦患一旦來了,就一定會接二連三的。人和國家都如此。但如果能解決掉其中任意一個災難或是苦患的話,那就會成為一種契機,就能把它們一個個地解決掉。為了迎接這一時刻的到來,我們必須能經受得住痛苦的時刻。李藏用要活到所有事情都好轉的時候。忽必烈要向日本派遣國信使,此事和之前不同,詔書內容非同一般。但光憑這個還不能斷定他一定會派軍征討日本。一切都要看日本的態度而定。作為高麗來說,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日本作出刺激蒙古的舉動。高麗目前能做的唯有這件事了。」

李藏用說著,表情變得極其僵硬:

「我們高麗自己要往日本派遣使者。在蒙使赴日之前,我們先把使者派到日本。日本的統治者們有必要事先了解這次蒙使派遣意味著什麼,忽必烈決心如何,蒙古的國力到底怎樣。如果日本清楚了,想必不會魯莽行事。臣以為,這是高麗必須做的最要緊的一件事。還有就是要儘快平定三別抄之亂,此其二。雖然我們很同情三別抄計程車兵們,但在國家生死關頭作亂,就只能作為國家的仇敵,這是絕不容許的。

如果不借助蒙古兵就無法平定的話,那我們就必須藉助蒙古兵的力量。關鍵是要儘快消除內亂。國家內部亂了還怎麼防備外患。據詔書所說,蒙古大軍要由三名將領指揮進入我國。眼下我們無法阻止。他們一定會長期駐屯的,最可怕的是,這些部隊會屯田並定居下來。這是必須要阻止的,但臣還沒有什麼方法。早一日鎮壓內亂,打消蒙古征討日本的念頭,否則無法緩解人們對蒙古屯田的不安。」

李藏用說道。說到最後,他甚至強烈地感覺到,或許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忽必烈最想做的事,肯定就是要把蒙古兵永久駐屯在高麗。在赴日國使回國之前,他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把蒙古大軍囤積在半島南部。因此為了派遣國信使而進駐高麗只不過是個藉口,其目的還是想把大軍投入到高麗來。為了讓蒙古大軍成為永久的駐屯部隊,他派他們屯田,因此才不給高麗增添些許的負擔,這是可以理解的。十二月二日,為了上奏還都及三別抄作亂一事而入朝蒙古的太子諶回來了。隨同諶一起回開京的還有蒙古斷事官不哈。不哈謁見了元宗,在席間說道:

「聽說林衍廢立國王時參與謀叛的人都還在朝中,不問其罪,何以懲惡?」

顯然是在說李藏用。元宗沉默了。李藏用也在席間。他感覺自己反而被原本想要刺殺的忽必烈用短刀刺了一刀。

「陛下或許覺得臣當時就該死的。但是無論如何,李藏用那時還不能死。希望你歸國之後可以向陛下稟明此事。」

李藏用說道。

第二年至元八年正月五日,元宗免去了李藏用的官職。

不哈是肩負著把李藏用逐出朝廷的使命來到高麗的,因此,元宗不得不遵從這一指示。十二日不哈離開開京返回蒙古。

幾乎就在同時,去年年末降下的詔書中所說的要派往日本的國信使趙良弼和庫臨其、王國昌、洪茶丘三個蒙古將軍率領著兩千名士兵家臣們進入了開京。元宗和都出到都城北郊去迎接這一行人。

開京裡滿是蒙古士兵。除了接替頭輦哥的阿海所率的軍隊之外,還有新來的蒙兵們,於是所有的民房都被佔了。元宗本來對入境監視還都事宜的頭輦哥軍在還都後還一直留在高麗頗有異議,但由於統帥的頭輦哥和阿海的交接,不知不覺中這支軍隊的性質已經完全改變了。現在可以說已完全成為三別抄討伐軍了。三千兵力的三分之一開往前線,剩下的全都留在了開京。前線部隊和留在開京的部隊之間經常一點點地相互交替。因此,既有不斷從前線回到開京計程車兵,也有不斷從開京往南進發的部隊。

就在此時,庫臨其、王國昌、洪茶丘等人所率領的部隊開進來了,開京也因此完全成了蒙古的軍都。高麗兵只有分佈在王宮裡的極少數計程車兵,不足一百名。這幾十年間,高110麗擁有的唯一防衛兵力三別抄現在已成叛軍,各地雖然還留存有少許兵力,但也不能把他們都調到開京來。他們進京以後才知道,原來國信使趙良弼出使日本是在秋天九月時就已經定下來的。新來的蒙古兵肩負著在趙良弼赴日未歸前駐留金州、合浦一帶的任務,所以如果是從國信使出發的秋天開始算的話,他們駐留期就是從這一年的秋天直到下一年,還早得很。這意味著早在九月就來到高麗的這支軍隊,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要留在這個國家了。實質上,高麗的首都現在已經完全被蒙古兵所佔領了。

三月三日,蒙古的忻都、史樞兩位使者到來。兩人帶來了忽必烈的詔書:

——朕嘗遣信使通諭日本,不謂執迷固閉,難以善言開諭。此卿所知今將經略於彼,敕有司發卒屯田,用為進取之計,庶免爾國他日轉輸之弊,仍復遣使持書先示招懷,卿其悉心盡慮,裨贊方略,期於有成,以稱朕意。

毫無疑問,這是關於屯田置立的詔書。李藏用所擔心的事情終於成為了現實。使者忻都、史樞二人肩負屯田經略使的職務。詔書中有「發卒屯田」的表述,但不知屯田部隊是指現在在都城裡的庫臨其、王國昌、洪茶丘等部隊,還是負責討伐三別抄的阿海的部隊,又或者以上都不是,有別的新的屯田部隊要入境來?

李藏用已成為了市井之人,正閒居在都城一隅。元宗派人帶上詔書的抄本,把這件事轉告李藏用。高麗朝中幾乎每天都有蒙古的武將,所以元宗沒能找到和李藏用見上一面的機會。李藏用寫的回函很快就送了過來。其中說道,無論發生何事元宗都不能驚慌。這並非指常人完全預料不到、讓人完全束手無策的事。高麗這幾年發生的事件其實都是可以預想得到的。忽必烈也是人,既然是人,他能想到的事情也終究是有限度的。關於屯田置立一事,說明忽必烈手裡的棋子已經下完了。現在雖然無法預料是要把蒙古兵作為屯田兵配置在我國,還是會派新的蒙古兵來,但既然形勢如此,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屯田兵會徵收所有的物資,因此高麗今後將會面臨極大的痛苦,這也是無奈的事。臣最近年老體衰,什麼病都找上門了,今後會越來越痛苦。原本在這些病到來之前還覺得不能忍受的,但等它們真的來了,卻意外地發現自己還能忍受。陛下要忍受下去,高麗的人民也必須要忍。在忍受這些痛苦的同時,希望陛下能做兩件事。一是儘快鎮壓內亂。另一件就是去年年末所奏之事,這不好寫在書面上,但是希望務必實行。忽必烈對日本抱有何種想法目前已經很清楚了。萬一要發兵征討日本,那對高麗來說就不再只是痛苦,而是死路一條了。

元宗立即明白了李藏用要自己去做什麼事。甚至當時說到此事時李藏用那痛苦的表情都歷歷在目。那就是,從高麗自己的立場出發,在趙良弼赴日之前先行派出使者。這樣做究竟有無效果不得而知,但元宗還是想試試。只是這麼做需要下很大的決心。說起來,這是對忽必烈的背叛行為,要做的話就要神不知鬼不覺。事情一旦敗露,無論是高麗也好,元宗也罷,都會面臨悲慘的命運。今年秋天趙良弼出使日本一事恐怕就會決定是否要派兵徵日了,這將左右高麗的命運。從這個意義上說,為了高麗的國運,如果行之有效,那就必須去做。一旦事情發展到了蒙古出兵伐日的地步,那就像李藏用所說的那樣,高麗面臨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屯田經略使忻都、史樞來到開京幾天後,中書省關於屯田的書函被交到了元宗手裡。書函中明確了蒙古的高麗屯田計劃,以及高麗對此會負擔的責任。忻都和史樞兩人對此先進行了補充說明。

根據他們的說明,監管屯田相關的一切事宜的官衙被稱

為屯田經略司,置於東寧府治下的鳳州。屯田置立的場所包括開京、東寧府、鳳州、黃州、金州等十一處。屯田的官兵就是現在駐屯在高麗的蒙古全軍。

聽完兩人的話,元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說屯田的官兵就是現在駐屯在高麗的所有蒙古軍的話,那麼數量是很大的。往少了說也不會低於六千人。而且詔書裡還寫了更為不尋常的事情——屯田所需的農牛六千頭的一半,即三千頭,需要高麗準備,蒙古會以絹作為交換;所有的農器、種子、軍馬草料以及今年秋天的軍糧等全都由高麗負責提供。

元宗突然有一種想要大喊出來的衝動,還好總算忍住了。他開始相信李藏用的話了。人這種東西,就算遭受多麼大的打擊也總能忍住的,國家也一樣,就像李藏用說的那樣。

元宗立刻把農務別監派往各道,安排人把耕牛和農具運到鳳州,然後上書給中書省:耕牛三千頭雖然是很難接受的數目,但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那就不再申辯了。對官絹下賜一事感恩戴德。經略使史樞、庫臨其、趙良弼、王國昌、洪茶丘等人商議之後,讓高麗告知實際繳納的耕牛、農具、種子等的數量。高麗答覆說,在農作期間肯定趕得及交付耕牛一千零一十頭、農具一千三百個和種子一千二百碩。在年內可以提供包括上述的一千零一十頭,共計兩千頭的數量。農具、種子雖然比貴國所要求的數字要少,但會努力爭取,逐漸達到所需要的數額。軍糧方面也會盡力籌措,保證不讓貴國的兵馬忍飢挨餓。

在高麗的君臣們為處理此事焦頭爛額的關鍵時刻,三別抄的勢力正不斷增大的報告一個接一個被呈報到開京。三別抄在西起全羅南道的長興府、東到慶尚南道的合浦、金州一帶,一路侵掠南海各個州縣,現在已經控制了三十多座島嶼。

屯田經略使忻都到達開京後不久就接到了任務,要他統率所有的蒙古駐屯軍。阿海被從前線召回,忻都成為了阿海所率部隊的統帥。北界西海的駐留軍也是如此,指揮者蒙克多被令歸還,其軍隊也都由忻都統率。除此之外,洪茶丘所指揮的高麗歸附軍一千、新入境的永寧公的兩個兒子熙及雍所率的高麗歸附軍一千人也都接受了忻都的指揮。永寧公跟隨頭輦哥軍進了高麗,但不久就生了病,只得返回自己的領地遼東,由其兩個兒子頂替著進入了高麗。還有和趙良弼、洪茶丘一起來高麗的庫臨其、王國昌兩位武將也被從要職上撤了下來,駐留高麗的所有蒙古軍的指揮權都集中到了忻都一人的手裡。從此刻起,和忻都一樣,二十八歲的青年武將洪茶丘在高麗的存在感逐漸增強起來。

在和蒙古軍交涉的過程中,元宗和忻都、洪茶丘兩人見面的時候最多。每當此時洪茶丘總是一言不發,全由忻都一個人發話。但到了關鍵時刻,忻都總會看向站在一旁的洪茶丘。他看著洪茶丘的眼色,附和著元宗的話語,或是否定其中的某些地方。不僅僅是元宗,高麗的朝臣們也都有同樣的感受。忻都所說的、所想的都顯得很體諒高麗,而洪茶丘卻絲毫不會。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也就是「諾」和「否」之類的而已。但他嘴裡說出的「否」這個詞中包含著難以形容的冷酷,讓人覺得極其討厭。

四月中旬,為了討伐盤踞珍島的三別抄,忻都率軍離開了開京。永寧公的兩個兒子也各自率軍加入了戰鬥。半個月之後,洪茶丘也率領僅僅由高麗歸附人編成的征討軍離開了開京。不管是忻都還是洪茶丘,元宗都親自站在王宮前面給出徵軍送行。這兩次出兵都是為了鎮壓本國的叛亂,而且是在忽必烈的命令之下出動的,所以忽必烈必須得出來送行。

戰鬥以驚人的速度展開。忻都、洪茶丘、的兩個兒子、金方慶也都加入其中。五月五日他們就進入珍島,並很快攻陷了那裡。捷報不斷傳到元宗處。每次接到捷報時,元宗就把使者派往忽必烈那裡。三別抄的男男女女被俘的有一萬餘人,被擁立為王的承化公溫被斬,首領裴仲孫戰死。戰敗的三別抄由金通精率領著殘兵敗將遠遁耽羅島。

戰鬥進行期間,開京的大街小巷久違地重現了高麗首都的面貌。蒙古兵大都往南部去了,所以街上很少見到蒙兵的身影,而高麗的男男女女們的身影則很是醒目。各個街口都設了市場,人流熙熙攘攘,販賣物品的聲音隨處可聞。高麗的百姓們毫無例外都是窮人,全都衣衫襤褸。但這裡畢竟是開京,和鄉下的農村比起來還是要強得多。百姓們的訴求每天都通過地方官員傳到元宗的耳朵裡。

六月七日,蒙古軍隊還沒返回都城,為了上奏三別抄討伐戰的情況,以及詳細說明屯田置立引起的本國的慘狀,元宗把太子諶派往蒙古。把負責供給屯田軍的痛苦直接傳達給元祖忽必烈,這是諶入朝最大的目的。

諶離開開京時,街上流傳著一些奇怪的傳言。這些流言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所謂從都城出發的討伐軍打敗了三別抄,其實都是誤傳,實際上是三別抄打敗了忻都所率的蒙古軍,忻都和洪茶丘都在珍島戰死了。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傳到了王宮裡的侍女們耳中。而三別抄不久之後就會回到江華島的謠言也一直在流傳。

針對這種無憑無據的傳言,元宗發出了嚴厲的禁令,但根本沒法平息。這個傳說一直持續到忻都所率領的蒙古兵團終於列隊湧入城中為止。討伐軍是七月初返回的。

這一天元宗去到都城南門迎接回歸的部隊。總帥忻都走在最前方,由少數騎兵前後護衛著進了城,接下來就是蒙古軍,之後是金方慶、洪茶丘、的兩個兒子的部隊。時隔十個月元宗和金方慶又見了面。金方慶是去年九月和阿海一起離開開京的,那時他想,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說服三別抄的首腦們。但結果還是沒能做到。作為唯一一個加入三別抄討伐戰的高麗武將,可以料想金方慶內心的感受有多複雜。在他離開都城一年期間,高麗經歷的路程變得愈加艱難。金方慶的臉被曬黑得看起來簡直都不像是人臉了,只有從元宗前面走過時,他才把臉轉向元宗一邊。離開都城時他只帶了六十名左右的高麗士兵,而現在,一千名左右的高麗兵跟在他的後面。有從地方上徵集上來的,也有來自三別抄陣營的。

第五章

這一年即至元八年(西曆一二七一年)、元宗十二年八月中旬,蒙使趙良弼作為國信使帶著國書離開開京奔赴日本。為了護送趙良弼,元宗讓通事別將徐稱和他同行。一行百餘人。這是高麗第五次向日本派遣使者。之前四次都是從江都出發,這次是第一次從開京出發。元宗派朝臣們去江陽山城的南郊以及漢江的岸邊為蒙使壯行。一行人在一個月後的九月六日自金州啟航,此報告隨之從鎮邊合浦縣的屯所傳到了開京。庫臨其在趙良弼歸國前要一直駐屯在南部,他先於趙良弼離開開京,率領部隊趕赴合浦並駐屯在此,蒙使發船的報告就是由庫臨其發來的。元宗馬上派使者前往蒙古上奏此事。

在趙良弼一行出發的前後,元宗曾為此四下忙碌,但當這些喧囂都過去之後,他立即把承擔屯田軍物資的痛苦寫成文書向蒙古的中書省訴苦。為此太子諶又入朝蒙古,但這樣也無濟於事,因為情況十分緊急。在屯田置立時下達的、關於軍兵和馬匹的糧餉供應要一直持續到今秋的命令期限眼看就要到來時,鳳州的屯田經略司又發來了關於延長糧餉供給期的通知,要持續供給到明年即至元九年秋為止,這對高麗來說無論如何都是難以接受的。

給中書省上書的草案是元宗親自和金方慶商量之後才寫出來的。為了討伐三別抄,金方慶長期留在南邊,所以很清楚百姓們現在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上書文體現出了金方慶的性格,完全無視以前的上書文的形式,內容頗為具體:——切以小邦元來倉廩所蓄既薄,自年前出來上朝,軍馬至今留屯。初以百官俸粟供給而不足,繼斂兩班百姓之戶者,至於四五度。今接秋中外所供軍馬料,以上朝碩數之,則無慮十五餘萬。始則耐忍艱苦,今則絕不能輸納。今有追討使金方慶報雲:「界內百姓皆食草實木葉,雖有徵索,勢無可為者。」……今計正軍六千人所帶馬,率以一人三匹為計,則凡一萬八千匹,一匹日支五升,自十月至明年二月,則當用上朝碩十三萬五千,而本國碩則二十七萬矣。加以四千農牛料一首日支五升,自十月至明年三月,以上朝碩計之三萬六千,本國碩則七萬二千。然則小邦百姓飢困固不假恤官軍,所須亦必匱乏。欲陳情實則恐有彌縫之責,姑忍稽留則事勢至於窘急,伏望曲賜矜憐,許令蠢蠢之遺黎獲保綿綿之餘喘。

從三別抄討伐戰歸來的金方慶在開京和鳳州之間頻繁往來,他一個人承擔起了和屯田經略司交涉的工作。其他人就算去了屯田經略司,也只是負責聽話傳話而已,很難把自己的意見傳達給對方,但金方慶是個例外。他是討伐三別抄時的將領,和蒙古軍一同參戰,跟忻都和洪茶丘都很熟,是被屯田經略司的武將們另眼看待的人。但他們看重金方慶不只是因為他特殊的地位和經歷。正如他那就像是年老的百姓的外表一樣,他無論是在語言還是行為上,都沒有絲毫的炫耀和裝飾。什麼事都是再三考慮之後坦率地說出來。他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高麗的國家大事、高麗的百姓,沒有絲毫私心。

對於這樣的金方慶,蒙古的武將們自然不敢輕慢,也不敢當面毫無顧忌地胡說八道。金方慶去過鳳州屯田經略司之後,高麗的麻煩事解決了不少。其中最大的要數把屯田經略司從其所在的鳳州轉移到開京附近這件事了。

由於崔坦內附,鳳州眼下現在已經成了蒙古的直轄省,所謂北界西海地的南方都邑。雖說是南方,但和開京離得很遠,高麗要運輸自己需要負擔的糧餉時頗費功夫。除了糧食供給之外,輸送這些糧食也要花費大量的勞力。作為高麗來說,一直在考慮怎麼能在路程方面儘量減少軍糧運輸的辛勞。

金方慶把這件事跟屯田經略司的首領、屯田經略使忻都說了。忻都覺得他言之有理,於是奏請忽必烈,獲得了准許。金方慶向忻都報告此事是九月,而付諸實施則是在第二年的一月末。雖說要轉移的是屯田經略司,但屯田軍也需要調動,營舍、馬廄等各種設施也得轉移。還有最麻煩的,就是要為屯田遷移一事選好地塊。為此,在至元八年年末最嚴寒的時候,忻都親自多次考察了多處地方,最後才選定了鹽州、白州二州。

遷移許可從中書省下達後,金方慶趕赴鳳州見了忻都,對他的盡心盡力和體貼表示感謝。

「大恩大德,方慶沒齒難忘。今後但凡有需要,本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金方慶說道。

「是陛下主動提起你的要求的,不是我說出來的。我只是遵照陛下的命令,變換屯田地點而已。」

忻都說道。這時剛好也在現場的洪茶丘說道:「那你的這條命就先由我洪茶丘收著了。」

在他說到「收著」的時候,給人感覺就像是真的從金方慶手裡接過了性命並收好了一樣。忻都笑了。但金方慶和洪茶丘沒有。一位是以瘦小的肩膀扛起高麗命運的六十歲的武將,一位是統率高麗歸附軍的二十八歲的武將,兩人銳利的眼神對視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至元八年快要過去的時候,李藏用病重的訊息傳到了元宗的耳裡。李藏用於這年的一月五日被免官,剛好過了一年。元宗雖然不能親自上門去探視臥病在床的李藏用,但幾乎每天都會派出近侍前去探望,多次給他送藥。眼看李藏用能不能過完今年都懸了,沒想到李藏用居然恢復了,順利地迎來了至元九年的新年。

一月十八日,和趙良弼一起赴日的文書官張鐸帶著日本人彌四郎等十二人進入開京。趙良弼一行是去年十三日回到合浦的,但唯獨張鐸為了儘快向忽必烈上奏原委而先行從合浦動身了。

據張鐸奏報,一行人於前一年的九月六日從金州進發,九月十九日在離太宰府一二里遠的地方靠了岸,到了太宰府的西守護所。本來想去日本都城親自呈遞國書的,但沒有獲得允許,於是趙良弼沒有交出帶去的國書,只出示了副本,請求對方以十一月份為期作出回覆。但最終還是沒能得到返牒,只好帶著彌四郎等十二人回國。雖然有十二個日本人同行,但沒有返牒,所以這些日本人當然不是日本派出的使者。因為之前被蒙使帶回來的兩個日本人是在被隆重款待之後送回日本的,或許因為這樣,身處邊境的日本人都覺得,如果有人前來邀請,那就答應下來。

總之,此次國信使趙良弼的赴日活動也和之前一樣宣告失敗了。對此忽必烈會怎麼想?想到這裡,元宗的心情立刻沉了下去。蒙古已經大致平定了宋國,去年至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建國號為大元。對於大元皇帝忽必烈來說,自己幾次派出國使都沒有被正式接受,連返牒都沒有,那就只能像那封國書中說的那樣,「以至用兵」了。

元宗在趙良弼出發赴日前兩個月就接受了李藏用獻上的計策,偷偷地把自己的使者派去了日本,預先告知了趙良弼赴日一事,以便讓日方的領導人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高麗來的牒書被太宰府的官員收下並送往幕府一事元宗是知道的。因此他相信,這一定會以某種形式體現在日本接待蒙使趙良弼的態度中。但不得不說,元宗的期待又落空了。被風濤阻隔的那個小小的島國那種無謂的矜持讓人感覺實在生氣。讓日本免遭元兵的蹂躪,這雖然無所謂,但如果讓高麗受此牽連,面臨死亡的威脅,則是萬萬不能接受的。高麗的官員也好,武將和百姓們也好,現在都已食不果腹。設想一下,要是征討日本的兵船自合浦出發,也許在那之前大部分的高麗人都餓死了,山野中的樹木也都死絕了。而眼下徒有其表的高麗這一國號或許那時已經消亡。

張鐸進入開京那天,元宗派侍者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了病床上的李藏用。作為回覆,李藏用寫了一封書信送到了元宗手裡。

——盛化旁流,遐及日生之域,殊方率服,悉欣天覆之和。惟彼倭人處於鰈海,宣撫使趙良弼以年前九月到金州境,裝舟放洋而往,是年正月十三日,偕日本使佐一十二人還,到合浦縣界。則此誠由聖德之懷綏,彼則向皇風而慕順,一朝涉海,始修爾職而來。萬里瞻天,曷極臣心之喜,茲馳賤介仰賀宸庭。

李藏用的信中只寫了這些。無疑,他設想了高麗給忽必烈呈遞書信時的情形,在這一設想的基礎上寫了這封上奏文。對於自己所寫的上奏文的草稿,李藏用沒有進行任何的解釋說明,但元宗很能理解此刻年老體衰且已病入膏肓的李藏用的心情。元宗的耳中至今還回響著李藏用的話語,彷彿他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說著這番話,能聽到他的聲音以及其中的抑揚頓挫:

——如果可能,希望能用上這篇奏文,如覺不妥就請毀掉。臣今年已不在朝中,且已病臥在床,對眼下政治的微妙之處一無所知。但心有所感,於是就試著寫了下來。眼下衰老瀕死的李藏用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元宗立刻讓文書官謄抄了這封奏文。當然,這是在把彌四郎等十二個日本人當作從日本派來的使者的前提下給忽必烈寫的賀詞。忽必烈會以什麼樣的心態來讀它,實在連想都不敢想,但眼下高麗能做的也就這些了。這番言辭顯然是李藏用耗盡心血寫就的,不見得不會被忽必烈接受。如果忽必烈對日本的怒火能因此緩和,哪怕只是一段時間,哪怕多少有所緩和,對高麗來說就已經是可喜可賀了。哪怕能讓最糟糕的事情推遲一天到來也好。只要遲上一天,忽必烈盯著日本的眼睛可能就會轉向其他地方去了。

元宗先和文書官張鐸商量了一下,看看把賀使派去見忽必烈是否可行。張鐸說道,如果陛下肯接受,那無論是對國信使趙良弼還是其他隨行人員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張鐸應該是接到了趙良弼的命令,他只在開京停留了半天,當天就立刻帶著十二個日本人朝燕都進發了。元宗將譯語郎將白居任命為表賀使,讓他攜帶奏文一同前往。

從張鐸一行匆匆忙忙地進入開京、再從開京出發的那天算起,剛好過了十天之後的一月二十八日,李藏用死了。享年七十二歲。他沒有子嗣,留下遺言要求火葬。李藏用的屍體由三名僧侶火化。這天很冷,風平浪靜,李藏用身體焚燒時的青煙筆直而上。

二月十日,太子諶從元國回來了。他是前一年為了向忽必烈上奏供給屯田軍如何痛苦一事入朝元國的,秋初曾一度回國,十二月又作為賀使入朝,此時才回國。出席每年一度忽必烈在燕都舉辦的新年賀筵,這是太子諶不得不履行的任務。自林衍廢立事件以來,給忽必烈上奏也好,請求也好,入朝的次數增加了許多,諶只得在燕都和開京之間來回奔走。

諶這次回國時還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以諶為首的一行三十幾人全都辮髮了,還穿上了胡服。

諶一進入王宮,立刻前去拜見元宗。元宗責備他拋棄了故國的習俗。諶說道,如果能減少哪怕一點點高麗所承受的負擔,入朝者選擇辮髮胡服又算得了什麼?對此,元宗無言以對。實際上如果能夠減少哪怕一點點百姓的所受的痛苦,太子追隨蒙古習俗這件小事真的不需特別在意。但看著眼前辮髮胡服的諶,元宗心裡總覺得難以忍受。

諶又接著往下說了。顯然在他看來,現在正是個鼓足勇氣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的好機會。蒙古已經不是過去的蒙古了,而是大元朝。這個大元遠比父王所想象的還要強大得多。它有著鉅額的財富和強大的兵力。聚集到新年賀筵上的萬國使臣數量多得難以想象,那盛大的場面無法用言語描述。高麗到底是個怎樣的國家,現在高麗國內真正瞭解這一點的,或許只有諶一個人了。高麗在形式上還維持著一個國家的狀態,但實質上只不過是大元的一個藩屬國而已。如果沒有忽必烈的許可,連王宮的一扇門都不能亂動。自己多次入朝,所以對忽必烈的心思、樞密院和中書省等官僚們的想法多少有所瞭解。他們並不像父王所想的那樣,把高麗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看待。父王現在也應該把以前的想法轉換一下,要以一個藩屬國首腦的心態去臣事於忽必烈。只要具有這種心態,立國之路自然就開闊了。高麗沒有其他生存之道了。父王曾接受李藏用的勸說,請求忽必烈把公主嫁給諶,那時沒有獲得准許。李藏用的想法是對的。在大國身邊立國很難,但進入大國內部、作為其一部分來立國很容易。但現在想想,當時乞求公主下嫁一事真的很滑稽。長期與自己為敵的這個小國到底是敵是友,忽必烈在還沒弄清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把公主許配給自己的。但現在不一樣了,在新年的賀筵上,自己的座次每年都在上升。像今年,忽必烈還親自站起來給自己安排了座位。

按照諶的說法,他已漸漸取得了忽必烈的充分信任,在這一點上,可以說為國家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可能諶是對的,元宗心想。今年三十七歲的諶生來就容貌清秀,人品方面無可挑剔,待人接物也漸漸嫻熟起來。無論和哪國的太子同席,都不會比他們差。諶還說了,作為一個藩屬國首腦心甘情願地去臣事於忽必烈,也許高麗立國的出路也就找到了。但同時也有亡國的危險。李藏用曾提議乞求蒙古公主下嫁給諶,在當時來說只是一種策略,和現在諶所說的情形有所不同。

「辮髮胡服一事,只在入朝元朝的時候做吧!在我國就按照我們的習俗來。」

元宗只對諶說了這麼一句後,就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幾乎在諶從北邊回到開京的同時,趙良弼也從南邊進入了開京。對於沒有完成國信使的任務一事,他深感自責,於是只派張鐸去見忽必烈,自己沒有去元朝,而是留在開京,等待著來自忽必烈的訊息。

三月,元宗和金方慶商量之後,派招諭使者前往耽羅島見三別抄。使者選了閣門副使琴薰。由於三別抄在前一年的珍島之戰中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或許元宗的詔諭會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希望從此避免同族血肉相殘,在蒙古兵再次介入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離開開京的詔諭使一行三十餘人中,只有琴薰一人在第二年的四月末回到了開京。據說使者一行在珍島和耽羅島之間的海上被三別抄抓住後拘在秋子島,只有琴薰一人被放上一艘破舊的小船並放到了海上。詔諭文書沒有被現任的三別抄的首領金通精接受,又被他帶了回來。

據琴薰所報,三別抄計程車兵們完全沒有投降的意思。他們都驕傲地宣稱自己在為祖國高麗而戰,不久就會把元軍從我國趕走,把飢餓的人們從他們的手中解放出來。

琴薰回來以後,從沿海的各個州縣又傳來訊息,說是三別抄的行動又活躍起來了。三別抄在耽羅島的缸波頭裡、涯月築了城,橫行海上,不斷襲擊沿海州縣,搶奪船舶、米穀,抓了很多的居民,現在隊伍越來越強大。三別抄逐漸顯露出了海盜的性格。這種集團無論如何肯定會滅亡的,三別抄也走上了這條路。

元宗無奈之下只好把琴薰派往元國報告三別抄的情況,另一方面,派將軍羅裕去討伐在全羅道出沒的三別抄。但對方採取了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策略,討伐行動並沒有取得理想的效果。金方慶也想親自率兵出陣,但屯田經略司和百姓之間不斷發生的爭執和突發事件讓他根本無暇顧及。金方慶負責十一個地方的與屯田相關的高麗方面的事務,日夜為解決這些事務奔忙。

四月三日,赴元報告日本之行始末的趙良弼的文書官張鐸帶著彌四郎等十二個日本人回到了開京。據張鐸所說,對於十二個日本人來自太宰府警戒所一事,忽必烈很不滿意,並沒有下旨召見。忽必烈和中書省都認為,這是日本人害怕被攻打,所以才派出這幫人來窺探大元的虛實的。

按照中書省的指示,張鐸要帶送還這十二個日本人。四天後的四月七日,張鐸帶著日本人再次離開開京奔赴日本。

元宗派御史康之邵同行。幾天之後,趙良弼也和先行赴日的一行人一道再度作為使者離開開京赴日。元宗這時也讓幾個家臣把趙良弼一行人送到了漢江岸邊。李藏用在瀕死前的病床上寫的上奏文終究沒有被忽必烈採納。

這一年在慌亂之中過去了。連開京的春天的連翹花什麼時候開又什麼時候落都不知道。四月的最後一天,元宗派使者赴元上奏,請求削減屯田軍糧的供應。

進入五月之後,張鐸從日本回來了。而趙良弼發誓這次一定不辱使命,於是決心在國書被送達日本朝廷之前一直留在日本。對於風濤對岸的那個小小的島國,元宗覺得很難理解。他聽說在這個島上,海邊的丘陵都被松樹覆蓋,白色的波浪不斷拍打海岸,然後粉身碎骨,在松籟之間能聽到有刀槍的聲音傳來。但光憑這些描述也很難想象日本到底是個怎樣的國家。一說起日本,元宗的耳邊彷彿就只有驚濤拍岸的聲音。

八月忽必烈的詔令下來了。其中以嚴厲的口吻命令他們和洪茶丘共同商討如何剿滅三別抄。在和洪茶丘商量之前,元宗詢問了金方慶的看法。金方慶說道,以招諭的形式來解決方為上策,如若不行再組織高麗軍討伐。三別抄已經半海賊化了,只要對這一半進行打擊,就能輕易地收服。如果討伐軍是蒙古兵的話,對他們來說,投降就意味著死,因而他們會持續頑抗到底的。因此,派遣由高麗兵組成的討伐軍排在第二位。必須極力組織蒙古軍加入討伐的隊伍。還都以來的這兩年,高麗已擁有了不需藉助蒙古軍也足以平定內亂的兵力。

在和洪茶丘商議時,元宗把金方慶的話拿出來說了。

洪茶丘知道三別抄的首領金通精有很多族人在開京,於是從中選出五人,把他們作為使者派到了耽羅。然後洪茶丘就南下監督之前忽必烈給這個國家下派的造船任務。對於族人的詔諭,三別抄並沒有任何反應。

從夏末到秋天,三別抄特別猖獗。掠奪全羅道的貢米八百石,襲擊忠清道孤瀾島的造船廠,焚燬合浦和巨濟島的兵船,此類事件層出不窮。尤其是襲擊孤瀾島造船所的戰鬥,持續了很多天,所有的兵船都被焚燬了,船伕們也都被抓走了,造船的工匠們一個不剩的全被殺掉了。這可以說是對元朝的高麗政策作出的有組織的反抗,但另一方面,侵寇守備薄弱的州縣、抓捕官吏、掠奪農村漁村等等完全就是海盜的行為了。漸漸地,他們還阻止船隊停靠在京畿道的靈興島,在近海橫行霸道。不能再任由他們這樣胡作非為了。

這一年的年末,洪茶丘從南邊進入開京後又立即趕赴蒙古。次年三月,他再度回到開京會見元宗,傳達了忽必烈征伐耽羅的命令。作戰命令一日之內便下達了。忻都和洪茶丘統率蒙兵,金方慶則是高麗軍的統帥。按照忽必烈的命令,高麗要把各道建造的所有兵船全都派到南海,兵船數量超過二百艘。其兵力是,蒙古軍二千,漢軍二千,高麗軍六千,規模極大。高麗為此只得動員了各州縣所有的守備兵。

通過作戰規模,元宗和金方慶都知道了,耽羅征伐不僅具有討伐三別抄的意思,這明顯是為了將來組織日本徵討軍而準備的。元宗和金方慶都去找洪茶丘訴苦說,徵集六千名士兵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獲得忽必烈授予這次戰役全部許可權的洪茶丘根本就不聽。他只說這是忽必烈的命令。為此,金方慶必須在出徵之前湊足相應的人數。

當金方慶率領從全國各地徵集來的六千名高麗士兵出征時,他對元宗說道:

「留在耽羅的三別抄全都會成為死屍的。我已做好心理準備了,要毫不留情地剿滅他們。事已至此,沒有其他辦法了,這一點還望陛下理解。」

元宗也對此表示了理解。

征討耽羅的各軍離開開京朝羅州進發不久,剛好時隔一年,趙良弼一行人從日本回到了開京。趙良弼形神憔悴。在日本停留了一年的他,一直被留置在太宰府,最終還是沒能獲准進入日本的京城,沒有完成國信使的使命就回來了。

元宗接待並慰問了趙良弼,給了他白銀三斤,苧布十匹。同席的達魯花赤李益也想贈些東西給趙良弼,但趙良弼沒有接受。他說道:

「這說到底是從高麗人民手裡搜刮來的,恕良弼不能接受。」

趙良弼為了赴日縱向穿過了半島,重複了兩次往返合浦的旅程,所以他深知高麗各地人民生活的困苦,才這麼說的。趙良弼還在席間說道:

「日本似乎知道了元朝要來攻打,傳聞在大街小巷裡流傳。海邊似乎守備森嚴。既然日本採取這種態度,那日本徵討軍的派遣已成定局,陛下對此要有心理準備。」

有一瞬間,元宗感覺趙良弼的視線和自己的撞到了一起。莫非趙良弼知道了在他的日本之行之前,高麗也曾往日本派出過使者?趙良弼是在一切心知肚明的情況下,把這些秘密都藏在了心裡。他只是跟元宗強調了要做好心理準備,去迎接高麗必將面對的困境。元宗對這個元使隱隱有了好感。其實並非此時才對他有好感的。趙良弼和其他進入本國的蒙使們不同。他作為國信使前來,在渡日之前一直留在開京,時間多達數月,其間沒有干涉過高麗任何的內政,似乎覺得那和自己所承擔的任務無關一樣。他始終堅持自己的這一立場。另外,在剛出使日本歸來時,他只把張鐸派到忽必烈那裡,在第二次渡日之前都一直留在開京,沒想跟忽必烈辯解太多,作為第三者來看,這種態度讓人欽佩。

趙良弼離開開京返回元國一個月之後,從前線的三別抄討伐軍那裡傳來了捷報。忻都、洪茶丘、金方慶三將所率領的水陸軍一萬人從羅州藩南縣出發渡海,分別從三個方向登陸耽羅島,包圍了三別抄的本部缸波頭裡,最終攻陷了城。

首領金通精自殺,其屬下的三別抄一千三百人出城投降。這樣一來,為時近三年的、由曾經的江都特別警備隊士兵們掀起的叛亂就全部平息了。這場叛亂從至元七年六月持續到至元十年四月。

五月,討伐三別抄的軍隊陸續凱旋迴到開京。據最晚於六月凱旋的金方慶所報,元宗得知了一個意外的訊息,那就是,耽羅島難免要成為元的直轄地了。眼下有五百名蒙兵和二百名高麗兵還留在耽羅島。這些駐屯兵是由洪茶丘下令派遣的。據金方慶說,高麗兵的駐屯是理所當然的,但蒙兵駐屯、何況是以高麗兵兩倍以上的兵力駐屯,這顯然讓人無法理解。既然三別抄是在元軍的強力支援下覆滅的,那金方慶就沒有底氣去制約忻都、洪茶丘等人的言行了。

金方慶的擔心在兩個月後成為了現實。兩名蒙將攜帶忽必烈的命令來到了開京。一個是失裡伯,身負耽羅國招討使的使命,另外一名是副使,叫伊邦寶。與因崔坦內附而成為元的直轄地的北界西海地方一樣,把招討使派到耽羅國只能說明該地又要成為元的直轄地了。

似乎忽必烈並不滿足於此。以耽羅島的平定為分水嶺,在元宗的周圍,許多東西都在蠢蠢欲動。六月,屯田經略使忻都被忽必烈召回元朝,七月,金方慶也突然被召去了。將士、官員們在元國和高麗之間頻繁往來,以造船監督使身份來到開京的人有好幾撥。屯田經略使催促軍糧供給,百姓請求減少軍糧供應,這些喧囂幾乎每天都在元宗的周圍發生。

慌亂之中,元宗聽聞了一個傳言——趙良弼去年五月去燕都參見忽必烈時,忽必烈曾說了一句話:「卿並未有辱君命。」元宗真心為這個對自己國家懷有好意的蒙古人感到高興。他似乎從長久以來的一片暗淡當中看到了一小片藍色的天空。

秋初時候,他見到了七月被召入朝的金方慶派來的使者。據使者所說,金方慶一入宮參見忽必烈就被安排坐在了丞相的次席,受到了盛情的款待,獲賜金鞍、彩服、金銀等,無限尊崇。對於忽必烈的這一特殊厚待,金方慶並未覺得這是對他征伐耽羅的恩賞,而是認為不久之後自己可能會攤上一個更為重大的任務。於是,金方慶把自己在元都時想到的轉告給了元宗——現在到了需要高麗君臣們下定決心去面對一件大事的時候了。一件大事,當然指的就是派遣日本徵討軍一事。

十月,洪茶丘又被忽必烈召了回去。在離開開京之前,他又重新強調了年內應該儲備的兵糧的數量,下令徵召人手,以便把木材從山裡運出來,無論數量多少,對於現在的高麗的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十一月,元宗又從入境來的元使的口中知曉了關於趙良弼的一條傳言。這比之前聽說的忽必烈言語褒獎趙良弼一事更為詳細。在被忽必烈詢問是否應該征討日本時,趙良弼作了如下的回答。——臣居日本歲餘,睹其民俗,狠勇嗜殺,不知有父子之親、上下之禮。其地多山水,無耕桑之利,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加富。況舟師渡海,海風無期,禍害莫測。是謂以有用之民力,填無窮之巨壑也,臣謂勿擊。

聽了這番話,元宗感覺趙良弼明顯是站在高麗的立場上,拼命地在維護著高麗的。勿擊,勿擊,勿擊……元宗數次重複著這句話,似乎是為了驗證趙良弼最後的這句話會如何在忽必烈的心裡紮下根來一樣。在反覆唸叨的過程中,這個詞在元宗的口中逐漸變成了具有說不清是祈禱還是詛咒意味的語言。元宗這時才突然發現,自己本想大聲喊出「勿擊」來的,結果卻沒能發出清晰的聲音。嘗試了好幾次都一樣。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咽喉有一種神奇的效果,它不知何時就阻斷並扼殺、毀滅了自己的聲音。周圍的人都留意到了元宗有時不能發聲的情況,但元宗本人此刻才注意到。

十二月,十幾名肩負檢閱兵糧使命的元使來到了開京。

高麗派官員和元使一起下到諸道去調查兵糧的數量。十二月初有冰雹,之後是雪,一直持續下到年底,把高麗的北方一半都掩埋了。

第六章

去年年末起就下的大雪終於停了。至元十一年,即元宗十五年的元旦到來了。天空清澈透亮,明晃晃的陽光均勻地灑在被雪覆蓋的高麗的山野中。開京都城大路的十字路口處人頭湧動。所有的店鋪都被雪掩去了大半。雖然店裡已無貨可售,但人們還是成群結隊地在店鋪之間走動,招攬顧客的商家的聲音絡繹不絕。大家應該都很飢餓,但女人和孩子們都穿著盛裝。在這種名副其實的飢寒交迫的時候,他們居然還穿得如此華麗,真不知這些衣服先前是在哪裡藏著的。笑聲、叫喊聲隨人流湧動。一年中失去的東西,要在今天一天之中全部收回,這種想法多少顯得有點虛妄,但其中卻也包含著某種明媚和激情。道路很快就泥濘不堪了,高麗的百姓、蒙古兵、漢兵和高麗兵時而匯合在一起,時而又分開,他們互相碰撞著,喧鬧著。這是許多人的狂歡,是至元七年還都時連做夢都想象不到的繁華。

這一天,元宗在宮中設了簡單的賀筵,接受朝臣、元朝武將、官員們的祝賀。開京的街道在元旦之後還會持續熱鬧到二日。道路更加泥濘了,無數的人在這泥濘之中以比昨天更慢的速度蠕動。這一天,金方慶和其隨從一行人回到了都城開京。

金方慶徑直拜見了元宗,為自己沒能趕上元旦賀筵而致歉,然後他傳達了忽必烈下達的建造兵船以征討日本的命令。高麗所承擔的任務是,在全羅和耽羅兩地建造大船三百艘,以五月為期。口述完忽必烈的命令之後,金方慶又為自己在元都待了半年依舊一事無成,以至於出現了這樣一道命令而向元宗請罪。此罪當誅,但自己還不能死。因為,國家還處於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在沒有看到高麗脫身出來之前,還不能讓自己的魂魄和軀體分離。

元宗已經是聽到任何事情都不會吃驚了。他說,自己也決心和金方慶一樣,勇敢面對這一前所未有的災難,和國家一起共存亡。

金方慶說,徵日命令預計三月份就會下達給各個將領,出征則是夏初,為此,高麗需要徵召數量難以想象計程車兵和勞役,可能不久之後洪茶丘就會前來傳達忽必烈的這一命令。

洪茶丘的到來要比金方慶的歸國稍晚一些。他於六日的早上來到了開京,和金方慶一樣,直接進入王宮謁見了元宗。

洪茶丘向元宗傳達了中書省的命令。這次建造大船所需的工匠、勞役夫、木材還有其他的物品全都由高麗支出。作為造船官,任命高麗大臣徐珙為全州道都指揮使,任命洪祿遒為羅州道都指揮使,還任命金方慶為東南道都督使作為他們上級的造船監督官。洪茶丘自己則身負造船監督官和高麗歸附軍民總監兩個職務。洪茶丘接著說道:「把高麗大將羅裕等五人各自作為部夫使派到全羅道、慶尚道、東界、西海道、交州道,徵召工匠、役夫三萬零五百名,以一月十五日為期。」

金方慶及十數名朝臣們都在場。聽了洪茶丘的這番話,他們全都屏住了呼吸。要徵召三萬零五百名工匠、役夫可不容易。金方慶雖然之前就大致聽說了這些情況,而且也事先讓元宗做好心理準備,但他此刻也不禁臉色大變。

「三萬零五百名?!」

元宗只說了這麼一句,之後便沉默不語。在他看來,每當洪茶丘出現在自己面前都沒什麼好事,這次情況更糟。

座間,誰都不敢有所異議。洪茶丘說了,這是忽必烈的命令,所以就算提出異議也無濟於事。如果想要忽必烈收回成命,要麼直接上奏忽必烈,要麼給中書省遞交奏章,只有這兩個方法。而且,如果說不可能徵召到三萬零五百名工匠、役夫之類的話,恐怕洪茶丘還是會堅持說,那也不是不可能的,然後再具體地舉例說明的。

被中書省指定為造船所開設地的全州道的邊山以及羅州道的天冠山木材豐富,且都靠海。從這些場所選擇的講究來看,造船的一切事宜必定是先由熟悉高麗國土的洪茶丘提議,然後變成忽必烈或中書省的命令被傳達開來的。

從這天開始,開京的君臣們自不必說,整個高麗的百姓們都像是被捲進了一股旋風當中。徵集三萬五百名工匠、役夫,十五日開始動工,繁忙的程度難以用言語來形容。高麗史中有如下記載。——是時驛騎絡繹,庶務煩劇,期限急迫,疾如雷電,民甚苦之。

一月十五日起,造船工作正式開始。此事由金方慶負責。要在指定日期之前造好被攤派的數量的兵船。但問題很快來了,那就是兵船的樣式。要求是造南蠻風格的樣式,但這樣花費很大,且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工期。於是金方慶派人前去中書省請求允許採用高麗樣式。

各種各樣的障礙都出現了。對於兵船的樣式,洪茶丘只能聽從更懂行的金方慶的話,但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想聽。

只管一味催促。

但元宗和金方慶還沒說出他們最為擔心的事。那就是,當日本徵討軍的組織陣容明確之後,高麗屆時將會承擔什麼142任務。徵召軍兵是必須的,徵召水手、役夫這一新的任務肯定也會下達,給入境的征討軍供給兵糧肯定也要承擔的。不能再徵召更多計程車兵了!徵召了造船工匠之後,如果還要徵召水手、役夫的話,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還有,眼下單是供給屯田兵的糧餉一事就已經讓人焦頭爛額了,如果還要供應更多的兵糧,高麗的百姓也許連一粒米都吃不上了。

二月,元宗派別將李仁呈交書函給中書省,為了今後考慮,他覺得有必要事先說明高麗的實際情況。這份報告毫不誇張。元宗想把己方情況如實上報,以此來打動忽必烈的心。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忽必烈也是人,要打動他的心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這次由元宗親自執筆。他沒按照之前使用的上奏文的形式,其文也去掉了一切的虛飾,盡力避免美辭麗句。

——本年正月初二日,陪臣門下侍中金方慶齎到中書省旨雲:「大船三百艘,令就全羅耽羅兩處打造。」又正月初六日至洪茶丘札子:「其所需工匠、役夫及木材、物件分委陪臣許珙洪祿遒往各道備辦,續遣金方慶督之建造。」但以事巨力微,恐不能辦。竊念小邦軍民元來無別,若令赴役,延旬月,其如農何。然今只致力而已。自正月十五日始役,其工匠人夫三萬零五百名,計人一日三時糧,比及三朔,合支三萬四千三百一十二碩五斗。又正月十九日奉省旨雲:「忻都官人所管軍四千五百人至金州,行糧一千五百七十碩,又屯住處糧料及造船監督洪總管軍五百人行糧八十五碩,亦令應副。」又濟州留守官軍並小邦卒一千四百人七個月糧料已支訖,計二千九百四碩。及羅州落後奧魯、闊端赤軍糧八千碩,馬料一千三百二十五碩,悉令小邦支給。又於至元十年十二月後奉省旨,濟州百姓一萬二百二十三人悉行供給,又比來軍馬糧料無可營辦,凡斂官民者甚。又年前營造戰艦,至四月大軍入耽羅討賊,至五月晦還。故百姓未得按時耕作,秋無收穫。又斂官民始應副造船工匠及屯住,經行軍馬與濟州百姓等糧料計四萬餘碩。續有以後金州、全州、羅州屯住軍並濟州軍民糧料,供給實難。又奉省旨令小邦應副鳳州屯田軍各月不敷糧二千四十七碩,牛糧一千一碩七鬥。今此困窮情狀不得預奏,而設有後責,何辭以對?四海既為一家,則上朝軍馬泊茲土。百姓皆一皇帝之人民,望念可哀之狀,垂同視之仁。

三月十日,以八月為期討伐日本的詔令被下達給屯田經略使忻都和高麗歸附軍民總監洪茶丘。與此同時,還有關於高麗動員助徵軍五千六百人的指示。這五千六百人,與高麗按忻都指示去動員的征伐耽羅的兵數基本一致。因此不是不可能徵召得到,但另外還要徵召艄公、引海、水手等操縱兵船所需的六千七百人,再加上已被徵召的與造船相關的三萬五百人,作為高麗來說,只能把所有的年輕人都從田間地頭拉走。

元宗在四月初派諫議大夫郭汝弼赴元再度上表。這次的表文也是由元宗起草的。

——小邦元來百姓凋殘,故往者耽羅赴徵,兵卒蒿師,今又悉赴造船之役。今東征兵卒、梢工亦當就徵。洪茶丘移書金方慶雲:「船三百隻,梢工、水手一萬五千人,預先備之。」其數甚多豈可止用小邦人而足矣。耽羅及東寧府下諸城人皆能習水,又工把船,乞令選其輩充當。又自庚午年(至元七年)以來至今,供軍糧餉早曾乏絕。今此造船工匠、役夫及監造官等三萬零五百人,供於種田軍、洪總管軍、耽羅留守軍等糧米專取兩班祿俸,及諸賦稅尚未充給,又斂中外官民而盡竭無餘。特蒙聖慈漕運二萬碩米,供給小邦,則舉國感戴,永沐聖恩。

幾乎在郭汝弼帶著這封表文離開的同時,忽必烈的詔使就到了。元宗起初以為是二月給中書省呈上的奏文的批覆下來了,但其實不是。上面寫的是關於元忽必烈之女忽都魯揭裡迷失下嫁太子諶的訊息,婚禮於五月十一日在燕都舉行。

元宗是在至元七年二月採納李藏用的提議乞求公主下嫁的。

第二年就接到了允許公主下嫁的詔旨。本來一直杳無音信的事情突然就要實現了。

諶在前一年十二月入朝後就一直留在元國,怎麼突然就出現了這樣的事,元宗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對此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感慨和感動的。此時的元宗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

同時身體也已明顯衰弱。他幾乎每天都接受御醫的治療,但連御醫也不清楚這是什麼病症。

躺在病床上,元宗突然有了給忽必烈寫一封奏文的衝動。他寫了一封又一封,有些和以前寫的內容一樣,有些和前一次剛上奏過,並沒有相隔多長時間,於是都被元宗親手撕掉,或是堆在了文書官的手中。元宗只有在寫奏文草案的時候,雙眼才炯炯有神,臉上充滿了活力。為何本國連一粒米都沒剩下,他舉了很多具體的例子,他想盡力讓忽必烈理解,這個國家是如何在過去幾年中被大元的屯田軍消耗殆盡,以至於百姓都餓死了的。

五月,元宗寫了一封比之前長了一倍的奏文。躺在病床上,他分明感覺到整個高麗都正處於激烈的動盪之中。無論哪條街道浮現在眼前,哪裡都有士兵或是屯田兵在四下走動。眼前無論出現哪個村落,都見不到男子的身影,只有老人和女人們趴在地上仰天長嘯,哭聲震天撼地。他一邊想象著這些畫面,一邊書寫奏文。他曾數次想要發聲讀出來,但就是無法出聲,只有文字在他眼前閃過。但這封上奏文還是被扣在了恰好在王宮裡服侍他的金方慶的手裡。按照金方慶的想法,在忽都魯揭裡迷失公主下嫁給諶的同一個月裡,怎能提交這種上奏文呢?

那一天,中書省派來的使者到了。他傳達了忽必烈獎勵農耕、貯備軍糧的旨意。對此,元宗也想執筆寫上奏文的,但衰弱的身體已不容許他這麼做了。

六月十六日,元宗讀了送來的關於九百艘船已經建造完成的奏文。它會在獲得元宗的批准後被直接送達忽必烈。

——今年正月三日,伏蒙朝旨,打造大船三百,即行措置。遣樞密院副使許珙於全州道邊山、左僕射洪祿遒於羅州道天冠山備材。又以侍中金方慶為都督使,管下員將亦皆精揀所需工匠物件於中外差委,催督應副越正月十五日聚齊,十六日起役。至五月晦告畢。船大小並九百隻造訖,合用物件亦皆圓備。令三品官能幹者分管回泊,已向金州。伏望諸相國善為敷奏。

元宗注意到了本來需要建造大船三百艘,上面寫了加上其他小船一共九百艘,他想知道這一表述究竟意味著什麼,但又發不出聲音,於是用手指在奏文上摸索起來。

不久,為了說明此事,其他官員走進了元宗的病房。這九百艘是合計起來的數量,包括能裝一千石的千料船三百艘、勇士突襲所用的輕疾舟三百艘、汲水小舟三百艘,輕疾舟、汲水舟各三百艘,這是洪茶丘安排羅州道工匠造出來的。

元宗在聽完這一說明後微微點了點頭,接下來就長時間地閉上了眼。洪茶丘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奇怪的是,不像之前那麼討厭了。這名年輕的高麗歸附軍總監無論對什麼事都十分冷淡,像是一把露出刀鋒的剃刀,此刻他的臉上明顯就露出了那種冷酷的神色,對於自己的同族人,不知為何他表現得極為憎恨。但也沒讓人感覺那麼噁心。從這天早上開始,元宗還時常看到另一張臉。那是忽必烈的臉。昨天之前出現在眼前的忽必烈的臉上,還能隨時發現一些溫情的東西。那張臉讓他感覺到,只要自己與對方心意相通,那自己所說的事情他肯定也會理解。

但從今天早上開始,不知為何,當元宗再想起忽必烈的臉時,通常總是飽含溫情的那張臉就是不出現。說不上冷酷,也不是貪婪。是對與自己面對面的人所說的話毫不上心、愛搭不理的一張大臉;是想要用手抓住搖一下但就是搖不動的一張臉;是就算把嘴湊到對方耳朵上大聲叫喊,對方也什麼都聽不進去的一張臉;是隻顧考慮自己的事,只要想做就要去做的一張臉;是想把高麗納入自己版圖就會行動的一張臉;是想征討日本,為此甘願犧牲高麗的一張臉。

元宗每一天都在和忽必烈的各種臉對抗。他不知道為什麼忽必烈的臉總是像這樣一直浮現在他的眼前。忽必烈是個什麼樣的人,按說現在自己應該有了清醒的認識,但就算如此,忽必烈的臉還是浮現在自己的眼前。元宗想要努力地再次回想起作為太子倎最初和忽必烈會面時那張溫和的臉,如果能夠再一次回想起來,自己也就心平氣和了,但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第二天的十七日,元宗已經不再和忽必烈的臉戰鬥了。

似乎是在昨天一整天都和忽必烈的臉戰鬥之後感覺到了疲憊一樣,這一天只有太子諶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但元宗睡眠

的時候更多,所以也僅限於他從睡夢中醒來的極短的時間內,那是辮髮胡服之後的諶的臉。元宗每次在諶以這種樣子出現時,都想極力把他甩掉。他這輩子都很討厭辮髮和胡服。之前還從來沒有感受這麼清晰過,但實際上他是從內心裡覺得憎惡的。但這種想法也只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之後混沌的意識再次向他襲來。

第二天,元宗薨逝。享年五十六歲,在位十五年。因為元宗的死,這一天出入王宮的人很多。也是在這一天,上個月十四日進入都城後一直留在這裡的一萬五千人的征討軍剛好南下而去,所以在整個都城的喧囂之中,王宮顯得格外的安靜。太子諶已赴元入朝。金方慶已率領軍隊趕赴合浦。武將們也幾乎都隨金方慶南下了。傍晚時分,在京的大臣們聚集起來,商議選定使者前去把元宗的訃告上奏給忽必烈,同時報告太子諶。赴元的使者一行人趁夜色離開了都城。第二天,元宗被暫時安葬於歷代陵墓所在的南郊的丘陵中。

元宗去世幾天後,洪茶丘和金方慶各自獨自騎著馬、前後相隔半天進入了開京。洪茶丘在墓前參拜之後,當天即返回合浦,而金方慶則留在了開京。在太子諶回國之前他需要暫時代理國政。

在元宗去世的當天,日本徵討軍總帥忻都率一萬五千人的主力離開了開京,但在到達合浦後立刻又趕了回來,停留150兩天之後,又返回元朝去了。忻都這次燕都之行並非是為了元宗駕崩一事,而是要親自聽取忽必烈關於日本徵討軍出征的最後指示。

在這個多事之秋,元宗的死和東征之事只能說是發生在王宮一角的一個小事件而已,但客觀上也起到了延緩徵討軍出征步伐的作用。三月下達給忻都、洪茶丘的詔令是以八月為期的,這已無法實現了,過了六月,進了七月,七月又過了一半,還是沒有接到從忽必烈那裡發來的關於征討日本的最終命令。在洪茶丘的督促之下,高麗造好的九百艘兵船被開到合浦港,一直停靠在那裡。大元、高麗兩國的軍隊二萬五千人則大部分都駐屯在合浦附近的村子裡。

八月二十五日,太子諶回國了。這一天,開京的文武百官都出城來到馬川亭迎接他。從元國一路跟來的伴行使張煥奉忽必烈的詔令先進入了都城,諶也緊隨其後。一行人進了王城,立即由張煥宣讀了忽必烈的聖旨,太子諶就此被冊封繼位。第二天繼位大典舉行,是為忠烈王。

這時白色而柔和的陽光照射著。元朝部隊都去了合浦,這裡只駐紮了極少的一部分。高麗的男人們幾乎都被徵為了士兵、水手或者役夫,所以都城裡只能看到老人和女人們。

這一年,秋風比往年都早的吹過都城大路,不時把路口的沙塵揚起,陽光照在沒有部隊駐守的大街上,顯得明亮、柔和而又安詳。女人和老人們之間談論的話題是,當太子很久的新王終於繼承了元宗的大統,或許今後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在忠烈王即位稍早之前,忽必烈下達了關於委任忻都為日本徵討都元帥、洪茶丘為東征右副元帥、劉復亭為左副元帥、金方慶為都督使的命令。和這道命令一道下達的還有關於高麗追加徵召四百八十名士兵的命令。對此,高麗的官員們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就算是想徵,也已經沒有男性可徵了。於是在諶回國之前,這件事一直被擱置著。

因此甫登王位的忠烈王諶即位之後要做的第一項工作,便是徵召這四百五十八人。即位的第二天開始,高麗的官員們就被派到了各處。三天之內白丁、私奴們都被抓了壯丁,被蒙古軍帶著從都城出發了。

忠烈王於九月十二日把父王安葬於昭陵。葬禮在這個國家久違的安定局面中進行。元宗的葬禮剛一結束,彷彿已經恭候多時似的,開京中的武人和官員們的出入往來突然頻繁起來,蒙古兵、漢兵的小股部隊穿梭于都城中的身影也隨處可見,但唯獨一個高麗士兵也未出現,這讓開京的百姓們略感不安。

十月三日,都元帥忻都率領的元、麗兩國二萬五千人的軍隊,分乘由高麗人制造的九百艘兵船從合浦出發。合浦港是深凹進去的入海口,從靠近海岸的幾座丘陵上看過去,彷彿一個細長的湖泊。三日接近中午時,那細長湖泊一般的水域被九百艘兵船填滿了。直到傍晚,兵船一直漂在水面,之後又逐漸減少,但等到深夜,當黑暗籠罩海面之後,又恢復為原來的數量。

那一晚颳了很大的風。合浦的漁村的女人們都在談論說,兵船是不是晚出動了兩三天。但在第二天凌晨,天剛剛發白,那個狹長的入海口已經看不到一艘兵船了。

十月三日以後,開京早晚所有寺院裡的鐘都在敲響。這是祈禱出征的兵船平安歸來的鐘聲。聽到鐘聲響起時,高麗百姓的心情都很複雜。至少他們希望載著高麗男人的船隻能平安歸來,至於為蒙兵和漢兵祈禱平安的心思,則是一點都沒有。

進入十月之後,下嫁給諶的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就要進入高麗的訊息在燕都的街頭巷尾流傳。與兵船出發征討日本的事情相比,這一訊息更能成為老人和女人們的談資。

實際上,忠烈王把樞密院副使奇蘊派到元朝迎接公主去了。如果早的話,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應該在十月初就入境了。但一行人始終在以緩慢的速度行進。奇蘊派了三四次使者回來,但每次使者都糾正了前面派來的使者所報告的日程。好在根據最後一批使者所報,確定忽都魯揭裡迷失已經渡過鴨綠江了。忠烈王往西北方迎接公主。二十四日到達西京,二十五日在位於平原的小城門前接到了公主。之後他和公主一起繼續向西京進發,並於十一月五日進入了開京。

公主進入開京的日子,妃妾、諸親王、宰樞們的室都穿著禮服走到了都城的北郊。宰樞和百官們都排列在國清寺的門前迎接公主的大駕。一看到出迎的人群出現在眼前,忽都魯揭裡迷失就從轎中下來了。或許是因為她覺得禮當如此。

人們一直在留意胡風的精美的轎子是用什麼做的,一聽說公主下來,都覺得吃了一驚。從轎子裡下來的公主忽都魯揭裡迷失的美貌讓他們瞪圓了雙眼。最讓他們驚訝的是,忽都魯揭裡迷失分明還是個天真浪漫的小女孩——公主這一年才十六歲。

忠烈王在進入都城之前把公主迎上了轎,和她一起進入了都城。之後公主也曾一度從轎中走下。高麗是沒有這種風俗的,但忠烈王還是任由年輕的公主去做了。街道上擠滿了想看公主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們。忽都魯揭裡迷失掃視了一下沿街的人們,之後就移開了視線。她仰頭看天,或是看遠處可見的寺院的屋頂。

出迎的百姓們看到王妃出現在自己眼前,都覺得胸中湧上了一股暖流。他們從未經歷過這種事。路邊的幾位老人兩兩相互擁抱著,熱淚盈眶。甚至有人趴在地上縱聲大哭。因為他們覺得既然迎來了來自元國的妃子,那以後應該不會再遭受蒙古兵和蒙古官員的欺負了。有一位老人當街在紙上寫下了歡迎公主的賀詞。老人數次抬起手來擦淚,但淚水還是從他的臉上以及遮不住的手上漏了下來。老人寫的賀詞很長,開頭部分是這樣的:

——不圖百年鋒鏑之餘,復見太平之期。

轎子進了王宮後,遵照忽必烈的命令跟隨公主一路而來的脫忽首先把穹廬展開,用白羊的油脂驅了邪。高麗的百官們看著這奇怪的舉動,都睜大了眼睛。把這些東西帶進高麗的王宮多少讓他們有些不安。忠烈王妃貞信府主這一天搬到了別宮,從這天開始兩人就再沒相會過。

忽都魯揭裡迷失進入開京王城二十天後,十二艘兵船沐浴著像是被燒焦般紅透了半邊天的夕陽,駛入了合浦的入海口。每一艘船都大且破舊,桅杆就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毫無例外都從中間斷開了。最先抵達合浦的一艘船上下來了幾十個士兵,個個都疲憊不堪。很多人都負了傷。全都是蒙兵。從第三艘下來的是洪茶丘。洪茶丘立刻把士兵們集中在海濱的一處,命令他們不許離開,然後自己急忙往正要靠岸的船走去。

洪茶丘一個接一個地點著從船上下來計程車兵,並把他們按照膚色和眼的顏色進行分類。高麗計程車兵們也從一艘船上下來了,和蒙古兵、漢兵相比,他們的數量要少得多。

到了夜晚,海灘上點起了數十堆的篝火。但那一晚再沒有一艘船回來。第二天早上,兩艘和前日一樣破舊的船回來了。從這第二艘船上下來的是金方慶。金方慶一站到岸上,洪茶丘就走了過來。洪茶丘問,自己多少有點擔心高麗的兵船,是不是造船方面出了什麼紕漏,金方慶答不上來想要走開,洪茶丘又緊趕慢趕追了兩三步後用責備的語氣說道,高麗所徵發的艄公和水手很多都是未經水戰訓練的人,這不正是這次戰敗的一大原因嗎?對此金方慶沒有回答。他的腦海中淨想著的是,要和新王諶一起商量,如何讓高麗的百姓平安過冬。征討軍戰敗一事雖然悲慘,但與此相比,高麗國更加悲慘,山上所有的木材都被砍掉了,耕地上所有的男人都被拉走了。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忽必烈下令承擔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了。接下來,他必須拼上這條沒有在驚濤駭浪中喪失的性命,去為高麗百姓的生活著想了。軍兵、役夫、艄公、水手一萬五千人都是從高麗徵召的,其中有多少還活著,金方慶還不清楚,只知道大部分人都隨著覆沒的船隻一起沉入了大海深處。

二萬五千人征討軍當中,戰死和溺死的大概有一萬三千五百人,大部分兵船都沉沒了。這個訊息於十二月初上旬傳到忠烈王耳裡。金方慶先進入了開京。跟在後面的依次是洪茶丘、劉復亭、忻都,元朝統帥者們各自間隔兩三天出現在開京,之後就留在了那裡。

一月四日,忻都、洪茶丘、劉復亭等人返回元朝。緊隨其後,金方慶於八日奔赴元朝拜見忽必烈。金方慶入朝並非是被忽必烈召見,而是因為他想訴說高麗的困境,請求忽必烈免除給駐屯在本國的那些殘兵敗將們提供糧餉的義務。這個月,忠烈王改革了高麗的官制,把官名都改為和元朝一致。這件事在和朝臣們商議後得到了贊同。忠烈王還命朝臣們都開剃。這件事在去年的十二月份已經傳達了,但少有人聽從。於是他重新將之作為命令頒佈。朝臣們對此也表示同意。之後,忠烈王又以衣冠子弟,即那些曾經和自己一同作為禿魯花入朝蒙古的人,作為班底成立了宿衙,並提議稱之為忽赤。朝臣們對此也表示了同意。忠烈王想,通過這些舉措,也許高麗國的國運從今以後能重新昌盛起來。在忠烈王的眼裡,長著一雙幼稚的臉的忽都魯揭裡迷失可不僅僅是自己的王妃。長期困擾高麗的東征一事就這樣結束了。在新王的帶領下,高麗正踏出從疲敝的底部中重新崛起的第一步。

新羅末期動亂期間松獄部(開城)出身的豪族王建(877—943)曾是自號為「泰封王」的巨豪弓裔的部下,918年他推翻弓裔自立為王,建立高麗國。至1392年被李朝太祖李成桂(1335—1408)所滅前共持續了三十四代,約475年。

「高宗」為其逝後的廟號,此處採用原文中的稱謂。高麗第十三代國王(1213—1259年在位)。適逢高宗時代,蒙古滅了金,佔領了滿洲、華北後又繼續征討大宋。崔氏專權的高宗十八年(1231),蒙古大軍渡過鴨綠江侵入高麗,迅速包圍開城,降服了高麗。蒙古軍撤退後,高麗擔心再遭蒙古入侵,將都城從開城遷往江華島。在崔氏的指揮下,王公、百官們將各種財物裝到船上逃入江華島。蒙古把這一遷都行為視為高麗背叛,在高麗王室走出島嶼表示屈服之前的二十多年時間裡,數次侵略高麗,蹂躪整個半島。1258年,高宗剿滅崔氏,次年派李倎離開江華島前往蒙古講和。

高麗當時設中書門下省為最高政務機關。其長官為中書令和門下侍中。前者任命的是王族成員,後者則作為宰相掌握實權。其下還設次官中書侍郎、門下侍郎。參知政事作為宰相的輔佐官位列其次,屬從二品官。

樞密院和中書門下省、尚書都省一起都是當時的最高權力機構之一,掌管軍權。其長官為樞密院事,樞密院副使次之,為正三品官。

蒙古種族的一個分支。四世紀以來在西拉木倫流域(現在的內蒙古自治區)游牧,遊蕩於突厥、回鶻和中國之間,在實現部族統一之後,十世紀初成功佔領中國北方,建立大契丹國(遼)。之後維持了兩個世紀的統治,1125年為女真族政權金所滅。

居住於中國滿洲(東北)東半區的通古斯系半農半獵的民族,是遼、宋以後的名稱。十二世紀初建立金國。控制了滿洲、從蒙古到華北之間的地區,1234年第九代時為蒙古軍所滅。

這裡指蒙古帝國第四代皇帝元憲宗(1251—1259年在位)。成吉思汗末子拖雷的長子。元忽必烈的兄長。

用黑色的紗做成的圓角帽子。軟角指圓角,烏紗即薄絹。

即喀剌和林。位於外蒙古中央向北流動的鄂爾渾河右岸,現在的西和林附近的額爾德尼昭。窩闊臺將之定為蒙古國首都,一直持續到蒙哥時代。

成吉思汗末子拖雷的第七子。憲宗蒙哥、忽必烈的同母弟(母親是克哩特人出身的唆魯禾帖尼)。蒙哥死後,和兄長忽必烈爭奪王位,在1262年的昔木土腦兒之戰中敗北,又於1264年被元朝降服,兩年後在大都(北京)死去。

君主不在朝時暫時監管國事的官職。

位於內蒙古灤河上游、多倫腦兒西北約36公里。蒙古汗的夏都。1256年由忽必烈建造,1265年北京作為大都建造後被稱為上都,是元朝歷代皇帝的避暑地。

指開京。

1115年以女真族為中心建國,位於北滿洲的哈爾濱的東南。之後持續南下,在成吉思汗降生的當時與南宋對立,使中國分為南北兩部。

又稱花拉子模。位於阿姆河下游的肥沃的三角地帶。是當時文化交流的據點。

1000年時河西地區分為吐蕃族控制的涼州、回鶻族控制的甘州、屬於漢族的沙州。1028年李元昊進攻甘州和涼州,1038年稱帝,國號定為大夏。由於它地處宋的西北,因此宋朝人稱之為西夏。

窩闊臺(1186—1241),蒙古國第二代皇帝元太宗。太祖成吉思汗的第三子。重用耶律楚材等整頓中央行政機構,調查人口,制定稅法,在鄂爾渾河流域建了喀剌和林作為都城等,打下了蒙古帝國的基礎。另外,他還滅了金並遠征南俄羅斯和歐洲。

蒙古帝國和元朝的官職名。蒙古帝國建立後,起初成吉思汗將之作為自己的代理官員設定在中國、中亞的農耕文化地帶。它具有佔領區統治官、城市行政官的性質,主要負責民政、戶口調查、貢納徵收和運輸、驛傳、警戒監察等。元朝成立之後,達魯花赤在元朝行政機構中形成制度化,在地方行政機構如各路總管府、府州縣及軍官的萬戶府、千戶所中幾乎都設有達魯花赤。除了部分色目人(西域人)之外,幾乎任命的都是蒙古人。

身居高位的官員。

大藏經是佛教聖典的總稱,是包含除了經、律、論以外還有註釋書的叢書。除了梵語、巴利語還有西藏、蒙古、滿洲、漢譯版本,漢譯版最多。又稱為一切經、藏經、三藏聖經等。經版是作為大藏經印刷的基礎的版木。為了守護國家,從高麗第八代憲宗時開始到第十一代文宗時代止,花費了六十年的歲月和巨大的財力、勞力才製成的。

蒙古國第三代大汗(1246—1248年在位)。窩闊臺的長子。即位之後,重振窩闊臺晚年以來廢弛的政務,還決意進攻南宋,鎮壓高麗的反蒙古運動以及遠征波斯。在位三年後病逝。

兵部是中央最高行政機構尚書省的六部(吏戶禮兵刑工)之一,掌管兵權。尚書為長官,侍郎為次官。

禮部和兵部都是尚書省的六部之一,掌管禮儀、祭祀、宗教、對外交往等。

御史臺負責官吏的監察和彈劾。首領為御使大夫,侍御史是從五品官。

位於鴨綠江邊。

設於中國東北地區的中心城市瀋陽,負責管轄歸順蒙古的高麗人。也稱「高麗歸附軍民長官」「管領歸附軍民總管」或「高麗歸附軍民總監」。

中國皇帝派往沒有正式國交關係的使者。當時日本和元朝沒有國交,並非朝貢國。

「蜂蠆」是指蜜蜂和蠍子。「蚩蚩」指無知。「相忘」是互相無視。「睿渥」是天子的意象。「親承」是親自詢問。

隸屬中書門下省的官員,負責記錄國王的起居言行。同樣負責這一責任的官員還有起居注、起居郎等,都是從五品官。另外還可參照後面列出的「起居郎」一項。

朝鮮高麗朝的史書。由世家(歷代帝王事蹟)四十六卷、志(包括天文、地理、禮、樂、選舉、兵、刑等十二志)三十九卷、年表兩卷、列傳五十卷、目錄二卷共一百三十九卷構成。金宗瑞、鄭麟趾等撰寫,於李氏朝鮮的文宗元年(1451)完成。志當中沒有與當時極盡繁盛的佛教相關的內容,並且列傳之中沒有外國傳等一直被視為本書的缺陷,但高麗時代的文獻史料現在僅有極少部分儲存下來,因而是重要的研究史料。

「中書令」是最高政務機關中書門下省的長官。「參知政事加守太尉,監修國史,加戶部事」,對擁有一定官職的人另外附加一些沒有職務的官名以抬高他的等級,是一種優厚的禮遇。這種場合下,李藏用的本職是參知政事,兼任守太尉以下的官職作。「翰林學士」是中國翰林院的官,負責詔敕的起草,官撰史書的編輯等。後來還設有翰林院學士、侍讀、侍講、修撰、編修等。「吳彥高」是中國宋代的詩人。出生年月不詳,歿年1142年。名吳激,福建出身,著名書法家米芾的女婿。最擅長樂府(歌曲),書法水平高。有文集《東山集》。「人月圓」「春從天上來」都是樂府的曲名。「華言」指中國的話。

「頑獷」即頑固貪利,「禮義」指風俗混亂而粗暴。「即祚」即即位,「仁恤」是仁慈有情。「綿綿」是安靜的樣子。

商量考慮。

作為負責人負責從古京即開京往宮廷轉移的人,屬臨時設定的官職。

這裡指高麗王贈送的禮物。

最高行政官廳中書門下省的官員。其地位次於長官,即實際上的首相門下侍中和次官門下侍郎。和參知政事一樣都是從二品官。

六曹的次官,正四品官。六曹是位於尚書都省(長官為尚書令)下分管行政事務的吏戶禮兵刑工等六部,長官為尚書。

門下侍中。

詳細請參閱井上靖的短篇小說《塔二和彌三》。

新羅最後(第五十六代)的王(927—935年在位)。名金溥。景哀王四年,百濟的甄萱闖入王宮逼王自殺,立其族弟為王。是為敬順王。935年時,敬順王歸附了當時新興的高麗,高麗太祖王建封他為政丞公,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把新羅改名為慶州,作為食邑送給他。

掌管軍政的長官,正三品官。

高麗的兵馬使從成宗八年(989)一直存續到高麗最後一天,這與其說是一個官職名不如說是一個組織名,可以稱之為北境防衛司令部。長官為兵馬使,下設知兵馬使、兵馬副使、兵馬判官、兵馬錄事等。判官是五或六品官。西北面是高麗後期的行政區劃,和東北面一起構成北面。

中書門下省的官員,屬於中書令系列下,與屬於門下侍中的給事中並列。從四品官。

人民。朝廷或君主稱呼人民時使用。

請參照前面提到的「西北面兵馬判官」。

是地方行政的基本單位縣的長官

舊時天子巡狩、親征等不在都城時,常讓重臣代理朝政,這稱為留守,唐代以後演變成了降官名。高麗在自古以來作為要地的西京(平壤)、東京(慶州)、南京(京城)都特別設定了該官職。

行中書省(行省)的官員。行中書省和行樞密院(行院)、行御史臺(行臺)並列,是元朝中央官廳的地方派遣機構之一,是統率路、府、州、縣等地方行政區劃的最高單位。隸屬於中書省。中書省以內蒙古、河北、山西、山東作為行政區域,而中書省統轄除上述地區外,還包括地方行政區劃的財政、民政、軍政。長官是從一品的宰相,下設從二品的平章政事等。

元朝的最高行政機構。協助敕詔的起草並負責公佈,從這一點上來看有立法機構的功能。長官中書令是皇太子的兼官。下設右丞相、左丞相各一人,平章政事四人,作為宰相,掌管右丞、左丞各一人,參知政事兩人。下屬有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也直轄行中書省。

「別抄」指驍勇之士組成的選拔軍,原本是戰時的臨時軍隊,漸漸成為常駐軍。由左右兩支夜別抄和一支神義別抄組成。隨著蒙古的侵入,政府轉移到江華島後,他們也一起遷移,1270年元宗降服回到開京後,他們依舊留在江華島反抗蒙古以及高麗政府。

「大造」:很大的幸運。「貝錦」:華麗的詞句。「節次」:定期。

指前面提到的「行中書省」。

糾察國家的違法行為的官員。別監是臨時的官職。

元朝模仿中國固有的制度,在遠地設定政治行政部門,稱為安撫司。這裡指高麗安撫司的長官。

「妻孥」是妻兒。「兩班」,高麗和李氏王朝的官僚組織,或是社會特權身份階級。官員分為文班(東班)、武班(西班),於是產生了兩班的說法。初期的兩班是官吏的同義詞,但逐漸成為特權身份階層,和常民階層、奴婢階層相對。「犒迎」是贈送食物犒勞著迎接。

武器庫。

請參照前面提到的「三別抄」。

宋元時期路、府、州、縣等書院中掌管錢、谷的人。

蒙古名為札魯忽赤的法官。根據《元朝秘史》,1206年成吉思汗第二次即位時才設定的。進入元代之後,其歸屬於大宗正府之下,又被配置到各個省院。雖說是裁判官,但職責很廣,既參與行政,又指揮軍隊負責國境的防衛,出納錢糧,也負責驛傳的事務。

輔助。

元朝在統一中國之前在攻擊堅城強敵時都一定會屯田,採取邊耕種邊戰鬥的方法,在統一之後,內於各衛、外於各行省都設了屯田來供給軍糧。經略使是原來邊境處設立的武官,掌管軍政。

關於別監,請參照「校定別監」。

碩為古代重量(衡)的單位,一碩約為120斤。

通事就是翻譯官。別將是臨時設定的武官。

來自《易經》開頭的「大哉乾元」一句,表示元朝是中國的正統的王朝。

「譯語」是翻譯官。「郎將」是次於將軍、中郎將的武官。

把頭髮剃掉,只留下後腦部,將之辮髮垂到後面,這一風俗在古代北方的各個民族都是相通的。

乘駕、朝會、遊宴時在場作陪,或是協助大臣們朝見,糾正失禮行為的官員。副使屬於次官。

御史臺(司憲臺、司憲府)的官員。御史臺是負責糾察和彈劾官吏的機構。

麻布。

輔佐皇帝並處理一切政務的官員。相當於宰相。

有圖案的五色的彩色織品做成的衣服。

「門下侍中」請參考前面提到的「知門下省事」。「札子」是上奏文。「奧魯」是元朝兵制的基本單位。以及以之為基礎構成的徵兵管區乃至兵站基地。「闊端赤」是元朝的近衛兵之一。攜帶刀或劍侍從皇帝。

負責向天子進諫的官職。始於漢代,元以後消亡。

與右僕射一起都是尚書都省的次官,正二品官。長官為尚書令。

作為總司令官統轄都指揮使的官員。

陳述自己的意見並勸誘。

高麗二十五代王(1275—1308)。之前國王都用的是「宗」,但諶沒有使用「宗」的稱號,而稱「王」。這是為了表示對元的從屬。忠烈王為諡號,全稱為「忠烈景孝大王」。本文按原文表述,採用諡號來稱呼。

「都元帥」相當於總司令。

李氏朝鮮時用於對身份地位低的人的稱謂,但在高麗則不一定,良民之中也有。當時的白丁並不以身份的高低作為標準,而是以是否具有國家的職位為基準的。也就是說,擔當一定的職務,以此為代價獲得一定的土地的給予的被稱為丁戶,不承擔職務,沒有土地的給予的叫做白丁。

帳篷。

按照蒙古的習俗辮髮。

按蒙古制度編成的高麗王的親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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