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風濤 井上靖 第1頁,共1頁

本書的翻譯出版,首先要感謝我的師妹蔡春曉。當她詢問我有無興趣翻譯《風濤》一書時,我滿口答應。原因在於,《風濤》所探討的忽必烈東征、日稱「蒙古襲來」,與我本人的研究有著緊密的聯絡。我關注的是江戶時代眾多有關壬辰戰爭,即豐臣秀吉侵略朝鮮的戰爭的文藝作品,所謂「朝鮮軍記」。而「蒙古襲來」作為壬辰戰爭前史,作為侵朝的理由被眾多日方文獻屢屢提及,如「異國侵略我國(蒙古襲來)之事古來數度有之,而我國侵略異國之事,不曾耳聞」,其目的是為侵朝行為開脫,主張是出於主動消除外敵威脅的正當性。而忽必烈軍隊兩次因遭遇「神風」而覆沒一事,更被視作日本「神國論」的完美論據而津津樂道。

我是在接到翻譯任務後才開始閱讀這篇小說的。原以為這會是一幅相當宏大的戰爭繪卷,描繪的是涉及數十萬人的慘烈的戰爭場面,不料作者的用意根本不在於戰爭本身,而是著眼於處於蒙古高壓下、處於戰爭風暴前夕高麗君臣們的各種反應,只有一場場入朝、出使,各種政治暗流的湧動、各種政治派別的角力,戰爭場面的敘述被一一略過,最高潮的元日兩軍作戰的場面幾乎沒有提及,只說滿載元軍士兵的戰船開出去,第二天卻等回了海面上漂浮著無數戰船的殘骸云云。

如果期待的是一部類似於《平家物語》那樣的軍記物語或者戰爭小說,那麼這篇小說無疑會讓人感到失望。這裡沒有驚心動魄的作戰場面,只有戰爭背景下人們的迷茫、努力、抗爭和失意。

但這就是歷史小說——或更具體地說——是西域小說的魅力所在。在廣袤的空間和漫長的時間中,特定的人們試圖努力地去對抗嚴酷的大自然和滔滔的歷史洪流。他們的力量也許很弱小,努力也許只是徒勞,但他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分明又體現著一種詩意的壯美、寂寥和命運的無常感。

《風濤》創作於1963年,是井上靖一系列西域小說的收官之作。作品名稱來自於元世祖忽必烈頒發給高麗國的詔書中的一句「勿以風濤險阻為辭」,其用意是鞭策高麗不得推諉出使日本的責任,要擔負起充當侵略日本的排頭兵的職責。「風濤」一詞也是串聯全文的關鍵詞,橫亙於使臣和日本統治者之間的海域上掀起的是風濤,導致東征元軍覆滅的是風濤,元國統治者針對高麗國君臣挑起的多次事端亦是風濤,可以說整篇作品充斥著一陣陣的驚濤駭浪。日本文藝評論家筱田一士認為該作品「技法嫻熟,內容充實,很適合作為井上靖對其西域小說系列的‘總決算’」。

歷史小說需要兼顧史實還原與小說趣味。《風濤》以史實為素材創作,其中許多故事來源於《高麗史》和《元史》,而高麗和元國之間的往來書函有不少是原文照搬了《高麗史》和《元史》中的內容,可見井上靖在創作時已經廣泛閱讀了史料,從這個意義上說,將《風濤》作為二次性史料看待亦無不可。但比起還原歷史事實,井上靖更重視小說的藝術性與趣味性。在歷史記載的框架之下,他在其中融入了許多的想象和虛構,以啟用單調乏味的歷史文獻,為小說增添了藝術性和趣味性。尤其是對高麗王元宗、忠烈王以及謀臣李藏用、金方慶的心理活動刻畫詳盡,人物形象飽滿生動,體現了作者嫻熟的文學技巧。另外,作者在作品中融入了許多個人的史觀,在敘事的過程中一一鋪陳開來,通過閱讀其作品,就能瞭解作家的思想,就等於與作家進行了一次深層次的對話。瞭解井上靖的思想,本書必讀。

鑑於歷史小說這一題材的特殊性,關於井上靖和其作品的評價褒貶不一,評論並非一邊倒。有評論家認為其太過於主觀臆斷缺乏真實客觀性,過於注重小說的趣味性,很難劃定為歷史小說,也有評論家認為他巧妙地把握了史實與虛構的平衡。對此,作家王蒙在《井上靖與西域小說集》(作家出版社1988)的序文中曾有過論述:「他寫得深沉,細膩,……

同時他又寫得相當平淡……作品中表達出一種悲天憫人的心腸,一種超越最初的情感波瀾的寧靜,一種飽經滄桑的對歷史、對社會、對人生的俯視,一種什麼都告訴了你了的直截了當,同時什麼也沒有告訴你的彬彬有禮。他的風格很獨特,很有味兒。」

私以為,然也。平淡,但有味兒,這也是我在翻譯的過程中感受到的。初讀《風濤》,也對其平淡略感訝異,但在邊讀邊翻譯的過程中,訝異之心漸漸被填埋、充實、壘高,加之也有眾多名家對其價值的肯定,故斗膽請允許譯者在此心安理得地說一句,這部小說很值得一讀。

如果讀起來感覺索然無味,並無一得,那也許就是譯者的問題了。說起來,在成稿的過程中,譯者沒少給重慶出版社的編輯魏雯女士添亂,許多拗口的表達,承蒙她的指正才得以一一展平,在這裡借一席之地謹表謝意。另外,期待關注井上靖作品的讀者朋友們多多提出寶貴意見。

——覃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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