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說。
「什麼工作?」
年輕人問。
「天黑關泉門,天亮開泉門。」
姑娘回答。於是,年輕人決定將這最後的剩餘工作也從聖者手裡收回。他只需釋出一道泉門晝夜開放的政令即可。
年輕人立刻就這樣做了。可沒過幾天,政令卻不得不撤回。
因為每夜都會鬧狼災,還發生了數人被狼咬死的事件。部落的男女們連打被許可的水量都要猶豫再三,更無人敢在深夜裡靠近泉。因此遇難的全是駐紮在部落的其他氏族計程車兵們。
剛毅的年輕首長決定深夜巡泉。他帶了幾名攜短弓計程車兵,親自爬上泉的屋蓋,從天窗窺探泉的內部。月光從天窗斜落下來,藉著蒼白的月光,他發現池邊聚集著一個狼群,有好幾只。其中有兩隻蜷著,三隻仰著兇悍的臉站著,還有幾隻在那兒轉來轉去。
年輕人知道,要想不讓夜間的泉成為狼的棲身場所,就必須跟從前一樣天一黑就關閉泉門。就這樣,開關泉門的工作被再次返還到聖者手裡,而實際上,還是由姑娘代替聖者執行的。從這時起,年輕首長就陷入了對姑娘的愛慕中,無法自拔。
部落的男女們用了近半年的時間,才終於做到在不怕神怒的前提下每天能打兩罐水。可一旦發現即使每人打兩罐也無任何報應後,泉頓時熱鬧起來。從早到晚都能看見舉著罐子的男男女女鑽進泉的入口,再從出口出來。不過,也並非所有的部落民都這麼做。依然有一部分人堅持只打一罐。他們大多是老人。打水的時候,他們必會在罐中放些食物,供在聖者所住的茅廬入口,然後才朝泉走去。鑽過泉門後,他們依然朝曾有祭壇的地方點頭行禮,彷彿那祭壇至今仍在似的,獻上感謝的祈禱後,才走下石階,朝神在的泉走去。
當部落的多數男女都學會打兩罐水後,部落的面貌頓時發生了變化。大街小巷到處都充滿了活力,站在小巷裡說話的男女也多了,笑聲、歌聲和嚷嚷聲也多了。
年輕人每日都要巡視一次部落。起初投向他的只有怨恨的眼神,沒有一個人向他表達友愛。可大概半年後情況完全發生了逆轉。年輕人處處都能受到部落民真誠的問候。
部落的男女們像換了人似的變得勤勞了,開朗了。年輕人們則每晚都要在某家聚集,舉行只有年輕人參加的聚會。
會上歌聲嘹亮,樂聲婉轉。聚會的不只年輕人。男人們也舉行男人的酒會。由於釀酒已不像從前那樣受限,所以任何聚會都會有酒喝。
日出努力工作,日落則從工作中解放出來盡情玩耍,這便是年輕人的治國理念,可僅過半年他的夢想就實現了一半。年輕人做首長還不到一年,就將一直駐紮計程車兵們送回了他們在葉尼塞河畔的帳篷。
時過一年,其他氏族的商隊讓該部落越發的繁榮昌盛。
在缺水的時代裡,該部落一直被其他氏族的商隊敬而遠之,可如今已換了人間。每天都會有商隊來到這裡,進入新建的市場。該部落生產的毛皮和角工藝品被拿來與其他氏族的珍貴物產進行交換。
只是將一天的水量變成了兩罐,就讓夾在兩座阿拉套山脈間的草原部落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個部落,變成了一個既富裕又有活力的部落。僅僅過了一年,回顧這一年,部落中卻發生了數件此前從未有過的事件。通姦兩件、盜竊七件、刀傷人案十三件——這是年輕人所處理的部落的新案件。在調查這些案件的過程中,年輕人發現了幾件此前並不知情的小型犯罪。一件是每人每天兩罐水變成了三罐四罐。
當然,幹這種事的並非所有部落民,只是極少數年輕人。更有甚者,他們會從早到晚去打無數次,並將所得的水賣給其他氏族的商人們。買水者不只是商人,也有部落民。處理此案時,最讓年輕人棘手的是,不知從何時起人們竟自然而然地用起了換水券。這種券是用羊皮裁成的,每張有巴掌大小,一張能換一罐水。這種券有人擁有幾十甚至幾百張。起初時,一天明明能打兩罐水,可因為某種理由只打了一罐,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眼睜睜就要失去一罐水的權利,因此,作為一種對策,不知是誰便想出了這個主意。如今這東西已被廣泛應用,並在水的方面平生出了一些富人和窮人。更有甚者,甚至窮得連後半年的水權都喪失了。
作為一種對策,年輕人決定讓守泉的聖者再次坐回泉入口的坐處。因為他覺著,就算是盲人,有個守泉的總比沒有強。結果卻沒大效果。因為對部落的年輕人們來說,如今守泉的盲人坐不坐在那兒都一樣。泉和聖者都失去了曾經擁有的尊嚴與權威。
時間又過了半年,半年內發生的通姦案一下攀升到了十多件,還新發生了兩件殺人案。至於刀傷案和盜竊案,則多到了無法統計準確數字的程度。更讓年輕首長撓頭的是,淫靡之風席捲了整個部落。年輕男女們每天都聚在草原上跳舞,可無論他們跳的舞還是唱的歌盡是些下流的東西。雖然大人中一部分人對這種風潮表示擔憂,可絕大多數的大人根本就沒資格批評年輕人們,因為他們自身也沾染了淫靡的習氣。
就在年輕人做首長快兩年時,該部落突然與相鄰草原的其他氏族發生了衝突。造成事態的原因有二。一是該部落的一名年輕人殺死了一名對方商人並搶奪了其商品,另一原因是該部落某人的妻子與對方某年輕人私奔。這兩件都是兩年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雙方的交涉並不順利。無論如何也是這邊的年輕人殺死了對方的商人,作為補償必須得答應對方的要求,可是這邊也有條件,即對方必須將被年輕人拐走的部落民的妻子交回來。結果對方卻不答應。
於是,該部落的年輕人們第一次作為士兵離開了草原,可數日之後,僅有十分之一左右的人逃命回來。由於年輕人當兵訓練的時間太短,出現這種結果也是必然的。雖然戰鬥就這樣結束了,可失敗造成的結果卻是,該部落必須將北側山脈腳下的草原割讓給對方一大塊。
年輕的首長無法忍受這種屈辱。於是同爭奪首長之位時一樣,他再次向養育自己的葉尼塞河上游的帳篷告急。
年輕人將部落中所有的男子都動員起來,將他們集中在草原某處,然後編入不久後被派來的救援大部隊。這一次,年輕首長身先士卒衝在了最前頭。
戰鬥持續了月餘,在數個戰場展開,不過這邊在每個戰場上都取得了大捷。年輕人在戰鬥方面是一位優秀的指揮者,所有勝因都是他平日裡創造出來的。
當年輕首長接受完敵方的投降,作為該部落最初的凱旋部隊回來時,迎接凱旋的全是女人。由於這次的戰鬥讓大半的男人戰死,所以,女人們全都紅著眼尋找自己的丈夫或兒子,歡聲與痛哭在部隊中此起彼伏。
這一日,年輕首長髮布了命令,將整個部落作為後續部隊的歡迎會場。因為這次勝利全靠這些部隊的力量,作為首長,他必須要大搞一場慶功宴,儘量表達感謝與慰勞之意。
雖然部落男人的數量減少了,可勝利的氣氛還是淹沒了整個部落。天沒黑部落民們就開始飲酒狂歡,大街小巷到處充滿了聽不清的叫喊聲與嚷嚷聲。與其說是人們酩酊大醉,不如說是整個部落,是所有的房子、街巷、路口都酩酊大醉更準確。後續部隊派來使者說部隊將在深夜進入部落。
年輕人雖然意氣昂揚,可他全身受了刀傷。年輕人仍想讓跟聖者同住的姑娘給自己治傷,就把姑娘叫到了自己的帳篷。姑娘跟上次一樣用草藥處理了年輕人的身體。年輕人一面接受治療,一面從姑娘的手上感受著仙女般的溫柔。他覺著,除了愛情是不會有這般溫柔的。
由於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年輕人一直壓抑著對姑娘的愛。可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他只覺得自己的愛就要決堤而出。年輕人無論如何也想把姑娘留在自己的帳篷裡。得知年輕人的心思後,姑娘說:
「我還有重要的工作。我必須替聖者開關神泉的門。我身上現在就帶著那泉門的鑰匙。」
姑娘從上衣兜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小箭頭狀的東西給年輕人看。姑娘豐滿的胸部讓年輕人覺得很性感。
年輕首長覺得她是個很奇特的姑娘。她居然仍相信泉神的存在,堅信掌管鑰匙便是神賜予的使命。而且,儘管她會用無法形容的只能理解為愛的溫柔為自己兩次治傷,可對自己的要求卻理都不理。
「對我來說,今晚是特殊的一夜。是我勝利凱旋部落的一夜。你今晚必須留在這兒,就一晚。」
女人吊起眉梢。可即使橫眉立目,她的臉依然讓年輕人覺得很奇特,帶著一種異樣的美。
「我就算是死,也無法答應你今晚留在這兒的要求。關門是神的規矩,聖者是在按神的意志在做。我之所以帶著鑰匙,只因我是行動不便的聖者的手腳。曾經有那麼幾夜沒有關門,結果神的憤怒不是立刻就以狼災的形式表現出來了嗎?因為神不允許任何人從夜間的泉打水。我今晚不能留在這兒。因為,深夜進入部落的大部隊必定會湧到泉那兒。我必須要趕在他們前面關上泉門。」
年輕人的耳朵早已聽不進姑娘的話。他硬是將姑娘推進自己的臥室,自己也走了進去。
年輕人讓姑娘從了自己後說,這下你再也無法從我身邊逃走了。結果姑娘悲傷地抬起臉,淚眼矇矓地說:「我也在這麼想。我從剛才起就想逃離你,可我做不到。」
然後姑娘一面指著放在小桌上的泉的鑰匙,一面說:「鑰匙就在那兒。我必須要帶著它離開這兒。我從剛才起就無數次在這麼想。可是,我做不到。如今的我已很難拒絕你帶給我的愛的快樂。選擇死無疑更容易得多。」
不覺間深夜的帷幕在帳篷外又降下了數層,部落的喧囂依舊不減,人群的叫喊聲和敲鼓聲仍不絕於耳。之後又過了數刻。當大隊人馬的人喊馬嘶開始重重地淹沒部落的夜晚的時候,姑娘忽然回過神來,她猛地掙脫年輕首長的手腕,帶著鑰匙出了帳篷。關閉泉門的時間早已過了。
姑娘拼命地跑。她連滾帶爬地跑在部落中彎彎曲曲的坡道上。此時若有人看到姑娘飛奔的樣子,一定會懷疑自己遇上了妖怪。她沒命地飛奔,彷彿靈魂從肉體裡飛出來一樣。
當姑娘靠近泉的時候,她發出了絕望的叫聲。泉早已被幾百匹軍馬包圍。
姑娘想堵住泉的入口,卻立刻被接連闖入計程車兵們撞飛。關門是不可能的了。姑娘徒勞地在泉周圍跑來跑去,最後她爬上泉的屋蓋,從天窗看泉的內部。泉已經跟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今夜跟上次年輕人發現狼群時的夜晚一樣,月光正從天窗裡照下來。起初姑娘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因為泉水已被徹底打幹,連沉在泉底的大石頭都露了出來,有幾名士兵正跳到那石頭上,打著周圍剩下的少量的水。士兵們腳下的石頭在姑娘看來是青色的。她以為是月光造成了她的錯覺,可結果不是。因為連部落男女們每天踩來踩去的高出水面很多的池邊石板路也沒有這種顏色。只有被置於泉正中央的一塊扁平的大石頭呈青色。一種連月光都吸走般的清澈而鮮豔的青色。
就在這時,姑娘眼看著那塊大青石竟載著幾名士兵緩緩地搖動起來。士兵們一面不約而同地舉著雙手在空中搖搖晃晃,一面努力保持平衡避免從青石上滑下去。這種情形也只是瞬間而已,緊接著當石頭猛地一斜的時候,士兵們的身影已然不見。姑娘看到水溢上來,眼看著將青石環抱。水量的增長非同尋常。轉瞬間便將青石沒在了水中。接著水又漲到池邊的石板路,很快將路淹在水中。聚集在出入口兩端臺階上計程車兵們的聲音依稀傳入耳朵,人類悲痛的叫聲在姑娘聽來是那麼的蒼白無力。當姑娘滑下泉屋蓋的時候,她看到自己剛才爬上的屋蓋有如活起來一樣竟劇烈地搖動起來。噴水淹沒泉屋蓋的速度令人難以置信。
姑娘開始飛奔,她想去與聖者共住的茅廬,可此時她已無暇選擇去向。她必須逃往地勢高的地方,任意地方都行。
儘管分不清是水流的聲音還是水噴的聲音,總之聲音很嚇人。
大量的馬群開始嘶叫、慌亂並狂奔。可姑娘卻再次朝聖者的茅廬跑去。她想,或許將鑰匙交給聖者便可以阻止這泉的異變。可是,跑到中途後姑娘仍不得不返回。因為有好幾條湍急的河擋住了去路,而且河水還在不斷變寬。從此時起,月亮開始露出酸漿色的異樣紅色,無論草原的遠處還是近處,到處都開始傳來所有生物的尖銳的叫聲。
泉裡噴出來的水用了五個月的時間將夾在兩道阿拉套山脈間的盆地完全淹沒。不用說盆地裡的這處部落也完全沉到了水底,住在裡面的人們也沉入了水底。洶湧而來的水量太多,勢頭太猛,加之部落地處小丘陵的重疊地帶,因此就在人們不斷逃往高處期間,其他的低地徹底被水佔領,人們最終失去了最後的逃生地,只能淪為水的食物。此時距年輕人就任部落首長只有兩年半。
當整個盆地貯滿水的時候,西南部的一座大丘陵的一角忽然坍塌。坍塌的樣子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山丘瞬間缺了一半。於是水便從缺口裡流出,盆地裡的水這才停止了對一切的繼續侵略。
儘管數量很少,可還是有一些人在這次大異變中生存下來。當水淹沒了整個盆地,水位無法再漲高時,有三個男人與兩個女人站在了這新大湖的岸邊。其中的一名男子便是聖者。盲目的聖者究竟是如何生存下來的的確令人費解,可總之他生存了下來。並且,他依然在口中咕嚕著誰也不懂的那句話。其他生存者也聽不出是什麼意思,只當是老人受刺激而說的胡話。生存者全都是其他氏族的男女。可是,當其中一名中年女人無意間聽到老人的咕嚕聲時,她忽然明白了老人在說什麼。原來,老人是在反覆說著「不要碰青石,青石是神石」。又聾又啞眼又瞎的這位老聖者,從幾年前、幾十年前就作為一個痴呆的記憶每天在咕嚕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該女人來自阿拉套山中的某少數民族,老聖者的語言恐怕就是該民族的語言。
上述一連串的故事講述了一個湖的歷史形成,此湖便是如今位於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的伊塞克湖,是一座隱藏在天山山中的比琵琶湖還要大近十倍的大湖。故事中還講到了湖的一個出水口,這便是形成了如今的楚河谷,並在該流域形成了眾多都邑的楚河。當然,這條楚河以前是從湖中往外流的,如今雖然它仍在湖邊流淌,可已經不再從湖中往外流。
對於楚河的這種變化,考古學者們認為是由天山山系流出的泥沙堆積與移動造成的。
伊塞克湖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記》中,是以熱海、鹹海、大清池等名字亮相的。大概因為它是個不凍湖,含有鹽分,水透明度高。順便說一句,俄羅斯考古學者認為,如果從鹽分分析看湖的生成年代,大約是在十萬年前。可問題是我們究竟該相信十萬年這一科學計算出的龐大數字,還是該相信自古便在伊塞克湖湖畔的居民間傳承的這個傳說故事呢,看來這問題也只能交由個人了。
(《海》昭和四十四年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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