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飛舞旅途的結束

西域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兩點,嘉峪關。兩點三十分,酒泉。過酒泉後,便是去年跟常書鴻以及nhk的和崎信哉等人乘吉普車經張掖到武威的路段了。

三點四十分,清水站。祁連山脈近在咫尺。列車依然繼續行駛在戈壁中央,不過,由於淹沒河西走廊的是黃土,因此這一帶的戈壁基本上呈淡黃色。中國人把河西走廊的戈壁叫做假戈壁,他們認為,真正的戈壁不進新疆是看不到的。的確,塔克拉瑪干沙漠周邊的戈壁土壤並非泥土,而是沙子。儘管如此,這河西走廊的假戈壁中竟然長了如此多的小麻黃!全是麻黃!紅柳、蘆草、胡楊等幾乎看不到。

頂雪的祁連依然延續。不覺間,祁連的下半部被藏進了前山中,大概整座山都覆蓋著積雪吧。

四點四十分,高臺站。右面的祁連山脈被巨大的黑色前山完全擋住,左邊,一條綠洲的綠帶隔著戈壁遠遠浮出來。綠帶中還藏著高臺聚落,大概,我去年走過的路也藏在裡邊吧。

五點十分,持續已久的黑色前山的山脊線逐漸降低,雪之祁連山脈的身影再次從對面顯露出來。祁連山依然被雪覆蓋,白雪皚皚。前山遠去,祁連也遠去。

五點十五分,臨澤站。車站附近是個大綠洲,綠洲中坐落著一個土屋大聚落,沙棗樹很多。我去年也曾路過這兒。

五點四十分,平原堡站。這裡沒有聚落,只有車站。車站的鑽天楊隨風披靡。至張掖還有二十分鐘。祁連遠去,對側馬鬃山山系的山巒逼近。水田很多。水田消失後是一片小麥田。一眼就知道是片肥沃地帶。張掖大綠洲。這裡所望見的馬鬃山山系,完全是美麗的巖山山巒。爬滿褶皺的巖山在陽光的映照下呈淡紫色。一望無際的綠色原野,到處都是桑樹。

六點,張掖站。我在站臺上逛了逛。許多女站員正用大刷子清洗著列車車體和窗玻璃。在漫長的沙漠、戈壁旅途中,整個車體全落上了沙塵。車站附近多少散落著一些農舍,我去年待過一夜的張掖城與此站相隔5.5公里。

六點四十分,西屯車站。馬鬃山山系很近,近在咫尺,山頂上有少量的雪。祁連雖遠,祁連這邊卻鋪陳著綠洲,而馬鬃山一側卻是不毛地。

過張掖後,長城碎片在馬鬃山山系的襯托下不斷湧現。我從車窗中探尋著去年乘吉普車走過的林蔭道。祁連雖遠,可依然是雪之山脈。雪面映著夕陽,熠熠生輝,美。

七點二十分,山丹站。這是座小車站。在這裡,我用相機將一座據稱是往日匈奴根據地的孤山——焉支山,拍進了照片裡。

至武威是十一點半。不覺間我打起盹來,雖然也知道列車到達武威站,可我還是徑直睡了下去。

五月二十七日,五點醒來。列車已進入天水站。這裡依然是甘肅省,不過已是甘肅的最後一站,此後列車便會進入陝西省。原來,就在我睡眠期間列車已過了蘭州。

雖然天水現在完全是山中的一個聚落,可它自古以來便是東西交通的要地,作為中原防衛的要衝受到歷代王朝的重視。

出城不久,氣勢磅礴的渭水河沁入眼簾。兩岸沒有樹,擁抱著巨大沙洲的紅色河流展示著大河的堂堂威嚴。河寬約30米,感覺比西安郊外所見的渭水大很多。這條被稱為渭水的河流發源於甘肅省東南部山區,向東流入陝西省,經西安北面後在潼關匯入黃河,全長860公里。自古便作為聯結長安(今西安)和潼關的運河屢被使用。

自天水站起,列車的機車變成了兩臺。大概是要翻山了吧。果然,隧道多了起來,列車時而鑽入隧道,時而鑽出隧道。

天水之後是一座小站。土屋小聚落對側是渭水的黃色水流。放眼望去,土屋林立的聚落很好,渭水也不錯。土屋和渭水都是同一顏色,簡直都無法區別了。

每次看到渭水時都是蜿蜒曲折的,從未筆直地流淌過。因為渭水總是流淌在蜿蜒曲折曲折蜿蜒的河谷裡。

接著是伯陽車站。這裡也是一處被夾在山中的山谷聚落。車站在山崖下,能夠俯視從車站綿延至渭水河岸的聚落。河流對側的山坡上開墾著梯田,若是早春時節,這裡必定是個無比恬靜的美好聚落。可是,設若想象一下聚落的夜晚,由於只是峽谷中的小聚落,她的夜晚無疑會無比孤寂。這裡的渭水比天水的渭水窄了不少。

可是,離開聚落後,渭水卻再次擁有了巨大的體量。沙洲的河灘增至河流的數倍,水流依然在從容地蜿蜒曲折,曲折蜿蜒。河的寬度大概有30米。不過,大部分已成沙洲,水流只有其幾分之一。

不只是這裡,這一帶所有聚落的土屋都略微發紅,上面是黑色的瓦屋頂。具有瓦屋頂,也就是說這裡大概是多雨地帶了。總之,土屋擁有瓦屋頂的現象便是從這一帶開始的。

被夾在紅土大禿山間的山谷在延續,渭水仍在谷底流淌。因而,取山土而建的土屋是紅色的,流經這種土壤的渭水河也是紅色的。渭水變成了毫無藍色的淡紅色河流,蜿蜒地流向西安。

並且,這一帶山谷中的車站,站內都堆著白石頭和細木材,確有一種山谷小站的感覺。河灘的聚落沿渭水不斷湧現,每個聚落看上去都有被洪水沖走的危險。隧道,還是隧道,出了隧道就會看到渭水,看到渭水就會再次鑽入隧道。

從七點左右起,儘管同為山谷,紅色的山上卻逐漸生出樹木,逐漸化為青山。鐵路從左邊山腳向下遊伸展,渭水不斷沖洗著對側的巖山山腳。並且,渭水寬闊的河灘上還建著聚落。從未見過聚落如此多的河灘。每一個聚落都帶著河灘聚落的特有表情。渭水也用帶子一樣的紅色水流擁抱著這些聚落。

七點二十分,渭水依然在紅色巖山的山谷中蜿蜒流淌。無論何時望去,渭水都是蜿蜒曲折的。如此曲折的河流真不多見。聚落之所以都坐落在河灘上,大概是無其他地方可建吧。看來,缺了這渭水的河水還真是不行。只是,發洪水時情況會如何呢?

寶雞站。這是個大城市。這一站下了很多旅客,車廂幾乎都下空了。

從這一帶起,身體燥熱起來。我停止筆記,在臥鋪上躺下。睡意不斷襲來,是在西域南道累積的疲勞。這種狀態今天一整天都在持續。

五月二十八日,乘上列車後已是第四日。西安應該是昨天半夜經過的,洛陽則應是今早通過的,可我完全陷入沉睡,什麼都不知道。九點,列車賓士在大沃野上。一望無際的大綠洲,沒有任何視線的遮擋。九點二十五分,列車進入鄭州站。一座巨大的車站。列車從鄭州站向相反的方向行駛了一陣子,不久便通過黃河南岸站,並很快越過一座大黃河上的鐵橋。河道很寬,猜不出有幾公里。我舉起相機,從南岸不斷拍照,可區區幾張照片是拍不盡的。河裡大部分變成了淺紅的沙洲,到處能看見藍色的河流。兩岸也很熱鬧,鋪陳著開闊的大沃野。

在乘務員的請求下,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如下簡短文字:

——從烏魯木齊至北京,這四天三晚的列車之旅,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回憶了。雪之天山、雪之祁連山、河西走廊的大戈壁灘、渭水上游的河谷,還有古都西安、洛陽。鄭州附近那一望無際的沃野、流淌在沃野上的大黃河——不用說,快樂的旅途離不開各位列車員的熱情服務。車廂很整潔,洗手間也始終很乾淨。食堂的飯菜也很美味。所有方面都是滿分。謝謝。謝謝。

這未必是恭維。我便是在經過了這樣的一番列車之旅後,進入第四天的最後旅程的。列車於十二點多點經河南省安陽進入河北省。邯鄲,一點十六分。列車在河北平原上一路北上。一望無際的麥田,左右全無山影。沿線有許多鑽天楊,垂柳也多。土屋聚落點點,樹木的綠色與土的紅色相映成輝。

京漢公路與鐵道平行,是縱貫河北省的一條大道。從車窗朝大道上望去,總能看到一些拉車的馬、驢,還有駱駝。不愧是一條繁華大道。多數路段都是瀝青路,在綠色的田地中化為一條黑色的帶子。小學生、女學生、排子車、紅色巴士、駱駝、郵政汽車、腳踏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三點四十五分,石家莊站。這是一座只有七十年曆史的新興城市。在石家莊城的這邊,鐵路離開一直並行的京漢公路,繞了個大彎。原來是為進站做迂迴。進站後,列車與發往太原、濟南的列車並排停下。過站不久,列車再次與剛才的大道平行起來。

來到北面後,河北平原的楊柳也多了起來。不愧是廣大的沃野,令人百看不厭。點點搭配的村莊的樹叢很美。

大道上到處都能看到駱駝,我突發奇想,從鄭州到北京,這些駱駝究竟要走多少天呢?

河北平原上到處都能看到抽地下水的方形建築,大概是泵站。由於幾乎看不到像樣的河,灌溉只能依靠地下水。平原基本上是發紅的黃土。

定縣,四點五十三分。下車的旅客很多。這是一座大城市,遠處城市方面能望見貌似佛塔的高大建築。

保定,五點四十一分。良鄉,七點三十六分。豐臺,八點——這一整天我都在跟富饒的河北平原打交道。晚上八點半抵達北京,至此,四天三晚的漫長的列車之旅宣告結束。

五月二十八日,我久違地在北京的民族飯店洗浴。這是在此次旅程中第一次像樣的休養。二十九、三十、三十一日,這三天雖然每晚都被招待宴會佔據,不過白天我並不外出,而是專心整理筆記。我一面辨認著在劇烈搖晃的吉普中所做的筆記,一面謄寫到其他筆記本上。

六月一日,我從北京出發,回國,結束了正好一個月的旅行。深夜,在東京的自家書房,我一面喝著白蘭地一面在想,自昭和五十二年起每年都在繼續的中國西域之旅該結束了。玉門關、陽關舊址已親自去過,河西走廊也乘吉普車走過了。敦煌也已訪問了兩次。新疆地區已去過三次,天山也乘飛機飛越了六次。塔里木河也盪舟遊覽過,這次還造訪了埋於西域南道的流沙中的諸多古城。

該心滿意足了。年輕時的夢想已基本實現了。這些夢想的實現,全都離不開中國方面的深情厚誼。想來,無論日方還是中方,我不知給多少人添了麻煩。心裡著實過意不去。若再不罷手恐怕都要遭報應了。

該滿意了!我一面回憶著若羌整夜呼嘯的風聲,一面在靜謐的東京之夜的書房裡,浮想聯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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