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羅布沙漠的興亡

西域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晚飯後散步。風停了,愜意的傍晚。聽說招待所前面的大街是政府機關大街,可除了招待所外,只有一座貌似政府大樓的建築。但是,這裡的確是中心街。據說,聚落中並沒有商業街。這條中心街直接與農村地帶相連。

因而,這中心街上也沒有人群。只有十來個外出納涼的男女站在路旁或林蔭樹下。這裡跟喀什、和田、阿克蘇、庫車等其他少數民族的城市完全不同。終歸還是人太少吧。

由於聚落的入口有胡楊林蔭樹,我便朝附近走去,結果竟無一人跟來。人們只是遠遠地觀望。平靜的沙漠之城的黃昏。路兩邊種著沙棗、楊樹、小鑽天楊等。

儘管已九點半,戶外仍很亮堂。在一處丁字路口,有十來名男女正湊在一起,站著閒談。沙塵濛濛的一天結束了,炎熱的一天結束了。對他們來說,現在大概是一天中最好的休息時間吧。女人們全都抱著孩子。

不久,我總覺得人們似乎正朝散步的我圍過來,不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決沒有靠上來。

返回招待所後,我早早上了床。我躺在三張床中最靠近入口的一張上。今夜的睡眠不錯。房角的天棚上開著一個土炕煙囪的洞,洞口的蓋子被風吹得整晚都在吧嗒響。風一直在往裡吹。不過在這次的南道之旅中,這是睡眠最好的一次。

深夜,我望望窗外,鑽天楊、胡楊、沙棗全在呼嘯的風中一齊搖擺。返回床上,想起小時候夜間狂風大作的聲音,於是幼時睡覺的那種感覺湧上來。風在吹。想著想著我便睡著了,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睡著了。據說這風會從三月吹到六月,現在正好是風的季節。

今天白天的溫度是三十五六度,夜間大概有十五六度。20度的溫差,容易感冒。

黎明時分,我走出房間,在招待所前的街上站了站。跟昨天傍晚散步時簡直像換了個地方。沙塵飛揚,什麼都看不見。我在大門前站了約五分鐘。沙塵中浮出一頭毛驢和一頭駱駝。駝背上騎著一名老人。不一會兒,又出來兩名男孩。二人都穿著破爛的襯衫,赤腳走著,不知去往哪裡,還不時將無法形容的甜美笑容朝向這邊。我再次返回房間睡覺。

若羌這處聚落位於西域南道東端,再往前便是羅布沙漠的海洋。所謂羅布沙漠,是對塔克拉瑪干沙漠東部的一種特殊稱謂,意即「羅布泊周邊的沙漠」。並且這羅布沙漠中還有被赫丁和斯坦因發掘過的樓蘭遺址和米蘭遺址。若羌東北85公里外是米蘭遺址,再往東北走170公里則是樓蘭遺址,兩者全被埋進了沙裡。

在這次的南道之旅中,我的計劃是先在若羌住一晚,然後立刻去訪問米蘭遺址。至於樓蘭遺址,很遺憾,外國人是不能進的。不僅是不讓進,基本上就沒法進。因為必須要組建一支很大的駱駝隊,且要預定好天數才行。就目前來看,能進米蘭我就該心滿意足了。這已經是繼赫丁、斯坦因之後最初的外國訪問者了。

羅布沙漠一帶的歷史很複雜。有關這一地帶的最初介紹是在《漢書·西域傳》中,書中對從西元前便很繁榮的綠洲商業都市樓蘭做了說明,並對其後身——鄯善國也做了介紹。不過,一般認為,羅布泊北邊的樓蘭與南邊鄯善國的中心都邑地處同一文化圈,兩者都在同一時期興起,並且由於沙漠的乾燥化,二者又同在4世紀化為了廢墟。總之,鄯善國在漢朝勢力波及這裡的時期裡,一直被作為漢代的市場及前線基地使用,並因此繁榮。

據《漢書》記載,鄯善國的都城是扜泥城,漢朝的屯田地則是伊循城,人們一般認為,扜泥城便是米蘭,伊循城便是若羌。不過,也有觀點將扜泥城視作若羌,將伊循城視作米蘭。還有一種觀點認為,都城扜泥城在米蘭,米蘭在4世紀被廢棄後,鄯善的都城又被遷到了若羌。可畢竟是古代的事情,而且又是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中,準確情況無人可知。

樓蘭在4世紀變成廢墟後,便直接被丟棄在了沙中,可米蘭卻再度復活,還一度作為吐蕃的屯城被使用過,這一點已被斯坦因的發掘所證明。並且,在所發掘出的西藏文獻中,米蘭被稱為「小瑙布」,若羌被稱為「大瑙布」。另外,在唐代的記錄中,米蘭被記述為「小鄯善」,若羌被記述為「大鄯善」。由此推測,當時鄯善是被叫做「瑙布」的。

5世紀時,法顯曾離開敦煌,進入這片所謂的「上無飛鳥下無走獸」的地帶。他一面遭受惡鬼和熱風的折磨,一面以死人的枯骨為標識,涉流沙,最終進入這若羌綠洲地帶。他在遊記《法顯傳》中記述說:

——行十七日計可千五百里。得至鄯善國。其地崎嶇剝瘠。俗人衣服粗與漢地同。但以氈褐為異。其國王奉法。可有四千餘僧悉小乘學。

然後,法顯由此北上去了焉耆國。當時,樓蘭和米蘭都已被埋進了沙漠的沙中。

時光流轉,至7世紀後,玄奘從印度返回時,也涉足過此地。他是從尼雅城東行進入大流沙的。他對這一帶的記述可謂《大唐西域記》中的壓卷之筆。這裡借用一下足立喜六《大唐西域記研究》的譯文:

——從此東行入大流沙。沙則流漫聚散隨風。人行無跡遂多迷路。四遠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來聚遺骸以記之。乏水草多熱風。風起則人畜惛迷。因以成病。時聞歌嘯或聞號哭。視聽之間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屢有喪亡。蓋鬼魅之所致也。行四百餘里至都邏故國。國久空曠城皆荒蕪。從此東行六百餘里至折摩馱那故國。即涅末地也。城郭巋然人煙斷絕。復此東北行千餘里至納縛波故國。即樓蘭地也。

這便是《大唐西域記》的最後部分,玄奘長長的大遊記至此結束。玄奘所記述的「納縛波國」恐怕便是羅布國,所謂「樓蘭地」大概就是若羌綠洲。

時光荏苒,13世紀路過此地的馬可波羅在《東方見聞錄》中將若羌綠洲稱之為「羅普市」:

——羅普市是羅布沙漠邊緣的一座大都市……橫渡大沙漠的人們需要在此城逗留一星期,以讓自己和家畜養精蓄銳。休養期結束後,他們才帶上一個月的人畜糧草,向沙漠中進發。

這裡記述的便是人們花費一個月時間,穿越這片神奇和精靈的地帶,到達中國領沙州的情形。「羅普」很可能是「瑙布」的訛傳。若羌綠洲的大都邑「大瑙布」此時很可能是被叫做「羅普市」的。

之後,有關此地的記述,在赫丁、斯坦因到此之前無任何記錄。然後,若羌這一聚落才在二人的遊記中第一次登場亮相。赫丁將其記述為「約100戶的小聚落」,斯坦因在1906年12月調查樓蘭遺址時,將這處聚落當作了基地,他記述說:

——若羌,雖說是縣城,實際上不過是一個幾近沙漠的村落,因此,用這裡極有限的資源做準備是一件極難之事。(《中亞調查記》澤崎順之助譯)

儘管赫丁、斯坦因之後又過了八十多年,可現在的若羌仍無多大變化。雖說是城市,卻沒有商業街,不過是一處清靜的小聚落。

如上所述,被建在若羌綠洲的鄯善國的中心都邑,其古代的名字是鄯善國或者納縛波國,中世則叫羅普市、大瑙布、大鄯善等,總之有諸多稱呼,而到了赫丁、斯坦因的時代,若羌這處小聚落便成了縣城所在地,即現在的若羌。基本上,人們認為該城產生於19世紀,可它究竟是此前根本不存在的一處全新的聚落,還是一直存在的一處老聚落被冠以了新名,這一點無法判斷。

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城邑,多數都因河川的變動被迫不斷遷移,鄯善國的都城恐怕也無法倖免。它無疑也在若羌河造就的若羌綠洲中不斷遷移。並且在赫丁、斯坦因之後,現在的若羌聚落仍一直保持著在若羌綠洲的中心都邑地位。

「卡克里克(若羌的維吾爾語名為「卡克里克」——譯註)」在漢語中被叫做「若羌」,這並非一個全新的稱呼。在《漢書·西域傳》中,最先被介紹的便是一個名叫「婼羌國」的國家。這一古國的名字,作為若羌綠洲中心都邑的名字一直被沿用下來。

——出陽關,自近者始,曰若羌。闢在西南,不當孔道。戶四百五十,口千百五十。隨畜逐水草,不田作,有弓、矛、劍、甲。

《漢書·西域傳》中大致上是如此記述的。雖位於西域一隅,卻未被編入當時的三十六國,受到了特殊對待。雖不知這往日的婼羌國具體位於哪裡,不過婼羌的「婼」是不順之意,「羌」則是對中原西方游牧民族的稱呼,泛指藏系民族。即使從字義上看,這也很難稱得上是個好名字。由於名字中帶有一個「羌」字,因此,人們一般認為,往日的若羌聚落很可能是在阿爾金山脈中。

今天,若羌被用「若羌」來表示。這分明是將往日「婼羌」中的「婼」字改成了「若」。通過將「婼」改成「若」,「婼羌」這一名稱中所含有的消極意思便消失了。這很可能是中國解放後的一種舉措。

總之,我們不妨視為,現在的若羌與往日的婼羌國毫無關係,只是繼承了其古名而已。只是,該地帶從前有可能是藏系民族的居住地。若果真如此,倒也多少有點意義了。

另外,我們無法斷定今日的若羌聚落便是往日鄯善國的都城。如前所述,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穩妥點的說法,即往日鄯善國的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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