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晴朗。我們十點從尼雅招待所出發,前往且末。出發時受到了nhk·中國兩攝製組眾位的送行。一行有中國中央電視臺的郭寶祥、nhk的吉川研,還有我,一共三人。吉普車一輛,司機是一名北京青年,不過在這次絲綢之路拍攝過程中,他從去年起便跑遍了新疆地區。若是沙漠、戈壁之旅,據說,就目前來看,再沒有比他更好的司機了。不過為防萬一,會有另一輛卡車跟在後面。
在一個星期的逗留中,每天照顧我們的兩位食堂的姑娘、負責房間的兩位姑娘,還有在招待所上班的許多人,無論漢族人還是維吾爾族人,大家全混在一起,向我們揮手致意。姑娘們的手則一直舉到了最後。在這大風的沙塵之城,這些姑娘們會擁有怎樣的人生呢?離愁別緒,也算是一種「尼雅之別」吧。
出了招待所,車子從我散過兩三次步的大街駛往與中心地區十字路口相反的方向。兩邊是鑽天楊行道樹,路上並無行人。今天的沙塵最嚴重,能見度只有500米。
我們瞬間來到郊外。羊群、馬群。車子很快進入荒漠。一望無際的枯草原,中間夾雜著一些溼地帶。渺無人煙的大原野之旅開啟。去年的河西走廊之行就請郭寶祥先生同行過,算上這次已是第二次。老讓人陪我進行這種野蠻旅行,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不過,說不定這也是一種緣分呢。
十點十五分,溼地地帶依然很多,左右兩邊鋪陳出一片土包子地帶。路在這種地方蜿蜒曲折,曲折蜿蜒。原野荒涼起來。不久,一片胡楊群落從沙塵中浮出,有如從霧中冒出來一般。胡楊構成了一片群落,過了這種地帶後,胡楊便消失了。消失得乾脆利落。
十點二十分,車子行駛在一成不變的風景中。枯蘆、紅柳、胡楊輪番登場。沒有人家,也遇不到人。溼地地帶依舊多,四處分散著一些水汪。鹼性的白色地帶很多,土包子地帶也很多。土包子都頭頂著紅柳株。
胡楊群從沙塵中朦朧現身的情形有些恐怖。樹木只有胡楊。去大馬紮時,一路的胡楊最後都讓人看煩了,看今天這陣勢,這胡楊又要陪伴我們一整天了。胡楊是在沙漠邊或沙漠入口等處亮相的一種樹,有如妖怪。有胡楊的地方是硝土地帶,地面荒涼,要麼盪漾著土包子波浪,要麼枯蘆連地平線都給淹沒。有時則是茶褐色的紅柳株代替枯蘆,將一望無際的原野淹沒。
總之,胡楊群就是在這種地帶現身的。胡楊是一種很粗的樹,樹幹大都會從根部分成兩股叉,姿勢醜陋。雖然偶爾也有挺立的,可大多沒有直衝天的,它們不是斜著生長,就是彎彎曲曲形狀奇怪。爬山虎般的枯枝纏滿了樹幹下半部,樹葉繁茂部分不是上半部就是樹頂,葉色濃綠。那些樹冠,比起綠葉叢,看著更像是綠塊。
就是這種妖怪般的樹木,構成一個個大群落登場而來。偶爾也有些獨株孤立在那兒,像受到同伴排斥的孤獨頭領,像一頭孤猿。胡楊都是以群落的方式生存,絕不會有兩株挨著生長的情形。它們彼此的間距都很完美,大概是因為從地下吸取的水分都有配額吧。大家都彼此遵守著井水不犯河水的群落規矩。
十點三十分,車子行駛在一片大胡楊群中。放眼望去,左右兩邊都是胡楊樹群。途中,我們還與一位騎驢老人擦肩而過。
十點四十分,四面突然變成了完全的沙漠。左邊不遠的地帶似乎已摻入了曼延至此的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沙子。路在小沙丘波浪起伏的地方緩緩地折著彎。不過,沙漠地帶並未持續很久,很快便被硝土地帶取代。地面起伏起來,四面全是白土,到處都打著卷,土包子從四處浮出來。
十點五十分,在離開尼雅(民豐)40公里後,左邊出現一片大湖。據說是一個淡水湖,名叫「魚湖」,裡面養著魚。到底是誰在那裡養魚呢?周圍既無人家,也無人影。只是在荒涼的風景中投下一個湖而已。大概是魚可以在湖中棲息,因而得名吧。
十一點,車輛通過牙通古斯河的大橋。河寬50米,濁水滔滔。由於沙塵濛濛,上游和下游能見度都不佳,河兩岸盡被蘆葦淹沒。由於河水的恩澤,這裡的蘆葦一派生機盎然。
過橋後,沙漠立刻鋪開,沙子流過車輛行駛的路面,流速很快。較之「流」字,似乎「跑」字更準確。沙漠上覆蓋著一片枯蘆。枯蘆沙漠地帶持續了30分鐘左右。儘管尼雅—且末之間處處夾雜著沙漠,可據說,這一帶的沙漠則是最大的。
漫長的沙漠之旅結束,不久,眼前又變成了土包子地帶,地面崎嶇,所有土包子都頂著一撮枯蘆或紅柳,一片荒涼的風景。儘管如此,從尼雅出發後,連一戶農舍都沒看到。除了在離尼雅不遠處看到的那位騎驢老人外,一個人都未碰到。
十一點三十分,無邊的紅柳的原野鋪開,一片胡楊大群落佔據了眼前。駭人的風景。這種地帶在一直持續。不過,這駭人的風景並未持續很久。地面時而崎嶇,時而平坦,反覆交替,淹沒地面的紅柳則見縫插針地與枯蘆交換著地盤。胡楊也不甘落後,不時以大軍團的方式登場而來,退場而去。大家似乎各擁有自己的地盤,嚴守著陣地。
十二點,我們第一次與一輛卡車擦肩而過。
十二點二十分,休息。我下了車,在紅柳、胡楊、土包子,以及沙塵飛揚的荒涼風景中抽菸。呼嘯的風聲傳來。風景被沙塵攪得灰濛濛的。
我四處溜達。目之所及全是硝土地帶,地面處處硬得像石頭。土包子頭頂著紅柳,其中也有同時頂有蘆草和紅柳的。
十二點三十分,出發。搓衣板般的路面越發崎嶇。車輛的速度是時速20公里。由於前些天去大馬紮時是時速10公里,因此比那時多少快一點,不過搖晃得厲害,上下顛簸,我只得暫時放棄記筆記。
一點,大土包子地帶,巨大的土包子上頂著幾株巨大的紅柳。
一點二十分,我們在大土包子地帶中再次休息。耳邊依然傳來風聲。
休息十分鐘後,出發。雖然大土包子地帶依然繼續,不過中間卻零散地夾雜著紅柳地帶和胡楊地帶。即使在這裡,大家似乎依然彼此遵守著約定,井水不犯河水。白色的風景。可不久後,無盡的白沙中開始塞進乾枯的麻黃。不久,紅柳和蘆草都跑到了土包子上避難,平地部分則徹底被麻黃佔領。
一點三十分,周圍變成了沼澤地,遠處浮現出大片的羊群和駱駝群。我們與第二輛卡車擦肩而過。不久是第三輛、第四輛。卡車也都是幾輛車抱團行駛。過沼澤地後,此前看膩的風景就像走馬燈似的,又緩緩地重新登上舞臺。枯蘆地帶、白色硝土地帶、崎嶇土包子地帶、沙漠地帶、紅柳地帶、大胡楊地帶。讓人產生一種從早晨起便在原地打轉的錯覺。只不過,從此時起,在枯蘆淹沒的褐色原野中,第一次浮現出點點的嫩蘆綠色。
一點四十分,我們在一處名叫且末牧場的地方停車。路邊遠處有處木材堆放處,幾個人正在幹活。這裡四面是戈壁的海洋,縱目遠眺,也沒看見一處貌似的牧場。莫非,今後要在這裡建一處牧場?
我們在此受到了且末人的歡迎。據說他們是早晨八點由且末出發,專程來這兒接我們的。真是過意不去。據說由此到且末有150公里,5小時的行程。身後保駕護航的尼雅的卡車就此返回,由且末的吉普車接替任務。
我們立即出發。白色硝土地帶之旅在繼續。白色的地面到處打著卷,放眼望去,一片土包子海洋。並且,所有土包子都頂著巨大的紅柳株。
我們在一處紅柳大群落地帶的中央停車。我在車上吃過午飯,然後來到車外。沙塵迷茫,無法用相機拍照。我站在路旁瞭望四周,彷彿暴風雨後的海灘一樣,到處散落著紅柳的枯枝與斷枝。
兩點二十分,出發。不久,第一次有聚落進入視野。路邊兩三百米處,有十來戶農舍緊靠在一起。或許是與剛才牧場有關的聚落。我從未見過人類力量顯得如此渺小,如此無力。
不一會兒,屹立的乾枯胡楊突然開始出現。無論望向哪裡,胡楊都是以站立的方式死去。這裡距且末還有140公里。一望無際的胡楊大群落,全是死樹。這種景象只能稱之為壯烈。去大馬紮時也曾路過胡楊枯死的地帶,但沒有這裡規模大。這些胡楊大兵團彈盡糧絕一兵未剩,最後只剩下樹幹,屹立著死去。若是夜裡,再配以月光,必會營造出一派悽慘的風景。
這種地帶結束後,乾枯的麻黃原又隨之登場。所有麻黃都已枯死,屍體淹沒了大原野。一片褐色的死之原野。
三點十五分,一片大鹽湖從右面遠處浮現。鹽湖在身後消失後,幾戶農舍零星點綴在紅柳與枯蘆的原野中。一群赤腳的孩子從最近的農舍跑過來。
突然,伴隨著一次劇烈的彈跳,車子忽然不動了。司機鑽到車底檢視,說是斷了兩根彈簧。後續車輛的司機也下了車,一起鑽進車底。花了約二十分鐘的時間後,終於讓車子動了起來。
三點五十分,紅柳、蘆草與土包子地帶依然在繼續。這裡同樣到處是乾枯的胡楊。自尼雅出發以來已過6小時,卻未見一點耕地。生死交織的原野之旅一直在繼續。
四點三十分,遠處出現一片大鹽澤,附近則處處是小鹽澤。
四點四十分,司機通知說距離且末還剩80公里。大概是受了車輛故障的影響吧,他本人似乎對距離格外在意。
五點,持續已久的白泥地帶變成了幹沙地帶。土包子消失,平坦的枯蘆原野鋪開。路上散落著一些紅柳與蘆草的枯枝。風景為之一變,左右兩邊全是枯蘆的世界,雖然多少有點波浪起伏,可依然是一片褐色大平原。嫩蘆已開始點點地鑲嵌綠色。一片胡楊群落從左邊遠處浮出來,不久連這也消失了。
又過不久,枯蘆中開始出現無數大紅柳株,從此時起,眼前再次化為原先的硝土地帶。忽而變成紅柳原,忽而化為蘆草原,兩者整天都在輪番上場。胡楊也登場而來。有活的,也有枯的。枯的與新現代雕刻作品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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