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死之原

西域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五點五十分,車行駛在枯蘆的平坦大原野中。在一望無際的枯蘆原野中,兀立著唯一一株頭頂綠色的活胡楊。真想為它喊一聲加油。

六點,眼前不知第幾次變成沙漠地帶。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沙子已滲透進來。這一地帶持續了很久。司機再次通知,還剩60公里。

一輛載著沙子的修路卡車停在路旁無法動彈。車輪被深深地埋進了沙子。兩名男子正坐在車旁,無計可施。乾枯的麻黃與紅柳的原野將眼前一幕包圍起來。茶褐色植株將天地完全淹沒,沒有一絲綠色。令人絕望的光景。這完全是一幅值得拍照的構圖,可我還是迴避了。

沙漠地帶再次漸漸變成泥土地帶,化為土包子起伏的荒涼風景。胡楊群再次登場,而且還是大軍團。

六點四十分,眼前再次化為沙子地帶,枯蘆淹沒了四周。

六點五十分,眼前瞬間化為硝土地帶,枯蘆覆蓋著崎嶇大地。我們在此等待後續吉普。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只能是出故障了。

今天是第一次行駛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的路上,我眼界大開,原來所謂「南道」便是這樣一種地方。崎嶇的硝土地帶與沙子地帶相互登場,紅柳、蘆草、麻黃,還有胡楊在眼前形成大群落,拼命地生存。交織成一塊生之風景與死之風景所形成的300公里的大地毯。我們與五輛卡車擦肩而過,其中一輛已無法動彈。這裡幾乎是渺無人煙。枯蘆原中只發現兩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聚落。終日未看到崑崙。

大約三十分鐘後,後續的吉普終於跟了上來,說是他們陷進了泥濘的硝土中。

七點半,出發。還有20公里,三十分鐘的最後一段行程。白色硝土地帶不久變成溼地地帶,水汪變得格外多。雖然枯蘆地帶仍在繼續,可鑽天楊已開始出現,小聚落也浮現出來。車子越過一條幹河道。路旁久違地出現了青草,感覺正逐漸進入人類生活的地帶。

儘管大原野之旅依然繼續,可水汪仍格外多,水汪周邊覆蓋著白色硝土。由於沙塵迷茫,根本看不見前進方向上的綠洲綠色。

褐色的原野一點點變為綠色。沙棗行道樹浮現在左邊。不久,右面也出現了沙棗行道樹。之後便一瀉千里,進入到人類生活的氣息中。路兩側接連出現鑽天楊,耕地、小麥田,葡萄田不斷進入視野,車子駛入聚落中。不過,沙塵仍到處飛揚。可無論如何,我們已進入且末綠洲。農舍全部是泥造的,四周圍著泥牆,看不到磚坯。

出了聚落(人民公社),麥田的青色沁入眼簾。車輛行駛在鑽天楊道路上。美麗的葡萄園。不久,路再次進入大原野中。水汪多多。可跟剛才的大原野不同,枯蘆地帶中也開闢了耕地,還散佈著鑽天楊樹,原野逐漸變為青綠色。綠色地帶鋪陳在路前方。

車子再次進入鑽天楊林蔭路。我們與一名騎馬的少女擦肩而過。車進入聚落又離開聚落。左右兩邊鋪的是綠色的耕地。

車子又一次進入鑽天楊林蔭路。這次是直指且末城。車行駛在大道上。雖然是沙之城、沙塵之城,人卻格外多!

剛進城車便沒油了。司機將車停在大道上,到解放軍駐地要汽油。許多大人小孩圍了上來。孩子們全都赤腳,女孩則穿著漂亮的衣服。另有三個女人,身穿只露眼睛的白色罩袍,從人群對面一直在注視著這邊。她們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在注視這邊呢,唯有這一點我捉摸不透。

八點二十分,進入縣招待所。經歷了一整天的艱苦旅程後,我們終於進入了綠洲中的城市。我用熱水擦了擦身,之後在床上躺了會兒。

九點去食堂。餐桌上擺了十來個小碟子,每個碟中盛著少量的菜。上菜方式很時尚,飯菜也比尼雅那邊的合口。

半夜醒來一次,耳邊傳來風的聲音。315公里的艱苦旅程讓我渾身痠疼。但我明白,這種情況恐怕在南道旅行期間會一直持續。一閉眼,那些徹底枯死的胡楊群落就會浮現在眼前。無論如何,這也算今日旅途中最大的風景了。它們擁有一種大軍團全體犧牲的震撼力。

五月十七日,我並未吃早餐,一直睡到十一點。午餐後,我一會兒在寬闊的招待所大院裡散步,一會兒在房間整理筆記。吉川發燒了。從翻譯到與當地人交涉,所有事情都由他一人來扛,看來是積勞成疾了。

直至傍晚,我才逐漸產生一種來到《漢書·西域傳》中且末國故地的切實感覺。

——戶二百三十,口千六百一十,有葡萄諸果,西通精絕國(尼雅遺址)二千里。

書中以簡短的記述介紹了西元1世紀前後的且末國。

然後過了五百多年,北魏的宋雲又給且末留下如此記述:

——從鄯善西行一千六百四十里,至左末(且末)城。城中居民可有百家,土地無雨,決水種麥。

進而到了7世紀,玄奘三藏也在此地留下足跡,他在遊記《大唐西域記》中記述說:

——至折摩馱那故國,即且末地也。城郭巋然,人煙斷絕。

那無人的城郭大概一半已被埋進入沙子了吧。

再到13世紀時,馬可波羅在遊記中以此地最大聚落的方式介紹了此城。書中寫道:此地被沙漠包圍,境內有幾條河流,河中出產優質碧玉,商人以此獲利。若有外敵入侵,居民則帶家畜至沙漠避難。

上面所介紹的幾個「且末」,恐怕並非一個且末。漢代的且末無疑已被埋進沙漠,因此很難判斷是否為玄奘所見的那「人煙斷絕」的且末。13世紀的馬可波羅所看到的且末,分明是往日且末國的搬遷地,至於是第幾次搬遷那就無案可考了,更何況現在的且末城。往日且末國故地的說法的確能成立,可究竟是第幾次搬遷後的地點呢?現在,城西南與東北角有兩處遺址,人們都說,其中一處便是漢代且末國的遺址,可事實如何仍無法判斷。

準確說,現在的且末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巴音郭楞盟蒙古族自治州且末縣。「盟」是地域之意。雖然包含在蒙古族自治州之內,可該城的居民幾乎都是維吾爾人。

且末縣人口有3萬5700人(1980年調查),不過,由於縣的地域很大,因此,我所在的且末城人口頂多1萬人。現在住在這裡的維吾爾老人們都說,如今的且末城頂多只有兩三百年曆史。甚至還有人說,也就五六十年的歷史。往日的且末國是伊朗系民族的定居地,大約在9世紀后土耳其系民族取代了他們,直至今日。

不用說,造出這處綠洲的自是源於崑崙山脈的車爾臣河。可以認為,由於河道的變遷,且末這一定居地一直在不斷轉移。或許有一些地方確因民族與民族之爭變成了廢墟,而定居地的遷移,我想車爾臣河應該要負大部分責任。

車爾臣河流經城東30公里處,若由此去若羌,則須渡此河。正如尼雅河製造了尼雅遺址等數個廢墟一樣,車爾臣河也將漢代且末國遺址等各時期的數個定居地給埋進了沙中。

我來到傍晚的大街上,在招待所大門附近散步。這是一座沙塵之城。路上也積著沙子。雖然行人稀稀落落,可姑娘們的原色圍巾、長褲、裙子等卻很養眼。中年婦女則用白色圍巾包著臉,只露出眼睛。這裡是伊斯蘭教徒的定居地。即使在沙塵之中,虔誠的女人也努力不讓自己的臉暴露在人前。

隨著夜色的逼近,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孤獨。雖然說不清是何孤獨,可大致是一種旅愁吧。

我返回招待所,在寬闊的院裡散步。一面散步一面自語:這裡是且末,這裡是車爾臣。將「且末」二字寫進地圖還是在我的讀書時代,而來已有四十年的歲月。

晚上,郭寶祥前來,商量明天的行程。據說崑崙山脈3000米處有一處游牧場,我們決定去那兒住一晚。聚落位於城西南100公里外崑崙山中,名叫「阿羌」。據說到那兒還能吃到雪雞。據說這種鳥生活在海拔3000~4000米的高地,以雪蓮為食。我也想借此機會嚐嚐那雪雞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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