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此前路過的橋畔的尼雅河,其實只是河流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在地下流淌呢。不過,發洪水時,由於水無法全部鑽入地下,部分河水也會在地上流淌的。這寬闊的河床,估計就是為容納這些多餘的水而備下的吧。
歸途中,我看到了來水渠喝水的黃羊在戈壁灘賓士的場面。據說黃羊是山羊的一種,這一帶野生黃羊很多。
回到招待所後,來自沙漠攝製組的電報早已送達:正午抵達遺址,祝一路平安。
雖說攝製組抵達遺址的時間也比原計劃晚了一天,不過懸在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電文簡潔明瞭。「祝一路平安」則是對我們三人旅途的問候。傍晚入浴,神清氣爽。
夜晚,我一面喝著白蘭地,一面記錄著白天在尼雅河上游從維吾爾人那兒聽來的伏流傳說:
——從前,崑崙山區曾久旱無雨,因此尼雅河也幹了,尼雅城裡一滴水都沒有了。城裡的人全都乾渴難耐。一名男青年便晃晃悠悠地去崑崙山找水。正在四處找水時,他忽然在山裡遇到一個拄杖的仙人。仙人說:既然你想要水,那我就把這柺杖送給你吧。你拄著柺杖下山。但是你記住,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回頭。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和城裡的人就都不會再受乾渴之苦了。說完,仙人就把柺杖送給了年輕人。年輕人依仙人所說,拄杖下山。他從山上下來,滴水全無的尼雅河灘乾巴巴地橫在眼前。年輕人拄著杖,沿著河灘往下走。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陣猛獸的咆哮聲。可是年輕人並未回頭。他拄著杖,沿依然乾涸的河灘繼續往下走。過了一會兒,身後又傳來一陣滔滔的水流聲。水!年輕人不禁回頭一看。結果,已流到身後的尼雅河水頓時消失,伏流到了地下。
也就是說,尼雅河就是這樣伏流的。真是一個極具當地特色、可悲又殘酷的傳說。
五月十三日,七點起床。我似乎逐漸適應了這裡的氣候,已不再感冒。最近這段時間,中午的溫度有30度左右,可由於氣候乾燥,日子還是較容易過的。為防感冒,此前我整天都穿得很厚,可昨天竟第一次換上了夏裝。晚上則是長袖襯衫,毛線衣加外套。
今天白天散步時,我第一次嘗試著換了件半袖襯衫。烏魯木齊的戶外和室內都很冷,容易感冒。而來到這邊後,由於無法適應白天的炎熱和夜間的寒冷,感冒反反覆覆,時好時壞。無論漢族人還是維吾爾族人,大家都穿得很厚,沒有人露胳膊。等到七八月份的時候,在那些溫度有時會接近40度的地方,你若不在那兒住住,是無法知道當地人如何應對天氣狀況的。
儘管我也知道這裡物資匱乏,但無法掌握確切情況。今天早晨,郭先生跟負責伙食的師傅交涉,讓他為即將歸來的攝製組每人準備一個雞蛋,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灰。師傅說就算把全城搜個遍,也湊不齊60個雞蛋。聽他這麼一說,我這才切身感受到物質的匱乏。
午刻時,攝製組的第四份電報傳來:酷熱五十度,今天半夜逃離。
根據這份電報,我們決定推遲明早向且末出發的行動。儘管電文很短,卻讓人感到一種殊死的決心。我忽然不安起來。若說不安,令人不安的因素也著實太多。因為尼雅遺址所在地原本就不是尋常地方。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曾記述說:
——從此(尼雅城)東行入大流沙,沙則流漫,聚散隨風,人行無跡,遂多迷路,四遠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來聚遺骸以記之。乏水草,多熱風,風起則人畜惛迷,因以成病。時聞歌嘯,或聞號哭,視聽之間,恍然不知所至,是以屢有喪亡。
下午在招待所的院子裡散步。一踏入院子,鞋上立刻沾滿了沙土。和田也是座沙城,可這邊似乎尤甚。院落很大,整個院子都鋪了厚厚一層沙子。每次去院角的廁所,鞋和褲腳都會被弄得白花花的。準確說來,不是鋪了一層沙,而全部都是沙子。沙子堆得很厚,挖多少尺都挖不到底。所以,無論招待所的院子還是城裡的路,上面全撒滿了碎石子,雖然多少會有些抑塵作用,可一旦颳風就完全失去了效果。
據稱,這裡最好的季節是十月,水果多,崑崙山也能望得見。當地人把十月稱為「黃金季節」。我這次要造訪的且末也一樣,氣候基本一樣,只有春風不同,據說且末的春風會更大些。
等攝製組電報等到傍晚,結果未接到任何訊息。上一封電報說今天半夜逃離遺址,因此順利的話明天中午就能到達大馬紮。由於返程時間比原計劃提前,因此,估計大馬紮那邊也未做好任何迎接準備。並且也難保沒有疲勞人員和病號。
郭先生頓時忙碌起來,又是跟地區委員會的人商量,又是外出,又是打電話,經過一番忙碌後,最終由兩輛卡車、四輛吉普、11人編成一隊,定於明早四點向大馬紮出發。
——咱們跟大馬紮還真有緣分哪。
郭先生笑著說。是挺有緣分的。
——可千萬不要再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轉了。
——這次肯定沒事了。到那邊時天已經亮了。
——希望不要再陷進去了。
——千萬別。
——一起去吧。
——你饒了我吧!
經過一番對話後,大家商定留下吉川跟我在這兒待命。
五月十四日,四點起床,送走赴大馬紮的郭先生一行後,我再次鑽進被窩。然後七點醒來。今天陰天。其實並非陰天,而是沙塵迷濛。雖然有負責房間的姑娘打掃走廊,可走廊裡依然堆了許多沙子。先前不知道,原來細沙一直在不斷地落。
從房間的窗戶里望去,高大的鑽天楊被風吹得搖來晃去。雖然在房間裡聽不到,可只要邁出房間一步,風颳鑽天楊樹葉的聲音便會傳入耳朵。颯颯的聲音,聽著有種說不出的爽。
每次我將襯衫往房間一放,姑娘就立刻幫我洗了。洗過的衣物一般只需一兩小時便幹了,可由於會沾上沙塵,也不好說是不是真變乾淨了。
上午和下午都在院子裡散步。後門的杏樹下總有個五六歲的男孩與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在玩耍。男孩赤著腳,半裸著身子,頭上歪戴一頂鴨舌帽。二人不時抬頭望望樹上結的杏子。就算是得不到,只是抬頭望望便露出一副滿足的樣子,十分可愛。
下午,我午睡了一小時。睜眼時,聽到了雞叫和布穀鳥的叫聲。
我下了床,再次在院子裡散步。院裡除了散步似乎再無其他消遣方式。招待所正面入口旁開墾了一大塊地,可全是沙地,也未澆水。聽說那裡種了些蔬菜黃瓜之類,不過乍一看完全就是塊不毛之地。在缺水這點上,鑽天楊也不例外,可鑽天楊卻亭亭玉立,茁壯生長,縱然無水也不在乎。沙棗、杏樹也一樣,生在沙中卻枝繁葉茂。
今天是來尼雅後第七天,我的手很粗糙,徹底沒了油味。也不知是乾燥所致還是沙塵所致,反正總想洗手。
傍晚,在院子一角,我用吉川的相機,跟兩名食堂的姑娘和兩名負責房間的姑娘各合了張影。據說,這四名姑娘都在縣文化局上班,這次是專為接待我們才被調到了這邊。原來如此。聽她們一說,還真是這樣。姑娘們都十分熱情。似乎總在某處守望著我們。每當我拿著洗臉盆來到外面,便總會有人跑過來。真的是無微不至。還有一點,因為我們是她們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日本人。她們對日本的知識,只是從偶爾過來的日本電影中獲得的。不過,仍幾乎一無所知。她們對日本的確切瞭解,估計也只有東京是世界性大城市之類吧。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等待攝製組或郭寶祥的電報,結果任何訊息都未等到。這邊的郵局隨時都能接收訊號,他們說並未收到任何資訊。
有可能在今天半夜或明早回來,因此,入夜後我早早睡下。
五月十五日,六點起床。今天一大早就很冷,風很大。到處讓沙塵攪得灰濛濛的。昨天凌晨四點趕赴大馬紮的郭先生一行11人,由於只帶了一天的伙食,大家決定再派輛吉普去接濟他們一下。這一次是由吉川來安排的,可把他忙壞了。
十一點,攝製組與郭先生的吉普以及卡車都開進了招待所的大門。招待所頓時大變樣,瞬間擠滿了人。雖然大家很疲勞,卻都很健康。據說從大馬紮至此的90公里用了整整17個小時。吉普車跟卡車中途又陷了進去,全都趴了窩。
晚上,大家迎來了久違的聚餐。晚餐很熱鬧。中方攝製組也參加了。郭先生、吉川還有我,明天我們三人終於可以向且末出發了。我覺得郭先生肯定很累,延遲一天也可以,結果郭先生卻說:
——要是這樣的話,說不定這邊又會出麻煩,動不了身呢。我的事情您就不用擔心了。明天吉普和卡車說不定還會在某地方趴窩呢。一旦趴窩我就現場休息。
由於往大馬紮往返了兩個來回,郭先生像變了個人一樣,多了種彪悍。不過,他說得沒錯,倘若連這點思想準備都沒有,這樣的旅行肯定行不通。總之,連結且末、若羌、米蘭的南道之旅,明日即將開啟。
為了明天的啟程,最好是早點入睡,可明知如此,我最終還是把田川純三請到了房間,詢問尼雅遺址的情況,一直談到深夜。後來,田川回去時,說了句「那就祝你一路平安」。祝我們旅途平安,這是繼發電報後的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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