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一處鐵路道口。半戈壁半耕地地帶的漫長旅程結束後,我們被完美的鑽天楊行道樹引向武威城。不愧是一處大綠洲。
一點十五分,我們進入武威城。這是一座比酒泉、張掖大的城市。城中人流如織。這完全是一座土屋之城,土屋的屋頂呈扁平狀,像罩著板子。
雖然沙塵厲害,城裡卻洋溢著鮮活的氣息,頗有一種河西走廊之城之感。比張掖、酒泉、敦煌中的任一地都更有一種絲綢之路之城的氣氛。從這一點看,它堪比喀什、和田。
衚衕又細又長。搭眼一瞧,狹窄的衚衕只能容一兩個人通過,且一眼望不到頭。
到處都是蔬菜市場,聚集著衣服鼓鼓囊囊的人們。這裡是河西走廊最大的物資集散地。有句話叫「金張掖,銀武威」,不過照現在來看,武威簡直都可以代替張掖了。
我們進入宿舍——地區招待所,休息。四點離開招待所,前往鐘樓與博物館。車子鑽進一條城中胡同。衚衕妙不可言,可眨眼間便圍過來一群人,讓我們動彈不得。
博物館的前身為孔子廟,後來將其中的幾棟建築改成了陳列室。在這裡,我見到了著名的人稱「馬踏飛燕」的漢代青銅製奔馬像模型。雖然真品我在蘭州的甘肅省博物館看到過,在日本舉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古代青銅器展」中也看到過,不過據說,這尊奔馬塑像的出土地點,便是武威郊外一處名叫雷臺的地方,像是從雷臺某寺內的東漢墓中出土的。說是出土,其實是在地溝施工或其他施工時,偶然間讓其重見天日的。時間是1969年。
當然,當時出土的並非只有「馬踏飛燕」像,還有一批青銅鑄造的騎兵和馬車大部隊被同時發現。就這樣,14輛車、17騎騎士俑、39匹馬等230餘件文物被打破兩千年的長眠,重見天日。
其中,被視為最高逸品的便是這尊踏著飛燕在天空馳騁的奔馬像。像高34.5釐米,長45釐米,被認為製作於2世紀。或許也可以說,雷臺與它的東漢墓也都因這尊小小的奔馬像而揚名天下。馬用一條腿踏著飛天的燕子,其他三條則在天空馳騁。這是一件完美捕捉了馬匹疾走瞬間姿態的傑作。即使在日本,這尊奔馬像也博得了最高讚譽,曾數次被雜誌或報紙介紹。
我讓人領我去雷臺。在郊外恬然的農村地帶走了約1公里後我們進入一處小聚落,然後爬上那座清代寺院所在的山丘。出土奔馬像的漢墓就在該寺內。據說有一條地下道可直通墓室,可不巧的是正在維修,無法進入。儘管我很想看看讓「馬踏飛燕」像沉睡兩千年的地方究竟是何所在,可無奈之下只好放棄初衷,從寺內俯瞰山下的聚落。衚衕裡土屋林立,很美。衚衕裡有大人也有小孩,聚集了很多人。這處小村落有的只是悠然,並無奔馬像透出的那種奔放。
從雷臺回武威城。我讓車子放緩速度,欲好好領略一下這破敗的土屋之城。這是一座人潮湧動卻又十分寧靜的城市,好得很。倘若能在此逗留兩三天該有多好,可這是不可能的。我連一晚的空閒都沒有。今夜晚飯後,我就要乘九點三分的列車去蘭州。
藉著晚飯前這段時間,我在招待所一面喝著白蘭地,一面聽了地區委員會之人的介紹。漢代、唐代的涼州在哪裡,由於尚未發掘,目前並不清楚,不過據說,城外15公里處與3公里處都埋有遺址。武威是漢代武威的郡治之地,是唐代涼州、元代西涼州、明代涼州衛、清代涼州府的治所所在地。儘管中國在各個時期都在努力確保這處要衝,結果依然屢遭游牧民族的入侵。五胡十六國時期曾有五個涼國王均以此為都城。這裡早已不啻張掖,甚至經受了更猛烈的歷史變遷的波濤。單從「馬踏飛燕」那完美的躍動感中,便能完全感受到這座往日大都城的盛況。
不過,今日駛經的張掖—武威間的這段旅程,我在小說《敦煌》中也寫過。在小說《敦煌》中,與我今日的行程恰恰相反,小說中的出場人物是由武威趕往張掖的。
——從涼州(武威)至甘州(張掖)有五百里路程,其間有數十條源自祁連山的河流流入乾燥地帶,營造著綠洲。部隊第一日在江壩河畔露營,第二日在炭山河畔露營,第三日則在一片離山很近的無名河灘上露營。……第四日早上行至水磨河畔,第五日進入一條南北兩山夾成的山谷。……由此往前至甘州,已基本上是平地。部隊採用戰鬥隊形再度進發,在未有一木的沙漠中行軍。
我繼續著這種記述。直指甘州的是西夏第一線部隊,而佔據甘州欲迎擊西夏部隊的則是回鶻部隊。這裡所記述的江壩河、炭山河、水磨河等河流,我在今日的旅程中應該都走過,不過具體哪是哪我無法確認。小說《敦煌》中所用的都是以前的名字,現在河的名字也變了,河流位置也發生了改變。不僅如此,其中很可能既有一些水已乾涸變成幹河道的,也有一些反倒是新誕生的。正如發源於天山、崑崙的河並非只有一條,源自祁連山的河想必也是一樣的。
正如我們無法知道小說《敦煌》中的涼州(武威)、甘州(張掖)這兩座11世紀的城市現在埋在哪裡一樣,想必流經兩地間的河流、河流所形成的綠洲,以及聯結綠洲與綠洲的道路,大概也全埋進了沙裡吧。
晚飯後,我們乘上九點三分出發的列車。我與和崎兩人獨佔一室。我從食堂買來白蘭地,喝完後便睡了。
十月十七日五點三十分,抵達蘭州,非常寒冷。我在酒店洗了個澡。有熱水就是好。由於此前並未在蘭州洗澡,因此這是我離北京13天后第一次洗澡。早餐是久違的麵包加咖啡。
今早是這次旅程中最冷的一個早晨。洗了熱水澡後我終於緩過氣來。十二三天前剛來時,我還擔心後面會怎樣呢,沒想到最冷的竟是蘭州。而且這裡的房間還很大,更是增添了寒冷的感覺。
這天一整天,我都在酒店整理筆記。
十月十八日,五點從酒店出發。距機場74公里,用時1小時。夜路漆黑。路上來往的只有那些此刻已開始工作的毛驢。上次五日路過這裡時還是滿月,如今黎明的月亮已像鐮刀一樣銳利。
抵達蘭州機場。一架不知來自哪裡的航班剛好抵達,衣服鼓鼓的乘客正從飛機上下來,一個個像蒙著被子。
雖然今早在酒店沒大感到冷,可來到戶外後才發現冷得厲害,終於讓這次帶來的防寒服派上了用場。
七點三十分,起飛。太陽從跑道的對面升起。機艙內也很冷,有如冰箱中一樣。起飛後,飛機很快來到無數丘波的上面。奇異的風景。蘭州終究還是地處偏遠,條件艱苦,我想。
八點三十五分,飛機抵達西安。這裡不太冷。九點三十分,再次起飛。
十一點三十分,抵達北京機場。在北京一點都感覺不到冷。天空碧藍,秋高氣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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