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八點,我在葉爾羌縣委員會招待所的一個房間內醒來。早餐後,乘吉普去看葉爾羌河。車穿過鑽天楊林蔭道,駛向郊外。上午的葉爾羌(莎車鎮)城人很少,很平靜,格外整潔,不似昨天那個暮色中人潮湧動的城市。
我們在葉爾羌河大橋的橋畔下車。河面有1公里寬,濁流擁抱著幾處沙洲,水流很快。上游和下游的水面都很開闊,河道看似分成了數條,不過準確情況並不清楚。只能說是河自天涯來,又向天涯去。不用說,它與和田河一起,都是發源於崑崙山脈的代表性河流。可無論是飄渺無邊的河道,還是那黃濁的水流,作為塔克拉瑪干沙漠之河,它已然擁有了足夠的威嚴。
河兩岸是鋪陳的戈壁與田地,可即使在這種地帶也有河水氾濫,有些地方看起來儼然河流的一部分。由於上游和下游都能看到這種地方,因此,讓人很難弄清究竟哪兒才是河道。不過,八月的現在並非多水期。據說昨夜山裡遭遇了一場暴雨,因此,水量才多少增長了一些。水量最多時是六、七月前後,屆時水位能漲到橋桁。從橋上望去,只能用恐怖二字來形容。我想,此話大概不假吧。
葉爾羌河也並非一開始就是黃濁的。據說,剛從崑崙流出來時還是清澈的河流,可隨著往下流淌,泥沙不斷進入,便成了黃濁的水流。所以,倘若舀一杯河水,泥沙就會沉澱在杯底,水就會變清。而且,倘若讓維吾爾人來說的話,這水還很甜呢。
我們再次返回城裡。僅一會兒的工夫,城市就恢復了身為西域南道的聚落的真面目,變成了一座男女衣著都鼓鼓囊囊的城市、毛驢的城市、兩頭驢或三頭驢的排子車城市,以及完美的鑽天楊城市。明明是盛夏時節,卻看不到輕裝打扮的男女。只是,男人們都戴著白色的烏孜別克夏季帽。
新市區與舊市區彼此相鄰。新市區多少有點亮麗的現代化感覺,老城則完全是一座沙塵之城,樣子與和田很相似。
參觀完艾德萊絲綢廠後回到招待所。招待所院裡也蒙著一層白色細沙,一邁步鞋上就會落上一層沙子,變成白色。這一點也跟和田一樣。這裡距和田320公里。如果緊趕的話,得有一日的行程。昭和五十二年時,我曾由空中進入過和田,不過,要去這處被半戈壁半沙漠包圍的聚落,最好是沿南道進入。不過,在這次的旅程中,鑑於日程關係,我只得放棄。
十一點四十五分,我們從葉爾羌城出發,趕奔喀什。即從昨天走的那條路返回喀什。在進入克孜勒戈壁前,葉爾羌綠洲的旅途跟昨日一樣舒適。玉米田、向日葵田、棉花田,中間還夾著水田。還有芝麻田。芝麻田裡開滿了淡紫色小花,美哉。
汽車在昨日未停的沙棗行道樹處停下。我將漂亮的沙棗大樹用相機拍下來。雖然沙棗樹隨處可見,可這麼大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而且還並排在路兩側。估計能有三四十棵吧。這裡離葉爾羌有40公里,是與葉爾羌綠洲告別進入克孜勒戈壁的地方。看看錶,十二點半。
從這一帶起,昨夜降雨所形成的水窪開始出現,到處是一些大水塘。吉普車到處強渡,艱苦的旅途開始。
十二點五十分,車子進入戈壁,持續四五十分鐘的單調旅程開始。不過,今天的路很崎嶇,豈止單調。車子有如行駛在搓衣板上。由於昨夜的雨,所有幹河道里都流著紅色的水,我們要麼直接渡河,要麼迂迴尋找可渡河之處。紅色的水流中還陷住一輛卡車,無法動彈。
無數的紅色水流出現在眼前。我不禁為戈壁中的幹河道之多而驚歎。根據吉普車司機的說法,現在山裡的水尚未全部到達,等到傍晚時水量還會增加,紅色水流會直接變成紅色激流。
途中,我們在戈壁中央休息。大休。往小石灘上一坐,崑崙山隨之映入眼簾。崑崙的遠景美不勝收。低丘波浪起伏,對面拉著長長山脊線的山脈,看上去也是一層疊著一層。
兩點五分,我們進入克孜勒戈壁中一片海島般的小綠洲。這是克孜勒人民公社用鬥爭換來的綠洲。我們在此休息。休息地點是克孜勒戈壁中央的一個村子。我們昨日也曾在此休息過。同昨天一樣,今天,村中唯一的路上仍沙塵飛揚。十多個孩子湊了過來,遠遠地圍著我們。孩子們個個聰明伶俐,眼睛明亮,不過幾乎都赤著腳。這些孩子的身上流的是怎樣的血呢?這裡的古地名叫查買倫。
出發。我們離開小村,再次進入戈壁中。距英吉沙有20公里,一小時的行程。這一帶同樣因為新產生的紅色水流,路被衝得坑坑窪窪,已完全不像昨天的路,完全是苦難之旅。
四點,我們進入英吉沙城,在縣招待所用了遲到的午餐。五點十分,出發。距喀什還有兩小時半的路程。
進喀什城的林蔭路棒極了。有的地方是雙重林蔭樹,內側是洋槐,外側則是鑽天楊;也有的地方一側是洋槐,一側是鑽天楊。車輛便被這長長的林蔭道引向喀什城。
進入招待所。八點,晚餐,我食慾全無。飯後,商量明天的日程。明天五點起床,六點向喀什南面100公里外的上蓋孜出發,當日往返。上蓋孜是去帕米爾高原途中的一處聚落,據說那裡有老隊商驛站,我們的目的便是去看驛站。
根據古記錄,旅行者從喀什到上蓋孜徒步需要8日,再從上蓋孜到接近巴基斯坦邊境的塔什庫爾幹需要12天。喀什到塔什庫爾幹280公里,從塔什庫爾幹到國境150公里。我們明天要走的喀什—上蓋孜的路,就在帕米爾山中,與聯結中國與巴基斯坦的喀喇崑崙高速公路相連線。
在我們這次的新疆之旅中,上蓋孜之行是最重要的行程之一。只是問題是,最近兩三天帕米爾遭受暴雨,途中的路十分崎嶇,也不知能否到達上蓋孜。可是,既然好不容易制訂了計劃,那我還是選擇嘗試一下,走到哪裡算哪裡。為防萬一,既要做好在外過夜的準備,也需做好防寒防雨的準備。
撤回房間後,大家都為明天的行程做準備,而我,從此時起,竟連自己在做什麼都搞不清了。可總之,我還是打好行李,然後上床。
八月十五日,我被鬧鐘叫醒。全身痠疼,連床都起不來了。上蓋孜之行只得放棄。將情況通知中方人員後,我直接就睡了。睡啊睡,一直睡到傍晚。晚上又接著睡。在此期間,雖然一直在接受著輸液或打針治療,可我幾乎沒有記憶。因為我早被三十九度以上的高燒燒得神志不清。佐藤純子與解莉莉二人似乎一直在身邊護理,我卻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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