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八點起床,九點早餐。今天要訪問一座北方50公里外的城市——阿圖什。阿圖什海拔1400米,比喀什高約100米,是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的首府。老阿圖什城已被1946年的博古孜河的大洪水衝得無影無蹤,後來於1953年在戈壁灘中又建了一座城,即現在的阿圖什城。雖然只是座人口2萬左右的小城,不過在新建二十五六年後,如今變成一座什麼樣的城市,這一點倒令人頗為好奇。
但是,由於它地處烏魯木齊—喀什主幹道沿線,所以註定不會是一座遭時代拋棄的深山之城。
十點出發。迎賓館院子裡有許多花壇,每個花壇都盛開著葵花。車子穿過鑽天楊林蔭路,進入城市。這一帶的鑽天楊似乎被叫做「穿天楊」,的確,這些樹高大挺拔,穿天的名字十分貼切。雖然烏魯木齊的鑽天楊同樣直衝雲霄,不過種類似乎多少有點不同。
今天似乎是逢集的日子,城市顯得十分混亂。騎驢的農民們不斷湧向市場。雖然從集市區域正面能望見帕米爾,可遺憾的是,今天陰天雲霧朦朧。
土屋之城人驢氾濫。在只有中央部分被硬化的道路上,由兩頭毛驢、三頭毛驢,或是僅由一頭毛驢所拉的車子車水馬龍,絡繹不絕。我昨天便在城中心感受到這個問題,真搞不懂究竟是人多,還是毛驢多。
不久,我們穿過集市區域,進入一片土屋被拆的新市區。雖然這裡路面寬闊,給人一種現代化感覺,不過仍呈現出一種週日混雜的狀態,人和驢格外多。縱然在毛驢眾多的新疆地區,恐怕也沒有哪裡會如此氾濫。大人、小孩、老人、女人,人們不是乘坐驢拉的車子,就是騎在驢背上。城中有條河流過,不過河水已被染成茶褐色。
來到郊外。玉米的綠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很美。路是昨天從機場過來時的路,我們正逆向向北。連綿的低丘從前方浮現,可要去阿圖什就必須翻越這些低丘。
我們通過一處聚落,這裡也在逢集,十分繁榮。不久,車子穿過一處機場。離開城市才7公里左右,周圍就完全變成沙漠地帶,只有道路化為一條黑色的帶子,筆直地伸向前方的階地。那階地昨日便在飛機上領略過了。
不久,路至山丘前,不久偏離主道,進入一條通向三仙洞瞭望點的近道。車子在砂岩丘陵地帶咯噠咯噠晃來晃去,不久來到一處大河谷邊上。我們在此下車。此處離喀什城10公里。
按樋口隆康的解釋,三仙洞為佩利奧報告書中記載的一個洞窟,他是通過自己攜帶的地圖獲悉此洞便位於赴阿圖什途中,才請當地人把我們帶過來的。
車子所停之處,能夠俯瞰險峻無比的恰克馬克河河谷。果然,在遠處對岸的斷崖上,的確能望見三個貌似小洞窟的東西。倘若用望遠鏡,還能多少望見洞口與洞內一部分,不過也僅此而已。那裡也曾既有壁畫,也有佛像的,不知現在還剩多少。不過,三洞窟離地有40多米高,佩利奧居然還能爬上去。
恰克馬克河的河床像被大規模挖過一樣,大概是某次大洪水時造成了如今的樣子。一派荒涼的景象。至於作為主角的水流,則隔著寬闊的河床,在對面崖下形成一條細長的藍線。雖然很遠弄不清河流寬度,不過在水流的這邊,卻能望見一片綠色的地帶。據說聚落名叫喀古特村,是建在寬闊河床一角的一個聚落。洪水的危險自不必說,更讓我好奇的是,居住在那兒的人們,他們的日常生活究竟是種什麼樣子呢?
出發,車子返回原路,繼續在砂岩丘陵地帶行進。進入主道後,車沿著階地,在階地腳下繞來繞去,不久便來到階地對側。小綠洲上有一處村落。穿過村落後,一望無際的荒漠舒展開來,前方天山的支脈雲蒸霞蔚。車子迎著支脈,在剛才迂迴的連綿低丘的左邊行駛。左邊也坐落著一些低丘。荒漠在兩片連綿低丘間曼延。到處都是水汪。據說是昨夜下雨的緣故。如此說來,昨夜我在賓館似乎真的聽到了雷鳴。由於車子行駛在通往烏魯木齊的主幹道上,基本還是很舒適的。自治州州長派遣的迎接車輛則行駛在前頭。
右面的連綿山丘逐漸遠去,綠色大平原在前方鋪展開來。平原對面有山,據說,阿圖什城就位於山麓。
綠洲地帶的旅途持續了很長時間,不久,車子越過一座橋進入一處聚落——阿圖什城。橋下的河便是二十多年前洪水氾濫,將阿圖什老城吞沒的博古孜河。
這裡離喀什市50公里,同樣是一座毛驢之城。城中許多男子都戴著柯爾克孜帽。柯爾克孜在唐代時名叫「黠嗄斯」。新疆地區的這一帶住著很多柯爾克孜族人。州人口36萬,其中維吾爾族31萬,柯爾克孜族5.6萬。阿圖什是一座戈壁之城,北面與西面群山環繞。
柯爾克孜族州長、漢族副州長、維吾爾族縣長——我們受到了面孔略微不同的人們的歡迎,然後進入州商業局招待所。
我們一面吃著被招待的哈密瓜,一面聽著本地情況介紹。由於這是一座因洪水而生的城市,因此所有話題都是從洪水開始,以洪水結束。
那場洪水發生於1944年6月24日夜晚。水量是1000流量。光是查明的溺死者就有364人,房屋被沖毀4025戶。由於原本是座1萬人口的城市,也就是說,全部房屋都被沖走了。1000流量會造成什麼後果,對此無知的我無法做出判斷,不過,既然一夜便將一座1萬人口的城市衝得無影無蹤,那無疑是相當氾濫了。
我曾根據中國的地理書《水經注》中的一段小記述,寫過一篇短篇神話小說《洪水》,可一旦真成為現實事件,我卻很難描繪其慘狀。
——這是完全建在戈壁上的一座城市。今年是建城第26年,人口是老阿圖什的2倍,2萬人。這是該城市第一次迎來日本客人,全城都很轟動。
縣長說道。
稍事休息後,我們去了蘇丹·薩圖克·博格拉汗的墓。據說蘇丹是9—10世紀之人,是說服喀喇汗王朝國王,最初將伊斯蘭教傳入新疆的一個人物,城的西南端便有他的墓和清真寺。
從招待所出來,招待所前已是人山人海。我們費力地乘上車,來到城區。城區也一樣,週日逢集,十分擁擠。即使到了郊外,進城趕集者仍絡繹不絕。據說,還有人天不亮就從10公里、20公里外步行著前來趕集。
車子在郊外行駛一會兒後進入一處聚落。街道樹楊樹的枝葉遮蔽在路上,像搭建的屋頂。不久,我們到達一處周邊全被鑽天楊淹沒的寺院。這是座宏偉的清真寺。據說,該寺於六十八年前建在被洪水沖毀的阿圖什城,洪水發生時,只有這座寺倖免於難,直至今日。這裡便是蘇丹去世的地方,因此才建了墓以及做禮拜的清真寺。
我們臨時返回招待所用餐,下午參觀了外貿局、克孜勒蘇商場、毛製品廠、果樹園等。無論去哪裡,上車下車都有很多人圍觀。正如州長所說的那樣,全城都被幾個日本人轟動了。
晚上,達伊爾州長在招待所設歡迎宴。
宴後,我們去城中心的工農兵文化館觀看州文工團的歌舞演出。這次也不例外,出招待所時,連走到停車處都很艱難。大人小孩已將招待所前面圍得水洩不通。儘管大人都在孩子們背後,可孩子們只留出了一條大約一間(間,日本長度單位,1間約等於1.818米——譯註)寬的通道,將通道兩側擠得滿滿的。其中還有些四五歲的小孩。倘若拿正眼看他們,每個孩子都會扭動身子,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純真和羞怯。我故意拿正眼去盯他們,他們便一個個都害羞起來,如嬌羞的花朵。結果還有一個孩子摔倒了,我連忙給扶起來,可僅僅是這麼個小動作便引起一片歡聲。
當夜,看完文工團的歌舞回到招待所時,時間已很晚。招待所前面終於安靜下來,不過即便如此仍聚集著二三十個孩子。
其中一名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招待所門口。正是剛才摔倒後被我扶起的那個女孩。女孩背後還站著另一名女性,將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似乎是小女孩的祖母。
小女孩一臉認真地望著我。當時給我的印象是,她來這裡是想再看一眼把自己扶起來的外國人。她的祖母大概是陪她一起來的吧。在阿圖什這座戈壁中的城市裡,這些年幼的孩子就是這樣在茁壯成長的。
十點,我們辭別招待所,踏上了回喀什的歸途。漆黑的原野上沒有一點燈火,這樣的旅途實在奇異。聚落也應該路過了有一兩處,可哪裡也看不見燈火。帕米爾高原方向傳來了雷鳴。這裡的確擁有夜晚!真正的夜晚!一路上,我一直沉浸在這種感慨中。
返回迎賓館,十二點就寢。遠處的雷鳴一直持續到深夜。
十三日,十點十分,我們向葉爾羌(莎車鎮)出發。昨夜睡眠很足,神清氣爽。
四輛吉普車,在昨日去阿圖什的路上反方向行駛。據說後面的路並未硬化,旅途肯定艱苦。可是沒辦法。葉爾羌便是在西域史上頻頻登場的往日的莎車國。
過了喀什河來到郊外,車輛行駛在完美的鑽天楊林蔭路上。卡車往來穿梭。由於是和田至烏魯木齊的長途公路,汽車當然很多。我們今日要去的葉爾羌與昨日去過的阿圖什,全都分佈在這條主幹道的沿線上。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們通過疏勒縣。喀什漢城,即專門建造的漢族居住區域。街道樹由此消失。路穿過大耕地中間伸向遠方。兩側的田地裡,點點散落著略顯寒酸的鑽天楊。不時還會有向日葵田出現。只有葵花的黃色很鮮豔。由於陰天,右面本可望見的崑崙山不見了影子。車子不時穿過一些聚落。玉米田,向日葵田,樹木全是鑽天楊。車子時而超越馱人的毛驢,時而與之擦肩而過。遠處是一片牧羊風景。
十二點,車子穿過一處小聚落。彷彿整個村都在搬家一樣,路上全是驢拉的排子車。
雖然大耕地仍在延續,卻不時夾雜著荒漠。不只荒漠,還有沙丘碎片,另外還夾雜著寸草不生的鹼性土壤,不斷地飛逝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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