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昨夜敦煌文物研究所長常書鴻、李承仙夫婦二人到招待所拜訪,我們共用了餐。回房間後,我立刻上床,一覺睡到早上六點。看來我真是累壞了。
我在招待所院子裡散步,一直溜達到早餐時間。從今天起,我要在此逗留四天,主要工作是往返千佛洞。儘管如此,我仍覺來敦煌確實不易。我在蘭州、酒泉和安西各住了一晚,又在列車上過了一夜,因此是在從北京出發後第五天才到敦煌的。看來敦煌果然是遠離首都之地。加之酒泉—安西—敦煌一路都是吉普車,整整兩天都是沙漠與戈壁之旅。因此,敦煌可不是說來就能來的。
現在的敦煌已不同往日,既不是國界城市,也不是邊境城市。因為甘肅省西邊還有一個面積頂四個半日本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往日的西域)。這裡距離國界十分遙遠。不過,在西域史中亮相的邊境城市——敦煌的印象至今仍富有生命力。
早餐中上了加棗的小米粥。我來中國已有八次,可加棗的小米粥,卻是在這次旅程中第一次見。
八點乘吉普車離開招待所。由於無法預料千佛洞窟內的寒冷程度,我和妻子把防寒的帽子、毛衣和手套全帶上了吉普車。
出招待所後,車子很快進入閒散的土屋之城。陰天。駱駝在拉著排子車。雖說這裡人口有9萬,看上去卻不像這樣的一個城市。颯爽的風,悠閒的田園城市。城中時而有農田,時而夾雜著耕地。即使城中心幾乎都看不到汽車,連腳踏車都不多見。毛驢拉的車上,貨物反倒沒人多。
鳴沙山剛從正面露出,便立刻變到了右邊。轉瞬間我們穿過城市,進入了田間。從這一帶望去,鳴沙山不像是山,倒像連綿的長山丘。
車在鳴沙山左邊的田間路上筆直行駛。土色的土屋多,白牆的房子少。不久,車直角右拐,進入一條伸向三危山的路。這是去敦煌千佛洞的路。方向雖然變了,鳴沙山卻又變到了右邊。因為路圍著鳴沙山在繞大彎。車朝右面鳴沙山與正面三危山山尾彼此靠近之處駛去。三危山是黑色的,鳴沙山是黃色的。
路鑽入兩山之間。不覺間鳴沙山變成低矮沙山。前方浮現出一小撮綠洲的綠色,彷彿用濃綠的繪畫顏料刷了一尺的長度。
不久,車進入了綠色中。左邊三危山與右邊鳴沙山均近在咫尺。我將視線投向右邊,被雕刻在鳴沙山斷崖上的石窟群透過綠樹浮現出來。
車在綠洲中行駛了一會兒,然後直角右拐,進入一條通往千佛洞的路。穿過一條大幹河(大泉河)橋,但見前方有一大門,門上掛一匾額,上寫「莫高窟」。鑽過門後是敦煌文物研究所賓館前的廣場。我們在此下車。從廣場望去,鑿建在正面沙山斷崖上的石窟近在咫尺。
我們進入右面的研究所賓館,將行李放到所分配的房間,整理一下行裝後,便去了寬敞的客廳。常書鴻夫婦便等在那兒。
稍事休整後,我們在常書鴻的帶領下去千佛洞。
「準確說,這裡應該叫敦煌莫高窟千佛洞。莫高窟的‘莫’原本是‘漠’字,為沙漠高處之意。現在這裡是‘敦煌縣莫高窟’,唐代時則是‘敦煌縣漠高鄉’。」
常書鴻說道。
「現在,這裡住著研究所人員及家屬共100人。那邊有田地,是研究所的家屬開墾的。這裡並沒有農戶。」
「是個100人的聚落啊。」我說。
「是的。現在是很繁榮。可我剛來這裡時——那已經是1943年的事情了——當時只有1個道士,2個喇嘛僧,外加一個我,一共是4人。當然,既沒有電,也沒有自來水。」
說完,常書鴻笑了,笑得很燦爛。我本想問一下當時的情況,可還是選擇放一放。
千佛洞前面的大路上,種著許多巨大的白楊樹。白楊大樹。另外附近還有鑽天楊、榆樹、楊樹等大樹,還有核桃樹。還有蘋果園和葡萄園。白楊的葉子與白樺的葉子很相似,葉背很美。大風一吹,枝葉互相碰撞,發出很大的聲音。聽說,由於與鬼拍手的聲音很相似,因此白楊還有個別名,叫「鬼搏掌」。
在常書鴻的引領下,我們從第263窟開始,分別參觀了第257、259、254、248、249、285、288、290、428等共10個窟。午餐是在研究所賓館用的,然後回房間休息至兩點半。
千佛洞的參觀過程十分愉快。在常書鴻的帶領下,我們一會兒進石窟,一會兒出石窟,從一窟轉至另一窟,既輕鬆又爽快。從塞滿奢侈品的一個窟轉移到塞滿另一種奢侈品的另一個窟。真是一種愉快的作業。從石窟來到走廊,陽光照過來,風兒吹過來,連遙望遠處的三危山都讓人毫不生厭。
拍照已顯得麻煩。我打定主意,只要不是那種特別有意義的,我便不去拍照。還是閒逛輕鬆。不過,唯有筆記還是必須要做的。
休息時,我在千佛洞所在的一隅散了散步。據說,15公里外有一眼泉水,名叫「大泉」。便是那泉水流過來,才營造出了這裡的綠洲。千佛洞所在的一隅則尤其好。千佛洞之所以被鑿建在這裡,大概就是因為這裡十分寧靜,是處好所在吧。除了白楊等樹木,我散步的腳下還長著許多藥草。有紅柳的紅花、馬蘭的小紫花,還有甘草、苦豆子、芨芨草等,在腳下一叢一叢的。
下午,導遊依然是常書鴻,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又參觀了第445、444、331、427、424、420、419、409、390等9個窟。
千佛洞的每一個石窟,正面深處的須彌壇上均排列有塑像,四周牆面則填滿了壁畫。其中,有的還會造個佛龕將塑像收納裡面,或是將須彌壇設在中央。
由於塑像基本上均會被設在正面,因此既可以藉助入口的光線,也能借助手電筒輕鬆把握塑像,而壁畫卻不行。所有的壁面,沒有照明是看不清上面內容的。因此,我只能窺探一下常書鴻用手電照著介紹的地方,或是用相機來拍一下,除此以外毫無辦法。
五點半,我們停止參觀,走在千佛洞下面的路上。樹影映在路上,很美。即將落下的太陽正在千佛洞的頂上。不過不久便會被遮住的。真是寧靜、奢華而且美好的疲勞與步行。
回到敦煌城,進入招待所。洗臉盆再次被打滿熱水。水很珍貴。我洗洗臉,洗洗手腳。宿舍前雖有自來水,卻是限時供水,並非任何時候都有水。在回蘭州之前,我註定與泡澡和淋浴無緣。
晚飯後,我整理了白天的筆記,然後一面喝著茅臺,一面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黑暗。妻子說:你敦煌也來過了,敦煌的土地也站過了,千佛洞也去了,石窟也進了,佛像與壁畫前也站過了,現在一定很滿意吧。的確,我無疑十分滿意。我甚至又確認了一遍——現在,我,的確是在敦煌。
漢武帝設河西四郡(武威、張掖、酒泉、敦煌)是西元前111年的事情。而敦煌的名字出現在歷史上,此時是第一次。此前的河西,即我這次乘列車與吉普一路走來的河西走廊一帶,除漢族外還混住著大月氏、小月氏、羌族、匈奴等民族,後來匈奴逐漸強大,趕走其他少數民族,控制了這一地帶,成為漢王朝的一大敵對勢力。
讓河西走廊這種形勢為之一變的是漢武帝。武帝令名將衛青與霍去病討伐匈奴,把匈奴遠遠地趕到了西北,將該地帶納入漢朝的勢力範圍。然後,武帝又設了河西四郡,作為西域經營與對匈奴作戰的前線基地。而在河西四郡中,由於敦煌處於最西端,因此是名副其實的最前線基地。
「敦煌」的名字十分氣派。敦是「大」的意思,煌則是「盛」的意思,因此敦煌就是大盛之城市。作為匈奴曾經的根據地,它本不可能擁有如此氣派的名字的。武帝將此地設為最前線基地時,占卜其名,才取名為又大又盛之城·敦煌的吧。
二千年前的敦煌純粹就是個軍事基地。由於大兵團駐紮,因此,這裡很可能是新商店林立,繁榮之極。玉門關、陽關等國界的關門被建於西北沙漠也是在這一時期。國界線被從敦煌引向了西方八九十公里處,並且,烽火臺也是每隔5公里、10公里設一座,以備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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