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之城——敦煌

西域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可是,隨著時代的變遷,當漢代的西域經營獲得推進,都護府被設在西域時,敦煌便不再是單純的軍事基地,還兼有了一種東西交流基地的新性格。東去西去的旅行者大概都要通過這裡,城裡的店鋪與旅館鱗次櫛比,集市也十分繁榮,甚至到處都建有駱駝停放場。所有的西方文化由此進入,佛教也不例外。

這座漢代的又大又盛之城·敦煌,後來的道路卻絕非一帆風順。歷史變遷的波瀾無情湧來,漢朝勢力被趕出此地,漢代的敦煌城也由此消失。據推定,5世紀的西涼與北涼交戰時,敦煌城被完全破壞成為廢墟,不久便被埋進了地下。

可是,隨著時代的發展,新的敦煌再次誕生。北魏、西魏、北周、隋、唐,時代在不斷發展。至唐代時,不啻漢代的又大又盛之城·敦煌興旺之極。它已經不單是軍事基地,作為東西文化交流,或東西貿易的一大中轉站而無比繁榮。此時恐怕是敦煌的全盛時代,市場早中晚一天開市三次,大概也是在此時期。

並且,在此時期,敦煌還兼具了一種佛教都市的新性格。一般認為,最初在敦煌郊外的沙漠中鑿建石窟是在4世紀中期,不過,當時代發展至唐代後,莫高窟已聞名遐邇。石窟的開鑿也迎來了最繁盛時期,參拜者和巡禮者肯定絡繹不絕。大概城裡寺院很多,留守此地的僧侶也很多。還有許多佛師和畫師,並且,城中也到處是他們的作坊。

可是,以唐代為中心的大盛之城·敦煌,後來再次被歷史變遷的波濤吞沒。這一地帶的統治者也先後變為吐蕃、漢人地方豪族、西夏、元、明、清。然後,不覺間這座敦煌城消失了,被埋進了土裡。至清代18世紀初時,我們所進入的今日敦煌城又被建造起來。究竟是什麼時候,又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擁有漫長曆史的老敦煌被捨棄,今天的新敦煌被建起來的呢?

現在的敦煌已經稱不上是大盛之城了。它既不是軍事城市,也不是貿易中轉站,亦不是宗教城市。當然也並非邊境城市。它只是一座被圍在沙漠中的颯爽的悠閒的田園都市。

一切都在變化中,如果說只有一樣東西未變化,那肯定是莫高窟千佛洞。據史書記載,全盛時這裡曾有1000個石窟。按照常書鴻的說法,現在有492個窟正在被整理當中。或許有許多石窟仍被埋在沙中。儘管情況已發生變化,可是,作為美術寶庫,莫高窟如今已是名揚世界。據說,光是已整理的石窟中收藏的塑像就達3000件,倘若將所有壁畫連線起來,長度能達到45公里。總之,莫高窟是從4世紀到14世紀,是在長達一千年的時間裡所開鑿的石窟,是自然的乾燥呵護著它,直至今日。

我喝著茅臺,將視線投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可無論多深,我也沒有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往日的敦煌城已不復存在,曾在此居住的眾多民族如今也沒了蹤影。匈奴、羌族、回鶻、鮮卑、蒙古、西夏,它們全都同歷史的洪流一起消失。歷史其物,歲月其物,真是擁有一種令人恐怖的力量。

五月十一日,七點起床。在食堂裡,我向同行的孫平化提出一個請求,希望能在漢代和唐代的兩個敦煌遺址上站一站,並且,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在玉門關和陽關的舊址上站一站。孫平化說會設法安排,儘量滿足我的要求。

「不過,這樣一來,就要為此分出一天的時間,千佛洞的參觀就會減少一天。」他說。

「千佛洞這邊好辦,我把三天逛的地方兩天逛完不就得了。」我說。

「那就得超速度了。一定得小心,千萬別從走廊掉下去。」孫平化說。

「沒事,那麼多的佛像,他們都會保佑我的。」我說。

雖不知玉門關和陽關之行的要求能否被接受,可我還是做好了被接受的打算,想在今天一天的時間裡,將要參觀的千佛洞石窟數量由二十個增至三十個。不過,我也拿不準這種調整有無可能。

八點半從招待所出發。天氣晴朗。跟昨天一樣,到千佛洞25公里,三十分鐘的快樂旅程。

今天仍由常書鴻做導遊。

第296、302、305、319、320、321、322、323、328、329、332、335、12、9、3、45、481窟,我一口氣看了17個窟,然後午餐,休息。

下午則是第16、17、57、61、79、85、96、98、220、217、103、194、196窟,共13個窟。

今天一共看了30個窟。我把相機交給妻子,自己專心做筆記。五點鐘離開莫高窟。在賓館的客廳裡,常書鴻為我們泡了咖啡。我真的是累極了,離開東京以來第一次體味到咖啡香沁入胃腑的感覺。

「今天可謂是石窟到石窟的急行軍,因此,其他東西什麼都沒看到吧。」常書鴻說。

「不過,我還是看到千佛洞走廊的沙子上有許多小蟲喲。」我說。

「啊,那種小黑蟲子?那是戈壁灘的一種蟲子,沒水也能活。名字很難叫——」

說著,常書鴻在筆記本上寫下「屎爬牛」幾個字。雖不懂是何意思,不過名字卻很大氣,與小小身體十分不符。

辭別賓館,我們來到賓館前廣場。朝劇烈活動了一整天的石窟所在的鳴沙山斷崖望去,只見石窟上部已被沙子徹底覆蓋。

「千佛洞上面的沙子全是被風颳上去的。二月前後時,那沙子會像瀑布一樣往下落。」

有人為我們介紹道。大概是這樣的吧。細碎的沙粒,麵粉般的沙子,填沒了千佛洞前的路。石窟前的走廊上也鋪滿這種沙子。

「每年四月初八,千佛洞前流淌著水渠的疏林裡,總會聚集許多人。大家又是唱歌,又是拉二胡,十分熱鬧。還有很多賣貨攤呢。」

常書鴻說道。在釋迦牟尼佛生日這天開市交易,這恐怕是古來的傳統,直至今日。想象一下那天的情形,莫高窟必定會多少有些異樣。人們並未將其當作世界性美術寶庫,而是當成一種生活信仰的場所,過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息方式。

我們六點從莫高窟出發,踏上歸途。常書鴻也同車。前方出現一片海,還有浪花。當然是海市蜃樓。車像衝向大海一樣筆直行駛。大海逼近,波浪翻滾。一瞬間,大海變成了綠洲。變成了鑽天楊,變成了農田。

路在即將進綠洲時拐向左邊。有兩頭駱駝拉的排子車、四頭或三頭毛驢拉的排子車在路上移動。還有一頭無主的毛驢也在拉著車子。

即將落下的太陽在前方右面的耕地上面。左邊的鳴沙山,朝陽面與不朝陽面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色彩,變成了一座淺墨色與淡黃色相間的沙山。

行駛了三十分鐘後,車進入敦煌城。

夜晚,孫平化來到我的房間,說可以將明天一天分給玉門關。他還說,陽關那邊太過勉強,若只是玉門關一站可設法安排。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周圍一下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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