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晴朗,略有寒意。我們從迎賓館出發,趕奔烏魯木齊機場。今天是乘機飛越天山,橫穿塔克拉瑪干沙漠,前往崑崙山脈北麓的和田的日子。
和田是這趟旅行中最令我感興趣的地方。倘要我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中說出一個最感興趣的都邑,我想非和田莫屬。不為別的,只因和田是漢、唐史書中作為一個西域南道的強國登場的于闐國的所在地。
今天,根據已出版的各專家的研究,于闐國在西元前2世紀時,便已作為東西貿易的中轉市場十分繁榮,是一座集伊朗系、印度系等多彩文化於一身的國際都市。這裡既奉行拜火教,又擁有獨自的語言。隨著時代變遷,佛教盛行,寺院也多起來,還誕生出了優秀的佛教美術,在西域南道建立起一個特殊的大文化圈,並一直延續到11世紀。一般認為,支撐往日于闐國繁榮的最大的東西,便是取自流經該國的白玉河和黑玉河的軟玉,即所謂的崑崙之玉。
既然這樣,往日這個優秀的于闐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民族呢?縱使詳情不明,可有一點確切無疑,即它們都屬於印歐語系。不只是于闐人,就連那些定居在西域各綠洲,各自建立小國,並誕生出獨自文化的各民族,也同樣被囊括在這一大致的稱呼內。
西域的這種局面在11世紀時發生了徹底改變。由於維吾爾族的遷徙大軍湧入該地域,印歐語系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繁榮不得不畫上休止符。之後,這一地帶就變成了維吾爾人的居住圈。就這樣,西域時代結束。
不用說,往日于闐國的王城,還有這個優秀民族所建造的寺院、城堡、大小聚落、優秀文化遺產,現在一樣都沒能留下。它們悉數被埋進了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沙中。
縱然一切都埋在了沙漠中,可我最想知道的仍是于闐國興盛時的王都究竟在哪兒。現在的和田本是個名叫「伊裡齊」的聚落,究竟從何時起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地區中心都邑,確切時間並不清楚。唯一能確認的,也僅有清代時被稱作了和田之類。
儘管如此,于闐國的王都是何時,又是如何變成廢墟的呢?史書中對此隻字未提。倘若臆測一下,于闐王都滅亡的理由只能有兩個:一是自然環境的變化,即白玉河與黑玉河兩條河道的變遷。因為發源於崑崙山的這兩條河自古以來便屢屢改道。
另一個則是人為因素。史書中所見的佛教盛行的于闐國向伊斯蘭教的轉變,是在10世紀末至11世紀這一時期進行的。不用說,在此期間,于闐的佛教徒們同新入侵的伊斯蘭教徒們進行了鬥爭,並最終失敗。于闐王都之所以變成廢墟,最終淪為被棄沙中的命運,只要不是河道變遷的因素,那就絕對繞不開這一時期。
斯坦因推定於闐國的王城位於現在和田西方11公里外的約特幹廢墟,他的觀點得到了普遍承認,直至今日。除約特幹廢墟外,該地區還有一處同樣是由斯坦因發掘的于闐國時期的寺院遺址。該遺址被稱為「丹丹烏里克」,出自沙漠。大概也是於同一時期成為廢墟的。
這次的和田之行,我的行囊中塞滿了各種任務。我必須要到約特乾的廢墟上站一站,要親眼看看丹丹烏里克,還想到史書上記述「夜夜月光盛,產玉」的白玉河與黑玉河的河岸去走一走。由於我還寫過一部名叫《崑崙之玉》的小說,身為作者,那些河道之類我還是很有必要去看看的。並且,在小說《異域之人》中,讓主人公——東漢將軍班超誓將一生獻給西域的地點,便是于闐王城的前面。至少,那四處飛揚的塔克拉瑪干沙漠特有的沙塵,我還是要親身感受一下的。
另外,我還想知道,于闐國人的後裔們擁有什麼樣的容貌,又是生活在怎樣的習俗中的。我想跟波斯系、印度系、漢族系,還有維吾爾,想與這些擁有兩千餘年的複雜血液藥方的人在葡萄架下一起喝杯茶。
當然,我還要踏進塔克拉瑪干沙漠。塔克拉瑪干在維吾爾語中叫「塔其裡·瑪幹」。據說塔其裡是「死絕」,瑪幹是「廣袤」之意。即塔克拉瑪干沙漠是「死的沙漠」「不歸的沙漠」。關於這個沙漠我也寫過不少次,因此,即使在道義上,我也必須去那兒看看。
對於我來說,和田基本上便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八點四十五分,飛機從烏魯木齊機場起飛。an-24,核載人數46。至和田預計用時三個半小時,中途在天山南路的阿克蘇降落。
起飛後,飛機很快來到大耕地的上方。五彩斑斕的長條詩箋般的耕地出現在眼前。這種地帶結束後,飛機又忽然來到一片大丘陵地帶的上方。不,不是丘陵,是大大小小的山層疊在一起。有紅的,有灰的。從草木不生的情形來看,大概是巖山。不久,被抹上一層淡淡綠色的山也浮出來。山逐漸變大。
今天必須由北向南穿越天山山脈。從烏魯木齊去伊寧時,我也曾與天山山脈多次接觸過。不過那次是在天山山脈北側沿山脈飛行的。雖然也飛越了一兩道山脈,可不過是些天山的支脈。今天則要從北往南,把天山的全部山脈都要飛越一遍。如此一來,小型飛機是最合適不過了。由於飛不太高,能夠近距離領略天山。
山,翻著浪而來。一座接著一座,從遠處,從近處,像波浪般湧來。眼前的幾座山,山頂覆蓋著白雪。山是褐色的,雪像掛在山上的白布。
山表發紅起來。大概是太陽照射的緣故吧。山陰部分黑黢黢的。不久,眾多頂蓋著雪的山像波浪一樣鋪開來。無數的雪山軍團,像波浪一樣揚著白色浪花湧來。它們是巨山的脊樑,是幾十架龍骨!最遠的地方湧出雪來,像雲湧一樣。
終於,飛機越過山脈的脊樑,來到荒漠上方。九點三十分。雪的山脈逐漸遠去。下面是發紅的灰色荒漠。可是,山的波浪再一次襲來。不過,這一次已沒有了剛才的震撼。山頂的雪也很少,無數的山的雕刻方式也沒有了剛才的粗獷。
不久,飛機越過山脈群,再次來到平坦地帶的上方。可是,蓋著雪的山脈很快再次接近。可是,這些山也沒有剛才的震撼。正因如此,視野格外開闊,景觀雄壯。這是一道東西長2000公里,南北寬400公里的山脈之束。很難想象飛機究竟是如何飛越這巨大的山脈群的。
我們再次將山脈群甩在身後,來到平坦地帶。十點。飛機正飛行在無數大地褶皺的上方。霧氣加深。
十點十五分,飛機飛至草木不生的丘陵地帶上方。大概是塔克拉瑪干沙漠的上方。所有山丘,一個個像刻著浮雕一樣浮出來。有的刻著觀音,有的被印上了魚骨或葉脈。
不久,飛機穿過丘陵地帶,完全來到沙漠上方。一條細線般的長河橫在眼前。可轉眼間,眼前又變成了丘陵地帶,又是眾多的浮雕群。
飛機第三次離開這種地帶,來到沙漠上方。眼前是巧克力色的河、水渠、長條詩箋形的耕地,不久還出現了一條大河。大河也是巧克力色的。不久,一片大綠洲地帶威風凜凜地鋪展開。眾多的水渠、眾多的河。水又紅又濁。
十點三十五分,飛機抵達阿克蘇。氣溫21度。休息三十分鐘。在機場的休息室,我們被招待了西瓜和哈密瓜。
十一點起飛。儘管很快來到大耕地上方,不過霧氣很深,什麼都看不見。
十二點二十分,飛機降低高度。一片荒漠浮現出來。荒漠中還流著大河,夾著耕地。不久,一片眾多河流交織成網的地帶浮現在眼前。較之河,似乎稱作水域更貼切。既無干流,也無支流,每條河都擁有無數沙洲,每個沙洲看上去都發白。
穿越這片奇妙的水域地帶後,一片大耕地鋪展開來。十二點二十五分,飛機在和田機場著陸。
這裡完全是一個沙漠機場。其他飛機一架也未看到。機場的地面上蒙著一層細沙,像撒了一層面粉。機場連間隔類的東西都沒有,與沙漠直接連通,再連到城市。陽光明亮,風很大。氣溫27度。
王彬與阿提·庫爾班在機場迎接了我們。兩位都是和田地區革命委員會副主任,阿提·庫爾班是維吾爾族。我們乘上迎接的車輛,趕往市區。高粱田、開滿白花的棉花田、鑽天楊行道樹,一切都蒙著沙塵,白花花的。
路邊男人女人的服裝與此前地方的有些不同,感覺好像來到了真正的西域。大人孩子只是注視著我們,並未表示出歡迎之意。他們既不笑,也不招手,對外國人並不親近。尤其是解放後,從未有日本人訪問過這座城市,據說我們是第一次。倒是在明治時期的時候,大谷探險隊的橘、渡邊、堀三位隊員曾在這裡短暫逗留過。
掩映在鑽天楊行道樹中的簡易硬化路筆直地伸向遠方。路上既有騎驢的老人,也有騎驢的小孩,驢子也是這裡的交通工具。女人的服裝各式各樣,豔麗的色彩與圖案總給人一種盛裝打扮的感覺。可是,每個人的身上都蒙著塵土,白濛濛的。
進入城市。城市十分閒散,確有一種沙漠城市的感覺。我突然想,傍晚時這裡一定會很寂寞吧。路上一輛行駛的汽車也沒有。由於車道兩側都沒有硬化,塵土飛揚。建築物用白、黃、綠等各種顏色粉刷過。房子、店鋪、道路、行人全都蒙著沙塵。這便是塔克拉瑪干沙漠中的城市。
車子拐過大街,沿一條古城牆駛進和田地區革命委員會第一招待所。從機場到這裡共花了三十分鐘。
房間跟吐魯番的招待所一樣,風格簡樸。兩張床,地板上鋪著地毯。地毯很乾淨。並且,房間裡還帶有洗手間。
放下包後,我只把鞋子一脫就躺到了床上。終於來到了于闐的故地!我感慨萬千,仰面躺在床上。可一躺下便睡著了。雖然只是三十分鐘的午睡,可一覺醒來,卻是神清氣爽。
午餐後,在招待所的一個房間裡,我們與革命委員會的人們商量逗留期間的日程安排。桌子上擺著蘋果、梨、葡萄和西瓜。另外,菸灰缸裡還焚著紅色的香。雖然只是線香,可同為線香,這裡的香味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爽。
在商量日程之前,阿提·庫爾班先向我們介紹了和田地區的基本情況。由於他跟我挨著座位,介紹前,我先請他將名字寫在筆記本上。——阿提·庫爾班。果然如此。
——和田地區有7個縣。皮山縣、和田縣、墨玉縣、洛浦縣、策勒縣、于田縣和民豐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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