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一日

這個秋天我因事去了九州旅行,雖說此前去過九州多次,也不知為何就是一次也沒有機會踏上長崎這片土地,這次雖是初次探訪,但卻偶然見到了兩位多少和自己有些關係的明治時代逝者的遺物,正好以表追思。

其中之一便是松本順的筆跡。我到達長崎的當晚,就在友人的帶領下去了k餐館,這裡因維新志士曾遊樂於此而為人熟知。因為旅途勞頓,我更想在旅館休息,但畢竟老友間多年未見,實在是盛情難卻,在這種心境的驅使下,我還是去了那個餐館。餐館建在一個叫做丸山的花柳巷的一隅,近山處的一塊斜坡上,現在甚至還是長崎的歷史古蹟之一。

一說到維新志士們遊玩的場所,我就想到戰爭期間陸海軍將校們佔據著各地餐館,旁若無人地嬉鬧其間時,餐館內繁忙凌亂的景象。所以一開始我便對其沒什麼好印象。然而,餐館入口處掛著兩個大燈籠,古樸的正門前安放著兩個裝消防用水的大水甕,依舊保留建造當時的模樣。見到從前武士們憧憬的榮光所殘留下的痕跡,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一種懷古的感慨。餐館建築的構造也是古色古香,為當今日本少有,我心想這裡應該還是有得一看。

在曲折悠長的廊下一角換上草鞋,看過廣闊的庭院之後我又被帶到了二樓的大敞間,據說當時維新志士們就是在這裡遊玩。

一位中年女性,不知是老闆娘還是女傭領班,向我們介紹,高杉晉作、坂本龍馬等志士們都曾在這裡遊玩,他們策劃倒幕運動,計劃組織海援隊也都是在這裡。接著她又展示了壁龕立柱上的一部分,說那就是坂本龍馬舞劍時刻上的刀痕。不知是桑樹還是什麼做的立柱之上的確刻有兩道看著像刀痕的損傷。

壁龕上掛著賴山陽的掛軸。壁龕旁的楣窗上掛著一個大匾額,與大敞間的氣場很匹配。我想著應該也是當時某位志士的筆跡,抬頭一望只見匾上排列著四個粗體文字「吟花嘯月」,署名是蘭疇,下方按有一個方形印章,可清晰辨認出是「松本順」幾個字。

我一方面覺得蘭疇·松本順的書法作品與此處環境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又有一種類似意料之外偶遇久未相見的故人而產生的懷舊之感。

松本順是幕末至明治時期的醫學家。可能通常並不會被歸為維新志士,但卻是日本醫學史上不可抹卻的重要人物。恰巧我的曾祖父曾求學於松本順門下,兩人不只是師徒關係,還有更深層次的交往。因此松本順這個名字對我而言有種幼年時的親切感。

我向負責介紹的女性詢問關於松本順的事情,她好像對此人一無所知。她替我去前臺結賬處詢問了某位相關人士,這個人的書法作品之所以會掛在這裡的緣由,結論是這個匾額從很早以前就掛在這裡,也沒有特別的理由要取下來,於是便一直放置在那裡了。家裡人除了知道書寫之人是個醫生以外,別的詳細情況再不知道了。

我一開始時的確覺得匾額與此格格不入。但仔細想想松本順來這裡遊玩過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翻閱辭典,關於松本順是如下解釋的:

松本順,幼名良順,號蘭疇。佐倉藩佐藤泰然次男。天保三年(1832)六月十六日生。後成為幕府醫師松本良甫的養子,嘉永三年依幕府命令赴長崎留學,後回到江戶開塾招收弟子,明治元年(1868)戊辰之役時,在會津為東北軍開設醫院,因而被囚。後被赦免,在早稻田開設醫院。因山縣公的舉薦入職兵部省,為陸軍衛生部的創設鞠躬盡瘁,在半藏門外建立陸軍醫院。佐賀之亂、臺灣討伐、西南之役之時均在東京總攬醫務,作為我國初代軍醫總監大顯身手。據說正是他諫言貴族親自制造棉紗送往戰地。明治十三年(1880)成為貴族院議員,二十八年(1895)封男爵。四十年(1907)三月十二日歿,享年七十六歲。

從這份履歷來看,他年輕時的確與長崎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另外從他的事蹟來看,他出現在這家餐館也未必就是多麼不可思議之事。

「松本順是這個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人。」幼年時往我的心裡灌輸入這個思想的人正是那個女子——我曾祖父潔的妾。

我從六歲開始到十一歲上小學四年級,都在伊豆老家,由當時即將滿六十歲的那位女子帶大。「曾祖母」(我們都這麼稱呼這位女子)故去之後,我才搬去城市與雙親一起住。

在餐館k見到松本順的筆跡之後的第二天,我依舊在昨夜同一位友人的帶領下,依次參觀了諏訪神社、眼鏡橋、崇福寺、出島等長崎的名勝古蹟。從浦上天主堂出來,踏入坂本町的外國人墓地時,十月的陽光突然變得秋意十足,收斂起了照射的鋒芒,安靜地飄灑在大地上。已是寂靜的黃昏時分了。

除了此處以外,稻佐嶽山麓和大浦天主堂附近還有兩所外國人墓地,但據說這裡是古墓碑最多最集中的一處。外國人墓地並無墓地之感,只是空氣沉靜的方式與別處稍有不同,依舊是個明媚之處。在這個沉靜明媚的地方,十字架、胸像和墓碑都以一種相當悠閒的姿態排列著。其中幾座因原子彈爆炸被大規模炸燬,或從中間吹斷,或歪向一邊,但一點也沒有蕪雜不雅之感。

到了這裡我才有了種終於從遊人的擁擠中解放的感覺,挨個挑選閱讀墓碑上刻著的文字。這墓碑與日本的不同,岩石的表面是扁平的,墓碑的主人大部分是明治初年生活在日本的人們。在我看過的墓碑中,生於愛丁堡,1854年客死在長崎的司湯達德的墓算是最古老的了,除此之外大多是明治初年故去之人。友人的故鄉是調布,他在手賬上記下了威廉·哈爾貝克·埃文斯的名字,此人於1930年71歲時在調布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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