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那年的十月末,我追隨你身後,首次翻過九曲迴腸的狹窄山道,到達可以俯瞰f村全貌的一片高地之上。回想起來好似昨日之事,而事實上已經過去三年多的歲月。離日暮還有些許時間,我駐足在高地之上,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我不禁馳目遠望。南北兩側雜樹覆蓋的小山嶺如波浪般連綿起伏,f村橫亙其間。村子面積不大,建築顯得草率雜亂,村裡黃色的稻田如水彩畫般澄淨明亮。村子正中間是耕地,以此為界自然分為南北兩塊,兩側從山底到山腰都可以看見農家星星點點散佈其間,山腰上隨處可見的竹林好似塗上黃色顏料一般,仔細一看只有那裡隨風輕輕飄搖。啊,那時也是這般明亮恬靜。整個村子雖處在深山之中,卻無陰暗憂鬱之感,真有高原一角那遙遠又明朗的美麗。我在那裡發呆佇立了好長一會兒。腳邊一整片無名雜草(對,對,我現在都還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豐茂地生長著。我將兩個包裹扔在那裡,終於抵達山頂,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有些筋疲力盡,但我依然迷醉在這罕見的山巔風景中。
俯瞰f村的全貌,你就住在村子中的某處,突然間我被一種精神上的無力感所侵襲,只想癱坐在地上。我像崩潰了一樣坐到草叢中,比肩高的雜草搖動得沙沙作響,我這才知道強風一直在高臺的一角不停地呼嘯。那時我的確不正常。索性就這麼回去吧?我就這麼癱坐著,不知何時起開始認真凝視自己內心的這種情緒。我無法準確判明這種情緒因何而起,但正因有了這種情緒,我內心才奇特地揹負起一種脆弱又危險的東西,這種情緒的運動方式一旦發生細微改變,我很可能當時就卸下包裹原路返回了。
我到現在依然將那時情緒的產生歸咎於「高原上純粹的、因純粹而帶來的空虛的、特殊的平靜與明亮」(借用你日記本上寫的話。)真的就像海邊的村莊與海對坐一樣,這個村莊也面朝天空端坐著。村莊離天近,像天體的殖民地一樣,悲與喜在這裡都揮發散盡,只剩虛無。我們雖從未言說過村莊的虛無感,但你我應該都是切身品嚐體味過的。畢竟我們在這特殊的自然環境中與空虛同住過三年。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自然環境,才在曲折中孕育了我與你的愛情。夏季空虛,秋季也空虛,冬季和春季照樣空虛。在這空虛的風光中,相應的我才得以讓心中的愛情悄然綻放。
然而現在看到這本手記,我很清楚初次站在f村入口臺地上那日的虛無感並不一定只是因為被此處特殊的自然環境所觸動。我那時一定是突然預感到,我將來要在這個村子中培育我與你的愛情,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步入那個地方,歸根結底我們都必須到達那個地方,可以說我們兩人的愛情已非人力可以操控,淹沒在了命運滾滾洪流之中。我從東京的煙柳巷的殘骸中不遠萬里搬運而來的輕浮之氣,被這高原的風一吹,只剩下脆弱和無常隨風飄搖。
我拾起包,卻沒有原路返回。傍晚微弱清冷的光線如沉入澄淨湖底般照耀著村子,我朝著村子的方向,為了和你出軌(那時並不知道會這樣,事實上卻是賭上性命的出軌),拖著疲憊的雙腳前行。
選自《守靈之客》
小說。1949年12月刊載於《別冊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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