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貫紀伊半島

他指給大家看對岸山坡的岩石之上刻著的吃水線的標識。

「哎呀,要到那裡啊。」

笙子站在紺野身旁,也將視線投向這邊。

「好,咱們出發吧。」

很快紺野說道。笙子和苑子準備再次上車,此時紺野說:「那邊有個農家。接下來路還很長,你們不去一趟嗎?」

苑子很快明白紺野的意思,「我不用。笙子你呢?」

民居散落在河流兩岸,可是聽說倘若大壩建成,所有房屋都將被水淹沒。還有一座像玩具一樣的小學,當然它也難逃沉入水底的命運。

十津川不改風采,一如既往地擁抱著美麗河灘,蜿蜒流淌於這片自然風景之中。山間都是麻櫟的樹林,遠遠望去色調很柔和。

吉普車在和昨天同樣危險的路上開了五十分鐘左右。接著一行人便到達了一個小村落,這裡就是乘坐螺旋槳船的地方。路在這裡便到了盡頭,再往前十津川的河道便發揮了道路的功能。三人下到寬闊的河灘邊,水利開發公司專用的螺旋槳船正等著他們。

船不小,能輕鬆裝下十多個人。從吉普車下來後,空間更寬闊,三人都覺得舒服了許多。螺旋槳船吃水淺,構造上主要靠安裝在尾部的螺旋槳使船體上浮,推動船身前進。

苑子一行人坐的雖然是水利開發的船,但每日數次將此地的人運往下游各村莊的唯一交通工具也是和這個完全一樣的螺旋槳船。

引擎的聲音有些吵,河流從這附近開始突然變得寬闊,一行人開始順流而下。兩岸四處有十多二十家居民的小村落,它們剛一齣現又很快消失在後方。

對於苑子而言,這整個都是全新的風景。在這樣的河岸邊,山與山相夾的空地之上,幾間屋子似乎相互依靠,住在那裡的人每日都看著同一條河生活著。

白色河灘上被流水衝上岸的樹木枝幹四處可見。

「剛才坐船的地方,路已經到了盡頭。可是從那到這的山地名字卻叫‘果無山脈',挺有意思吧?」

紺野這麼解釋。

「昨天我們翻越了天辻埡口,今天我們坐船沿著果無山脈的根部順流而下。」

右岸是熊野三社之一「本宮」的森林,船沿著森林下方順流而下,花了一個多小時。被昭和二十六年(1951)洪水沖毀的村莊四處可見。只有這些村莊裡的新房子上蓋著藍色或紅色新屋頂。

「這麼好的地方,要是叔叔也跟我們一起來就好了。」

船在靠近十津川和北山川匯合點時,笙子說道。笙子滿面愉悅,她徹底愛上了這趟乘船旅行。

「可如果那樣的話,你就來不了了。」

苑子說。

「對啊,完全是託叔叔演講的福。是明天吧?叔叔的致辭。」

「誰知道呢。」苑子這樣回答。安彥即將在權藤博士古稀之年祝賀會上發表賀詞,時間應該是明日。現在安彥應該在診療所,趁著沒患者的時候,正大聲練習著祝辭。此刻在順著十津川下行的船中,想到安彥那副樣子,總覺得奇異。

船從兩條河的匯合點開始沿著北山川上溯。這麼走是因為紺野想好不容易來了,反正三個小時左右就能到瀞八丁,去看看也好。

一進北山川,河水的顏色便與剛才的十津川迥然不同。河水清澈透明,甚至連河底的每一塊石頭都能看清。河岸邊的村落樣子也與剛才不同。這條河兩岸都被山緊緊相逼,周圍說是村落,其實也就五六間住宅擠在一小撮的空地上罷了。偶爾能見到幾個大村落,但是大部分的房屋也都建在山坡之上。

進入北山川后,滿眼都是嶄新的風景,可苑子不知為何心裡並不愉悅。安彥的身影在腦子中浮現過之後,就再也忘不掉了。

自己是對安彥做了什麼壞事嗎?這趟旅行不是什麼秘密也沒有嗎?本該和他一同前來,但因為他突然有事才和笙子一起來的。只是這樣而已。而且自己曾想過取消這趟行程的。是安彥勸說自己才來的,不是嗎?

反覆想了好幾遍,事情都是這樣。可是,苑子總感覺沒法說服自己,心裡無法平靜。

「上次發大洪水的時候,水淹到了那裡,那邊那塊岩石那裡。」

紺野手指的地方是河右岸聳立著的山巒的腰部。

「您怎麼知道水曾經淹到那裡了呢?」

笙子問。

「你看,那塊岩石附近掛著很多枯樹枝,對吧?那就是洪水過後留下的遺物。若非那樣,那種地方是掛不上那些東西的。」

船一會兒打燃引擎,一會兒熄火,沿著北山川的淺灘深潭上溯。

快到瀞八丁時紺野拿出裝便當的木盒,交到苑子和笙子手中,再將船內角落上放置著的小炭爐上的水壺取下,斟上茶。

「完全把您當個服務員使喚,實在惶恐。」

苑子一客氣起來,紺野便笑著說:「一離開東京我就都負責做這些事了。習慣了,所以做得得心應手。」

到達瀞八丁前,經過了兩處將來會建大壩的地點。算上十津川和北山川,熊野川上總共有七處大壩建設點,據說其中最大也是最難的就是這條河上游大瀨附近的大壩,紺野明日就要去那裡。

「這條河上游,瀞八丁再往上水路也不通,陸路更沒有,所以只能先到新宮,再從尾鷲那邊繞道。真是麻煩。」

「就沿著這條河走到不了嗎?」笙子問。

「也不是到不了,但中途必須在山裡住上三晚。我確實想過要沿著河道上溯一次,但是……」

「還是別那麼走了,那種地方……」

苑子下意識地插了一句。緊接著問,「熊野川上建這麼多大壩,真的有必要嗎?」

「有必要。河水不能只用來充當遊玩的工具。」

「可倘若這樣,那全日本的河流上可都要建水壩了。」

「在能夠建水壩的河流上建水壩,不是挺好的嗎?」

「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間河流兩岸已是巨大的岩石。河水渾濁,船熄了火,像是在小憩的樣子,漂浮在澄藍的深淵上。

「也就這麼個地方。這樣的景色持續八丁遠,所以叫瀞八丁。」

好不容易把人領到了這裡,紺野卻用這種方式介紹。

船一直開到瀞八丁最上游,再折返回來。

對苑子而言,這裡的風景依然百看不厭。兩岸的岩石和雜樹映照在澄淨的水面之上,船隻靜靜劃過,總有一種脫離現實、如遊夢境之感。這裡季節更替得晚,附近見不到任何遊客。此處的美麗與恬靜,感覺全由三人獨佔了。

選自《漲起潮來》

日本古地名之一,大抵和現在奈良縣相當。

「果無」意為沒有盡頭。

熊野三社為熊野本宮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本宮為其中之一。

長篇小說。1955年9月至1956年5月連載於《每日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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