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岬之行

速水從自己在吹田的家中又一次返回報社,從會計那裡預支了兩個月的薪水,在天王寺坐上了十點發車的阪和電車往串本趕去。在東和歌山換乘現在的紀勢西線時,雨下起來了。速水在終點南部站下了火車,在那裡換上開往田邊的班車,到了田邊又恰好遇到一輛裝木材的大卡車準備往串本方向去,他便請求司機搭了個便車。卡車的操控臺本只夠司機和助手兩人坐的,速水強行加塞進去,十分狹窄拘束,一路上無法動彈,可他幾乎沒感覺到痛苦。過了白濱和椿,透過車子右側的小窗就能看見海了,此時風也加劇了許多,都到了暴風雨的等級。南紀海岸特有的岩礁極多的海面上,四面八方都騷動呼嘯著。雨珠那細小的飛沫,從前方玻璃縫隙一個勁地往座位裡吹。

到達串本已將近七點。這座漁港城市被雨敲打後,路上昏暗又冷清。速水斜撐著洋傘,沿著大道走向警署。警署裡,兩三位巡警正就著昏暗的電燈坐在事務桌前。速水陳述了到訪的理由,可是,每位巡警都知道發生了自殺殉情事件,但詳細狀況卻一無所知。據他們說,相關檔案倒是傳到了這裡來,但詳細情況還是要去問潮岬派出所才能知道。潮岬派出所的巡警剛剛來過,但已經坐最後一班巴士回去了。沒辦法,速水按照規定,以自殺者保證人的身份在兩三份材料上籤上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住址,簽完後即刻往潮岬村趕去。其中一位巡警幫忙聯絡上了潮岬派出所和站前的租車店。

汽車時而鳴響幾聲微弱的警笛,在風雨交加的暗夜中行駛。窗外一片黑暗,完全看不清汽車究竟馳騁在什麼地方。車子好像一直都在爬著狹窄又陡急的坡道。開了大概三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點著紅色門燈的派出所前。雖然名義上叫派出所,但不過是個普通的小住家,只是將玄關的泥土間稍微改造了一下,放上辦公桌和椅子,有個派出所的形式而已。

「雨可大了,辛苦你了。」

一位五十左右,剃著和尚頭,性情柔和的男子身穿和服迎了出來。

「不管怎麼樣今晚都必須在旅館住下,對吧?車子你也先別還了,坐著去旅館也方便些。我與你同去。」

說完,他先退到裡間,沒多久在和服上套了個遮雨斗篷,拎著個黑包出來,坐上了車。

汽車又沿著同樣黑暗的道路開了五分鐘左右,在一家旅館前停了下來。下了車,只見旅館玄關的玻璃門上寫著「黑潮旅館」幾個字,速水站在門口,見到燈臺迴旋著的白色強光帶,正在舔舐著黢黑的近海海面,這才知道自己此刻所在的旅館就在距離海角斷崖只有五十米的地方。

第二天天氣一片晴朗,萬里無雲。速水早餐就象徵性地夾了幾筷子,正準備更衣去派出所為昨夜之事向山田巡警道謝,身著制服的山田巡警反倒先主動進了旅館。收到旅館女傭的報信後,速水迅速下樓,山田已站在門口。

「男的屍體撈上來了。」他說。

「那女的呢?」速水條件反射地問。

「女的還沒找到,只有男的。現在政府這邊負責衛生的人員和村醫在看著。雖然只是形式,但還是在檢查。你要來嗎?」

「我不太想看。」

速水說。山田巡警思考了片刻,說:「還是請你走一趟吧。就算是跟政府的人打聲招呼也是好的。」

速水跟在山田巡警身後,足有三百尺高的斷崖上歪歪扭扭地開鑿出一條小道,速水沿著小道下到了岸邊。

跟派出所和政府的人都問候過後,傍晚,速水將就等待巴士的時間在高地附近閒逛。此時,太陽已經落山。

海面上,無數岩礁散落在海岸附近,波浪像鑲白色蕾絲花邊一樣拍打著岩礁的周圍。除此以外放眼望去,海面上碧藍一片風平浪靜。然而,仔細看看,海面上唯有一處區域裡細碎的波浪在翻滾。速水盯著那裡,看著看著心裡漸漸失去平靜。他覺得波濤洶湧的那片小海域之下,安置著春美的屍體。這麼想著,春美雪白的裸體就搖晃著浮現在眼前。他猛地被一種情緒所侵襲,一心想著要去那片水面。他走到海角上懸崖的尖端,俯瞰崖下。速水腳邊的大岩石因陡然傾斜而被切斷,遙遠的下方波浪像白色紙屑般散落在無數的岩礁之上。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一陣呼喊聲:「你不是要坐巴士嗎?最後一趟車馬上出發了。」是位中年男子的聲音,應該是當地居民。速水這才心中一驚緩過神來,離開了那裡,緩步走向乘坐巴士的地方。

選自《黯潮》

1950年7月至10月連載於《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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