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n家坐了一個多小時我便告辭,往大阪方向趕去,在市郊電車上搖晃了三十分鐘左右,於三點前後到達古市站。今日原本是打算看看西琳寺遺蹟和森田家住宅的,可這冬日裡白晝時長急劇減短,若是把時間耗費在這些地方,最重要的安閒陵還有沒有時間看,就很難說得準了。於是西琳寺遺蹟和森田家我都只能走馬觀花。森田家是這片土地上從前望族留下的宅子,舊歷史記錄中曾叫過「神谷家」「田中家」等名字。建築學家一直唸叨說這是有幾百年歷史的古民居,於是我也飛奔過來,在屋內清冷的泥土間轉了一圈。我在n家看到玉碗時,也只對其嶄新的樣貌感到意外,除此之外只覺得它不過是個平凡之至的器物罷了。然而,森田家的建築氛圍卻讓我不禁瞠目結舌。建築上方佈滿了高大的橫樑,木材桁構散發出剛健之美,寬敞的泥土間中飄浮著清冷的古老空氣。
不止這森田家,古市市區裡到處能看到這種在中國北方常見的低矮土屋頂房,好似古時期朝鮮歸化人的村子一般,可另一方面,人跡寥寥的街道又呈現出日本古街特有的明亮感,真是個有些與眾不同的古城。
我和桑島緩步走在古市的街巷,朝安閒陵方向前去。中途上了新路,地勢也高了幾分,從此處向下俯瞰,河內平原的風景一覽無餘,平原以古市城區為中心,向四方擴充套件開去。
「這一帶以前是大和朝廷的墓地。」桑島說。
平原邊上散佈著的幾塊丘陵幾乎都是陵墓,看著像幾座小島。雄略天皇陵、應神天皇陵、仲哀天皇陵、清寧天皇陵,桑島指著遠處平原的四角,向我挨個說明四座古代天皇的陵寢。可從現如今的樣子來看,只不過是個被樹木覆蓋的普通小山丘而已。當然,陵墓在建造當初肯定保有人工新砌的痕跡,但長年累月下來,樹木生長,山丘形狀變化,現如今已完全幻化為大自然的一部分了。我們現在正好站在據說是我國最大的古墳群——古市古墳群的正中央,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總覺得四周某處的景色在冰冷地下沉。
我們到達位於古市町南面的安閒陵前時,午後起一直陰沉的天色開始變壞,眼瞧著陣雨從平原的北方逐漸靠近。沒多久,雨點就落在了我們的頭上。
我們做好了被淋溼的準備走在陵墓所在的丘陵之上。從前恐怕整個丘陵應該都是墓陵所在區域,但現在重要的陵寢被規劃為丘陵的一部分,從西琳寺方向延伸過來的寬闊大道穿行在丘陵之上,道路沿線散落著幾戶人家,人家周圍還散佈著田地。
據桑島說,這丘陵叫高尾丘陵,據說戰國時代畠山氏曾在這裡修建了高尾城。陵墓正上方部分建的是本丸,現在環繞在陵墓周圍的溝河就是建城時內護城河所殘留的餘韻。
桑島覺得,玉碗或許是和沙土一起被衝出來的,又或許是被當地人用手挖出來的,事情應該就發生在畠山氏被織田軍擊敗,本丸被燒燬的時候。也就是說,戰國興亡的浪潮也曾席捲過這玉碗沉睡了千百年的安閒陵。被秋雨淋溼後走在陵上,對此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感慨。
我們拜過安閒陵,繞其一週,又去了距它約兩町遠的妃子春日皇女的陵墓。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數量不多的雜樹四處生長著,紅彤彤的葉子在雨中懶漢似的耷拉著頭。
我們時而躲在樹蔭下避雨,時而走近觀察,在擁有兩座陵寢的丘陵上週遊了將近一個小時。桑島似乎想大致確認出玉碗出土的地點,又一次折返回安閒陵背後。為了防止細雨珠進入後頸,桑島豎起西服衣領,腳步飛快地走了。我抽著煙等了他很長時間,可怎麼等他都不回來。就在那時,位於我站立處西北方的安閒陵以及它對面的春日皇女陵上,秋雨從側面橫著颳了過去,正當我望著雨勢的時候,突然間兩座皇陵上茂密的森林宛如兩隻巨大的生靈在吵吵嚷嚷一般沙沙作響。我曾經在四國見過因海峽潮水製造出的漩渦,此刻這一大片樹林搖動的方式就好像那深邃的漩渦正飄搖過來。
我那時才真正意識到,在這兩片森林之下,正長眠著安閒天皇和春日皇女兩位遠古貴人的魂魄。
「隱國初瀨處」——皇妃所歌唱的那首悲傷的曲調,不管是不是像木津元介所解釋的那樣,千百年前的某日,它應該都曾以一種無聲的音樂,冰冷地響徹在這座丘陵上繁茂的密林之間。
選自《玉碗記》
即高屋城。
日本古代城郭的中心部分。除本丸外還有二之丸,三之丸。
選自《日本書紀》卷十七中春日皇女所作和歌。據傳與安閒天皇的和歌曾是一對。小說《玉碗記》中全文引用了此歌。
小說《玉碗記》中的人物之一,為「我」中學時代的摯友,在東京女學校教書。
1951年8月刊載於《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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