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原請司機走海角相反方向,半島底部的那條路。
e村附近的丘陵緩緩地向海邊傾斜,村裡的人家也稀稀疏疏地分佈其上。溫室位於戶與戶之間,從車上看去,溫室的玻璃偶爾強烈反射著陽光。
杉原讓司機在街邊等候,自己爬上了丘陵。他看見兩三個巨大的玻璃箱,每個都是康乃馨的溫室,花應該已經都摘掉了,只有莖幹還密密麻麻地繁茂生長著。
杉原又讓司機往前開了半町路,又自己上丘陵去了。這次是種小蒼蘭的溫室。溫室裡小蒼蘭的淡黃色花朵開得爛漫,溫室背後不知名的黃色小花直接沐浴著太陽光,也成片成片地盛開著。花香刺激沖鼻,杉原一走近花田,身體就被這些味道包裹起來。
也不知為何,此刻杉原內心猛然間不安起來。已經快十天了,藍子那邊還是杳無音信。藍子都那般鼓足幹勁了,但事情可能還是進展得不順利,交涉依舊混亂如麻吧。杉原看了兩三間溫室後,心情反而變得抑鬱,就下了丘陵。
又過了兩三日,杉原去了半島尖端那個有燈塔的海角。那裡距離他所在的h村有一里路程,來這裡之後第一次他抱上寫生簿徒步前往。
正好中途要經過之前準備去又沒去成的「日出的石門」,他就順道去了一趟。兩塊巨大的岩石插向海岸和海中,這裡的風景除了用作明信片之外再無別的用處,杉原一點沒有作畫的興趣。
附近有個小茶館,杉原走進去,看到店前放著幾個裝有貝類標本的玻璃瓶。據茶館六十多歲的店主說,這些貝類形狀像女性陰部,所以被當做紀念品售賣。穿過叢林來到這明亮的高地上,竟然看到這樣的東西,實在太奇怪。絲毫沒有情色之感。或許所有的東西在這明媚的風光中都不留痕跡地昇華了吧。
杉原正在店裡喝橙汁的時候,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穿著幹農活的裝束走進來,和店主閒聊了起來。其間他跟杉原搭話,問:「您是要去海角嗎?」
杉原說自己準備去,那個男子並未有何反應。杉原向店主問了路之後出了茶館,男子也尾隨著出來,和杉原一起走。
杉原當然以為這個人只是恰巧和自己同方向,回村子去而已。哪知道他一直跟著杉原,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
沒多久就走到了海角的尖端。燈塔距離此處僅有一兩町的距離,但必須要穿過沙灘和礁石地帶。走過去前男子用手絹包裹住頭,說:「這裡開始路不好走。沙子會吹進眼睛裡,要注意。」
此時杉原才意識到這個男的是來給自己帶路的。強行帶路,這種強買強賣讓杉原很不愉快,但杉原還是和男子一起下到海灘上。
果真如男子所說,沙子被強風吹揚起來,從正面擊打著面頰。杉原走兩步就背對著風向,再走兩步之後又轉過身去。帶路人深彎著腰,像在舔舐地面一樣保持著低姿態魯莽前行。
過了這一段後,兩人又穿過了斷崖底部延伸的礁石地帶,終於到達可以看到燈塔的地方。可是那裡沒法久待。波浪撞擊著燈塔周圍的礁石,海水濺起的飛沫像水霧一樣不停地落在兩人所站之處。海風也嘶吼著,衝撞在斷崖之上。
「差不多回了吧。」
男子對烈風和飛沫束手無策,這麼說道。杉原也並沒有要在這裡長待的意思。
不過,海角這般荒涼的景象卻擊中了杉原的心,這與繪畫毫無關係。在這個氣候溫暖、平靜安穩的半島上,似乎只有尖端這一丁點兒地方在猛烈地呼吸運動著。天空中湧上幾朵白雲,荒蠻騷動的海面像是被抹上了一層普魯士藍,顯現出活力四射的色彩。在這般背景之下,燈塔完全就是一個人造物體,顯得極端單調寒磣。
杉原再次穿過礁石帶和沙灘後回到大路上,然後給了帶路人兩張百元紙幣。他接過錢,貓著腰快步走開了。
歸途中,杉原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即刻回東京,也出面參與藍子離婚問題的交涉。他覺得好像這樣問題解決起來會快一些。以前自己和藍子都覺得,杉原不出面可以避免事情變得更錯綜複雜,但是現在杉原想要正面迎戰,支援藍子,他內心努力解決問題的意願變得越來越強烈。不知為何,杉原腦中,此時此刻藍子纖細的身體變得非常可憐可愛。
選自《花粉》
日語中「灘」指流急浪大的海。遠州灘指日本靜岡縣御前崎至愛知縣伊良湖角的太平洋近海。
陰陽道認為人到厄年諸事不順需要除厄。通常,男子二十五歲和四十二歲、女子十九歲和三十三歲為厄年。厄年前後的年份分別稱為前厄和後厄。
小說。1954年7月發表於《文藝春秋》。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鬥牛·獵槍》《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敦煌》《冰壁》《日本紀行》《夏草冬濤》《北之海》《雪蟲》《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青春放浪》《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