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杉原穿著和服便裝就出了門。他大概估計了下情況之後,就往海的方向走去。
低矮的海堤包圍著住著五十戶左右居民的村莊,松樹稀疏地生長其間,可以看見堤壩上有行人走動,杉原逐漸遠離村子,向堤岸靠近,這時道路上的白沙也隨之增多。
杉原爬上海堤一看,下面是五十多米長的沙灘,平緩地傾斜向海面,可能是被陽光照射的緣故,遠州灘的海水泛著淺藍色,海面廣闊且宏大。
在杉原的想象中這裡應該是一片醒目的深藍色海面,沒想到竟然是微微有些渾濁的藍色。波濤十分洶湧澎湃。目之所及所有地方的波浪都一副尖酸刻薄、不甚歡喜的表情,細小的三角波相互撞擊著。波浪的形狀完全是冬季的樣子,但海面的顏色、散落其間的陽光卻都是春天的模樣,這樣矛盾的風景讓杉原心生困惑。
這個小半島環抱渥美灣,凸向遠州灘的洋麵,杉原以前就知道它以氣候溫暖著稱,但實際置身於這片土地的風物之中,感受著冬日裡春天般的溫暖,只是從能見家走到海堤,杉原心中就已感到不安。杉原有位前輩,是s會的一位畫家,他一直在畫這座半島的風景,可杉原總感覺前輩的畫作無論是色調還是構圖都缺點什麼。如今身處這片風景中,杉原可以確認,當初看畫時的焦慮感其實是這片風景自帶的。
站在海堤上眺望,村莊裡各家的房屋與海面隔著堤壩,散落在幾乎與海面同等高度的平地之上,幾座丘陵零零散散地佇立在村莊背後,說是丘陵,其實就是幾塊大土包。丘陵之中有些被低矮的灌木叢覆蓋,有些被雜草覆蓋,但都彷彿商量好了似的,都塗上了一層淺灰色基調的色彩。
杉原這次還是帶了畫布來,不過要適應這片土地的風土拿起畫筆估計還需要時間。杉原本身也不是為了畫畫而來,所以也不在意,只是若是能畫還是想畫的。藍子那邊十天左右之後才會有訊息,要想打發這段內心無法平靜的日子,能埋頭作畫自然是最好的。可是杉原站在半島的一角後才明白,作畫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快的話一週之內,慢的話得等半個月左右,藍子到時候應該會想辦法和杉原聯絡。
※
這天傍晚杉原又一次去了海堤。這次是往海角的方向走。到海角還有很遠的路程,所以杉原並不打算走到盡頭,據說離這裡不足半里路的海岸邊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名叫「日出的石門」的當地名勝,杉原想散步到那附近去看看。
起風了,出門時風還沒多大,一到堤岸,東南風吹得很猛,衣服都吧嗒作響。風在這個半島可是出了名的,即使上午天氣相對平靜,一到午後仍然會起風。
走了五六町後,杉原穿過堤岸上的人行道,看見好多人像雪崩般衝向海濱,一隊足有數十人的人馬通過後,幼兒和老人們也橫穿過人行道走了過去。
杉原一開始還納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很快便眼瞧著去到海濱的那隊人馬四散到沙灘的一角,幾個男人則登上了附近略高的小沙山。
「要撒了,要撒了。」
爬上高處的一人這樣叫喊道。杉原站在堤岸上望著他們,喊聲乘著風傳進了杉原的耳朵。
一位七十來歲的老人走在最後,他沒去海灘上,只是獨自站立在海堤上。杉原發現他後便走近他身旁,問:「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啊?」
「在撒厄運年糕。每年二月二十八日這個村莊都會舉行厄運年男子投撒年糕的活動。」
老人用乾巴巴的語調說道。他說的村莊應該就是杉原所在村子的旁邊那個,那個村裡幾乎所有人都以打魚為生。據說村子裡有這樣一種慣習:每年二十五歲和四十二歲正逢大厄年的男子們需要撒年糕,他們集中在村裡的寺廟搗年糕,再將搗好的年糕扔到沙灘上,村裡其他人則去撿拾。生逢厄運年的男子們站在高處抱著裝年糕的箱子,衣服被風吹得揚起來;圍繞著他們的男女們四散在白沙灘之上,衣服也隨風擺動。
就在此時年糕被扔了出來。小巧的白色物體散落在沙灘之上,從杉原所在的地方也能看見。
老人、姑娘、孩子一看年糕扔了出來都蜂擁而上,連滾帶爬地爭相撿拾。
目之所及之處,漫長的海岸線上只有這一角有些異常。人們在那裡發出的叫喊聲是一片澄淨的迴響,夾著浪濤聲傳入杉原耳中。
杉原想,早知道帶畫冊寫生就好了。
風吹得更猛了,杉原放棄了去「日出的石門」的計劃,村民們都從海灘上岸,他也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
那之後過了兩天,在一個無風的日子,杉原去一里外的村子看溫室栽培的花朵。從數年前起,半島東岸的斜坡上溫室玻璃房的數目年年增長,栽培出的小蒼蘭、康乃馨、香豌豆、鬱金香、羽扇豆、木菊這些花都往東京方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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