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開進位於甲府盆地邊緣的韭崎市區時,陰霾的天空中開始飄起雪花。倘若在晴日,從巴士的左手方向應該能遠遠地望見八嶽、甲斐駒嶽等群山,可現在視線完全是模糊的。
出了韭崎市區,巴士就開始沿著新府之丘的山腳行駛。反面一側平緩的丘陵將斜坡插陷入鹽川之中,眼看著就變白了。
「好冷啊。」
箕原兩手揣進大衣兜裡,身體僵硬。清子預料到會很冷,便穿上了足夠防寒的服裝,所以並未覺得有多冷。
※
巴士沒多久就開進了中村村落。道路兩側都是麻櫟和朴樹的叢林。朴樹的枝條上一片葉子也不剩,麻櫟樹上的葉子則呈現茶褐色,完全枯萎了。稻草垛上、木材上、道祖神上、裝炭火的草包上都積起了雪。
不知何時起,道路開始沿著鹽川向前延伸。因為從韭崎到八嶽山腳的路要改換方向往西北前進,剛才還與道路平行的中央本線的鐵軌現在已經和我們完全岔開了。
巴士進入了須玉町穗足村。到了這裡,去清裡的路就已經走了一半。雪依舊下個不停。不知不覺中車窗外的山野都被白色包裹起來。
不一會兒又到了若神子村。從此處起進入上坡路段。這裡像是個古村落,到處都能看到古色古香的大屋子。雖然同樣是穿行在山梨縣內,而且還是離甲府沒多遠的地方,可在清子眼裡所有東西都很稀奇。
很快路邊不再有人家,巴士終於開進了山裡的風景之中。因為要避開施工路段,走迂迴路線,巴士突然從平坦大道進入了坡度陡峭的路面。到達山坡頂端時,箕原不自覺地叫喊道,「真壯觀啊。」
不過,清子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她苦悶到連開口說話都覺得抑鬱。小杉應該已經不在了吧。不知從何時起,確信他已離開的情緒取代了確信他依然在的情緒,開始佔據清子的內心。
原以為丘陵之上全是雜樹林,沒想到卻是種滿桑樹的廣闊臺地。從中絲毫感覺不到高原的氣息。巴士在僅夠一臺車勉強通過的又窄又顛簸的道路上行駛了很長時間之後,終於到達了一個有車庫的村莊。
從甲府到這裡,每經過一個村子都有不少乘客上下車,這一站下了大概五六人。停車時間很長,等到最後終於沒人再上,重新發車的時候,車內算上司機僅剩六人。或許是人少了的緣故,清子也感覺到了從足底躥上來的寒意。
臺地對面只能看見山腳的樣子,剛想著巴士應該是往那個方向走,巴士就突然開始急速下坡。數十戶居民居住的村子靜靜地躺在狹谷底部,巴士開進村子時清子才知道村子名叫「長澤」。清子回憶起小時候家裡的女傭老是長澤如何如何,自豪地說著自己家鄉的事情。女傭的名字和樣貌都忘記了,不可思議的是長澤這個地名倒是清楚地記得。
過了長澤,車開始真正意義上的爬坡。道路呈「z」字形蜿蜒上升。巴士的輪胎套上了防滑鏈,陷入新落下的雪中,巴士氣喘吁吁地攀爬著。透過車窗看到對面像駝峰般的山巒重巖疊嶂,巍峨而立。可能是為了能更好地運送木材,道路修葺得很平整。不知不覺右側車窗邊已是斷崖絕壁,懸崖下方深邃的溪谷張開大口。谷底那股細小的溪流就是鹽川的上游,視野中唯有它呈現出碧藍色。
爬到坡頂後,巴士又開始在臺地之上行進。臺地寬廣又和緩,上面既有森林、村落,也有滿是落葉松的小山丘。
雪小了,似有還無一般,可是遠方的視野依舊不佳。清子擦了擦起霧的窗玻璃,一直望著車外。旁邊坐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爺子,估計是本地人,也不知他是如何理解清子的行為的,說道:「這條道路的前頭本來可以看到八嶽中的赤嶽的。不趕巧今天看不見了。」
※
沒多久,原本空無一人的雪道上,幾個放學回家的孩子一起走了過來。他們就這樣闖入了清子的視野中。四下一片雪白之中,孩子們紅色的毛衣顯得格外豔麗奪目。
平緩的坡道上能見到人家了,此刻乘客被告知已到達終點站清裡。清子想,總算到達目的地了。清子瞬間被一股念頭擊中,她感覺命運究竟如何,一切都將在這裡有個決斷。
巴士到達小海線清裡站前後,清子提著行李下車,第一次踩在了雪上。雪只積了十釐米不到,但巴士好像歷經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裡,它巨大的身體中不斷吐出白煙。
清子和箕原飛快跑進站內的候車室。山頂吹下來的風蕭瑟凜冽,人根本無法在戶外站立。候車室裡,只有一個沒有熱氣的暖爐放在正中,別無他人。一看時刻表,列車每隔三小時一趟,一天只有六趟車經過此站。而且大都是在同一時間上行和下行列車在此站交會。
小海線的慢車很有名,清子來之前就知道。不過清裡站是全日本海拔第二高的站,這一點清子來了才第一次知道。
「接下來怎麼辦?」
箕原望著寫有「清裡站」幾個字的大鐘說道。
選自《某個落日》
小說。1958年4月至1959年2月連載於《讀賣新聞》。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敦煌》《冰壁》《雪蟲》《鬥牛·獵槍》《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日本紀行》《青春放浪》《夏草冬濤》《北之海》《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