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左右，爬山的人像潮水退去般走得一人不剩。我和八坂坐在那美子家門口的橫框上，討了杯茶喝之後就直接踏上了歸途。那美子和他的哥哥送我們下山。哥哥是一個二十二三歲性格溫和的青年，與妹妹長得一模一樣。

青年話不多，幾乎沒說什麼，倒是那美子邊走邊回答我們的問題。她告訴我們各類草木和鳥兒的名字。雜樹林中長滿了山毛櫸、枹櫟和紫檀等樹，她指著其中將要萌發出新綠的樹木，一一告訴我們名字。路的兩邊有很多胡頹子樹。她說山腳的胡頹子六月就會掛果，這附近冷些所以要等九月才能見著果實。

山櫻花正盛開著，山下一般村子裡的櫻花樹在這裡是開不了花的，大都在還是花骨朵的時候就被雹子給打落了。她告訴我們，榿木和柳樹已經開始微微冒出些嫩芽了。紫色映山紅已經開了，據她所說一兩個月後紅花的也會開，再過一個月白花的又該開了。

她挨個介紹著身邊所有的植物。映山紅似乎也被風吹低了頭，每一株個頭都不高。路旁的林子裡大多是空木、紅輪花、柊樹，它們也和映山紅一樣低矮。

已是傍晚，只有鷦鷯還在鳴叫。在山麓，鷦鷯只有在寒冷的季節才得見，這裡一整年都很冷，所以據說一整年都能聽得見鷦鷯的叫聲。

「到下個月，知更鳥、烏灰鶇、大杜鵑、小杜鵑會一下子都飛來。現在說不定已經可以零星看著幾隻了。今早我母親上山來前，一隻山雀飛進了我家中，讓貓給抓住了。這貓居然捉小鳥兒，真讓人不愉快。」她說到此處，皺起了眉頭。

小早川那美子此刻說著山林間事物的樣子，和她昨夜來旅店時，以及剛才妥善應對大客流時完全判若兩人。對她而言，一定覺得自己不過是在講些沒什麼大不了的知識罷了，然而這話匣子一開啟，便說個沒完，或許她的內心此時正被一種類似陶醉感的東西所操控。

她在走路閒聊時所講的話裡，最有意思的是冬眠之前紅蝮蛇與黑蝮蛇交尾的事。她說她看見過成百上千條蝮蛇，像一根繩一樣擰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團在十張榻榻米大小的空地上。

她口中那無數條蛇聚集之處就在山的緩坡處的某地，仔細一看那裡到處都有小石子冒出頭來。

「太陽就照在這裡，兩條蛇就像繩子一樣糾纏著，看著都讓人覺得暖和。」她這麼說著，臉上毫無羞怯之色。我望向她時，她說，「這幾天太陽正好從富士山頂端落下。一會兒你看看吧，一年中只有五月這樣。」

她就這樣一下子岔到了完全無關的話題上。

夜裡走在這附近，會發現蛇和毛蟲的眼睛都閃著光。那亮光要比貓眼發出的更紅些。上月末開始有小蝴蝶在飛來飛去了。等到下個月，大的螢火蟲也會出現。抓到的話，一隻可以賣十塊錢。

她一面說著，一面貼著路的邊緣走在前面，讓我們走在路中間。她走路的方式很特別，步履輕盈，像是用前腳掌在走路一樣。

半路上她還從雜樹林中採了幾朵蘑菇出來，她說有毒的蘑菇採了之後立馬就會折斷，無毒的則會縱向分開。她這是在教我們毒蘑菇的識別法則。

「現在主要出粉褶菌。加在醬湯裡很好喝。為了祛除毒素，通常會往裡滴兩滴油。下個月開始，香菇、掃帚菌、鼠狀菌就都出來了。」

據說她這些生活必需的知識都是已故的父親教給她的。父親在她上小學六年級時就去世了，去世前是富士山的壯勞力。

父親去世前，她曾和父母弟妹一起一家五口在山上住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忘不掉年幼時山裡生活的樂趣，昭和二十三年（1948）四月起便開始獨居山中的生活。

這山裡最令她痴迷的是一個叫百子崖的地方。我們來到百子崖的入口處（雖說叫入口，但其實並沒有路），她拜託哥哥帶我們前去，自己則要折返回山中的住居去了。好像是因為已經到了母親和僱工下山的時間，她有東西要拜託他們明天帶上來。

「實在抱歉，讓我哥帶兩位去吧。再會。」

就這樣，只有分別時小早川那美子的語氣才像個成年人。不過與語氣不符的是，她鞠完躬後，便孩子氣地扭頭往回走了。我們還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她卻一次也沒有回頭過，就那樣消失在雜樹的林蔭中。

被那美子託付給我們帶路的青年讓我們在路旁等候，自己來來回回在沒路的坡面上上下下好幾次。他好像也並不知道該如何下到百子崖。

二十分鐘後，我們抓著樹枝，從灌木叢生的陡坡上滑下，終於站在了百子崖的絕壁之上。朝仙石原的一面很明亮，而另一邊則是典型的山陰面，雜樹鬱郁蒼蒼地生長著，將溪谷都掩蓋起來。這黑暗的溪谷落入了同樣黑暗的平原，也就是駿東郡東部地區，所謂「御廚平」的區域之中。無論是人家、茂林，抑或是本該在平原中央流淌的相澤川，還有御殿場鐵路線都難覓蹤影。暗褐色的地表起伏劇烈，被各種層次的濃淡色彩所裝點，以一種陰鬱的表情一路下沉中，擴散開去。五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大石塊危聳在絕壁前端。小早川那美子口中那個站上去會動的岩石應該就是這塊了。當然，我們走上去後岩石分毫未動。

我和八坂二郎站在那塊岩石之上，沉默著各自將視線投向不同方向。青年與我們隔了兩三間，站立在另一塊岩石之上。他也沉默著，視線投向與我們二人都不同的方向。隔著幽深的溪谷，對面山坡上的霧氣漸漸升騰起來了。

選自《山的少女》

小說。發表於1952年11月的《改造》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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