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部從駿豆線終點修善寺站坐上巴士,沿著下田街道往裡走了三里左右,在一個叫做市山的小山村下了車。接著按女乘務員所說,在水車小屋處右轉,踩著斜坡上散亂著的小石子緩緩下行。此時已臨近三月底,岐部曾聽聞伊豆的氣候要比大阪早一個月,現在櫻花都該含苞待放了,可杵在天城山面前的這個小村落,春天反倒來得特別晚。寒風瑟瑟,岐部不得不豎起厚外套的衣襟以抵禦風寒。細柱柳廕庇著水面,透過柳樹間縫隙可以窺見,小溪的水流依然泛黑,給人冰涼的質感。
從路口處走過約半町之後,三間農家順著坡道並排地呈現在岐部眼前。中間那家門前種著一棵高大的紫薇樹,這便是岐部要找的野田口伊之助的老家了。來到這家門口,岐部心中頓覺難以踏入。他把包放在路邊,原地佇立著。野田口生前性格文靜、沉默寡言,即使這樣,偶爾提及老家的點點滴滴之時,他總是面含喜悅。就因為這樣,岐部腦子裡已經自然而然地刻畫出一幅他自以為的野田口伊豆老家的模樣,然而現在眼前他所看到的這屋子,和他的想象還是相差甚遠。
這小屋像個長方形箱子,乍一看還以為是倉庫或是柴火房。前院寬闊,縱深處的屋子卻很小,整個透露著貧窮的味道,顯得極不均衡。雖說是有個前院,其實充其量也就只有右手邊那株老紫薇樹蕭索孤傲而立,勉強算作這家屋子的標誌,除此之外一棵像樣的樹都沒有,不如說是塊空地,一窮二白地承受著日曬雨淋。兩側鄰居的院子裡都豎立著幾棵大樹,樹木間屋頂大大方方地聳立著,總歸是給人一種像樣的住家之感。而且兩家整體都比野田口家要高出一頭,中間還都壘出了兩尺多高的石牆充當分界線,這麼一來野田口家便更加凹陷其間,顯得磕磣無比了。
岐部想,這竟然就是自己三年來無數次想要造訪的野田口的老家。吃驚之餘他呆站在路邊,望著午後淡淡的陽光隨性地映照在兩張採光隔扇上,那隔扇還是把護牆板直接割下草率安裝而成的。
岐部站在門口叫了一聲,裡面一片寂靜。他還以為無人在家,正準備繞到後門去,這時門突然開了,一個將和服褲腳挽到膝蓋,一身做農活裝扮的四十來歲的女子邋邋遢遢地出現在門口,她懷裡的嬰兒還在吃著奶。岐部立馬認出這就是野田口的嫂子。
「我是光榮戰死的野田口君的朋友,從大阪來。我叫岐部。」
岐部本以為這樣對方便能明白,然而面對眼前這位身著洋裝的陌生訪客,女子驚詫的神情並未消解,一臉搞不清狀況的樣子。
「我和野田口君曾經是同一個部隊的,在戰地我一直承蒙他照顧。這次想來給他掃個墓……」
之後岐部又介紹了一遍,自己是來自大阪的誰誰誰,這樣對方才反應過來,說:
「啊,您是伊之的……原來是這樣啊。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女子突然惶恐起來,急急忙忙將還在吃奶的嬰兒從乳頭抽離開,她裸露的胸部也跟著頭一起,胡亂地俯首鞠躬了幾次。之後,她好似幡然醒悟般跨入屋內,對著嬰兒嘀咕道,「寶寶乖乖在這裡待一會兒哦,」便將嬰兒仰面放平在屋子一角,推到裡間去。緊接著,她說,「我去叫孩子他爸來,您在這裡稍等片刻。實在抱歉,門口亂糟糟的……」
說著,她繞到前面開啟拉門,招呼岐部落座。岐部本想回應幾句,但女子拒絕聆聽,逃離一般地晃動著她大塊頭的身子,小跑著去了後門。
岐部外套也沒脫,席地而坐。他覺得打量屋裡的陳設太不禮貌,便盡力將視線移向門外。可沒多久被丟在一旁的嬰兒著火了似的哭鬧起來,三四張榻榻米大小窄小昏暗的房間內,脫掉後隨意丟棄的衣物,裝著剩飯的容器,極其不衛生地雜亂無章地擺放著,這場景不可避免地、自然而然地進入了他的視網膜。岐部一看錶,已是兩點。昨夜從大阪出發,換乘火車、電車、巴士還有其他擁擠不堪的交通工具,一路搖搖晃晃來到這裡,疲勞感突然沉重地襲來。
門口小路的對面是一面緩坡,四五塊稻田鋪陳開來,沒隔多遠好像碰到了斷崖,土地一下子就陷落下去從視線中消失了。斷崖下方是廣闊的低地,從此處難以看見。對面遠處是一座丘陵,面向這邊的斜面被開墾成幾段梯田。丘陵之上,旁邊村落的住家或隱在竹林間,或被樹木圍繞,散佈各處。下田街道就在丘陵的山腰部緩緩地畫著蜿蜒的曲線。小山丘連綿起伏,好像要將整個村落都包圍住一樣。每座山丘都被雜樹林覆蓋,竹林隨處可見,像是在大地上抹上了一層黃色顏料,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高處有風,竹林翻騰起伏著。雖說這是山麓,但這裡離山頂還有三里距離,天城山彷彿這幅盆栽般微縮景觀的巨大背景,拖著長長的山脊線橫亙東西。
岐部累極了,眼睛看什麼都像在看陶瓷器上的繪畫一樣,覺得一切雖然明亮但卻清冷。這兩三年來,岐部腦子裡總是浮現出野田口老家的樣貌,想著一定要去他墓前參拜一次,現在終於從大阪長途跋涉,在野田口老家門口坐下了,不知為何心中卻好似突然被浸入了冰涼灰暗的顯影液中一樣。
※
岐部告知說自己明日再來掃墓。他一問墓地的位置,得到的回答是:只有村子南緣的這三家人的墓地,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和鄰村墓地一起被安置在熊之山的山頂,野田口也長眠於那座山上。接著嫂子又告知岐部,既然今晚住在溫泉那邊,明天就不用繞到這附近來了,從溫泉街那邊就有直接登上熊之山的近道,雖然坡陡一些,但可以節省一半的時間。
「您瞧,那座山就是熊之山。從這裡去墓地路途相當遙遠,但伊之助葬禮時,一路上村子的人還有學校的孩子們都排著長龍跟著,雖說感覺對不住列隊的人們,但確實葬禮因此顯得很氣派。那時岳母也還健在,她站在這裡看著熊之山那邊通向墓地道路上的人群,反覆說著伊之這葬禮也算是夠風光了,夠風光了。」
與其說熊之山是位於鄰村西面一座起伏的山巒,還不如說就是些不高的小丘陵而已。從此處眺望,也能看見對面林間若隱若現的小道。野田口的嫂子說著說著逐漸變得健談起來,岐部聽後想象著野田口的靈柩當年是如何被抬上山的。野田口回村安葬的日子應該是在他戰死後第一年,也就是戰爭結束那年的秋天。岐部想,當時熊之山的雜樹林應是多麼美輪美奐啊,眼瞼上又描繪出野田口母親目送長長的喪葬隊遠去時的身影,可是,一想到這位母親現已不在人世,岐部才恍然大悟,野田口的死亡所帶來的悲涼早已在這片土地銷聲匿跡,如今完全化作了風景的一部分。
選自《早春的掃墓》
洗相片時適用的化學藥劑,具有強腐蝕性。
小說。刊載於1950年9月號《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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