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多岬紀行——老去的站長與年輕的船長

日本紀行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從羽田機場出發之前,文藝春秋社與我同行的田川博一君電話聯絡了雜誌社。他還惦記著來機場時在車裡聽到的號外,據說內閣集體辭職了。田川君作為增刊的負責人,此次(1954年)的佐多岬之行對他來說好像不是時候。

社裡尚未決定是否要發行這版增刊,打算先觀望四五日。於是,放下聽筒的田川君還是決定跟我一起出發,能走到哪兒算哪兒吧。這一天很冷,從早上起就開始降溫,是因為漫天飛舞的雪花嗎,如若不是,這寒意定是來自流傳在街頭巷尾的那則號外。

飛機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十分鐘起飛,進入大阪上空已是夜幕降臨時分。只見整座城籠罩在一片夜色之下,萬家燈火的大阪城猶如一張綴著寶石的豪華地毯。抵達板付已是八點半,這裡雖下著小雨,可身著外套的我們卻感受到一股新鮮的暖意。晚上十點五十分,我們從博多站的筑紫口登上前往鹿兒島的列車,在列車上被暖氣的熱浪蒸了一整個晚上之後,終於在凌晨五點抵達鹿兒島。這裡也下著濛濛細雨,有種春雨的錯覺。天還沒大亮,我們便坐上計程車穿行在大街小巷中。直到我們住進酒店,與房間外廊遙遙相望的櫻島仍然還只是晨曦中一個模糊的輪廓而已。

「我好像一下子就逃到這個遙遠的地方來了。」聽田川君這麼一說,才感覺到他這下終於擺脫了被那則鋪天蓋地的號外籠罩的東京。誠然,昨天四點半才離開東京,算起來不過才過去十三四個小時而已。

我們的目的地是大隅半島最外端的佐多岬。今天,我們要先去薩摩半島的最外端,那裡與佐多岬隔海相望,明天在那裡上船後以最短的距離橫渡鹿兒島灣,最後從大隅半島鄰近佐多町的根佔町登陸。

雖然也有船直接從鹿兒島到根佔町,可海浪太大,只好作罷。本來還可以先坐船去垂水,因為垂水也有兩條線路可達佐多町,一條是從垂水直接坐巴士過去,另一條則是先從垂水坐火車到鹿屋,再從鹿屋坐巴士到佐多,可這兩條路線都甚是耗時,這才定下了之前說的那條路線,順便還能欣賞一下大隅半島的風光。

從地圖上看,大隅半島與薩摩半島分別從東西兩端雙雙將鹿兒島灣圍住,這本無甚奇特之處,只是這兩個半島不論在地形還是在文化上都存在巨大的差異。就連薩摩半島的最外端都已連通了汽車和火車,而大隅半島的主要交通工具還是船,只有極少數的地方通行巴士。

兩點坐計程車從鹿兒島出發,前往薩摩半島最外端的指宿市,沿線都是平坦的沿海公路,車子就行駛在豁然開朗的海岸風景線中。

僅兩個半小時,我們就順利抵達指宿市了。這裡是離薩摩半島外端很近的一個溫泉町。今年四月指宿市頒佈的市制公告上說,這個溫泉町有七千人口。說是村子,其實這裡更像是一條通道,家家戶戶之間幾乎都隔著農田,路旁立著一排排墓碑。聽說這兒還有五十家旅館,不過具體在哪裡也不清楚。這裡果真沒有一點溫泉町的樣子,只像是一處安靜的海邊小鎮,路上還鋪滿了白沙。

距離昨天離開東京正好過去整整一天了。既來了這裡,集體辭職什麼的早已拋諸腦後,先去鹽湯裡泡一泡,再去旅館的庭院裡走一走。溫泉的蒸汽飄到了旅館前的沙地上,聽說潮水退去後,穿著浴衣的客人們就會來這裡逛逛。可現在,大浪衝洗著海岸,濺起來的飛沫時不時越過快兩米高的堤壩落到庭院裡。

整個夜晚,門板都在風聲中搖晃。

凌晨五點,當窗外還沉浸在夜色之中,我們已動身前往叫港濱的露天海岸。這裡就是指宿的港口,乘客會在這裡坐上搖櫓船,再從搖櫓船登上停在海上的輪船。若是白天的話應該能看到「登船處」之類的告示牌。可惜現在太暗了,什麼也看不到。海邊下行口的堤岸處,有五六位乘客正聚集在一起等船。

其中有一位臉上身上裡三層外三層裹得鼓鼓囊囊的老太太正站在那裡,她的三箱行囊就堆在石堤上。其中一個木箱裡有魚,一問才知道是魚。說是女兒嫁到對面的根佔町去了,這些就是給她捎過去的。老太太的話裡夾雜著半分方言,我也聽不太明白。不光是方言,老太太的牙齒似乎也掉光了。其他還有兩箱說是魚糕和炸魚肉餅。這夜未央的海邊流淌著母親對出嫁女兒滿滿的愛意。

「一個人可以嗎?」我有些擔心地問。

「小女兒也陪我來了。」說著,一位看似她女兒的人走了過來。小女兒的頭髮是燙過的,上身穿著毛衣,下身是褲裝。我看見她在微暗中蜷著身子,可自己與田川君卻絲毫感受不到寒意,也許是當地人對溫差的變化更敏感吧。

離海邊小道稍遠的地方原本有處農家,現在也變成賣船票的地方了。三兩個吊兒郎當的人買好票把行囊往地上一放就直接坐上去了,要不就乾脆躺在玄關處的臺階上。我也跟著他們坐到玄關口,這時,一位男子跟我搭腔,他坐在墊在地下的背包上問我,「你這是去哪兒啊?」聽到我說是去佐多岬的,又問我去佐多岬是不是為了視察,聽到我肯定的回答後,還感嘆道「真是辛苦啊!」燈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模樣,約莫是位五六十歲的男子,看著像黑市商人。

「你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這個嗎,是甘藍,拿到對面去賣的。」

他口中的「對面」就是大隅半島。他似乎很健談,聊了許多。今天是甘藍,其實以往拿的多是菜苗,像是洋蔥、甘藍、花甘藍、葉蔥、辣椒、瞿麥之類的菜苗。

「這買賣一天能掙一千呢。」也沒人問他,他自顧自地說著,口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回來的時候會捎點什麼嗎?」

「飼料米糠,對面一百一袋,這邊要二百五,除去運費,還能掙一百。」

聽他說,在對面住旅館的話要四五百,所以都住在鄉下的農家裡,兩百就夠了,還包盒飯。

正說著,人們開始起身朝外湧去,我們拾掇好行李也跟著走了出去。海岸和遠處的大海依舊籠罩在黯然的夜色之下。

我和田川君一起步行下到海岸邊,甘藍君緊隨我們身後。大隅半島不種莊稼,沒有農田,只產木材、木炭之類的,漁業自然也是這邊發達一些。現在正是魚的季節,這邊能捕獲大量魚。行情在每百匁二十五到三十塊,而且越臨近過季期越貴,尤其是現在這個時節如果擺在商店裡賣的話,每百匁不賣個一百都沒有賺頭,甘藍君又開始自顧自地嘮叨起來。

我們大約有十個人,坐上了停放在沙灘上的搖櫓船,小船劃到遠處的海面上,而我們就在微暗的海上等著輪船。

我們等的輪船是從鄰近指宿的山川開出來的,輪船在這裡搭上指宿的乘客,然後再開到對岸的根佔和大根佔搭上那裡的乘客,接著會停靠大隅半島的各個村落,最後抵達鹿兒島。這船每天分別於凌晨五點、上午十點,還有下午兩點從指宿發船,一天三趟,是連線兩個半島唯一的交通工具,名曰「北勝丸」。

老遠就看見北勝丸上的紅綠燈在海面上閃爍,就是遲遲不肯靠近。這時,上了年紀又大腹便便的船老大正與乘客大聲開著玩笑,船內的笑聲不絕於耳。

乘客中有一位婦人正說著她女兒懷孕的事,船老大便問她,如果是男孩以後讓他做什麼呢。「做大官唄。」那婦人答道。

船隨著海浪在海面上晃盪,越漂越遠。對岸是指宿漁業工會的倉庫,倉庫的紅燈一閃一閃的。每閃一下,船就往前漂一下。如果漂得太遠,船老大就操起櫓使勁劃幾下,之後便任憑小船再漂上一會兒。

就在船老大與海浪的交鋒中,北勝丸終於朝我們開過來了。不知是誰問了一句「能行嗎?」船老大自信滿滿地答道「就指著這個吃飯呢」。果然是吃飯的傢伙,沒幾下就劃到輪船的身側了。

輪船上除了這次一起上來的人之外幾乎看不到其他乘客。客艙有兩個,一起上來的人都湧進其中一間客艙。而我與田川君走進另一個鋪著榻榻米的空客艙,甘藍君也揹著背包跟了進來。

只見他身著豎領衣服,腳踩分趾鞋,頭上戴著軍人的戰鬥帽,皮膚在海風中曬得黝黑。年齡就跟剛才在賣票的地方看到的印象差不多,五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不大,但面帶和善。

船突然開始劇烈搖晃,我與甘藍君正說著話,一旁的田川君因為暈船變得難受起來。

「後面的視察也會很辛苦的,」甘藍君看向田川君說道,「對面跟這邊可不一樣(指宿海岸),那邊還沒開化,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忽然就說起奉天的事兒來,「奉天是不錯的地方。」

「你在奉天待過?」

「從大正六年就開始在奉天車站工作,之後又在牡丹江車站當了六年副手,再後來在奉天附近的一個車站當上了站長,嗯,當時我手下可管著二十個滿洲人呢。滿鐵還給我頒了獎盃,金的銀的都有,嗯。」

他每說完一句,都要在後面附上一聲「嗯」。

「為何要給你頒獎盃?」

「說我工作認真唄。」

「在哪裡當的站長?」

「奉天附近,一個小站。」

問他站名也不說,看來是個不起眼的小站吧。

「奉天是個好地方,那樣的城市怕是不多了,不過我大正二十一年就從那兒撤走了。」

說起撤走的事,他話裡話外還透出幾分不捨的感覺。一問才知道,好運似乎自他從奉天撤走之後便再與他無緣了。他身上穿的西服確有幾分像是站務員的舊式制服,我問他是不是滿鐵時代的衣服,他說:

「可不就是嗎,很結實,英國貨呢。」

只是這件英國貨已滿身補丁,似乎在訴說這位老戰長自那以後的生活有多麼艱辛。

這時,一位年輕的船員探進頭來,告知我們因為海上浪大就不停靠根佔了,直接開往旁邊的大根佔。聽到這話,甘藍君立馬在一旁說道:

「七十五塊的船票可以坐到一百塊的地兒了,賺了二十五呢,可這下得花十塊坐巴士返回根佔,不過算下來還是賺了十五。」

這位站長的腦回路真是奇特,不過這算計實在是天衣無縫。

搖啊搖啊,船終於搖到大根佔的近海處,我們又在這兒坐上了搖櫓船。在指宿上船的人幾乎都在這裡下了船,這兒雖是個港口,但卻沒見有任何設施,只有波濤洶湧的海岸。

為了不沾溼鞋襪,我小心翼翼地從搖櫓船上跳上岸,就這樣,我與田川君踏上了大隅半島的土地。在船上明明已經吃不消的田川君從船上跳下來的那一刻,瞬間就恢復了活力。

老站長也要去佐多町,於是我們三人結伴步行前往巴士站。站長揹著背包,手裡還提著兩個包袱。背包和其中一個包袱裡裝的都是甘藍,背包裡有五貫、包袱裡有兩貫,剩下的那個包袱裝的是菜苗。

我們在大根佔町坐上了去佐多町的巴士,巴士沿著海岸線駛去,右手邊就是波濤滾滾的鹿兒島灣。開進根佔町,海岸一下子變成了亂石灘。透過黑松林窺見的海岸上到處都躺著茶褐色或黃色的大石頭,這裡一小堆,那裡一大堆,被海浪衝洗過的石頭帶著一絲鹹鹹的味道,果然跟對面的指宿海岸大不相同。對岸如同新形成的火山地帶,自由開放,而這裡卻截然相反,以沉積岩為基調形成的海岸線曲折多變,丘陵緊鄰大海,整體呈現出黯淡的感覺。

坐在最前面的老站長時不時轉過頭來與我擺談,

「這一帶的野漆樹特別多,用來做蠟燭或機械油。這裡還大量產香蕉,銷往各地。」

巴士有點晃,老站長說出的話也變得時斷時續,

「大家快看,山丘上有座小學,那裡的黃瓜開花了,西紅柿也長出來了。」

西紅柿倒沒看見,只是小學所在的那座山腰上有一小塊田,那裡面的黃瓜還真開出了黃色的花。

巴士只要一停靠哪個村站,老站長就會起身幫忙打點,那表情認真極了。他一會幫著乘客把行李抱下來,一會兒又幫著重新安排座位。只要一起身,他褲子上的布補丁就跟著飄起來。

「老哥,家裡有孩子嗎?」

不知何時,我對這位甘藍老站長的稱呼變成了「老哥」。

「原本有兩個兒子,一個戰死了,一個病死了。從奉天撤回來以後,家裡就剩我和我老婆還有女兒三個人了。女兒現在在熊本打工。」

「那家裡不就剩你們兩口子了嗎?」

「家裡現在是三個人,還有個老媽。」

他接著又說,原本在滿洲攢了七萬塊,可撤走時只拿回來了一千,真是可惜。

「要擱現在,那就值七百萬了。」

「那還真是不幸啊。」

「不過三年前,我用五萬塊修了棟十五坪的房子,現在也值幾十萬了呢。」

說到這裡,老站長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我拿出記事本開始寫起來,

「你的名字?」

「村口善吉。」

「家住哪裡?」

「指宿市十二町。」

我又順便問了年齡,

「剛好六十歲。」

說完後,老站長不知在想什麼,表情變得有些僵硬,陷入了沉思。

「到時候這雜誌也送你一本。」

聽我這麼一說,他的表情忽地又亮了起來,

「喲,雜誌嗎,那真是太好了!」

洶湧湍急的大海對岸就是薩摩半島,薩摩半島的群山清晰地浮現在海的那一頭。群山的最前端是圓錐形的開聞嶽,山頂之處雲霧繚繞。

漸漸地,巴士離佐多町越來越近了。老站長又跟我擺談起來,

「這一帶產炭,這裡的炭燒的時間長,因為這兒的木頭因潮溼的海風變得異常堅硬。」

這裡的丘陵蔚然成林,雖蒼翠茂密,卻沒有一片紅葉,讓人察覺不出四季的流轉。

不久之後,巴士拐過一個大彎,佐多町最大的伊坐敷部落忽然就闖進了我們的視野。這個村落在背靠大山的一個小海灣邊,面朝大海的方向築起了石壩,石壩內密密麻麻圍聚著數百戶人家。

到達終點下車後,老站長摘下他的戰鬥帽恭敬地行禮與我們告別,

「那麼,萬事小心了。」

摘下帽子的他原來是禿頭。

我們徑直朝町公所趕去,田川君收到每日新聞鹿兒島分社傳來的訊息,那是一封讓他回京的電報。

好不容易才來到佐多町,諷刺的是,這裡等著田川君的竟是回京的命令,內閣總辭職那場未盡的風波終是讓他無處遁逃。

「我只能與佐多說再見了。」田川君說道。

我一個人仍打算從町公所前往佐多町,若是陸路的話須步行一段長達數里的險峻之地,所以只有行船過去了,可聽說這裡的船因今天的海浪太大都出不了海了。

與町公所的人商量之後,決定先去太平洋沿岸一個叫大泊的村落,距離此處有三里地遠。從那裡坐船到佐多岬需要三四十分鐘,所以先去那裡待到風平浪靜後再出發。町公所安排了一輛皮卡車載我一程,並讓領路的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與我同行。

佐多町原本是含佐多岬在內的大隅半島外端幾個村落的總稱,町內各個村落之間相距數里遠,彼此還隔著險峻的大山。

其中,町公所所在的伊坐敷是最大的一個村落,有八百戶人家,上萬口人。除此以外,還有三十六個村落分散各處,戶數從十至二三十戶不等。

這一帶少平地,大多是陡峭的山地。町內的小學和中學各有七所。即便如此,大多數孩子為了上學不得不在險峻的山路與低窪的石灘之間上上下下。據說佐多町從前就是一座陸地孤島,嚴格來說是孤島的集中地。

我與田川君離開町公所後,在一個叫南洋館的旅店用了午餐。田川君定了十二點十分的巴士前往垂水,再從那兒坐船返回鹿兒島。

午餐剛吃完,町公所為我安排的小型皮卡就開過來了,田川君與我在旅店前就此匆匆別過。

我坐上這輛小型皮卡的副駕,而町公所的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抓住駕駛室的頂蓋就坐在後面的貨廂裡。

在伊坐敷村的村頭,我竟意外地瞅見老站長村口先生的身影,他正從路旁的一戶農家走出來,只揹著背包,之前一直提著的兩個包袱不見了,或許已經在哪裡處理好了吧。

我正想搖下窗戶招呼他一聲,司機已停好車幫我吆喝起來,

「坐不坐車啊,大叔。」

老站長就站在離我們十一二米遠的農家小院前,只見他衝我們大大地擺了擺手,面帶微笑地深深低下頭去,像是對我們致以崇高的敬禮。

或許他要去別處吧,抑或是他還得挨個兒拜訪這裡的人家吧。

皮卡車繼續朝前開去。離開伊坐敷後就進入了山地,一路都是不好走的石子路。我們就像坐坦克似的,顛簸著從樹根、石頭上碾過,強行向前推進。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時不時還要下去幫忙推車。路的兩旁是山,山上長滿了各種樹木。這裡的楓葉還沒被染紅,只有茱萸的葉是紅色的,偶爾還能瞧見大吳風草黃色的花朵。這裡隨處可見野生的鐵樹,每株鐵樹上既有綠葉,也有茶色的枯葉。陽光下,叢林間的一抹綠閃耀著細膩的光芒,當然,那已不是冬陽,而是早春的陽光了。

西邊已經能看到島泊村了。卡車只能通行到海盜浦,於是,我們從這裡開始下車步行。我們蹚過亂石灘,來到通往大山的谷溪處。這裡一下雨就會被淹沒,滿地的石塊兒讓這裡路不成路。不一會兒,我們從谷溪處走到半山腰的小路上,這條叢林小道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過。

一路上,波濤聲不絕於耳。白色的野菊花開了,薄薄的花穗閃著銀色的光芒。大吳風草葉的色澤愈加濃厚了,看起來多了幾分堅韌。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一處斷崖的山腰處,這裡盡是岩石山。從這裡往下走,又見一處亂石灘,接著繼續翻過一處斷崖下到另一處亂石灘後,竟在那裡意外地發現約莫三十戶人家,他們抱成一團,緊緊地貼在這山與海之間的狹小之地。在這個叫尾波瀨的村子裡,每家每戶都圍著竹編的擋風柵欄,就連屋旁的一小窪田地也用竹柵欄圍著。

據說這裡的岩石上刻有朝鮮之役的印記,說是當年為了鑿出薩摩軍船靠岸用的棧橋,便剜空了這裡的岩石,可我們實在沒精力再去尋訪那些石頭了。

這個村落還流傳著另一個傳說。

很久以前,島津藩主路過此地時,愛上了當地一位侍奉他的姑娘。藩主非常寵愛這個叫御真瀨的姑娘。離別之際,藩主要將知林島送與她,可御真瀨說這島於她也是毫無用處,她想要的只有藩主身上繡有十字的褂子。於是,藩主便將自己穿的外褂贈予了她。

回到鹿兒島後,藩主對御真瀨念念不忘,遂作和歌一首「佐多海邊哭泣的御真瀨啊,是什麼愛情啊,是佐多之戀」。

當藩主再次來到佐多並召喚御真瀨時,御真瀨卻因這段懸殊的戀情罹患重疾。她遁入在村頭的海邊搭起的茅草屋,因自己丑陋的病容羞於見人。藩主見此,又作和歌一首「心悸,筱竹、破竹蓆之中,泛起的思念,與日俱增」。

之後,島津藩主將自己的煙盒贈予她後便歸去了。

這個傳說經過代代口耳相傳傳了到今天,可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有被這裡的人們所遺忘的那一天吧。

這段浪漫的愛情故事或許就發生在朝鮮之役之時。如若不是,島津藩的藩主應該不會踏足如此偏遠之地。這個姑且不論,故事裡的和歌明顯不像是藩主所為,更像是市井百姓根據藩主與御真瀨的愛情悲歌唱出來的。

還有,尾波瀨沒有水井,只有一處地方會湧出水來。

離開這裡後,沿山出現一條寬約兩米的山道,終於有一條像樣的路了,前面有一群閒庭信步的小牛。無論走了多久,它們始終走在我們的前面,像是被我們攆著走似的。途中還突然跳出一隻雞來,它也開始加入到我們前面的隊伍中去了。

整個佐多町穿行著放牧的牛兒,特別是從這裡到大泊的一路上尤其多。這裡出產的牛叫佐多牛,頗有名氣,一年的產值可達三千萬。在一年四次的公開競拍牛市上,仔牛的銷量可達千頭。其實一直到大正十年以前,這一帶都是以產馬地而聞名的,而且一直是大家熟知的薩摩兩大牧場之一。到了大正十年,指宿病流行,馬兒一匹不剩全病倒了,自那以後就被牛取代了。

馬上要進大泊村了。這一帶似乎也沒種多少莊稼,少有的農田裡長著約一寸高的麥子,還有的地裡正在準備播種。農田四處都堆著黑土,狀若饅頭,聽說裡面儲存的是薩摩芋頭。土饅頭的頂上插著一根通風的麥稈,像極了一炷祈禱時點的香。

很快,我們就到大泊村了。這裡是一處環抱小海灣的港口,地形像一個荷包。同樣是山與海之間的狹小空間,卻密集地聚居著三百來戶人家。雖然不大,但絕對是個天然良港。

走到海邊,只見一艘掛滿彩旗的蒸汽輪船泊在海灣,聽說正逢新造船「丸十丸」(十馬力)的下水儀式。這船的船頭與船尾各插著一根竹竿,兩根竹竿的頂端用繩索連著,竹竿和繩索上均掛滿了彩條,有白色、紅色、紫色、桃紅色還有黃色五種顏色。雖然船上的乘客不少,卻沒半點嘈雜的喧鬧聲,一片清風雅靜。這艘掛滿彩旗的新船拋下鐵錨,泊在海中央的樣子竟讓人生出幾分孤寂之感。

有幾個大人和十多個孩子正光著腳丫站在海邊眺望大船。沙灘上還有三頭牛,也駐足凝望著船的方向。

同行的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幫忙去打點坐船的事,可沒多久就回來了,聽船上的年輕人說,眼下才出了大風預警的通知,要去佐多岬的話最好趁早,到了明天海上的風浪反而會更大。

「這下怎麼辦?」

被永山先生這麼一問,我一時也不知所措,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聽那位年輕人的。小山先生又去落實坐船的事,這次很快就說定了。

這個村子沒有旅館,我們打算坐船先去當晚準備留宿的區長家,現在一切只等船準備就緒了。

二十分鐘後,船上的年輕人過來接我們了。他頭髮有些蓬亂,臉有些黑,不過面相看著很是精幹。他的褲子上沾有汙漬,上身套著正裝式的白毛衣,只是那白毛衣上也沾著油漬,而且兩邊胳膊肘的地方已經磨得掉毛了。

「不會有問題吧?」

我再三向他確認,他抬頭看看天兒說:

「嗯,看起來應該不用擔心。」

說完他還笑了笑,就像把一切都交給老天爺了。那笑臉一如少年,聽說他今年二十二歲。

海邊一角的石階棧橋旁停著一艘搖櫓船,船不大,勉強能容納我們三人,且船身短而寬,像極了一個盥洗盆。

我、永山先生、小山先生三人一個挨一個貓著腰蹲上船後,那位年輕人就迫不及待地操起船櫓朝停在海面上的機動船劃去。

其實那艘機動船也著實不大,船上還有一位助手模樣的少年。

他們很快擰動了發動機,小小的船身跟著震動起來。那位年輕的船長名曰日高和八,在船上幫忙的少年是日高君的弟弟。

「這船有多少噸?」

「1.8噸的樣子。」

日高君答道,比起年紀,他說話的口氣竟老成許多。船一駛出海灣,風浪陡然大起來,船乘著風浪顛簸前行。從船的左右兩側伸出去兩根粗竹竿,就像兩根觸角似的,上面還纏著細細的金屬絲,金屬絲上沾著雞毛,或許剛剛才有鰹魚上了鉤。

「這船是借來的?」

「開玩笑,這船就是我的。」

年輕船長一臉不服氣的神情。

「那平時做什麼?」

「捕魚。」

「這船應該開不了很遠吧?」

「說得也是,美國自然是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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