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陷南紀之海

日本紀行 井上靖 第1頁,共1頁

迄今為止,我已去過數次南紀了,第一次是在昭和十七八年,那回是為了拜訪在木本町(今熊野市)的朋友而去。

自那以後,我就成了紀勢西線上的常客,有時是為了工作,有時是為了遊玩。於是,在我的筆下,以南紀為背景的小說自然也多了起來。就像小說《死·戀·波》裡的故事就發生在木本町海邊一個虛構的酒店裡。還有《黯潮》,這部以下山事件為原型的小說裡有一處情節寫的就是潮之岬殉情事件。那之後的小說《漲潮》詳細描繪了故事人物從奈良五條町出發,沿十津川、熊野川一路西下,最後到達新宮的經歷。而正在連載的新作《傾斜的海》則把舞臺搬到了木本、新宮、那智、勝浦等地。除此以外,短篇小說裡應該也有一兩部寫的是南紀的故事。

我把小說的舞臺放在南紀之地是因為我想寫南紀的海。南紀之海的水色那麼深,傾落海邊的陽光那麼明媚,不論哪個季節與它們相遇,都會讓我們飽經一場眼睛的洗禮。

去年剛開通紀勢熊線時,我就繞紀州遊了一圈。今年(1960年)又因某個出版社的巡迴演講,我再次踏上了南紀之地。

在南紀,要說最喜歡的地方還是木本(熊野市)的海邊。整個木本城被一圈低矮的混凝土堤壩圍住,堤壩與海岸之間隔著一片緩緩傾斜而下的石子灘。石子灘上有幾處沒有石子的沙灘,不過我更喜歡被大大小小的石頭填滿的石子灘,當熊野灘的海浪洶湧而至時,堆滿石子的海岸更顯粗獷荒涼,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木本城的東海岸有座鬼城,那裡有一片巨巖壘成的臺地,說是海盜以前的老巢。如今那上面被侵蝕出幾個洞窟來,每每有巨浪打來時,景象甚是壯觀,只見海浪擊打岩石,瞬間又化作無數碎片四處散去。即便是風平浪靜之日,站在巨巖之上居高俯瞰,也能看到湧來的波濤在千米以下的巖腳化作無數漩渦。第一次來時,這裡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可再來之時,儼然已成為南紀的熱門景點之一了。載客的大巴接踵而至,岩石上已鑿出一條好走的小道來以供遊人穿行,入口處的特產店也開了好幾家。

若想領略這裡真正的美,還須等到無人之時,只是時至今日這反倒變成一種奢求了吧。但我仍能幻想出,當雨中站上無人的巨巖時,那景象一定棒極了。這樣的巨巖絕壁,還有巨巖之上的臺地恐怕很難在其他地方看到了吧。果然,只有遠眺一望無際的熊野灘,俯瞰擊打巖壁的粗獷海浪時,這裡的美才能走進我的心底。

南紀的各個車站中,我最喜歡的是那智站,給人極其開朗明快的感覺。當列車停靠,望向窗外,那裡的大海竟有一種特別的美。我的南紀之行中,一大樂趣就是當列車停靠那智站時,探出窗外去欣賞南紀海潮的水色。

我去過兩次勝浦。那兩回我早早出發,看著太陽從地平線的那頭冉冉升起,只剩下無限驚歎。大海深深的水色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異樣的色彩,彷彿被紫色的墨水染過。

兩次去勝浦,我都沒能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海,掀開的窗簾總是馬上又放下。可那時也曾在某處、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看見一幅畫,畫上是深紫色的大海。我不由得開始幻想,這世間是不是真有紫色的大海呢。

說到潮岬的海,在岬角的高地上看到的永遠是潮水退去、巖灘畢現的景象。木本、新宮、勝浦的海浩瀚無邊,奔流不息。可潮岬之海偏是一副海不揚波、水花寥寥之態。不過這潮水的枯竭之感正是潮岬獨有的風景吧。

我也曾在木本、勝浦的旅館裡整夜傾聽波濤之聲,那驚人的氣勢彷彿整個旅店都在隨之搖擺。然而,在潮岬高地的旅館裡聽到的悠悠波濤聲彷彿是遙遠之地傳來的呢喃細語,興許是因為我們住的地方太高了,離浪濤拍岸的海邊太過遙遠了吧。

我多想有那麼一回能在潮岬高地的旅館裡聽見太平洋的海鳴之音,終究只能是個遺憾罷了。

(《旅》1960年7月;《井上靖隨筆全集7》)

戰後初期日本的反民主事件。1949年6月,國營鐵路決定大量裁員,引起工會方面大規模的抗議鬥爭。7月5日,國營鐵路總裁下山定則蹊蹺死亡,原因不明,被認為是國鐵工會所為,日美當局藉此壓制了鐵路工會的大規模反抗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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