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水與我

日本紀行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我在京都度過了學生時代,之後又在大阪新聞社工作,自然對奈良的汲水再熟悉不過了。在關西,人們總以為每年三月十二日的奈良汲水儀式前後必有寒潮來襲,還流傳著「有汲水就會變冷」「汲水臨近就會變冷」之類的種種說法。汲水儀式前後,關西一帶確實會有寒潮來襲,不光是關西,甚至是日本全島也時常遭受寒流的侵襲。汲水儀式當晚,人們會從二月堂內的若狹井汲取井水供奉本尊,傳說只有這一天,供奉的井水才會從若狹井裡湧出來,這大抵是京都、大阪人都知道的傳說了。除此之外,還有「汲水不完,春天不來」的說法。的確如此,汲水儀式一結束,彷彿連每天的陽光都變得與昨日不同了,之前與我們一直若即若離的春天正加快腳步向我們走來。

我本是長居關西的記者,卻不知為何總與汲水無緣,竟如同一位陌生人。東大寺開山祖師良辯僧正的高足實忠和尚在天平勝寶四年(752年)東大寺二月堂的修二會(舊曆二月舉辦的法會)上創立了汲水儀式。自那以後,這項法事一直沿襲至一千二百年後的今天,從未間斷。儘管這些都被我寫進了我的解說報道里,可當時的我甚至連汲水為何物還未曾親眼見過。

昭和二十二年,我終於見到了汲水儀式。那時的日本還沒有從戰亂終結的紛擾中解脫出來,糧食匱乏,黑市繁榮異常,車站聚集著從中國召回的復員兵。

當時的我雖仍在大阪新聞社工作,可那次的相逢卻不是為了新聞素材。有限的版面也沒有多餘的地方登什麼汲水特集,僅僅只是因為我想去看看日本古老的傳承,想去看看所謂的汲水為何物罷了。從大阪一到奈良,我直奔大阪新聞社分局,先在那裡等到晚上,然後算好點火把的時辰,接著便與年輕的分局記者一起去了二月堂。堂下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圍著兩三百號看熱鬧的人,頗有種孤獨的冷清之感。

在寒冷中瑟瑟發抖的我用奇特的目光看著堂童子們身負五米多長的大火把爬上登廊,再從二月堂的舞臺上將火星揮灑而下。就這樣,十根大火把依次爬上長長的走廊,又接著出現在舞臺上,大小火星在黑暗中四處散落。只看這個還以為這就是火的祭祀、火的慶典。

火把儀式結束後,我與年輕的記者一起登上長長的走廊,邁入二月堂。從北局到東局,再到南局,我們繞著法會內陣轉了一圈。內陣裡的燈光有些昏暗,看不清裡面的模樣,但周圍籠罩著異樣的氣氛。不知修行僧(籠僧)們在做些什麼,只聽到起伏的誦經聲,還有木屐踩踏地板的激昂之聲。

離開二月堂,我們朝熙熙攘攘的東大寺走去。此時此刻,我對汲水儀式產生了一種既強烈又失落的異樣之感,就好像國家正在戰火中毀去,而這裡卻是一片歌舞昇平。

昭和二十七八年的時候,我又去看了一場汲水儀式。這時的我不再是報社記者,已開啟了人生的小說生涯。恰巧我與一位女性雜誌的記者正在構思往小說裡融入「汲水之夜的奈良」這樣的情節。於是,為了找尋小說的靈感,我又與汲水儀式重逢了。這回同樣是大火把爬上登廊的情景,只是與昭和二十二年不同的是,二月堂下擠滿了人,再沒了上回孤獨冷清的黯然氣氛。

火把儀式結束後,我走進二月堂。因為早早就安排好了,所以這回討到個方便進入了外陣。外陣就像一條狹窄的走廊,從三面將內陣圍住,透過這裡的格子門可以窺見內陣。結果也只是看到一眾修行僧的上半身,還有須彌壇的一角,無法完全探清裡邊的模樣。在微弱的燈光下,內陣顯得有些昏暗,倒是有一處像須彌壇的地方,供著真假山茶花和南天竹的果實,頗顯莊重。它們搖曳在燈光之下,看起來神秘又美麗。從格子門的門縫裡看不出內陣的僧眾在做什麼,只見他們繞著須彌壇停停走走,坐坐站站,嘴裡還不停地念經唱佛。每當他們的身體一動起來,腳跺地板的聲音就特別高昂,一下、兩下,每一步都顯得那麼沉重。

這一刻,我合上眼,不再透過格子門去窺探內陣的模樣,我閉著眼傾聽著唸經聲、腳步聲、五體叩拜的聲音,它們交織在一起,唱出粗獷豪放的氣勢,一刻未曾停歇。

寒氣從石頭砌的地板直往上冒,讓有些感冒的我只待了三四十分鐘就不得不離去。法會要持續到深夜三點半,我本想待到最後一刻,無奈只能放棄了。

第三日,汲水儀式全部結束了。就在那日黃昏,興福寺舉辦了薪能儀式。我不知道這跟汲水儀式有何關係,但汲水的看客大多皆已散去,只留下一片靜寂。而在這片靜寂中搭建的野外的舞臺上正上演著一齣《熊野》,那一幕令人難忘。

不管如何,這一年的汲水之夜、還有在外陣度過的那三四十分鐘對我來說是特別的,特別到讓我完全淪為了汲水的俘虜。從那以後,只要談及汲水,我勢必會無比熱情地告訴他們,「那真是太棒了,實在是太精彩了」。每當這時,我總會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想再次走進那個大交響樂的世界裡,那是一個激昂的、擁有匪夷所思的力量的世界。

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如此打動我,只是說到汲水,我就想全身心地一頭陷進去。那感覺不是寧靜,也不是美麗,而是一種熱烈,一種堅定,一種彷彿被什麼填滿了的充實。

其實,對持續十四天之久的修二會法事,我不過只是略知一二罷了。就連那場稱之為達陀的殊勝佛事,我也不甚瞭解,更想象不出它的樣子,聽說那是一場水火交融的盛宴。

在很長一段歲月裡,我總把「汲水真是太棒了」掛在嘴邊,想讓自己再次陷入那種不可名狀的感動中,可那種感覺終究是找不回來了。不知不覺,二十多年就這樣過去了。雖然已數不清那之後又去過多少回奈良,卻都因種種錯過了三月上旬的奈良。

可是,我心中因汲水儀式受到的那份感動絲毫不遜於從前。遺憾的是,我很想把那份感動說與世人聽,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二十年裡,我也結識了幾位汲水法會時,有幸進入過外陣與禮堂的人。

「那個確實不錯呢。」我說道。

「那你見過達陀嗎?」

「沒有。」

「那他們奔走的樣子呢?」

「沒有。」

「聽過他們誦讀過去帳嗎?」

「沒有。」

到最後通常就演變成這樣的對話。我到底是什麼都不懂,對方的表情就好像在說「這般的你有何資格對汲水說出感動二字」,可我卻並不反感這樣的他們,我清楚地知道,達陀法事、僧眾舉著大火把在寺內奔走的模樣,還有過去帳的誦讀,定如他們所說的那般美好,哪怕只是略知一二也能感受到它們的好來。若說它們不好,是絕無可能的。汲水的仰慕者,他們的話語中無一例外帶著一種獨特的調子,只有同為懂得汲水之人,才會明白他們內心對汲水的沉迷。他們必然會想,如果可以的話定要年年與他們相會。我與他們有一處倒是相同的,那就是總是不知如何向世人訴說汲水的魅力。

今年三月(1975年),我又有機會去看久違了二十年的汲水儀式。本打算二月下旬就到奈良,從別火坊的先導遊行開始看起,終因雜事纏身沒能成行。結果,從修行僧進入參籠宿舍到持續十四天的正式法事,我也只趕上了最後三日罷了。即便終是事與願違,我也覺得這樣甚好,終於能再次將自己置身於非這俗世所有的神奇空間與時光裡了。在我等待的二十年裡,它也在強烈的悸動、流轉以及抓不住的莫名思緒中變得異常充實。

汲水儀式的法事從每年三月一日到十四日,長達二七日(十四天)之久。一眾修行僧早在二月二十日起就會在別火坊完成先導遊行,算是正式法會前的準備儀式。二月末,法會正式開始的前一天,修行僧會遁入二月堂下的參籠所。持續十四天的法事活動,每日大致都是在二月堂內陣的本尊十一面觀音前舉行。法事每日重複六次,分別定於日中、日沒、初夜、半夜、後夜、晨朝這六個時辰進行,修行僧通過做法事來懺悔自己的罪過,同時也祈禱天下太平、萬民安康。

有兩回,我曾從外圍窺探過初夜時分的二月堂內陣,依稀能看出那裡面正進行著什麼法事,但究竟在做什麼呢,我只能借用研究汲水儀式的書籍來說明了。我此次行程的嚮導橋本聖準長老著有《關於汲水》(收入入江泰吉作品集《汲水》)一書,裡面有一節是這樣寫的:

法事中最重要的一項是「十一面悔過法」,此法須在本尊十一面觀音寶座前逐句誦唸十一面神咒心經和觀音寶號,邊念邊行五體投地之跪拜大禮。從正午的齋堂儀式結束一直到晨朝法事下堂的十三四個小時裡,勿說是進食,就連一滴水都是碰不得的。

二七日,每日的法事按照定好的六個時辰按部就班地迴圈往復。只是五日、六日、七日、十二日、十三日、十四日這幾日的後半夜,還有一項奔走的法事。奔走時須脫下唸經時穿的叫「差懸」的木屐,再繞內陣跑上好幾十圈。

十二、十三、十四日這三天,待後半夜的奔走法事結束後,還有一項殊勝的達陀法事。據說兜率八天會現世化作不同的神祇降臨。這項法事最隆重的壓軸之作是水火之法,火天舞動松明火把,而水天則揮灑供奉觀音的「香水」。

堂內有大小兩尊觀音菩薩,這兩尊精美的佛像同屬天平時期的傑作,卻被當成絕密的秘佛小心供奉著,連修行的僧眾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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