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水與我

日本紀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十一日夜晚,我欣賞完火把登廊後,有幸得以進入外陣,進到禮堂。雖說只能從縫隙中觀望初夜的法事,但總算是看到了。

十二日就是隆重的汲水之日。聽說當天至少會有七萬人湧來,於是,我避開晚上的法事,趁白天去參觀了參籠宿舍,並特地去齋堂觀看了修行僧的齋堂法事。

儘管寒意凜冽,我對齋堂法事仍頗有興致。齋堂位於二月堂之下,與參籠宿舍分別立於登廊入口的兩側。這兩個地方平日都是大門緊鎖,只有待汲水法會時才會開啟,說是汲水專用也不為過。寬敞的石板房間四周鋪著榻榻米,那裡就是修行僧打坐的地方。

齋堂的出入口有兩處,分別位於西南角與西北角。西北角一隅是備餐所。我有幸從備餐所觀看了齋堂法事。就如在畫像或照片裡經常看到的那樣,十一位修行僧前擺著小餐桌,上面放著一個大缽,缽裡盛著一升米飯,木勺就直直地插在飯裡。那景象既樸素又充滿力量,令人感動。餐具都是根來漆器,可齋飯一時也吃不上,這裡與初夜、後夜的法事一樣,用齋前還得先進行一場三四十分鐘的祈願儀式,待祈願結束後方可由堂童子獻上齋菜。看來就是想吃口齋飯也實屬不易,原來參籠生活中看似最接地氣的部分也被各種清規戒律緊緊束縛著。

十三日夜晚,我一直坐在正對須彌壇的禮堂中央,看完了從半夜開始的所有法事。

十二日與十三日夜晚,我盡情去看我能看到的,盡情去聽我能聽到的,我只想抓住我面前的一切。這是一場日本一千二百多年來從未缺席過的古老法會,除了這樣的方式,我再也想不出其他方式能走近它了。

二十年前,我也曾是這場法會小小的一份子,可那次收穫的感動卻與今次的不同了。

十三日晚,我與橋本長老並排坐在禮堂正中觀看了半夜與後半夜的法事。我閉著眼睛正襟危坐,可一閉上眼,我就會覺得這只是一場呼喚春天的法事。春潮一定是被誦經的聲音或是念佛的調子所吸引,正邁著從容的步伐向我們走來。斷斷續續響起的木屐聲那麼激昂,就像雪國封凍的堅冰正在割裂。數年前去伊爾庫茨克的時候,伊爾庫茨克大學的教授庫德里亞夫採夫曾同我說起過流經城裡的安加拉河上堅冰開裂的聲音。不知何故,我莫名就將那冰裂之聲與參籠僧的木屐聲想到了一塊。大海里的春潮已蠢蠢欲動,而在冰封的河裡,冰川碎裂,正發出激昂的聲音。

汲水法事的種種,說到底就是一顆呼喚春天的心吧。誠然,如果不是這等莊嚴激昂的修行,又如何能喚來春天。

睜開雙眼,內陣與禮堂之間垂下的那道麻制門簾上映出內陣僧人的影子。他們正做著法事,一邊唸經一邊轉圈,一個接一個,宛若走馬燈。

不知過了多久,僧人們映在走馬燈上的身影變換得越來越快,奔走法事開始了。只有此時,木屐聲才會消失,僧人們穿著襪子開始跑起來,並挨個兒在專用的蒲團墊上行五體叩拜大禮。他們口中唸的「南無觀、南無觀……」本是「南無觀世音自在菩薩」的意思,結果從嘴裡蹦出來就只剩三個字,其他的都省去了。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短短幾個字,可在反覆誦讀中,心中的感動也隨之無限地擴大了。

在禮堂坐了幾個小時的我尚未弄清初夜、半夜、奔走、後夜這四個時辰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其間誦讀了神名帳,請出了全國一萬三千七百餘間神社的大明神,由首座僧祈願天下太平、萬民康樂、萬物至福,再由咒師請出四方結界之上的四天王。

可那時的我既沒生出想一探究竟的心思,也實在沒有生出這種心思的閒工夫,一心只顧將自己沉浸在那慷慨激昂、莊嚴肅穆、時緩時急的節奏中。

時不時從內陣中走出一位僧人,在禮堂中央擺放的專用蒲團墊上行五體投地的大禮。說是五體投地,不如說是用身體敲打地板,每叩拜一次,沉重的聲音就在殿堂內久久地迴響,那聲音伴隨著誦經念佛之聲,伴隨著鍾鈴、法螺、磬竹之聲,還伴隨著參籠僧的木屐之聲。

從禮堂是看不到內陣的,只能從門簾上看到僧人們做著法事的身影。看著他們如走馬燈變換的影子,我忽然想起曾拜訪過一次的哈達(阿富汗南部)塔院。安放在遺蹟正中的小塔四周有一條小路,專為供養僧繞塔步行所用。塔的基座既刻上了釋迦牟尼、菩薩、供養者、鬼神諸像,還擺滿了諸多這樣的佛像。

不經意間,異國古老的小小塔院就浮現在我眼前,那麼栩栩如生,我彷彿看到許多異國僧侶正圍著這座小塔繞行誦經。

於是,我開始把二月堂的內陣幻想成是這座塔院的內陣,須彌壇就是塔,請來的諸神佛鎮守在此,還有四天王把守著各路要道。

可每次身體撞地的聲音總會把我從幻想中拉回現實,那激昂的聲音喚出的是一千兩百年前的日本,那是任何人都難以靠近的地方。

深夜裡的達陀法事一如傳聞中那樣奇妙,只能用華麗來形容。那是水與火、水天與火天的盛宴。內陣與禮堂之間隔著一扇大門簾,當堂童子用神奇的手法將這道門簾重重拉起的時候,也拉開了這出大戲的帷幕。最先出場的是修行僧,只見他們揮舞大刀,搖響手中的錫杖、鈴鐺和法螺,待他們退場後,內陣很快變得亮堂起來,那是近百斤重的大松明火把被點燃了。扮演火天的修行僧將火把不斷伸出禮堂,而扮演水天的修行僧則手持灑水器與散杖向上澆水,這既是一場水火之爭,又是一場水火交融。火天開始手持火把繞內陣奔跑數圈,每每經過這邊都將火把伸出禮堂來,松明之火越燃越旺,最後投向了禮堂。

燃燒著的松明之火向我飛來,差點碰到我的膝蓋,我瞬間躲開,座位上火星四濺。

不久,松明火把被收入內陣,這下火星沫子又濺落到內陣各處。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這一切都發生在法螺、鈴、錫杖交織的喧鬧聲中。

這一天的法事全部結束了,下堂的修行僧回到了參籠宿舍。不過,深夜下堂的景象也好看極了。童子們手持小火把照亮前路,修行僧借光從八十幾階長的長廊上一路小跑而下。周圍變得安靜無比,只有火焰在攢動,讓人覺得冷清孤寂。

之後,我去守屋隆英大師的禪房品嚐了大師施的粥,這次修二會的咒師就是守屋隆英大師擔任的。離開禪房,我漫步在深夜的寺院中,就這樣一直走到停車的地方。這時,我腦海中突然閃過阿富汗北部,蘇爾赫科塔爾拜火教(祆教)神廟遺址所在的那座小山丘。如果拿掉二月堂前那條長廊上的屋頂,還真像那山丘通往神殿的人工階梯。神殿中燃著不滅的長明火,每次舉辦法事時,拜火教徒們就拿起小火把去借火,然後再順著臺階往下走,那火焰移動的樣子或許一如剛才修行僧深夜下堂時的那般安靜、那般寂寞吧。

二月堂的修二會,是一齣伴奏著華麗樂章的大型連續劇;是一齣神秘、虔誠,充滿力量的連續劇;是一齣除了佛教,神道、修驗道之外、還蘊含著異國宗教元素的連續劇。最重要的是,這出大戲裡深藏的是日本人純粹的初心。終於從二月堂解放出來了,我們走在漆黑的夜路上,在殘存的興奮與疲倦中安靜下來,平添了幾分落寞。

(《文藝春秋deluxe》1975年6月;《井上靖隨筆全集7》)

修二會俗稱汲水,已有一千兩百多年的歷史。原本是東大寺二月堂每年於農歷二月初一至二月十四日舉辦的法事活動,所以稱為「修二會」。現在改為採用陽曆,於每年3月1日至3月14日舉辦,是僧侶們在二月堂的本尊十一面觀音像前,代替眾生接受苦修,消除罪惡,祈禱國家安泰的法事。

祭神能樂之一,陰曆二月六日起的一週內,在奈良興福寺由四座的大夫表演的能樂。

《熊野》,能樂劇目之一,作者不詳。

記載死者俗名、法名及生卒年月日的名冊。

指閉居於神社、寺院中齋戒祈禱,時間長短不一,有一晝夜、七日、百日、千日等。

護持佛法之十二天尊的東南火天。

護持佛法之十二天尊的西方水天。

在位於和歌山縣的根來寺製作的日用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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