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名副其實的春之醍醐寺啊,不過這裡的「櫻會」當然不是指櫻花的祭典,而是每年的櫻花時節,在下醍醐清瀧宮前舉辦的清瀧會。清瀧會是為了祭祀鎮守一山的清瀧權現而舉辦的法會,已經有八百五十多年的歷史了。十三世紀的《天狗草紙繪卷》裡描繪了法會的景象,怒放的櫻花映襯著舞臺,臺上舞姿翩翩,臺下圍滿天狗。那是明朗的、英武的、健碩的醍醐之春。從那時起,醍醐櫻會就名揚天下了。
提到醍醐觀櫻,最出名的莫過於慶長三年三月十五日的秀吉賞櫻。自從在前一年,秀吉邂逅了醍醐的櫻花,即刻就命人修繕堂塔伽藍,或許從那一刻起他就在期待第二年的醍醐賞櫻了吧。
秀吉對醍醐的櫻花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執著。他命人從周邊四國蒐集了七百株櫻樹,一一種在下醍醐至上醍醐沿線。翻過年後,他數次親往醍醐寺檢視賞櫻會的準備進度,還將醍醐寺闢作知行地賜予下屬,令其儘快築起堂塔。秀吉不但策劃了三寶院的再建,連賞櫻會場的結繩佈置都親力親為。
三月十五日賞櫻這日,秀吉領著幼子秀賴,攜北政所、澱君以及其他側室,共享了一日的賞櫻盛世。那一日的盛大場景在《太田牛一雜記·天正記》裡有詳細記載。
距離這次醍醐賞櫻才過去半年,秀吉就魂歸他處了。或許他早就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也預感到他去後的豐臣家族註定將陷入一場悲劇,可這些秀吉終是無力再去面對了。正值朝鮮出兵之際,秀吉既看不清這場征戰的前途,也無法對自己死後的天下大勢有任何部署。秀吉曾在織田信長死後造成的混亂局面中,以雷厲風行的手段迅速拿下山崎合戰的勝利。不知不覺已過去十六載。秀吉在人生最後陷入大勢已去的消沉之中,也許正是在這個時候,才需要用一場盛大的賞櫻之宴去完成自己一世一代的華麗人生吧。
我的小說《澱君日記》裡有一處場景正是寫「醍醐賞花」的。每每下筆,那景象在我心中始終是一片模糊。「醍醐花見圖(屏風)」也好,喜多川歌麿的浮世繪「太閣五妻洛東遊覽之圖」也好,那上面都描繪了當時的情景,可我在那上面看不到當世權臣賞櫻之宴的盛大與華美。出現在那上面的兩個秀吉,一個盡顯老態,一個看起來就像肥皂劇裡的主人公。誠然,這些風俗畫中絲毫看不出在《天狗草紙繪卷》中呈現出的醍醐櫻會那種凜然鋪張之美。
不管怎樣,至少今日這春天裡的三寶院是絕美的,滿院的櫻花,還有石頭、假山與流水,整個庭院享受著靜謐的時光。從前書院移步到純淨觀,這裡是秀吉為了賞櫻在槍山建起來的一處遺址,就連前面的庭院也是在那時一併建起來的。
秀吉的醍醐觀櫻以賞櫻為契機,讓戰火中遭到損毀的醍醐諸伽藍得以重建,還衍生出三寶院及其庭院。醍醐觀櫻最大的意義不就在於此嗎。僅一日的賞櫻之宴,秀吉傾注了他晚年的所有熱情。可那一日的輝煌很快就埋沒在歷史的長河中,被遺忘得一乾二淨。如今人們依舊若無其事地漫步在醍醐寺巨大的伽藍之中,而那些櫻花仍歲歲年年,週而復始地如期盛放。或許延續到今日的櫻會不再純粹是當年的模樣了,但也隨著時代的發展愈發昌盛起來。
五月下旬,我去了上醍醐。為了《澱君日記》的素材,我爬上了「千疊敷」,那裡是秀吉賞櫻的舞臺,那一回,我第一次在上醍醐將醍醐寺盡收眼底。
那次的上醍醐之行非常愉快。我與一群巡遊西國三十三所的人前前後後,不緊不慢地向上爬著,大約一個半小時就到藁堂了。
從藁堂下行後不久,便在遠處的山巔之處看到了開山堂、如意輪堂、五大堂這三堂的屋簷。三座伽藍就像一座城塞似的佇立在最高的山巔之上。
毫不誇張地說,當時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幕讓我震驚,甚至顛覆了一直以來我對醍醐寺的認知。
我在寺務所住了一晚,接連兩日逛遍了準胝堂、藥師堂、清瀧權現本殿、拜殿、如意輪堂、開山堂、五大堂這幾處伽藍。兩日下來,從藁堂望見山巔三堂時的驚奇之感也化作不同的感受,在心中慢慢消解開來。
我到現在才意識到應該早點來看上醍醐的。不管是醍醐寺的過往,還是醍醐寺的信仰與傳承,所有的一切都是從上醍醐開始的。這一點當然是毋庸置疑的,可這不容置疑的事實,沒有親自登上去的人是不會明白的吧。
散落在山巔與山腰各處的伽藍也是極好的,其實這樣的伽藍配置在山嶽佛教中是很常見的。雖然早就在照片或畫冊中看過了這些風景,可如果不一步一步親自跨過每一間佛堂、翻過每一個陡坡,就無法感受到其中的珍貴之處,比如醍醐寺緣起的傳說與上醍醐的靈氣。
儘管對醍醐寺緣起的傳說早有耳聞,但不可思議的是,當我親自站上醍醐山的時候,我感覺我一下子就抓住了它。並非是我捕捉到這緣起傳說中的真實性,而是這緣起的故事就那樣自然地走進了我的心裡。不管是開山理源大師與山之主橫尾明神的相逢,還是佇立在如意輪堂裡的如意輪觀音,當我登上上醍醐,這些傳說就這樣暢快地進駐到我心裡。從此,他們在我心中的模樣就定格在了那個瞬間。
上醍醐一直到今日都是信仰靈地,有西國三十三所的第十一所準胝堂,還有眾人虔誠供奉的五大堂本尊「五大力君」,當然其實遠不止這些,靈氣也好、山氣也罷,整個醍醐就像瀰漫在獨特的仙氣之中,這裡就是特別為信仰而生的。說不上來是山的心還是自然的心,在這裡,心境也變得純粹起來,不純之物都被滌盪得乾乾淨淨。不管是不是宗教聖地,這裡都充滿了靈氣,這樣的靈地無一例外蘊含著特殊的氣韻,讓人覺得清淨感拂面而來。上醍醐就是擁有這種氣韻的特別之山。雖然有些匪夷所思,卻沒有任何違和之感,不過就是開山聖寶正好選在這樣一個獨特的地方,並建起佛堂,一一造出這些伽藍來罷了。
當親眼看到這處奇特的靈地,我也第一次理解到信仰的意義,而這信仰是在醍醐寺千年的歷史中沉澱出來的。
上醍醐的大多廟宇都曾屢遭火災。站在上醍醐,遙想當年,好像那些火焰正朝我襲來。燒掉的是廟宇、毀去的是佛像,心中的信仰之火卻不曾熄滅,永遠熊熊燃燒著。真是令人動容!
(《古寺巡禮京都3醍醐寺》淡交社,1976年)
空海(774-835),俗名佐伯真魚,灌頂名號遍照金剛,諡號弘法大師,日本佛教真言宗創始人。曾於西元804年到達中國,並在長安青龍寺師從唐代密宗著名高僧惠果學習密教。806年回國在今和歌山縣開創高野山,號金剛峰寺,創立佛教真言宗。
家徽名,在三片桐葉上方配以桐花。中間七朵,左右各五朵。豐臣家的家徽。
醍醐寺槍山上的一處平地,慶長三年(1598年),豐臣秀吉專門在此修建了用於設宴、飲酒的御殿,舉辦了醍醐寺賞櫻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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