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訪醍醐寺還是在京都大學唸書的時候,大約是昭和八九年,是春還是秋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記得那日的醍醐寺空無一人,我獨自走近塔剎,只為眺望那座醍醐寺的塔。
自昭和十二三年起,作為每日新聞社的文娛記者,我曾數次去醍醐寺取材。《本山物語》連載的時候,我還去醍醐寺採訪了岡田戒玉師,向服部如實先生求取了原稿。
每次去醍醐寺,我都會去塔剎附近瞧一眼佛塔,就像是在問候一位老朋友。已經過去三十餘年了,那二位故人如今已不在人世。
戰後,我成了一名小說家。為了寫《澱君日記》,我又去了兩回醍醐寺。且每回去京都,只要得空,我都會驅車去那裡隨處轉轉。如果有外國的朋友來訪,我會先帶他們去東大寺的講堂,然後就會帶著他們去醍醐寺看三寶院和塔,日子久了,我與塔之間不知不覺就變得親厚起來。許是這個緣故,每次看到塔也不覺得它有何特別之處了。唯有一次,那是五六年前,我將遊訪醍醐寺的經歷整理成文,彼時正值我的隨筆《與美好的邂逅》在《文藝春秋》上連載,於是,法隆寺、法起寺、藥師寺、當麻寺、室生寺,我沿著歷史的軌跡,樂此不疲地遊走在這些寺院的佛塔中。
相輪有塔的三分之一那麼高,厚重感讓塔剎看起來莊重又威嚴。正面看去,每一重飛簷的簷部向上翹起,有種難以承重的壓抑之感,可從側面望去時,這種壓抑感卻全然消失了。塔的背後是山,山峰勾勒出平緩的山脊線,各種樹木繪成的山綠之色襯托著塔剎。塔剎四周再無他物,塔如同鑲嵌在一片蒼翠的綠蔭之中。我挪動步子調整自己的站位,想找到最佳觀景點。原來,當山脊線與塔的第三重飛簷正好重合時,這塔看起來是最美的。法隆寺、法起寺、藥師寺、當麻寺、室生寺,這些從歷史長河中一路走來的塔剎,正一點點褪盡身上的異國色彩。終於,第一座日本之塔在此誕生了。
我既不是建築學家,也不是佛學史家,可我這些天馬行空的臆想也未必有什麼不妥。醍醐寺的塔分明有著奈良時代的塔剎中看不到的厚重感、莊重感。這才是日本的佛塔。法隆寺、法起寺、藥師寺的塔更像是美麗的擺設,雖散發出優雅之感,卻少了醍醐寺塔剎那種莊重雄偉之感。倘若要為自己找個名家當支援者的話,首先便是佐和隆研。他所著的《醍醐寺》一書中有一節這樣寫道:
密教伽藍中的佛塔直到奈良時代都未像之前的佛塔那樣成為佛舍利的供奉塔。在這裡,塔,是兩界曼荼羅的象徵。
接著,佐和隆研描繪了塔內的壁畫:
這塔象徵了真言密教裡最重要的兩界曼荼羅,醍醐寺的五重塔內繪滿了佛教諸尊,塔內壁畫不但是最純粹的表現形式,又是年代最為久遠之物,無不凸顯出它珍貴的意義。
正如佐和隆研所講的那樣,我認為醍醐寺的塔並非以供奉佛舍利為使命,它本身就象徵著兩界曼荼羅,建塔正是為了以此來體現真言密教的教義。這一點與中國的佛塔、與朝鮮的佛塔,甚至與日本奈良時代的佛塔都不同。醍醐寺五重塔是一座純粹的日本塔。
最近去韓國旅行時遊訪了各地的古老石塔,這些塔都在拆卸維護時發現了舍利容器。全羅北道王宮裡的五重塔發現了金制的舍利容器、琉璃色的舍利壇,還有十九枚金板經等等。還有慶尚北道龍堂裡的感恩寺西塔發現了青銅舍利容器與四天王像。它們無論哪一樣都精美別緻,讓人眼前一亮,韓國美術五千年展讓它們也開始走進日本人的視線裡。
韓國有許多石塔,大多孤立於山野之中,用巨石堆砌起來的石塔裡就藏著舍利容器。
大正十五年,翻修法隆寺的五重塔時,在地基中發現的金銅壺裡安放著琉璃壇,而藥師寺三重塔的地基表層安放的是舍利容器。
自始至終,醍醐寺的五重塔就與韓國的塔、奈良時代的塔不同。密教經空海傳到日本,又經他之手完成本土化的改造後,最終形成真言密教。醍醐寺的塔就是日本第一座真言密教之塔。塔的內壁繪著佛光普照的大日如來,以及簇擁在他左右的佛教諸尊,如此塔剎自然給人一種莊重、雄偉之感。
這回(1976年)為了撰寫拙文,我於四月初與五月下旬兩度走訪醍醐寺。四月正值櫻花盛開的時節,我去看了被櫻花裝點的醍醐寺。山門左手邊的垂櫻開得正美,花前立著的牌子上寫著「四月一日起櫻會本山」。
穿過山門,兩邊開滿了櫻花。雖來過好幾回,可這回還是頭一次看到櫻花簇擁下的櫻馬場。櫻馬場兩邊搭著的帷幔上印著五七桐的紋飾,櫻花就在齊肩高的帷幔上方華麗綻放。櫻花種類繁多,有的是滿開,有的只開三分,當然,不變的是櫻花樹下如織的人潮。
我們從櫻馬場一直走到西大門,西大門門柱上的硃紅之色與兩側瓦頂牆的純白之色浮現在櫻花上空,若隱若現,美輪美奐。我駐足觀望,西大門的屋簷上還懸掛著一條淡青色的山脊線。
走過西大門就見不到櫻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處種著綠植與竹林的角落。雖說氣溫一早就有些下降,可我還是在這一瞬間感到一絲涼意襲來,比起春寒,說它是花寒更合適吧。
繞過這條通幽小徑,樹縫之間隱約透出塔的影子。再拐過一個彎,塔就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了。塔總是以這樣的方式出場,只是這回不同的是,清瀧宮拜殿旁還有一株正在盛放的垂櫻。它比清瀧宮拜殿的屋簷還要高,枝繁花茂,美到讓人詞窮。廣場上游人如潮,那些男男女女高舉著相機,努力地想將這株垂櫻連同後面的五重塔都盡收鏡頭之中。塔有塔的美,花有花的美,何必非要把它們堆砌到一起呢。
從拜殿廣場來到五重塔廣場,我站在廣場一角,只見半個塔身掩埋在一片蒼翠的樹林之中,那些樹足有第二重飛簷那麼高,對面山巒的山脊線正好與塔的第四層重合。襯托這塔的到底不是花,而是這青山的一抹綠。
折返櫻馬場後,我們從前門走進了三寶院。為了五月十五至二十三日的法事,院門處已做好閉院的準備,貼出的告示上寫著「醍醐山開創一千一百年慶贊大法會嚴修謝絕參觀三寶院殿舍庭院」。
跨進三寶院的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庭院左手邊兩株綻放的垂櫻。門口的這兩株不算大,它們對面就是以醍醐寺垂櫻而聞名的大櫻樹,且對面的木蓮也吐出了滿枝的木蓮花。
我夾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從玄關走到前書院。書院右手邊的院子裡也長著一株大垂櫻。許是怕它礙事吧,這株櫻樹只能孤零零地待在這偌大庭院裡不起眼的一角。然而,它滿枝的櫻花彷彿在宣告春天來了,興許這就是這株櫻樹的使命吧。遊人看到這一幕,又繼續朝春天裡的三寶庭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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