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之春

日本紀行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我的大學時代是在京都度過的。因為延期一年畢業,三年的大學生活變成了四年。這四年的頭兩年,我寄宿在吉田山某處的一戶普通人家裡,後兩年就搬進了在等持院剛建好的公寓裡,從此過上遠離大學的逍遙生活。最後在學生時代即將結束時步入了婚姻,並在吉田神樂岡町置辦起了自己的小家。

畢業那年,我進入大阪的每日新聞社工作。自那以後一直到戰後的昭和二十三年,我大抵都住在大阪與京都之間的茨木町,過上了一名新聞記者的生活。因為妻子的孃家在京都,於是我在兩地之間的茨木町安了家,便於兩頭走動。

就這樣,我在關西度過了二十五六歲至四十歲的這段人生。那段歲月,我生活的全部可以說都在京都,四個孩子有三個是在京都出生的,出生時就歿了的那個孩子也埋葬在京都。

許是這個緣故,即使四十歲以後的人生是在東京度過的,可對身邊的四季變換、歲月流轉仍保持著當年在關西、京都時的心境。東京自有東京的歲月,我適應著它們,可總覺得難以親近。三月過半,春意悄然而至。當春日的陽光灑下,各大報紙早就急不可耐地捎來春的訊息。即便如此,還是讓人無法相信春天就這麼如約而至了。倘若奈良的汲水未了,比良的八荒未過,春天是絕對不會降臨大地的呀。

京都的春天自然是始於二月初的立春,雖然還是一年中最冷的時節,可日曆上已經變成了春天。不過,即便再冷,春天已然就在不遠處。在這段嚴寒歲月裡,京都還算好的,若換成東北或北海道的二月,定是大雪紛飛、寒風呼嘯,而春天還躲在舞臺的一角一邊摩拳擦掌一邊耐著性子等待自己的出場。立春後的寒潮稱作餘寒,可這寒氣絕不只是餘寒那麼簡單。這寒氣眼看就要消散,忽又捲土重來,在這反覆之間,三月到了,飄來了北野神社的梅香。

進入三月後,寒氣雖依舊未減,但總算能感受到早春的氣息了。這回,漫長的「餘寒」變成了「春寒」。這寒氣不再是其他季節的寒氣,而是春天的寒氣。春雪、淡雪、春天的凍雨,它們變著花樣出現在我們面前,與我們玩起了捉迷藏的遊戲。

這時就連陽光也突然變得春意盎然。梅花飄去,桃花盛開,李花與杏花也不甘示弱,果然是桃李的季節。京都的桃花和杏花不多,為了親身領略桃李之季,我走到琵琶湖邊,走進大和之地。

京都早春的美好似乎只藏於梅花與櫻花之中,與其他的花並無關係。北野神社的梅花一旦落去,圓山公園的櫻花便如期盛放。在北野的梅與圓山的櫻的交替之際,寒潮也一絲不苟地報到了兩回。第一回是在三月中旬的奈良汲水儀式之時,東大寺二月堂的修二法會上,火星四濺的巨大火把攪擾了三月的空氣,彈指之間,這一波寒氣就蔓延至整個關西。原本不屬節氣的寒潮總是這樣如期而至,從未失信過。每逢汲水儀式,寒潮總會不可思議地捲土重來。雖然冷,但這會兒卻是京都一年中最美的時刻。這時的京都還沒有蜂擁而至的觀光客,掌管這座城的還是城中之人,他們都是在京都出生、長大、生活的人(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是老人與女人),此刻的他們正邁著京都人特有的步伐前行著。

第二回寒潮是在三月末至四月初。自古以來在比良大明神前修習《法華經》八講時,琵琶湖上必會變天。現在雖已沒了這些修行之事,可氣候的異變仍堅守著曾經的契約。琵琶湖在湖面上捲起巨浪,呼嘯著迎接寒潮的降臨。雖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事實,任誰都無可奈何。

這比良八荒的寒潮一日不去,春天就一日不來。只有待比良八荒漸漸褪去,才會迎來真正的春天。

不久後,圓山公園的櫻花開始綻放。從此,破曉是春曉,白日是春晝,夜晚是一刻千金的春宵,偶爾降下的春雨潤澤了整個京都大地。

轉眼間,圓山淹沒在櫻花叢中,嵐山的櫻也爭相鬥豔、百花齊放。京都城頃刻間滿城飛絮,全國的賞春遊人紛至沓來。可櫻花的生命短暫,春日的狂風已隨時待命,只等將圓山、嵐山的櫻花統統吹落。只是這場狂風似乎沒有汲水儀式或比良八荒的寒潮那樣嚴謹,來得如此守時。猛點兒、輕點兒、遲點兒、早點兒,多少有些出入,可一旦來了,這春日的烈風便整晚不休。待圓山的櫻花散去,半個月後就輪到御室的櫻花了。

櫻花飄落,春天的田野上冒出熱氣,春霞讓整個田野都變了模樣,這本是我學生時代的景象,可如今也變了樣。春意正濃之時,春天卻一天一天開始離我們遠去,一切朝著憂鬱的晚春行去。那之後,早早盼著自己出場的新綠時節也開始露出真容。

學生時代常去東大寺的講堂,供著二十一尊佛像的講堂裡無論何時去都見不著人影。如來、菩薩、明王,還有四天王、梵天、帝釋都站在各自該站的位置上,構成一個和諧的世界。我總和朋友t君一起走到最前面的五明王前,這裡瀰漫著密教神秘、幽暗的氣氛。

說到京都之春,總讓我憶起東大寺的講堂,並非是因為我總在春天到訪東大寺,其實冬天也去過,夏天也去過。許是那一年,當我從陰冷的講堂裡踏出來的那一刻,傾落的明媚春光霎時就照進了我的心裡。從此,說起東大寺,我便想起了春天,那一年應是昭和七八年吧。那時,京都的春天嫻靜而明媚。在那樣的春色裡,只有東大寺的講堂顯得格格不入,像是鑲嵌在春色中的一個冰冷的黑匣子。年輕的我們站在這匣子裡的五明王前,彷彿被佛的力量所震懾。十分鐘、十五分鐘過去了,堂內燃著神奇的燭火,我們完全沉浸在這不可名狀的心境裡。可是,在邁出講堂的那一剎那,頃刻間就跨入了京都明媚的春光之中。東大寺四周擺著許多小貨攤,賣的都是茶碗、碟子、陶罐之類的物件兒,人來人往的頗有些熱鬧。春日的陽光就這樣灑在了貨攤上、灑到了人群裡,想來今日正好是祖師爺空海大師的忌日。京都之春的美好就在於此吧。

說到京都之春,我回想起了當年的鄉間小路。這條小路從我公寓所在的等持院通向御室的仁和寺。早春自有早春的好,可春意正濃之時也是極好的。這條小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清幽恬靜。路旁是小竹林、農戶、田地,還有兩層樓的農家小院。途中偶遇龍安寺,我剛走進去想瞧瞧石庭,石庭就出其不意地躍入我眼底。龍安寺雖與往常一樣遊人寥寥,但竟覺得那日的龍安寺與往日迥然不同了。

我想在世事的變幻中寫下春日的美好,終是無從下筆。如今,若想探尋京都之春的美好,還是得去京都周邊的洛北、洛西等地吧。

近年來,再次踏足京都去感受它的春天已是以旅行者之名了。不知是不是為了匹配這個新的身份,我四處尋訪京都的賞春名勝。這些名勝之地自古以來就頗有名氣,可年輕時的我卻對其敬而遠之,如今倒生出幾許故地重遊之感。不過,真的去了才發現果然是美的。谷崎潤一郎先生在《細雪》中寫下了主人公巡遊京都之春的景象:

週六下午出發,早早在南禪寺的瓢亭用了晚餐,然後去觀賞了每年必不會少的傳統舞表演。看完表演在回來的路上又去祇園賞了夜櫻。當晚就宿在麩屋町的旅館裡。翌日,從嵯峨前往嵐山,在中之島公園附近吃了自帶的便當。下午回到市區後,又去看了平安神宮的櫻花……。臨行前一日,她們總要來平安神宮,因為這裡的櫻花是洛中最美最好的櫻花。圓山公園的垂櫻已垂垂老矣,花色漸隨歲月褪去。現下,除了此地的櫻花,再無他物能代表京洛之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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