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想見一見一度照造這位人偶大師,但是,我想看的還有好多好多。
蓮花峰寺、長谷寺……,我都想去看看,可因為大雪,不論是自駕還是巴士都行不通了。
「正法寺在哪兒啊?」
聽我這麼一問,坂井先生面露難色。
「如果要去那裡的話就繞得太遠了些,一度那兒就等回來再去吧。」
現下沒有閒著的計程車,坂井先生不知從哪個醫院為我們借來一輛接送病人的車。趁著等車的空當正好可以先去解決肚子的問題,於是我們鑽進一家叫角屋的麵店,點了一碗手擀蕎麥麵。這家鋪子坐落在相川與小木之間,聽說這家麵店以前在驛站也是鼎鼎有名的,而且一直以來都是有客臨門才開始擀麵。老闆娘已經年過六十,但依稀看得出曾經是個美人。
不一會兒,醫院的車來了。這車看起來真是一言難盡,四四方方的,像個鐵盒子,人在裡面只能面對面地坐著,坐的還是彈簧座椅。現在已經很少能看見這種車了。
這次有作為嚮導的鄉土史專家山本修之助與書店老闆池田先生與我同行,看樣子也是坂井先生事先安排好的。
從真野山到真野町隔著七八個町的距離,我們行駛在盤山的御陵道上,路上堆滿了雪。
傳說御陵這地方是順德院的火葬之地。這位不幸的天子在承久之變後失了勢,自二十四歲被流放到佐渡後直到四十六歲薨逝,都是在這裡度過的。
至於順德院住過的地方究竟在哪裡,至今也不甚清楚。聽山本先生說,這裡有的地方就叫做黑木御所、八幡御所,或許就是從前流傳下來的地名。
傳說順德院死時的樣子像自殺。儘管這裡曾經藏著一段那麼悲傷的往事,可這片山地看起來卻是風光無限。從御陵的丘陵上望去,真野灣真是美啊!左手邊是綿延無邊的大佐渡群山,最前端是漸漸沒入真野灣中的二見岬,果然是一幅令人暢快的景象!
回到相川町,我們與山本修之助先生、書店老闆池田先生就此別過。換了醫院的車,我們又冒著大雪坐上一輛計程車向根本寺趕去。這次除了坂井先生,同行的還有分局常駐兩津的年輕記者近藤君。馬上就要開進國中平原了,那是位於大小佐渡之間的一片廣袤沃土。可如今一眼望去,那所謂的四千町耕地不過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橫穿平原的兩條路邊分佈著星星點點的村落,流放到佐渡的名人留下的遺蹟,大部分都分佈在這裡了。日蓮、世阿彌、日野資朝、文覺上人……,他們都曾在國中平原這片流放之地的某個角落生活過。
去根本寺的途中,我們順道去了妙滿寺。這寺院是一座日蓮宗派的阿佛坊寺。聽坂井先生說,那裡面有許多日蓮上人的遺物,全是貨真價實的真跡。妙滿寺就坐落在眼前那座飽經風霜的小丘陵上。
那日,寺裡只有一位老婦留守,我們不得不放棄了瞻仰日蓮遺物的念頭。坂井先生走入內堂,我們就站在堂外的寺院裡等他,有好幾回,雪從大堂的房頂上帶著呼嘯聲迎面撲來。
這寺院中還有日野資朝的墓,這墓主是個可憐的人兒,在這裡度過了五年的謫貶生活,最後被處以斬刑。不知是不是大雪的緣故,他的墓看起來分外地淒涼。
離開這裡後,我們馬不停蹄地朝新穗村的根本寺趕去,大概有二十分鐘車程。根本寺原本包圍在一片杉木林之中,只是這些大樹多在戰爭中遭到砍伐,如今稀稀拉拉也沒剩幾棵了。這裡是國中平原最中心的地帶,剛踏進寺院,耳畔就只剩下刮過的呼嘯風聲。
穿過山門,我們踩著長長的青石小道向祖師堂走去。山門至仁王門之間的右手邊,朝著西面平原的方向立著一扇小門,只是這扇木門著實簡陋得很。這裡處處飄著雪花,從那扇門中窺見的平原風景透出一種荒涼的氣勢。
山門一側是三昧堂與戒壇。據說日蓮來佐渡的第一個冬天就是在這裡的三昧堂度過的。眼下環抱著冢原部落的這片平原,或許與流放日蓮的文永年間並無不同吧。
離開這裡時,天色漸晚。我們從冢原驅車前往正法寺,正法寺是世阿彌流放時曾生活過的舊居。
步入正法寺才發現,想在夜幕降臨的大雪中看清這個曾留下世阿彌足跡的地方實在是太困難了。我們也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只讓住持在本堂的臺階前給我們看了一眼世阿彌珍藏的惡見面具。
離開正法寺,大家都癱在車上,外面寒冷徹骨。坂井先生髮動車子時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沒能去見一見一度先生啊。」真是遺憾!
我和田川君已疲憊至極,鞋子裡還滲了水,腳指頭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想必坂井先生也是一樣的疲憊吧,可他仍然還是提出來說,「要不先去兩津找個住處,然後再去拜訪一度吧。一度那兒離兩津挺近的」。
接著,又問近藤記者,
「是吧,一度離那裡不太遠。」
「開車的話二十分鐘左右,就在新穗村嘛。」
「那到時你陪他們去吧。」
「好啊,一起去。」
近藤君爽快地應承下來。我聽著他二人的對話,愈加想去拜訪一度先生了,不過就怕一到兩津的住處,便累得不想再出門了。車開上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坂井先生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在想,「若是今天還要趕回相川的話,恐怕就得在這裡分別了」。可沒過多久,他開口道,「罷了,還是我帶你們去一度那裡吧」。
近藤君問,「那你回相川會不會太晚了。」
坂井先生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今天我也住兩津。」
計程車就這樣載著一車人向兩津駛去。到了兩津的住處,大家都疲累不堪。可坂井先生不愧是坂井先生,「咱們這就出發吧」,就算跟大家一樣疲憊,他也絕不會打亂自己的計劃。於是,田川君與近藤記者二人留在旅館準備明天的行程,我與坂井先生則重新驅車前往新穗村。
坂井先生在新穗村的村頭下了車,敲開路邊一戶人家詢問一度照造先生的住處。一位年輕婦人迎出來說,「現在去的話恐怕有些夠嗆,他家在這後山的山頂上。」這下連坂井先生都大吃一驚,「要是山頂的話,那住的地方豈不是很糟糕。」
那聲音就連坐在車上的我都聽到了,我正想著是不是就只能這樣打道回府了,結果他又問:
「爬上去要多長時間?」
「二十分鐘左右就能爬上去,可畢竟是山裡,沒個引路的恐怕……」
「那能找誰引路呢?」
「你等一下,我去問問吧。」
那婦人拿起手電筒作勢要出門,臨出門還往車裡瞅了一眼,便拐進了旁邊的小路。
大約過了五分鐘,婦人領著一男子回來了。那男子豎起的衣領遮住了整張臉,穿著長靴,約莫四十歲。
於是,我們跟著這位領路人開始沿著這戶人家旁的小路朝山上走去。
「遠嗎?」我問。
「不遠,馬上就到。」
領路人手電筒的光一直緊貼著滿是雪的路面。遠處的左手邊出現了一間神社,路也從這裡突然開始變窄,勉強只能容下一人通過。加之路面都是被雪凍住的石子兒,十分難行。
說是馬上就到,結果總也望不到一度先生的家。足足走了二十分鐘,走到山脊處時,已經渾身是汗,打溼透了。
「這裡就是了。」
話音一落,當我反應過來時,一度先生藏在草木深處的家就這樣出其不意地出現在眼前。
屋裡透著光亮,坂井先生第一個推門走了進去,
「打攪了,在下是《新潟日報》的坂井。」
聽到坂井先生的自我介紹,見到突然造訪的我們,這位看似已年過五十的家主眼裡只剩下驚愕。
屋裡鋪著地板,很寬敞,中間是兩張榻榻米,上面還有被爐,孩子們正圍坐在那裡。
「我們是來拜訪照造先生的。」
坂井先生邊說邊脫下外套。
「是拜訪父親的嗎,他不在這裡。」
聽到這話,坂井先生將脫了一半的外套又重新開始穿上,
「那他在哪裡呢?」
一問才知道這裡隔著一條溪流還有一座山,一度先生就在那座山的山頂上。
「他住那裡做什麼?」坂井先生忍不住又問。
「也沒什麼,那裡是他的隱居之地,所以常年都待在那兒。」
「那個地方遠嗎?」
「路不太好走,大概二十分鐘吧。」
聽著他二人的對話,我自顧自地坐到門口的橫木上點上了一口煙。
我果然已經變得處變不驚了。坂井先生轉過來看著我的臉有些喪氣地說,
「去是不去呢,這下如何是好啊。」
於是,我們又藉著領路人手中的電筒之光開始翻山,先是向下走,走到山腳,果然有條溪流,接著馬上又開始朝另一座山上爬去。
山路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甚是吃力。
我實難理解為什麼一度先生要隱居在這樣的地方。總之,他就住在這山中最高處的一間屋子裡。
「在下是《新潟日報》的坂井。」坂井先生再一次報上大名。
「啊!是坂井先生啊。」
這位照造先生怎麼看也不像有七十六歲的樣子,只見他一臉惶恐地起身迎接我們。
我一直以為坂井先生與一度先生關係親厚,可這回讓我不得不改變了之前的想法。雖沒仔細問過,或許他就是有那麼一次在哪裡見過一度先生擺弄人偶而已,他們的關係最多就止於此了,如此親近的說話,這回怕是頭一遭。
「您住的地方可真夠嗆。」
「夠嗆?這裡可是我的家。」
這對話簡直就是各說各話,聽起來竟有些好笑。這宅子小巧別緻,並不似一般的農家。一位佝僂老太、一位中年婦人,一度先生與他的妻女三人就生活在這裡。
「人偶是打小的愛好,三十五六歲時開始製作文彌人偶,談不上是什麼大家。佐渡從前就有人偶,我只不過是從中挑了些好的來照著做罷了。」
說著,照造先生拿出幾張自制人偶的照片給我們講起來,「這是年輕少女的頭,這是婦人的頭,這是夜叉頭。」他還說,
「文樂人偶也不錯,全都精緻得很,但也無法替代文彌人偶。」
從前傳下來的文彌人偶的頭當中,我聽說大崎屋松之助收藏的御臺頭很是精妙。提起這個,一度先生一臉入迷的表情,「那可是好東西呢」。
「那人偶的刀工用得極好。」說到人偶,一度先生變得自信滿滿,侃侃而談。
天色已晚,我們待了三十多分鐘就告辭了。接著又在領路人手電筒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踩著崎嶇難行的泥濘小道下山去了。下山的路上,我不禁由衷感嘆:「一度先生真是位很不錯的人。」
「是不錯的人呢。」坂井先生邊走邊抓著旁邊的樹枝附和著。雖然山路難走,可坂井先生的背還是挺得直直的。
車子還停在路邊等我們,聽司機說,他已經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了。
回到住處已過十點了。那晚,坂井先生喝著酒(說是喝酒只是小酌)與我聊了許久相川町的事兒。整個日本,他最喜歡的就是佐渡了吧,而在佐渡,他最愛相川町。
相川有許多老舊的建築,遠遠看去不是那麼幹淨整潔。可走近它們才會發現其實它們很美。大多數人家的木房頂上鋪著石頭,那石頭是一種礦石,叫羽石,內含金的成分。照坂井先生的話說,「相川連房頂都鑲著金子」。
翌日,我們乘坐八點的「黃金丸號」離開了佐渡。近藤記者、還有旅館老闆和兩位女侍者一直送我們到碼頭。在甲板上,我和田川君看到旅館的女侍者買來紙帶,發給了每一個人。
起航了,紙帶一張張斷裂開來,只有田川君手裡還攥著坂井先生的紙帶。當那張紙帶終於從坂井先生手中飄遠的時候,坂井先生的手就那樣定格在他的肩膀上方,直到現在我也忘不了他當時有些笨拙的模樣。
遠去的兩津城越來越模糊,而兩旁的大佐渡小佐渡卻越來越清晰。雪又開始下起來,這回的雪好像很沉,定是濃重的水汽所致吧。
(《別冊文藝春秋》1953年4月;《現代紀行文學全集中部日本篇》修道社,1958年)
青野季吉(1890—1961),生於日本新潟縣佐渡島,日本無產階級文藝評論家。
能樂也被稱為猿樂,是日本傳統的藝術形式之一,廣義上還包含式三番與狂言,是由日本十四世紀室町時代的觀阿彌與世阿彌父子集大成的歌舞劇。2001年被指定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
新潟縣佐渡市西北部以舊相川町為中心流傳的一種民謠,源於盂蘭盆會舞時唱的曲調,現其歌詞多取材於《平家物語》。相川音頭是佐渡代表性的歌謠,大正十三年(1924年),由村田文三等人創立了包括相川音頭在內的佐渡地方歌謠的表演團體立浪會,致力於佐渡地方歌謠的儲存、研究與普及。
日本尺貫法中的重量單位,1貫=3.75kg。
「守」是古代日本國家對地方最高行政長官國司的稱呼。
《聖經》中猶太希律王的女兒,據《聖經》記載,她幫助母親希羅底殺死了施洗者約翰。這個故事後被英國戲劇家奧斯卡·王爾德改編成戲劇《莎樂美》。劇中,莎樂美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妙齡美女,由於向約翰求愛被拒,憤而請希律王將約翰斬首,把約翰的首級拿在手中親吻,以這種血腥的方式擁有了約翰。
全稱為人形淨琉璃文樂,是人形淨琉璃的一個系譜,以大阪為發源地。人形淨琉璃是日本傳統的藝術形式之一,興起於江戶時代初期,是以三味線為伴奏樂器,使用人偶代替人身的說唱曲藝。江戶中後期,人形淨琉璃的風頭逐漸被歌舞伎蓋過。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兵庫縣出身的正井與兵衛在大阪中央區開設人形淨琉璃劇場,重振人形淨琉璃。1872年,正井與兵衛之孫將劇場遷至大阪市西區,取名「文樂座」,自稱文樂翁。「文樂」之名由此得來。明治末期,文樂座成為唯一公演人形淨琉璃的指定劇場。
人形淨琉璃的曲名,由近松門左衛門所作,於寶永七年(1710年)首次在大阪公演。該曲目主要講述了常盤懷了平清盛之子後出逃未遂,牛若丸(源義經)與弁慶喬裝成馬伕與產婆幫助她的故事。
人形淨琉璃的曲名,由近松門左衛門所作,於正德二年(1712年)首次在大阪公演。該曲目主要講述了四位武將是如何成為源賴光的家臣,並在若狹國(今福井縣)高懸山消滅鬼怪,最後榮歸京都的故事。
又名為《國姓爺合戰》,人形淨琉璃的曲名,由近松門左衛門所作。該曲目以鄭成功為原型,主要講述了中日混血和藤內在明朝覆滅後逃往臺灣繼續抗擊清軍,最終實現反清復明的故事。
泡沫巖。火山碎屑物的一種,有許多由內部氣體吹出的小孔。用於搓垢等。
日蓮(1222—1282),俗姓貫名,幼名善日,日本鎌倉佛教日蓮宗的創始人,生於安房國(今千葉縣鴨川市),十二歲曾在安房國天台宗清澄寺師從道善房學習佛法,後四處遊歷於延歷寺、圓城寺、高野山等地。1253年,結束遊歷歸山清澄寺後立教開宗,創立法華宗(又稱日蓮宗),弘布《法華經》。後移至鎌倉開展弘教活動。
世阿彌(1363—1443),日本室町時代初期的猿樂演員與劇作家。與其父觀阿彌共為猿樂之大成者,留下了包括《風姿花傳》在內的許多藝術批評及關於能樂理論的著作。
日野資朝(?—1332),鎌倉時代後期的公卿,官位最高升至從三位、權中納言。1324年,因被懷疑參與倒幕計劃,被鎌倉幕府流放至佐渡。1332年,在佐渡被處以死刑。
文覺上人(1139—1203),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時代初期的真言宗僧人,俗名遠藤盛遠。曾作為北面武士侍於鳥羽天皇的皇女,十九歲時出家。後因向後白河天皇強行要求復興已荒廢的京都高雄山神戶寺而引起騷動,遂被流放至伊豆。在伊豆得源賴朝知遇之恩,源賴朝歿後,捲入將軍家與天皇家的政爭,被流放至佐渡,最後客死於九州。
能面具的一種,下頜大張、雙眼瞪圓、鼻翼鼓起,常用於扮演天狗、鬼畜、鬼神。
在碼頭惜別時投擲的彩色紙帶。輪船起航離港時投擲彩色紙帶是日本人的習俗,名曰「用紙帶與離別握手」,船上和岸邊送別的人們會各執五顏六色的紙帶兩頭,起航後,船越開越遠,彩色的紙帶會斷裂或被投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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