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佐渡小佐渡

日本紀行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船開進兩津灣啦」,聽見船工的歡呼聲,我走上甲板。船的左右兩側都是積雪覆蓋的白色雪山,巍峨地矗立在海的那一邊。五百噸的黃金丸號就在這兩座白色雪山環抱的巨大海灣中穩穩地前行。黃金丸前方的海面上,就在左右兩座山峰的交合之處出現了一片窪地,在大雪中也被染成了一片純白之色。那片窪地的海岸一角,露出一排小小的人家,一戶緊挨著一戶,就那樣立在海邊,彷彿下一秒就要沉入大海似的。那就是兩津町。

甲板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細雪不知何時開始飛舞飄落。與我同行的福田恆存與文藝春秋社的田川博一二人比我早一步踏上甲板,他們一邊小心地護著相機一邊不停地按下快門。

欣賞雪中佐渡就是我此行(1953年)的目的。臨行前,我也聽說了這裡流傳的種種說法,例如「佐渡的雪不多」「佐渡這個地方几乎看不到積雪,就算飄點雪也會被風吹得乾乾淨淨」之類的。可現在一點點顯露在我眼前的佐渡島卻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中大陸。「雪中大陸」雖出自我筆,可覺得它像「大陸」的絕不止我一人。「先映入眼簾的是左手邊以經冢山為主峰的小佐渡山脈,接下來就是右手邊以金北山為主峰的大佐渡山脈」,很早以前,太宰治就在他的《佐渡》一文中把這兩座山誤認為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座島。興許太宰治在看到大佐渡山時想起了滿洲,才會如此驚奇吧。不過這也不奇怪,第一次親眼看到佐渡的人都會充斥著這樣的感受。連線大小佐渡兩座山脈的紐帶是被稱為國中平原的廣袤窪地。曾來過一次佐渡的田川君也不禁感嘆,「好大的島啊」。不管是誰,初次邂逅佐渡島時留下的印象都盡在「好大的島啊」這一句話裡了。我也是如此。它是絕海中的孤島,是順德院、日蓮,還有其他許多罪人的流放之島。自幼年始,佐渡在我根深蒂固的印象裡,就是這樣暗無天日、荊棘叢生的小小蠻荒之地。我在東京開往新潟的列車上拜讀了青野季吉的《佐渡》,雖說對佐渡的認知有了一些改觀,但我實在沒想到佐渡有這麼大。

站在我身旁的年輕船員望向兩津港的方向說:「佐渡已經好多年沒這樣下過雪了。」每回坐船,我都能遇到一兩位這樣的船員,他們總是一直望向船駛入港口的方向。明明是早就看慣的風景,沒什麼可新鮮的,可他們卻如同乘客一般,眺望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熱切,就像駛入的是一處從沒到過的陌生港口。這時的船員顯得與他們的職業格格不入,卻有種莫名的美。

特別是現在,想必數年久違的雪中佐渡正深深地吸引著他的目光。

在兩津碼頭下船已經快五點了,來接我們的是《新潟日報》佐渡分局的年輕記者本間君。等計程車時,我們走進輪船公司的大樓。戶外的雪下下停停。田川君與我一開始就是為了欣賞雪中佐渡的「工作」而來,可福田恆存卻有些不同,他是我們在東京開往新潟的列車上偶然遇到的,之後便與我們同行了。只有他是純粹的局外人,此次邀請他加入佐渡之行竟是出於對他的責任感,不知為何,當我看到他戴著滑雪帽站在輪船公司前的廣場上瑟瑟發抖的模樣時,一種責任感頓時油然而生。

我們從兩津坐計程車前往相川町,一路馳騁在雪中的國中平原。日漸西落,映在車燈前的霜霰狂亂飛舞。

地圖上說我們會經過平原上的吉井、千種部落,最後到達這個島另一頭的真野灣。其實我們還途經了河原田、澤根部落,可是天太暗了,只能隱約看得出是個村落。分局的本間記者告訴我,青野季吉就出生在這個村裡,而現在,這個叫澤根的村子已完全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我們抵達相川,入住旅館。正用餐時,《新潟日報》的坂井先生來了,他現在是佐渡分局的局長。

「今天,這裡的劇場有有田八郎的演講會。演講會後,這個旅館還有場宴會,有五六十個相關人士參加,屆時還得勞煩您專門去一趟,多有麻煩,望多多包涵。」

聽坂井先生說,相川礦山本有「佐渡金山」的美譽,可現在也幾近廢棄了,只留下一百四十名勞工守在那兒做保安。因為之前的礦脈幾乎都挖斷了,除非找到新的礦脈,不然也沒法再開工了。現在留下的勞工雖也在勘探新的礦脈,但政府的補助金只有每米八千元,實則成本高達兩萬元。所以,公司對這種不抱什麼期望的事業也熱心不起來,只留下那一百四十名員工,將其他人都撤了回來,實際上已是瀕臨關閉的狀態了。

相川町一直以來就是靠礦山起家的,如今要是關了礦山,對相川町來說就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了。因此,佐渡出身的有田八郎在公司與町政府之間來回奔走,後來說是公司願意拿出一個億資助相川町。

「今天的這個活動好像就是町民對有田先生的感謝大會呢。」

坂井先生如是解釋了一番。聽說坂井先生已經五十六歲了,在當地生活了十年,對當地的事兒,還有地方上的前塵往事果然都一清二楚。而且他一說到佐渡就停不下來,簡直就是活字典,礦山的事兒,能樂的事兒,幾乎沒完沒了。

田川君問「劇場那邊不去不行嗎?」我說「還是去露個臉吧」,坂井先生聽到我的回答感謝得直對我鞠躬。看來,比起當地的名人,我們這些專門來佐渡賞雪的人更讓他上心。不過,他也比說好的時間遲了一個多小時才出門,出門時只見他頭頂滿洲軍人戴的防寒帽,身裹皮毛領外套。聽旅館的女侍者說,有田八郎的演講會完了以後還有相川音頭、佐渡阿晨小調等餘興節目,而且聽說村田文三也會出演,他最近出唱片,上電臺,變得頗有名氣。我暫別福田君與田川君,算好餘興節目開始的時間,向年輕的女侍者問好路後隻身前往劇場去了。

小小的人家一戶挨著一戶佇立在狹窄的道路兩旁,它們的房簷都矮矮的,八成臨街的商鋪因為下雪都關門閉戶,街上一片冷清。只有行色匆匆的婦女們胸前裹著栗色的羊毛披巾,幾乎將半個臉都埋進去了。

到了劇場,時辰尚早,可小小的劇場已被三四百人的看客擠滿了,只聽有田八郎正在講「美俄戰爭之始末」,大抵過了十分鐘,劇場的某個角落突然傳來叫喊聲「著火了」。場內霎時陷入一片混亂,看客全朝入口的方向湧去,而我也夾雜在人群中逃離了現場。

後來才知道所謂的火災只是一場小火,還是在離這裡有五六町遠的地方。那之後只有半數人回到了劇場,於是,圍著披巾的婦女們與我就這樣佔到了中間的位置。

有田先生的演講結束了,馬上就是餘興節目了吧,結果又說要成立有田八郎後援會,還任命了會長和委員。於是,任命的會長和委員又分別致辭禮讚有田八郎,總之就是輪不到餘興節目。每換一個人上臺,婦女們就從披巾裡把手伸出來鼓掌。

終於輪到期待已久的餘興節目了,這時距離我到劇場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上臺表演的是立浪會的諸位。這個立浪會是以村田文三為中心組織起來的,聽說都是業餘出身,大部分是在礦山工作的人。最近大量勞工都去了礦山,立浪會的人也少了一半,今天的表演全靠新人撐著。

唱歌的有三人,除了彪形大漢村田文三以外,還有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和一個小個子。村田文三已年過七十,其他二人也快六十了。三位歌手輪流唱著,臺上的伴舞就跟著跳著,伴舞的各位均身穿淺黃色和服,腳踩日式襪子,頭戴苔草斗笠,伴奏的是三味線和鼓。

唱歌的人中果然還是村田文三最有看頭,這也多虧了他用盡全身力氣扯開的大嗓門,不過最精彩的還是在他臉上。輪到自己表演時,他就把大臉朝向觀眾,如果從遠處看都很大的話,那張臉應該是真的很大了吧。只見他瞪大雙眼,咧開大嘴,樸素的聲音和著樸素的調子就這麼唱了出來,那歌聲中充滿了自信。

跳舞的諸位倒是顯得過於講究了些,反而讓人失了興致。以前,只要到了礦山祭祀的那一日,就連在礦山充當勞工的罪人們都可以不拘身份一起唱唱跳跳,戴著苔草斗笠跳舞的習俗就是從那時傳下來的。

不管是相川音頭、相川甚句還是佐渡阿晨小調,從村田文三的嘴裡唱出來,都帶著特別的厚重感,形成濃濃的悲調,讓人讚歎不已。

這原本就不是在舞臺上跳的舞,許是這個緣故,舞蹈散發出女性的柔弱感,與歌謠顯得格格不入。

回到旅館,正好碰上福田君與田川君二人從外面回來。我出去以後,他們接到坂井先生的電話,果然也往劇場去了。聽說坂井先生不知從哪兒搬來三把華麗的椅子,擺在劇場最前面的位置等我們。

田川君開玩笑地說:「演講會的主賓尚且還坐木椅子呢,就給我們準備了這麼華麗的椅子。」

坂井先生真是為了我們連一把椅子都如此上心,就連那晚在大廳裡舉辦的宴會他也沒去應酬,一直陪著我們到很晚。

宴會也請來了村田文三,且又請他唱了相川音頭和佐渡阿晨小調,這回比在劇場時唱得精彩多了,或許是沒了伴舞,反而少了礙事的。

近看村田文三,他的耳朵、眉毛、眼睛、鼻子,整個臉比普通人大了一輪,雖已七十一歲,體重竟有二十一貫。

聽福田君說,他與福田君的父親還是同歲。村田文三出身相川,自小進了礦山,經歷了種種後,四十五六歲時開始錄唱片,一躍成了名人。

「在礦山的時候,我就開始和著傳送帶的節奏吟唱佐渡阿晨小調了,還不是信手拈來」,說著他就起了調子開始唱。這位老歌手在舞臺上唱得很是自信,可到宴席中間反倒有些扭捏起來,一直低頭吟唱。

過了十二點,我送坂井先生到玄關的時候,雪還在下。

「明日還請早起,不然後面就不好安排了」,坂井先生留下這麼一句話就走了,似乎已為我們安排好了行程。

我看著他的背影,真心覺得他與明治軍人掛著綬帶的黑色軍服分外相配,或許是他身上也有軍人的一面吧。他是一個端正、木訥、熱心的好人,只是有點喜歡固執己見。

福田君說他「定是佐渡的頭面人物」,要我說,「說不定他就是佐渡的老大吧」。而田川君則擔心起他給我們安排的行程來,「還是多留意留意咱們的行程吧」。確實,坂井先生給我們推薦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還說是來了佐渡就不能不去的地方。

回到新潟後,向新聞社的年輕記者們一提起坂井先生,我就會說「那人是坂井佐渡守」,既不是頭面人物,也不是老大,坂井先生就是坂井佐渡守。

現在,只有佐渡還流傳著文彌木偶戲,為了去看文彌木偶戲,我們正準備坐計程車前往離相川町有八里地遠的外海府村。

據說岡本文彌創作出來的正統文彌調及其木偶戲,如今只有佐渡的幾個島民才會了。我之前聽過一些,不過也不甚瞭解。

聽坂井先生講,木偶戲的藝人大多集中在外海府村,主要有北村宗演與中川關樂兩派,這二人都是普通的村民。北村有五十五六歲了,中川已年過八十,他們又是全國巡演,又是灌唱片,在佐渡的木偶戲界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人偶傀儡師相馬秀藏也是外海府村的人,今年六十八歲。他與新穗村的一度照造並肩成為僅存的兩位正統傀儡師。聽說他們也只有兩三個繼承人在外海府村而已。一度照造不僅是傀儡師,還是唯一的一位人偶製作師。當然,這二位也都是普通的村民。

要說文彌木偶戲怎麼就在佐渡這個離西伯利亞都不遠的荒涼漁村裡流傳下來了呢,定是因為這裡實在是沒別的娛樂方式了。

文彌木偶戲曾經風靡佐渡全島,可逐漸被時代所淘汰,日趨衰微。儘管如此,大正時期,文彌木偶戲在外海府沿海一帶的村落裡還很盛行。聽說高千村等沿海十二個村落各有一座戲臺。但現在,高千、外海府兩個村落只剩三個戲班子,佐渡全島加起來也才七個戲班子。

而且藝人和傀儡師也只剩剛才說的那幾位了,可以說幾乎處於瀕臨失傳的狀態。

我們與坂井先生坐上計程車,這趟行程多虧了坂井先生,他跟高千村和外海府村的人通了電話,說是要把各派大師和傀儡師都聚到一起。

「怎麼說都有工作在身,村落之間也隔得不近,況且還下著雪,恐怕要聯絡上他們也非易事,姑且先去看看吧。」

聽坂井先生這麼一說,我心裡頓時沒了底。雖對木偶戲沒抱太大希望了,不過,能去看看外海府沿海一帶的險峻海岸線也是好的,福田君和田川君也跟我的想法一樣。

從相川町到外海府村有八里路,沿途有二十三個村落。車就沿著曲折蜿蜒的海岸線駛過每一個村落。

出了相川町,大佐渡險峻的白色群山就出現在我們眼前,那層巒疊嶂的山峰就交錯著佇立在海岸邊。

開出相川町約一里遠的時候開始下雪了。左手邊的車窗外是一片海岸邊的荒涼景象。黑色的波浪拍打著斷崖,靠近海岸的地方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岩礁,黑色的海水只有在那些岩礁的四周才會呈現出明亮的青綠色。

海與山之間巴掌大的波濤洶湧之地,零星分佈著不少村落。小的有數戶,大的有數十戶,遠遠望去,彷彿下一秒它們就會被青黑色的海面所吞噬。

透過車窗,只見每個村落的屋簷上鋪滿了雪,讓人覺得寧靜。沒有艱險,也不是與大自然的抗爭,而是人間之物被滌盪之後毫不遮掩地露出真容來,如此嫻靜安寧。

尖閣灣前的斷崖腳下,有數十戶人家排列在海岸邊,整個村落都是平房,整齊和諧地依偎在一起,美得像一件工藝品。聽坂井先生說那是一個叫達者的村落,達者這名字也不錯。

從這一帶開始,大佐渡看得越來越清楚了。只見丘陵鋪滿雪的山腰上,小小的柏樹長出了葉子,顏色是像紙屑般的茶褐色,上面帶著刺。說是樹,其實都是矮小的灌木。

途中路過一個叫北狄的村子,這個村子坐落在一個海灣裡,海灣不大,被一個也不大的半島環抱著,裡頭就住著約上百戶人家。村子安靜極了,彷彿屏住了呼吸讓人感受不到一點存在的氣息。路經這裡時,車窗外開始變天了,暴風雪就要來臨。

大家停下車,站上斷崖拍照,海岸邊還有幾塊冒出水面的巨大岩石。

我向來對拍照沒什麼自信,拍了一張之後便站在暴風雪中俯視那些岩石。

這裡看到的岩石,還有外海府臨海一帶的岩礁都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那樣沉默,難以取悅,姑且就叫它「思考之巖」吧。

有沉寂的村落,有黑色的潮水,還有「思考之巖」,車子就緩緩地行駛在這條海岸線上。

不知何時,雪又停了。車子的前方,村民們牽著牛兒走在路上,看起來好像很冷的樣子。沒過多久,坂井先生告訴我「這裡就是佐渡最險的地方了」。他口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南片邊一帶,我們正沿著斷崖旁七彎八拐的小路駛過這裡。

這一路上,我們經過了北片邊、石港,還有屋頂鋪著石子的小村落。這一帶的村落在臨海處都種有薄竹,是為了防風防潮的一道屏障,因而每家每戶看海的方向都被這道屏障所遮擋。不知這裡的人們是不是都待在家裡閉門不出,外面幾乎看不到人影,偶爾有人也都是孩子。海中的岩石非常多,「是莎樂美在親吻它吧」,聽田川君這麼一說,果然,那巨大的岩石正傲然挺立在波濤洶湧的潮水之中。

自從駛入這一帶,偶爾能在斷崖底下看見一排面朝大海的墓碑。走近一看,只覺眼前盡是墓碑,靜靜地任由大浪打在身上。看來在這裡,人的死亡沒有絲毫不幸,反而受到了隆重的洗禮。

右手邊是山,山裡的柏木長著茶褐色的葉子。明明長在風口,葉子卻風吹不落,還真是神奇。葉子上枯掉的薄穗十分顯眼,看來也是頗為堅韌的植物。在高千村的村公所附近,我們停車小憩。只見有戶小小的人家,玻璃門上寫著「彈正鍛冶屋」。門前站著一位個子不高的人,像是這戶人家的主人,我問他「為何叫彈正鍛冶屋呢?」他說,「彈正正是在下的姓氏」。

彈正先生家旁的丘陵上滿是柏樹,上面長著之前說的那種葉子。一問才知道,這地方都叫它壓頂木,因為海邊的潮風讓它總也長不高。

「哇,終於到了。」

坂井先生停下車,表情就像鬆了一口氣。何止坂井先生一人,是我們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我們朝海邊走去,沒多久就看到一處農戶模樣的人家。四周無人,坂井先生走了進去。

這戶人家的主人大谷先生,還有三位老人正等著我們,他們都是人偶傀儡師。大谷先生遞給我的名片上寫著他是土木會社社長,但他怎麼看也不像是社長的樣子。這樣說好像有些失禮,不過他現在的模樣倒是挺適合坐在海盜船張帆用的柱子底下,壯碩的身軀裹著寬鬆粗糙的棉袍,臉上鬍子拉碴,右眼是義眼,可是他一張嘴說話,神情就變得十分溫和。他就是文彌木偶戲唯一的贊助人。而其他三位傀儡師中有一位也是義眼。

屋內已搭好戲臺,深棕色的垂幕、黃色的帷幕,還有後面的舞臺與背景都已經準備得妥妥當當。

只有表演的幾位還沒來了,坂井先生開著我們坐的那輛計程車去外海府村接北村先生,我趁機觀察起人偶的頭還有身上穿的衣服什麼的。文彌人偶比文樂的要小些,眼睛和嘴巴都動不了,也沒有手和腳,只有頭能動,所以一個傀儡師就能操縱。大谷先生家中的人偶只有一個不是照造先生的作品。這文彌人偶沒有文樂人偶身上獨有的清冷氣質,且若是女人偶的頭,文彌人偶的眼睛要細長一些,而且都沒有勾臉譜。

北村宗演先生一到,表演馬上就開鑼了。表演者是北村宗演先生,贊助人大谷先生充當預備役。相馬秀藏、川島常藏、池田次郎作三位是傀儡師。如果一度照造先生也來了的話,那簡直就是最強陣容了。

第一個曲目是「懷孕的常盤」,接著演「姬山姥」。本來福田先生想看「國姓爺」的,結果因為演出服不齊,只得作罷。

在「姬山姥」中,澤瀉姬有句唱詞,「如此漫漫長夜與誰共眠」,相馬先生將這句對白中澤瀉姬對失蹤的賴光寄予的思慕之情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那扇玻璃大門之外,是一條山腳下的街道,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不知何時,又開始飄雪了。

從事木偶戲這個行業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普通村民,可人偶一到這些人手中,立馬就變得活靈活現。自是比不上文樂人偶的精緻與細膩,卻有種與周圍融為一體的樸素之美。他們是令人讚歎的藝術家。

我們四點離開大谷先生家,六點回到相川。雖然天色已暗,但我跟田川君還是決定出發前往小木。正好福田先生要去參加一個座談會,出席的都是兩津愛好戲劇的年輕人。因此,他順帶開車捎我們一程到河原田町。

我們與坂井先生約好明日午時在真野町的巴士站碰面。「中午會不會晚了些啊」,坂井先生似乎想把碰面的時間提前一些,可田川君與我實在是太累了,還是與他約在了中午見面。

在相川與坂井先生告別後,又在河原田與福田恆存先生道了別,接著在車上搖了三個多小時。夜幕降臨,窗外的景色已經完全模糊不清了,過了真野町,我們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一覺醒來,車停在路邊。司機與助手二人正用鏟子在路上除雪。下車抬頭一看,閃爍在天上的星星泛出一絲藍色的光暈,遠遠望去就像一片靜謐的大海。

到達小木町已是十點。我們住進坂井先生事先電話為我們聯絡的旅館裡,實在是太累了,晚飯後就歇下了。

小木是一座寧靜的老城,如今它的地位已被港口城市兩津所取代,早已看不出曾經的繁華。可一直到明治初年,這裡都是佐渡首屈一指的門戶港口。

慶長年間,自德川家康任命大久保長安為佐渡奉行後,相川町就作為一座礦山町繁榮起來,而這小木港自然也作為金銀礦的轉運港而迅速崛起。寬永十六年,幕府釋出鎖國令後,這港口又成了諸國來往船隻的重要補給地。於是,這座城一時風頭無兩,繁盛已極。

昨夜,我們驅車駛過九里路從相川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看看這座被時代遺忘之城的模樣。

小木町正值新舊交替的正月,今天是正月十一,所以旅館特意備下了年糕湯,是用鏡餅、蔬菜、油炸豆腐、豆腐燴成的一鍋年糕湯。

正月十一是開倉吉日,也是慶祝漁船復工的日子。旅館老闆憶及當年,直到明治年間,這裡的漁夫開懷暢飲,城中盡顯欣欣向榮之景。

小木町裡有一處叫城山的小岬角,內澗與外澗兩條伸進來的海灣從兩側把岬角圍住。站在旅館的簷廊處望去,這兩條海灣盡收眼底。外澗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商港,而內澗則是漁港,直到今天也沒變過。

旅館老闆大約六十歲,早餐後,他來找我聊了許多關於小木町的事兒,「別看這裡現在是旅館,可明治時期可是海產批發店呢,全佐渡的商人都會聚集此處,趕著馬兒把貨物運到相川或兩津港去。」

這些都是老闆年少時的事了,那時的小木町雖已比不上幕末的繁榮,但聽說每日進出內澗與外澗的船隻也有一百五十艘至兩百艘之多。如果遇上風浪,船就那麼停在港口,熱鬧非凡。這裡曾經到處都是煙花柳巷,直到現在還能聽到小木藝伎之類的名號。吉澤旅館前的宅子,還有它右手邊相隔一間的宅子,據說以前都是妓院。

我想去看看那家曾是妓院的宅子,可站上宅子的廊簷,就看到本州的山清晰地浮現在遠處的海平面上。南邊雖不是大好的天氣,可也放晴了,許是這個緣故,我才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幕景緻吧。聽旅館老闆說,那就是彌彥山。

本來已與坂井先生約好了中午在真野町見面,所以無論如何得趕上十點的巴士離開小木町,可因為巴士滿員了,計程車也只有小型的,只好作罷。要去真野町只有沿著昨天那條路原路折返才行,小型計程車終究不安全。

我們二人決定坐中午那趟巴士,趁著等車的間隙去小木城裡轉了轉。城裡的大路兩旁佇立著一排高大的房屋,比我在佐渡任何城市看到的房屋都要高大。不知為何,不管是在大馬路旁的還是在背街小巷裡的,這些房屋的前後都進退不一。或許修房子的人講究的不是要與馬路並齊,而是自己的房子以什麼角度修最為合適。從這些房屋的空隙中遠遠望去,家家戶戶的側面就如同一排排緩緩的階梯。

聽說這座城在明治年間遭遇了火災,古老的建築大多都在這場災難中化為了灰燼,只有為數不多的地方還保留著古城的遺蹟。而這裡的建築就保持著當年古城的模樣,只是道路變得更窄了些。

通過小巷走到內澗岸邊,這裡是河口灣,有一棟叫小木市場的大樓。我往裡一看,十多個年輕漁夫正嚷嚷些什麼。原來是捕撈鯊魚收穫頗豐,大家都拿起網和掛鉤分著戰利品,聽說每人能分到三四百貫。我去的時候,似乎正是這場熱鬧剛剛收場的時候。

小木町現在的主要產業是竹製品,只見小河或道路旁,處處擺放著一捆捆削掉的竹子。

巴士站前有兩家糕點店,等車的時候,我打量著站前的這兩家小店,除了點心之外還擺放著不少其他東西。權當打發時間,我走近右手邊那家小店,店門外靠馬路的位置堆著鯡魚、秋刀魚、鯖魚等醃製品的包裝盒,融化的雪水就從屋簷滴到盒子上。雖是海濱城市,但聽說這裡的冬天氣候惡劣,總是出不了海,也只能賣這些醃製魚。小店左手邊的盒子裡裝著浮石,這裡不產浮石,所以都是從新潟運來的,其他還有魔芋、草鞋、納豆、麥麩什麼的。

再看看他們主營的點心,有撒了糖的餅乾、黑玉、花罐等,這些在大城市已經銷聲匿跡之物如今就躺在這個方形的玻璃罩裡。

這裡的路泥濘不堪,有兩個婦女正在挑魚,看著像從附近村子過來的。她們穿著蓑衣,約莫四十歲。只見她們將魚翻來翻去,還用手指去戳溼漉漉的魚身,不過她二人臉上泛著年輕姑娘的光澤。

巴士晚了十五分鐘發車。我們一邊惦念著坂井先生一邊趕往真野町。還是昨天走過的那條路,只是昨天天色太暗了什麼也沒看見,而今天的窗外卻是另一番風景。

巴士沿著三崎海岸行駛了三十多分鐘後駛入山地,開往另一頭的真野灣。小佐渡的山林中,道路連著低地蜿蜒前行。我們越過兩個小小的雪山埡口,埡口附近有處山地村落,那裡的紫竹林連著一片赤松林,有種過目不忘的美。我想起了昨日在外海府的海岸邊看到的墓碑,因為這裡的山腰各處也立著高大氣派的墓碑。有的墓地聳立著紅土築成的土窯倉庫,還有的把墓地蓋成了房屋的模樣,屋頂一如佛寺般氣派。

大約一個小時後抵達真野灣,越過一個陡坡,波濤洶湧的大海就映入了眼簾。又到了昨夜車子無法通行的除雪之地,不知是不是因為大風的緣故,就只有這一帶的積雪特別厚。遠處低矮的丘陵倚著山,長滿了枹櫟與柏樹,丘陵的末梢緩緩沒入海中。

這裡的風太大了,這一帶的人家都在房子四周築起一道竹牆。這竹牆就像牡丹花的冬日擋牆一樣,將冬日裡的屋子也遮得嚴嚴實實。

兩點一到真野町,就見坂井先生踩著泥濘小道從對面走過來,「來得也太晚了吧,我已經在這裡溜達兩個小時了。」感到萬分抱歉的我甚是惶恐,「今日我們要去哪裡,能否去拜訪一下一度先生呢?」我口中的一度先生就是新穗村的人偶師一度照造先生。我想起昨天坂井先生在小野見回來的車上對我說了許多一度先生的事兒。可田川君卻說,「昨天一整天都耗在文彌木偶戲上了,今天還是去看看別的吧。」

「那先去真野陵、根本寺,然後再去一度那裡,正好順路。」

「如果要繞去一度先生那裡,恐怕有些其他地方就去不成了吧。」

「如果不去拜訪一度,確實是可以去一些別的地方,只是那些地方大抵有許多人已經寫過了,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去過一度那裡。」

坂井先生說的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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