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良山上的石楠花

鬥牛·獵槍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此外,高津雖說去法國留學了三年,卻只會說說盧浮宮。他不讀書,但也不喝酒。又不是個畫家,卻整天四處去看畫,碌碌無為,虛度光陰。人家還沒表態是否同意將女兒許給他,他就不管颳風下雨,一到週末就上門來玩。這是個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人物。當我對婚事提出反對時,京子第一個開始哭哭啼啼。這也讓我頗感意外。我跟美紗以及孩子們一商量,發現他們全都贊成京子和高津的婚事。除了我之外,高津給家裡所有人都留下了好印象。啟介和弘之都對學問不感興趣,定光也指望不上。所以我想,至少要把京子嫁給一個獻身學問、正氣凜然的學者。然而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斷了這份念想。

這些暫且不談,婚禮正式舉行之前,在三池家家庭內部發生如此大事的時候,高津滿不在乎地露面,我十分不悅。

「讓你母親一個人待一會兒,京子先回酒店去。」

我說道。京子和高津讓旅館備好盒飯,吵吵嚷嚷地叫來汽車,兩人一起離開了。那種作派,讓我覺得他們就是來玩耍的。

他們倆走了之後,房間靜了下來。我本想跟美紗說幾句安慰的話,但衝口而出的卻是叱責的言語。

「啟介變成這個樣子,你也有罪過,都是你給慣出來的!」

美紗像是死了一般俯伏著。

「弘之也好,京子也好,孩子們一個個都不成器,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美紗仰起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剛走到簷廊,只見她一隻手按住太陽穴,身子靠在那邊的柱子上,然後朝我轉過臉來。美紗靜靜地注視著我的眼睛,這是她唯一一次這樣地看我。接著,美紗像是徹底崩潰了似的,一下子坐在了簷廊上。

「你也有一半罪過。你為孩子們做過什麼呢?」

隨後,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女人,突然開始絮叨起來,讓人覺得她有些異常。

「孩子們小的時候,你一直在德國留學。原本是留學三年,你卻待了八年。後面的五年,你不給文部省和家裡一點兒音信。那段時間,我們過的是什麼苦日子,你根本想象不到。」

美紗說的沒錯。三年的留學經費,我省吃儉用,硬是用成了八年。腦子裡沒有妻子兒女,沒有家庭。我住在廉價公寓裡,啃著黑麵包,一心向往著爬上遙遠的學問之巔——那如同阿爾卑斯山般的高峰。如果沒有那段經歷,就不可能有我今天的成就。

美紗還說了這樣的話:

「研究,研究,連星期天和節假日都沒有。一有空,就擺弄屍體。一回到家裡,就嚷嚷著屍體臭氣燻人,要喝酒。喝了酒,要是能說上一兩句笑話也好,可你卻一邊喝酒,一邊一個勁兒地寫德語。你為孩子們做過什麼呢?你看過學校發來的成績單麼?你帶他們去過一次動物園麼?我和孩子們成了你做學問的犧牲品。」

在長年貧困的生活中,美紗不講究吃穿,一直支援我從事研究。她今天如此反抗,也是讓我十分意外。

我不想再聽美紗抱怨,開口說道:「別說了!我把自己也給犧牲了!」

我坐在簷廊的藤椅上,再次呆呆地望著湖面。早晨起床後,我已經這樣坐了好幾個小時了。抬眼望向湖面上方,只見十月的比良山染上了一層別有韻味的秋色,山腳延綿,靜靜地落落大方地坐在那裡,彷彿要擁我入懷似的。

「我到酒店那邊去。不知道你昨天說了什麼,那孩子一定是懷著對父母的恨死去的。」

美紗冷冷地說完,便一下子站了起來。可能是淚腺已經乾枯了,她沒有眼淚,面容異常光滑。她披上披肩,粗暴地收拾好東西,隨即朝我背過身去,就那樣走出了房間。彷彿永遠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似的。

一種無法形容、難以忍受的寂寞向我襲來。就這樣好了!我站了起來,但又坐了下去。什麼就這樣好了,我也不知道。

我叫來旅館的老闆,跟他要了一個筆記本。我想打個草稿,給已經多年不曾想起的谷尾海月寫一封信。谷尾海月既不是解剖學者,也不是人類學者。我在德國斯特拉斯堡的施瓦爾貝老師身邊學習了七年,主要是一邊研究兒斑(兒童青斑),一邊為自己的畢生事業——軟組織人類學夯實基礎。然後還有一年時間,我在荷蘭的萊登博物館裡,測量了大概一千個菲律賓人的頭蓋骨,這在我的工作中,算是一個順道的事兒。在這個萊登時期,在一家日本女人經營的小酒館裡,我認識了谷尾海月。當時,那家小酒館是日本學者們的聚集地。

谷尾比我年長一些,是個與眾不同的僧人,在萊登博物館從事梵文研究。他喝起酒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用「酒仙」一詞來形容可謂最為恰當。我非常喜歡他這一點。不管喝了多少酒,他的腦海裡也只裝了研究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研究的究竟是什麼,他也同樣不知道我研究的是什麼。可是,我倆情投意合,都懂得學問的珍貴,互相尊重對方作為學徒的人格,肝膽相照。當我離開萊登的時候,谷尾海月想把他最好的東西,作為禮物送給我。他問我想要什麼。我回答說:「你死後,讓我解剖你的屍體。」

海月當場提筆在八裁紙上寫下了遺言:「我的屍體贈與解剖學者三池俊太郎。」他給自己和我各寫了一份,並且在自己那份上面寫道:「親屬不得相爭。」

大正元年,我在萊登博物館門口與海月道別。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但是,我聽說他比我晚幾年回到了日本,在信濃的一個小寺院裡擔任住持,如今依然健在。如果到大學的佛學教室去打聽一下,應該會知道隱居的老佛教學徒谷尾海月的地址。

我想借著給海月寫信,度過今天這一天。我覺得,如今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可以稱之為諾言的約定,只有解剖海月的屍體這一個了。除此之外,任何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或人際關係,都是不可信賴的。

然而,我提起筆後,卻不知道該從何寫起。時隔多年,在今天這一刻,對海月深深的人性之愛,熾熱地朝自己席捲而來。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感,我難以表達。

我放下筆,抬眼一望,琵琶湖沐浴著秋日的夕陽,散發出美麗的光芒。在遙遠的東邊的湖面上,靜靜地漂浮著數十艘小艇,如同落葉一般。啟介和那個少女的——是的,那個跟啟介一起殉情的女人,我曾經在湖畔酒店的樓梯上見過她。對我而言,不管怎麼想,她都只是個少女。——那些浮在湖面上的小艇,或許正在尋找啟介和那個少女的屍體。

結果,我沒有給海月寫信。我靠在簷廊的藤椅上,彷彿在忍受些什麼似的,一聲不響地面對著湖面。到了夜裡,我回到屋內,端坐在桌前。我不時站起身來,走到簷廊,看看東邊的湖面。那裡有數十艘的小艇點著小小的燈火。那些燈火像是裝飾彩燈一般,一動不動地待在同一個位置,直到深夜。

我第三次,也就是上一次在這裡望見比良山,是在日本有史以來最黑暗的時代。我的心,世上所有人的心,都被毫無希望的黑暗籠罩著。

空襲不知何時會降臨。報紙和電臺不斷地動員人們疏散,戰局一天不如一天,暗淡的明天壓在所有日本人頭上。昭和十九年,就在那樣一個春天,我在春子最小的妹妹敦子,一個女校五年級的學生的帶領下,來過堅田。離啟介出事,已經有近二十年的歲月過去了。

當時,我跟女傭兩個人,一起生活在京都吉野的家裡。那年正月,弘之被調動到金澤分店工作,春子和四個孩子也一起離開京都,搬到金澤去了。雖說是工作調動,但弘之是有疏散的念頭,所以主動要求調到鄉下去的。弘之有四個孩子,最大的才七歲。這對他而言,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把我一個老人獨自留在京都,弘之和春子好像都感到非常不安。他們再三執拗地勸我跟他們同行,但我沒有答應。他們似乎認為這是因為老人家固執,其實不然。我捨不得自己的工作。不管誰說什麼,我一步也不離開自己的書房。

弘之說了,活著才能做研究。可是,在我看來,只有做研究,活著才有意義。對我而言,工作就是一切。離開大學,我的工作就無法開展。我必須去解剖學教室,大學圖書館和研究室的書庫,也是必不可少的。如果離開京都這塊土地,我的研究將陷入停滯。

弘之說過,活著才能做研究,七十三歲的我心情更是迫切。那時候,每天早晨,當我坐在桌前準備開始工作時,我的血管便會浮現在眼前。我知道,我的血管已經處於非常脆弱的狀態,用手指一捏,立刻就會像餅乾那樣變得粉碎。拋開戰爭,我也在跟自己的生命競爭。我覺得,活著一天,就是賺了一天。即便進展順利,要完成《日本人動脈研究》,也得我能活到九十三歲。對我而言,徹底完成這項工作,終究是種奢望。但是,我想至少多寫一章是一章,多寫一節是一節。因此,我準備把自己的著述分成幾冊,逐次付梓,把已經脫稿的部分先送往印刷廠。可是,我面臨的局勢是,連那些印刷廠也可能隨時關門。

此外,即使我的部分著述有幸得以出版,將這些書送往國外的途徑,可以說完全都堵死了。我曾經以為,在德國駐神戶領事館的斡旋下,好歹能夠將書送到軸心國的大學去。可是,從歐洲的戰局來看,我這最後一線希望,恐怕也要落空。

那個時候,我整日伏案工作,珍惜每一寸光陰。寫了就好,只要寫了放在那裡,終有一天會有辦法解決。在我死後,經過幾年或幾十年,通過某種途徑,我的工作終將會獲得世界上學術界的正確評價,成為一塊不朽的豐碑。而且,會有許多學者繼承我的研究,最終完成軟組織人類學的事業。我這樣想著,堅信不疑,不斷地鞭策自己。

但是,儘管如此,我那時常常夢見自己的草稿被火焰吞沒,熊熊燃燒,與青煙一起升上高空。每當那個時候,一夢醒來,我總是淚溼雙眼。

那段時間,我非常討厭從大學附近一家小小的舊書店門前經過。我知道,在那家店的角落裡,堆著一捆跟京都地誌相關的草稿,落滿塵埃。那部草稿是用毛筆精心地謄寫在和紙上的。我不知道它是由何人所寫,內容價值幾何。但不管怎樣,它是某人孜孜不倦地付出巨大努力之後的成果。從我發現它那一天開始,近三年來,它一直扎著細繩,以同樣的方式擱在書店的同一個地方。一想到我那《日本人動脈系統》的草稿,跟數百張的圖版一起,也會遭遇那本京都地誌草稿一樣的命運,我便心如刀絞。每當我從那家舊書店門前經過,不免想到自己的著述可能的慘淡未來,便內心黯然。

那個時候,每逢星期天,春子的妹妹敦子便會從蘆屋過來。也許是為了安慰我這個獨自工作的老人吧,她每次都會從小手帕裡掏出自己烤制的麵包,或是把兩三個當時非常珍貴的蘋果整整齊齊地擺在我的桌子上。

不知為什麼,我很喜歡這個叫敦子的十七歲的姑娘。她跟喜歡花哨的姐姐春子不同,是個稍微有點消沉,但非常純樸開朗的少女。我對孫子們總是感受不到什麼親近之情,唯獨對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敦子,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如骨肉的暖意。敦子似乎也挺喜歡我這個老頭子。

那天,我正在院子裡散步。平日裡,我都是吃過早飯就開始工作,但那一天比較特殊。我在院子裡胡亂地走著。春日早晨的陽光透過灌木叢,明媚地灑在地上,可我的心卻被一種冷漠、暴躁的情緒所佔據,說不上究竟是憤怒還是寂寞。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只好在院子裡來回地踱步。

我的情緒之所以如此波動,是因為當天的報紙大事報道了文化勳章獲得者名單公佈的訊息。從人文科學、自然科學兩大領域,選出六位學者,作為最高榮譽,由國家頒發給他們文化勳章。

我看了一會兒他們的照片。所有人胸前都佩戴著勳章,站成一排。啊!我也想要一枚這樣的勳章,像這樣得到表彰,像這樣被稱頌業績,像這樣得到國家與人民的尊敬、關心與理解。過去,我從未羨慕過名聲與物質,但是這一刻,我也想讓這世間的榮譽落在我瘦削的肩上。

我的事業難道不比這六個人的偉大麼?我把報紙放在茶室的餐桌上,回到書房,在書桌前坐了下來。但是,我馬上又站了起來,走出書房,來到了院子裡。這難道不是為我的畢生事業畫上句號,且值得國家予以表彰的一件事情嗎?我的工作難道不配得到政府的稱讚、國民的尊敬、國家的保護嗎?——如今,哪怕是再渺小的榮譽,我也想要得到。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名聲,我也想把它緊緊抓住。

不論如何,必須讓人們在心中銘記住三池俊太郎的名字,必須讓更多的人知道三池俊太郎所作的研究的價值。然而,我的生命在流逝,國家將要滅亡。我的數千張草稿前途堪憂,命運叵測。我畢生的事業,可能在尚未獲得人們的正確評價之前,便化為烏有。「施瓦爾貝老師!」突然,恩師的名字脫口而出,我潸然淚下。

這時,大學辦公室打來了電話,說是文化勳章的獲得者之一k博士的慶祝會明天將在大學召開,讓我在會上代表名譽教授發表賀辭。我拒絕了。

過了不到五分鐘,這回是我教過的學生、醫學系的橫谷教授打來電話,還是拜託我剛才那件事。

「我沒那個時間給別人寫賀詞,還有一堆自己必須乾的工作。我已經一大把年紀了,明天死了都不奇怪。」我說道。

橫谷有些惶恐,就此作罷。

我剛把話筒放下,不知是哪家報社又打來了電話,還是請我就某個勳章獲得者說幾句話。

「我對自己工作之外的事情沒有興趣。就算你特意上門也沒用。」

說完這些,我便掛了電話。照此看來,可能還會有電話繼續打來。所以,我把話筒給摘了下來。

我又走到了院子裡。我沉浸於一種莫名的憤懣、悲傷與孤獨之中,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正在這時,敦子身著水兵服和勞動褲,從院子中央的灌木叢中鑽了出來。她的臉上綻放著花兒一般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當時真是這麼想的)。敦子把一些食品放在了簷廊上,說是家裡人讓她捎來的。

「伯伯,咱們一起去琵琶湖怎麼樣?」她說道。

「琵琶湖?」我對她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有些愕然。

「一起去吧!我想去那裡坐船。」

雖說是戰爭時期,但春日煦暖的陽光,讓這個少女格外開朗活潑。我自己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那時候我居然對敦子的說法毫無異議。

「好吧,那就帶我去琵琶湖走走吧。」

我說道。今天我能做到的,便是聽從這個少女的指揮,跟著這個少女去她想去的地方,僅此而已。說實話,我當時的心情就是這樣的。

在京津電車三條站的站臺,讓過好幾趟電車,才終於來了一輛有空位子的。我們上了車,前往大津。自從啟介出事之後,我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過琵琶湖了。我在大學任職期間以及後來的時間裡,因為宴會或者其他事情,有過幾次來大津的機會。但是,自從啟介出事以後,我就不想再見到琵琶湖,總是避免到這邊來。

然而,當我在敦子的帶領下,來到琵琶湖,我的心就被琵琶湖的美深深打動了。歲月真是可怕,啟介的自殺在我心中留下的創傷,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湖面像是撒下了一片片小小的魚鱗似的,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敦子說了想來這裡坐船,的確,湖面上小船和小艇四處可見,彷彿只有此處沒有戰爭的陰影。

我望著坐落在湖對面的比良山,突然想去堅田看看。恰好來了一艘開往堅田的汽船,我便邀請敦子一起登上了汽船。

大概三十分鐘後,汽船到達堅田。我們兩人在靈峰館稍事休息。那天,靈峰館裡老闆的家人都不在,只有一個態度冷漠的女招待。走廊的玻璃窗破了也沒有修好,當時不管哪裡的旅館都這樣,整個宅邸一片荒涼。

走出靈峰館,在碼頭附近,敦子讓我登上小艇。我生平第一次乘坐小艇。敦子從船老闆那邊借來一個薄薄的坐墊,把它墊在我的腰下,然後拉過我的手,讓我攥住了船舷,說道:「手抓在這兒。」

湖上一隻船也沒有。小艇載著我們倆,靜悄悄地在湖面滑行。敦子挺起胸膛,用力地握槳划船,額上沁出了汗水。

「伯伯,開心麼?」

敦子問道。船槳擊起的飛沫濺在我的臉上,且寄身於這極不安全的小舟之上,未必覺得舒適,但我還是回答:「啊,痛快!」不過,我嚴厲禁止敦子把船劃得離岸邊太遠。

從湖上望去,岸上四處櫻花綻放。或許是因為沒有塵埃,眼前一片陽春四月的風光,不帶一絲腥味,透著一抹涼意。比良山也非常美麗。

小艇附近,一條魚兒躍出水面。「呀,魚兒!」敦子瞪大了眼睛,不斷用力地揮槳,把小艇往魚兒躍出的地方劃去。我看著敦子的一舉一動,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湖畔酒店的樓梯上一晃瞅見的那個十八歲女子。我前後只見過她一面,她跟啟介一起殉情了。我總覺得敦子身上有她的影子。或許是因為敦子看到魚兒躍出時流露出的少女誇張的驚訝表情,或許是因為她划船時敏捷的動作,總而言之,一瞬間,敦子和那個女子的身影重疊交錯,混為一體,我感到了一種眩暈。那個女子可能是跟敦子一樣的少女。我發現,對於那個奪走啟介的女子,我如今沒有一點恨意,反而抱有一種近似於親情的感覺。這種感覺,我對啟介都不曾有過。

當年吞沒了那個女子和啟介的湖水,現在正包圍著小艇。我凝望著湖水,把手從船舷伸了出去,浸在了水中。湖水比我想象的更加冰涼,它從老人乾癟的五指間緩緩流過。

敦子已經不在人世了。戰後的斑疹傷寒輕易地奪走了她的生命。美紗也過世了。我曾經討厭的京子的公公高津文四郎也離開了人世。谷尾海月在停戰那年也死了。好人壞人都沒了。

海月過世的時候,關於屍體解剖一事,信濃的谷尾家曾經即刻來詢問過。由此看來,海月並沒有把他跟我在三十四五年前所做的約定視為戲言。不過,當時因為時機不對,我束手無策,所以無法實現當初在萊登跟海月許下的諾言。

或許是天黑了的緣故,從湖面吹來的風,讓我覺得有些涼意。尤其是脖頸和膝蓋,格外冰涼。雖說現在是五月,卻讓人想要套上一件毛衣或者絲綿襖。今天,耳鳴顯得格外厲害,彷彿風聲一般。不過,實際上,風也的確颳得猛烈。

這會兒,因為我的失蹤,家裡應該人仰馬翻了吧。讓他們好好想想吧。說不定大學的橫谷和杉山都接到了急報,覺得這是恩師的重大事情,便都趕到家裡來,一臉奇怪的表情吧。橫谷和杉山如今作為大學教授,都頗有名望。但是,他們一點都沒有繼承我的學者性格。關於我工作的價值,他們絲毫沒有從本質上理解。一看到我,便恭維我「三池老先生,三池老先生」,但恭維人不是本事。在我面前口口聲聲「老先生,老先生」,背地裡都叫我「老頭兒,老頭兒」吧?我總覺得是這麼回事。我知道,戰爭期間,那兩個人要不忙著搞大學疏散工作,要不負責動員學生,可以說完全脫離了研究事業。我雖然沒有吭聲,但覺得他們作為學者已經走到了盡頭,心裡非常失望。所謂學究絕非他們這樣的人。

租船處有個粗陋的棧橋,我曾經跟敦子一起在那裡登上小艇。只有那裡盪漾著小小的漣漪。仔細一看,湖面上也起了波浪。出租用的小艇上,白色的旗幟隨風飄揚。那白旗現在還沒被收起來,看來應該是被遺忘了。近來,我看到一些本該收好的東西沒被收好,便會非常在意。沒收得整整齊齊,我就不會安心。我本來不是這種脾氣的,是家裡人把我變成了這樣。我從書房可以看見春子曬在外面的衣服,如果我不說上幾遍,她便不會收回去。弘之把貼好郵票的信件擱在桌子上,一忘就是好幾天。京子和定光也有責任。不僅是家人,研究室的那些傢伙也是如此。拜託他們做一個關於淋巴腺的簡短報告,時間過去一年了,結果把中期報告送來給我的,是一個年紀最小的旁聽生。

啊!我什麼都不想了。想來想去會讓人疲憊不堪。除了《日本人動脈系統》之外,我什麼都不想了。因為這無聊的事情,浪費了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到了晚上,必須把這部分的工作補回來。工作、工作,老學徒三池俊太郎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必須工作。今晚夜深之前,必須把第九章的圖版說明寫出來。如果說明寫不出來,至少得把標題處理好。對了,讓女招待把酒端過來先放著,等寫完後睡覺時,喝上幾杯。拿四兩好酒來,酒壺要好好洗乾淨。——以前一個小時就做完的工作,最近我要花上一天。有時甚至需要兩三天。衰老真是令人可怕!

五十年前,在這個房間裡,我曾經一心尋死。年輕時,無慾無求。如今,我渴望著哪怕多活一天也好。施瓦爾貝老師和東京的山岡教授都過世了,他們都死不瞑目吧。他們都想多活一天,再多做點工作。谷尾海月也是如此。他曾經心懷大志,想要編寫一部梵文辭典,但終究未能如願。本來,所謂宗教家,說到生死問題,或許跟常人有所不同。——但是,海月絕非宗教家。他是一個學者。正因為他是學者中的學者,所以我才喜歡他!海月應該也是死不瞑目吧。說是悟道,但所謂的悟道,歸根到底不過是怠惰者裝飾門面的念佛。人只要活著,就必須勤勤懇懇地工作。除了工作,人生下來還有何種意義?人生下來,不是為了曬太陽。人生下來,也不是為了貪圖幸福。

今天,我想看一看比良山。非常想看比良山。那時候,我趕走了春子,想讓自己的怒氣平息下來,便點了茶。可是,儘管我在點茶,心裡的疙瘩卻依然還在。我喝完一碗茶,把萩燒茶碗擱在膝蓋上時,不曾想,比良的山容倏地浮現在了我的心裡。接著,當大森屋的掌櫃進了門,玄關處的門鈴響起時,我便下定了決心。比良山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遠方召喚著我。這半天來,我待在這裡,盡情地欣賞著比良山。白天,色彩曾經那般濃郁的比良山脈,從方才開始,突然變得淡薄起來了。相反地,它與天空之間的界線,反而愈見鮮明。恐怕不到一個小時,這一切便將全部消融於暮色之中。

今天乘車經過京津國道時,蹴上的杜鵑開得很美。同屬於杜鵑科植物,眼下石楠花或許已經開滿了比良山頂。在那山頂的某處斜坡上,白色的花兒正在綻放。大朵大朵的白色花兒一齊盛開,鋪滿了整個山坡。啊!倘若能夠眠於那山巔上香氣四溢的石楠花叢下,我的心該是多麼的愜意。我仰望著夜空,四肢舒展,啊,只是想象就已經神清氣爽。似乎只有在那裡,我的心才能得到安慰,才能心旌搖曳。時至今日,我本該試著攀登一次比良山。可是,事到如今,已經不行了。我已經不可能爬上那座高山的頂峰了。對我而言,這比完成《日本人動脈系統》還要艱難。

雪天裡,穿著棉衣來這裡投宿的時候,啟介出事的時候,和敦子一起划船的時候,我都望見了比良山。我總是望著比良山,卻從未想過要登上比良山。為什麼我從未有過這個念頭呢?也許是季節不對?不,不是的。我覺得,或許是因為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具備攀登那座山的資格。

昔日,當我看到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時,我就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夠登上比良山巔。那一日或許就是今天。可是,如今即使再怎麼想攀登,對我而言,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好了,回房間吧。讓他們儘快把晚飯送來,我必須開始工作了。聽不見孩子們的吵鬧,如此安靜從容的傍晚,已經多少年沒有見過了。好像哪裡傳來了鈴聲。是老人耳朵的錯覺麼?在耳鳴聲中,我確實聽到了鈴聲。不對,還是聽錯了吧。當年,在德國特里伊貝魯菲的山中小屋裡(當時,我跟施特爾達博士一起去那裡撰寫論文,目的是針對他在西伯利亞發現的紅色骨骼展開討論。)我曾經一邊工作,一邊聽著掛在牛頭上的鈴鐺發出的聲音。那聲音真是美妙啊。方才那個鈴聲,或許就是數十年前的那個鈴聲,出於某種原因,讓我想起了它,聽到了它。

快點讓我吃晚飯吧,我必須工作。我必須投身到那片珊瑚林般紅色的血管圖譜的世界中去。

日本山口縣萩市一帶燒製的陶器,柔和質樸,深受茶人的喜愛。

臘月初八是佛祖釋迦牟尼的成道日,寺院在這一天舉行紀念活動。

紀念佛祖釋迦牟尼成道的法事。

位於琵琶湖畔的海門山滿月寺,以近江八景之一「堅田落雁」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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