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就要五年了。時隔五年,我再次來到了堅田旅館。上一次來此地,是戰爭結束前一年的春天。當時戰局已經開始緊張,自那以後,五年的時光過去了。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好像昨天剛剛才發生過。總之,最近,我覺得自己似乎對時間概念比較模糊。我年輕時可不是這樣。在上個月的解剖學雜誌上,有個傢伙把我寫成了「矍鑠八十翁」。我還沒到八十歲,還差兩年時間。不過,不管怎樣,在別人眼裡,我已經是個老翁了。「老翁」這個詞,有幾分安逸的味道,我不喜歡。我喜歡老學徒這個詞,老學徒三池俊太郎。
旅館的老闆曾經說過,宜於觀賞琵琶湖的勝地,有三井寺、粟津、石山,還有其他一些合適的地方,不下十所。但是,要說欣賞比良山,儘管湖畔遼闊,卻沒有比堅田旅館更合適的場所了。尤其是靈峰館西北角的客房,無一處可以與其媲美,老闆對此十分自豪。他還說明過,從這裡遙望比良山,山容顯得最為神聖莊嚴,故而取名為靈峰館。從這個客房遠遠望去,比良山真是美麗。隔著琵琶湖,從彥根城望見的比良連峰蜿蜒向東西綿亙的壯麗景象。而這裡雖然不見那般景緻,卻可以欣賞到比良山悠然地將數條輪廓分明的山澗攬在懷中,山腳延綿,佇立於琵琶湖西岸。一部分山頂不時被雲朵遮住,那身姿有一種普通山峰所見不到的氣質與風度,的確十分美麗。
話說,那個老闆過世之後,至今過去了多少年呢。二十年?不,應該更久。我因為啟介的事情,第二次到訪此地時,那個老闆已經得了中風,口齒不清了。我記得,自那以後不久,大概兩三個月的樣子,我收到了他過世的訃告。當時,在我看來,那老闆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但他其實勉強剛到七十歲左右。仔細一算,我如今已經比他多活將近十年了。
這家旅館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我初次來到這裡,是在二十四五歲的時候。從我第一次坐在這間客房時開始,不經意間,五十多年的歲月悄然流逝。五十年不變的旅館,也真是少見。長得跟過世的老闆一模一樣的少老闆,坐在玄關邊上微暗的賬房裡,跟他父親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姿勢。這間屋子裡,壁龕上掛著的山水畫以及擱著的布袋和尚擺件,可能也都是當年的東西。與此相比,我家可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切都不一樣了。從傢俱、人,到人的想法,就沒有一個保持原樣的。而且,年年月月都在變。也許應該說是時時刻刻在變。如此發生變化的家庭,也實屬少見。搬一張藤椅擺在簷廊上,一個小時後,椅子的朝向已經變了,真是讓人受不了。
啊,這一刻是多麼自在啊!我已經多少年沒有享受過如此安然寧靜的時光了。這就是學者的時光。一個人坐在藤椅上,眺望著琵琶湖,眺望著比良山,沒有人在一旁直勾勾地盯著,感受不到任何不懷好意的目光,聽不見任何沒輕沒重、惹人心煩的說話聲。要是想喝熱茶了,拍拍手把女傭叫來即可。不吭聲的話,直到傍晚,也不會有人前來打擾。既沒有收音機的聲音,也沒有留聲機、鋼琴的聲音。聽不到春子高亢刺耳的叫嚷、旁若無人的孫子們的喧譁,也聽不到近年來目中無人的弘之的聲音。
不過,家裡現在一定鬧翻天了吧。我突然從家裡不見了,他們一定是亂成一鍋粥了。最近,為了以防萬一,我絕不獨自外出。而今天出門之後,居然五個多小時了,還不見回家,估計就連春子也慌了手腳。「老爺子不見了!」「老爺子不見了!」——這會兒她可能正像平日裡那樣高聲叫嚷著,上鄰居和熟人家裡四處找我。弘之應該是接到了電話,連忙從公司趕回了家裡。我知道那小子,他既不想通知親戚,也不想報警。話雖如此,他不管往哪裡打電話,也都打聽不到我的下落。他現在應該是一副難看的臉色,慢慢吞吞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就愛瞎操心,或許已經把我失蹤的事情,告訴給弟弟妹妹了。定光或許已經從大學研究室回到了家裡,一臉因為這種事情被叫回家而極為不悅的神色,待在我的書房裡,坐在我的椅子上,愁眉苦臉地喝著茶。京子也從北野趕回來了吧。倘若不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定光和京子都不會回家的。不知道究竟是忙成了什麼樣子,偶爾帶些點心上門看望一下孤零零的父親,也不會遭報應的。我要是不吭聲,他們就把父親拋在一邊一年半載,一個兩個都是不孝子孫。
明天之前,就由他們去擔心吧!明天中午,我再出其不意地回家。七十八歲的我也是有自由的,有出門走走的自由。如今正流行自由之說。即便一聲不吭地離開家門,也無可厚非。我年輕時曾經喝得爛醉如泥四處留宿,從未事先跟美紗打過招呼。不聲不響地待在外頭三四天,從來也沒有像弘之那樣,打電話跟老婆彙報。弘之就是個妻管嚴,溺愛孩子,嬌縱老婆,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不過,明天我回家之後,恐怕免不了一番折騰。春子估計會故意在定光和京子面前叫嚷:「就是這樣,我照看爺爺,真是精疲力盡!」以她的性格,也許會誇張地趴在榻榻米上哭給人看。弘之、定光和京子,擔驚受怕一整夜,肯定要把心裡的憤恨都發洩出啦。我準備一句話都不說,把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然後走進書齋。要是弘之追了過來,冠冕堂皇地跟我說什麼「今後,您不能再做這種為難人的事兒了!您以為您幾歲了,想想自己的年紀吧!您做出這樣的事情,孩子們可受不了。多不光彩啊!爸爸,您真是太乖僻了!」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我不想搭理。我不說話,凝望著掛在牆壁上的施瓦爾貝先生的照片,他的眼睛安詳靜謐、意味深長。等心裡平靜下來之後,我便立刻翻開筆記本,撰寫《日本人動脈系統》的第九章。我提筆寫道:
imjahre1899binichinderanatomieundanthropologiemiteinerneuenanschauunghervorgetreten,indemichbehauptete:……
1899年,我在解剖學和人類學方面,發表了新的見解,引起了世人的關注。我主張……
那些傢伙根本不懂我開始動手撰寫的是什麼。大概誰也不明白,這開頭的一行字,閃爍著三池俊太郎作為一個學者的永恆的生命與自豪。首先,弘之就根本讀不懂吧。按理說,他在學校學過幾年德文的,忘得那樣徹底,也真是少見。定光的專業是德文,而且還在翻譯歌德的作品,讀應該還是讀得懂的。不過,那傢伙也許只讀得懂歌德。他從小就那樣。他翻譯的歌德估計也不靠譜。對於歌德這個文豪,我無從瞭解。不過,定光筆下的歌德恐怕也是跟他一個德行,難以取悅。但詩人歌德至少應該不是那種跟父母兄弟都難以相處的任性分子。一心只記得歌德、歌德,連重要的父親在做些什麼都一無所知,這種兒子真是讓人頭疼。日本人動脈系統解剖學的研究意義究竟何在,軟組織人類學樸實卻重要的工作具有何種學術價值,他對這些都無法理解吧。至於弘之,不,不僅僅是弘之,甚至連春子、京子、京子的丈夫高津等人,他們都會認為,我的這一行字還不如一百塊錢寶貴。儘管如此,他們卻又利用我學士院委員、某某獎獲得者、q大學醫學系主任等過往的社會聲望,極為淺薄地在他人面前抬出我的名號。這也無關緊要,但既然如此以身為我的子女為榮,就應該更加理解我、珍惜我,不是嗎?
大學那邊的橫谷、杉山等人,可能也從弘之那裡聽說了我失蹤的訊息。大家可能都擔心我離家出走,要死在外邊。或者是因為對時局憤慨不滿,或者是研究工作難以如意,所以有了自殺的念頭。不過,假如啟介還活著,或許只有他能明白我的心情。他那雙溫柔可親、清澈美麗的眼睛,應該能夠捕捉到我的心緒。他是長子,出生在我的貧苦歲月,從小在大雜院裡養大。所以,他具有弘之、定光所缺少的眼力見兒。即使在父母看來,他也確實比較敏感細膩。
可是,我卻最不喜歡啟介。他不像別的孩子那般親近我,從未在我的膝上坐過。這或許是因為,在他懂事的時候,我去德國留學了,彼此一直沒在一起生活。然而,我總覺得,假如啟介還活著,他應該會摸清我的心思,一邊冷冷地看著一切,一邊默不作聲地妥善處理,讓我稱心滿意。
但是,我不會去死。我才沒有那種無聊的念頭。《日本人動脈系統》的工作尚未完成,我即使活到一百歲也做不完。我要是死了,誰也接手不了這個勞多功少的工作。它就等著我一個人。我的生命是無價之寶,只有我知道它的價值。是的,這個世上或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1909年,在柏林召開的人類學會上,克拉奇教授曾經說過:「對於三池作為一名學者的價值,我的評價恐怕要高於他本人。還請多多保重。」這是我得到的最為清冽的讚辭。可是,克拉奇教授早已不在人世了。佐倉和井口也都死了。我的工作價值,似乎只有他們兩人懂得。他們倆也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成就斐然。然而,他們倆的名字也從學界消失已久了。要說他們倆的工作,或許也只有我能真正合理地給予評價。
這些暫且不提,我為什麼突然要來堅田旅館呢?仔細一想,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突然迫不及待地想坐在靈峰館西北角的客房裡,眺望琵琶湖的湖面,按捺不住地想遠瞻湖對岸的比良山。這背後的直接原因,關係到那筆一萬兩千元的小錢,但實際上絕不是錢的問題。不是那麼回事。
我在大學的地下室裡儲存了一些紙張,準備將來出書時使用。我賣掉了其中的一部分,得到的錢款大概有一萬兩千元。昨天,我跟弘之索要那筆錢,他奇怪地板起了面孔。他大概認為,他在照料我的生活,眼下生活又困難,所以把我賣紙得來的錢據為己有,充當一部分的生活費,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不那麼認為。那些紙張本應用來印刷我的畢生著述《日本人動脈系統》第三冊。戰時歲月中,我四方籌措資金,好不容易才將它們弄到手。我擔心會遭遇戰禍,便託人把紙保管在大學的地下室裡,直至今日。對我而言,它們是任何東西都難以取代的寶貝,跟那些用來印刷無聊的小說、辭典的紙截然不同,將用來印刷軟組織人類學的創始人三池俊太郎五十年的心血。倘若生逢其時,應該是會被送到全世界的大學、圖書館收藏的。它們跟那些普通的紙張不一樣。我的生命將化身為數百萬個德語單詞,棲身於其上。我把賣紙得來的錢放進抽屜裡,不管怎樣,情緒先穩定下來,準備開始工作。雖然我一直在貧困中生活,但我在心氣兒上,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窮人。即使跟人借了錢,可我想買的就買,想吃的就吃,每天開懷暢飲。如果徹底成了個窮人樣,那還能做學問麼!沒做過學問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我不小心把賣紙的事情說漏嘴了。於是,弘之和春子都開始指望上了這筆錢。我要是不鬆口,就算他們想動用,不也是白費勁麼?
「這是我的錢,一分也不許動。」我說。這不是挖苦也不是吝嗇。我是真的那麼想的。
「父親,您這樣有些任性吧!」
弘之這麼說,我不痛快。「生活太困難了,父親,能不能將那筆錢勻一些出來呢?實在抱歉,如果您能同意的話,那可就幫了我們大忙了。」如果他能這樣謙遜地跟我說,我就會當場改變主意,給不了一半,給五分之一是沒有問題的。
這時,春子也從餐廳探出了頭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你呀!父親說的沒錯,那是他的錢,還是一分不剩地交給他吧!」
「對,是我的錢。隨隨便便被拿去給孫子買糖果之類的,我可不答應。」
我也說了一句。弘之對此嘖嘖表示不滿。雖說他是我的兒子,但他的舉動竟然如此輕薄,著實讓我難以忍受。如果美紗還活著,應該不會讓我經受這些吧。可是,美紗也是個生性軟弱的女人,到了晚年,開始看弘之、春子的臉色辦事,估計也指望不上。不過,這次事關賣掉工作用紙得來的錢,她應該不至於對孩子們言聽計從。
到了今天早上,事情變得更加令人難以忍受。我在書房裡正準備開始工作的時候,春子拿著一萬兩千元的鈔票進來,本來放在桌子上就行了,可她卻說了句:
「父親,您漸漸喜歡上錢了!」
我不會喜歡錢的。這七十八年的人生歲月裡,我在清貧中與研究同行。除了學問,我沒有其他喜歡的東西。我如果喜歡錢,那就去當個臨床教授,然後辭職開業,到今天應該也是個大富豪了。我也就不必在微暗的實驗室裡擺弄屍體,仰仗著實業家們的資助,寫什麼賣不動的外文書了。春子說的跟這截然相反。就算是誤會,也得有個度。我如今生活在一個與學問完全無緣的、低俗的公司職員家庭裡。而且,這種時局下,依靠那微薄的薪水撫養,我覺得如果自己不在抽屜裡多少存一些私房錢,心裡就不踏實,無法安心工作。我沒有將退休金交給他們當做生活費,他們似乎常常對此感到不滿。可是,如果我把退休金當做生活費,又該拿什麼來支付給我打工的學生的工資呢?眼下,退休金是我唯一的研究費用。做兒子的如果盯著自己父親的退休金,那也太不像話了!
我沒有回答春子,覺得自己哪怕說一句話,也會髒了嘴巴。我在春子面前,用發顫的手一張一張地數著從她手裡接過的一萬兩千元,的確是一百二十張。
「好了,去吧!」我對她說道。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給自己點上薄茶,不就點心,喝了一碗。這個有些年月的萩燒茶碗是我過七十大壽時,一個不具姓名的學生送給我的。當時我不在家,他來到門口,悄悄地把茶碗放下就走了。這個學生和這個茶碗,我都十分喜歡。我把茶碗舉在胸前,輕輕地一斜,深綠色的小泡沫靜靜地沿著碗邊滑了下去。
我抬眼望向庭院,從大門開始一路向內延伸的灌木叢對面,一個身穿寒磣的西服的男人,正朝著玄關方向走去。最近,我見過他兩三次了。我也知道他是大森屋的掌櫃。春子又賣和服腰帶或者衣服了吧。衣服是她嫁到這個家裡時帶來的,賣掉也無所謂。可是,他們的生活應該不至於困難到需要賣衣服。如果真有那麼困難,把秀一的鋼琴課停掉好了。十二歲的男孩,又沒有天賦,卻花那麼多的學費讓他學鋼琴,真是亂來!這給我帶來多少煩惱,他們知道嗎!音樂是隻有天才才拼命奮鬥的東西。讓八歲的桂子學畫畫,也是同一回事。這一切都是徒勞。說什麼情操教育、情操教育,所謂的情操不是這樣培養出來的。不跟孩子教導學問的高貴,算什麼情操教育。
在孫子們的教育方面,存在浪費。在節約生活費方面,還有其他許多問題。春子說她前幾天去四條擦皮鞋,花了二十元。真是讓人無話可說。結果,弘之非但沒有責備她,還說自己在京極街口花了三十元,那邊擦得更仔細。好手好腳的夫妻倆自己不動手擦皮鞋,竟然花了五十元請人擦。讓人說什麼好。
儘管這樣,她還一個勁兒地說生活困難,要賣衣服。真是自相矛盾。如果說丈夫是個酒鬼,喝得爛醉,生活難以為繼,還可以理解。其實,我這一輩子就是那樣。研究和酒,解剖室和酒館。可是,我喝酒雖說也是浪費,意義上卻有些不同。我不會請人擦皮鞋卻捨不得喝酒。我哪怕給別人擦鞋,也要喝酒。對我來說,酒是我的慾望,跟研究一樣,是欲罷不能的需求。
當大森屋的掌櫃開啟玄關的門鈴聲響起時,我起身換上西裝,把波蘭政府頒發給我的小型紅十字一等榮譽勳章別在了西裝背心上。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枚勳章。我把已經著手撰寫的第九章的一部分草稿和一本德語辭典裝進書包,然後將一萬兩千元鈔票塞進了口袋。我覺得口袋可能不夠安全,便把鈔票重新塞進了內衣口袋。我下了簷廊,穿過中庭,從後門走上街頭。也許是心情激動的緣故,走起路來,膝關節咔咔作響。
我慢慢地走到了有軌電車途經的馬路上,恰巧有一輛計程車迎面駛來。我叫住了它,問司機去堅田要多少錢。原以為他會說個兩百元,沒想到這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司機居然開口要兩千元。我不禁氣得兩手直髮抖。可是,司機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打著方向盤要把車開走,所以我說:「行,開車!」司機就那麼坐著,從裡面開啟了車門。過去的司機,都是下車幫客人開啟車門的。
汽車搖晃得厲害,讓我很不舒服。我想這樣可不行,便叫司機開得慢一點。我把手交叉放在胸前,收著肩膀,儘量縮小心臟的表面積,減輕心臟的負擔,然後閉上眼睛。計程車離開京都市內,駛上京津國道。從這裡開始便是混凝土公路,所以不再顛簸得那麼厲害了。汽車從蹴上途經山科、大津,在濱大津拐彎後,開始沿著湖畔行駛。美麗的比良群峰出現在前方。「啊,比良山!」我在心裡呼喚道。當我從家裡出來,叫住計程車的時候,幾乎是無意識地說出要去堅田。看來,我倉促間的決定並沒有離譜。我的確想看琵琶湖、比良山。我想站在堅田靈峰館客房的簷廊上,一個人悠然自在地眺望著琵琶湖平靜的水面以及對岸的比良山。
我第一次見到比良山,是在我二十五歲的時候。——對了,比那時更早幾年,我在一本當時發售的名為《攝影畫報》的雜誌卷首畫頁上,見到過比良山。那時,我還是第一高中的學生。在本鄉的寄宿公寓裡,我無意中翻開了一本房東家女兒的雜誌,卷首第一頁便是題為「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它是用當時流行的紫色彩印製作的。
我至今仍然記憶猶新。那張照片上,在比良山系的山頂,一叢叢美麗的高山植物石楠花,如同花田一般覆蓋在岩石裸露的險峻斜坡上。遠處山腳下,可以望見一部分明鏡般的湖面。看著那張照片,我莫名地心中一驚。我也不知道為何會那樣,總之心裡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乙醚般具有揮發性的刺激。於是,我再次仔細地看了看那張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
在同一頁的一角,有一塊用圓圈劃出的地方,裡面介紹了每天數次來往於湖畔各個部落間的小型蒸汽船。那一刻,我心裡想道:「總有一天,我要搭上那艘蒸汽船,仰望著聳立於眼前的比良山的山脊線,朝照片上印著的山巔一角攀登而去。」——不知為何,我覺得那一天一定會到來。那一天會到來,必定會到來!該說是我對此深信不疑麼?總之,是一種特別強烈的信念。
我想,要是那一天真的來了,當我登上比良山時,心裡或許會覺得非常寂寞。該怎麼形容它呢,就像是一種難以平靜的、不論跟誰訴說也無法得到理解的心情——對了,有一個便利的詞語叫「孤獨」。或許也可以稱它為絕望吧。孤獨、絕望,是的,就是這種心情。我原本討厭這種時髦、青澀的字眼,但它們卻最能表達出我當時的心情。在那孤獨而絕望的一天,我要登上開滿石楠花的比良山頂,獨眠於芳香潔白的花叢下。這一天將會向我走來,必定會來!現在想來,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消極心情,但當時這種心情是極為自然地湧上心頭的。說起來,這便是我認識比良山,並對這座山產生興趣的最初一刻。
數年之後,我有機會親眼看到了真正的比良山,而不再是照片。那應該是我二十五歲時發生的事情了。我從東京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去岡山醫專擔任講師的那年年底,準確說來應該是明治二十九年。那個時候,我被死神纏上了。年輕時,誰都有過不把生命當回事的時期。啟介那樣荒唐地死去,也是在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如果闖過了那一關,也會像樣地多活上幾十年的。可是,那個優柔寡斷的傢伙……不,纏上了啟介的死神,或許比纏上我的死神更加兇惡、難以對付。即便如此,啟介也是個糊塗蟲。但是,他也有令人憐憫的地方。如果現在還活著……糊塗、愚蠢、不像話的傢伙。哎,一想到啟介,我便氣得不行。
纏上了二十五歲的我的死神,至少跟啟介的情況不一樣,是個更為純粹的傢伙。我為自己的生存意義而苦惱,所以想尋死。日後成為我畢生事業的軟組織人類學,尚未成為我的心靈主題。說起來,當時我的心裡到處都是縫隙。雖然從事自然科學研究,心裡卻塞滿了宗教與哲學。藤村操從華嚴瀑布跳下,比我立志自殺晚了幾年。那個時候,凡是搞哲學和宗教的人,都曾經一度被死神纏上過。萬物的真相,唯有一句:不可解。人們認真地思考著這些問題,那是個不可思議的時代。明治末年有一段時期,是日本的青年們沉浸於思考、探索生死問題的奇妙時代。
一到十二月,我便帶著一本《碧巖錄》,自岡山直奔京都,來到了嵯峨的天龍寺。我以居士的身份待在g老和尚門下參禪修行。那時候,我每天夜裡都要坐禪,深夜端坐在正殿的走廊上。正殿背後,有一個結著薄冰的曹源池。有時,我也坐在池畔的岩石上參禪。待到臘八接心結束時,我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現在想來,當時應該沒有別的原因,主要是營養不良、過度疲勞、睡眠不足導致了極度的神經衰弱。
臘八接心那天,一早等成道會結束後,我便立刻離開了天龍寺,奔向大津。成道會一結束,我就走了,所以大概是八點吧。寺院裡,四處都是松樹墩子,上面薄薄地落著一層白雪。那天早晨十分寒冷,耳朵和鼻尖都凍僵了。即使在嵯峨,這麼冷的天氣也十分罕見。我身著雲遊僧人的棉衣,赤腳穿著木屐,從嵯峨出發,經過北野進入京都,然後穿過山科前往大津。當年,我一刻不停地大步行走在今天乘車經過的京津國道上。我至今依然記得,當我從山科一家名叫「兼代」的鰻魚飯店鋪前走過時,雪紛紛揚揚地飄落著,強烈的飢餓感向我襲來。
那個時候,我為什麼要前往大津呢?現在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如果說是想起了幾年前在《攝影畫報》卷首畫頁上見過的比良山,嚮往之餘動身前往的話,不免有些事後附會的味道。我很可能是去琵琶湖求一處葬身之地。或者,也可能像個夢遊症患者一樣,暈暈乎乎地來到琵琶湖,望著湖面,突然起了尋死之念。
那天可真是冷吶!我進入大津之後,便取道向北而行,沿著湖畔一直往北走去。死神與我一路同行。我的右邊是一望無際的琵琶湖,冰冷的湖面不見一絲漣漪。不時有野鴨三五成群地從岸邊枯萎的蘆葦叢中騰空而去。
前方可以望見叡山。在更遙遠的前方,白雪皚皚的群巒疊嶂,醒目而美麗地屹立著。一路上,我見慣了林木稀疏的嵯峨群山的平緩曲線,而眼前的峰巒則以一種別樣的險峻之美映入了我的眼簾。我跟途中遇見的商人問了問,才知道它就是比良山。我不時停下腳步,跟死神一起望著比良山。遠遠地,比良山的山脊線充滿了神聖莊嚴之美。初次見面的比良山,讓我看得入迷。
傍晚,我終於來到堅田的浮御堂。一整天,時斷時續地飄舞著的白色雪花,從那時開始下大了。稠密的雪花一刻不停地下著,開始吞噬整個天地。我久久地站在浮御堂迴廊的簷下,湖面已經徹底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我用凍僵的手從褡褳裡取出錢包,解開帶子一看,裡面露出一張五元的鈔票。我攥著這張鈔票離開浮御堂,來到了湖岸邊上的一家旅館。這家旅館雖然頗具規模,但莫名有幾分驛站客店的感覺。我邁步走進了寬敞的門廳。它便是現在的靈峰館。
我站在門廳,把五塊錢遞給了正在賬房裡用被爐取暖的老闆,跟他說要在這裡住一宿。他是個剃著光頭的中年人,跟我說房錢可以明天再付。可我硬是把錢塞了過去,老闆一臉疑惑地盯著我,態度突然變得殷勤起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傭端來了熱水。我坐在玄關入口處,撩起衣服的下襬,把凍得通紅失去了知覺的雙腳浸入盆裡的熱水中。這時,我才緩過氣來了。接著,我便被帶到了這家旅館最高階的客房。夜幕沉沉,已經是掌燈時分。
我一言不發,在老闆娘的照料下吃完晚飯,便背對著壁龕開始坐禪。當時,我已經下定決心,準備第二天早晨從浮御堂旁邊的懸崖跳下。像石頭沉入水中一樣,這五尺之軀會靜靜地沉入湖底麼?我感到不安。我反覆地想象著自己橫躺於湖底的屍體,想象著那是一個男人格外偉大地死在那裡。
那天夜裡,四周一片靜寂,不亞於天龍寺的禪堂。寒意逼人,甚至於身子一動就感到刺痛。連著好幾個鐘頭,我一直在那裡坐禪。拂曉時分,我突然回過神來,感覺身體非常疲勞。我結束坐禪,上了趟廁所,然後躺了下來。房間的角落裡鋪著床,但我沒去碰它,就在榻榻米上枕著手,準備在天亮之前,打個一兩小時的盹兒。
突然,傳來「嘎」的一聲尖叫,像是要撕裂喉嚨一般。這一定是夜禽的啼聲。我抬起頭來,四周跟方才一樣,萬籟俱寂。正想重新入睡,「嘎」地又傳來了一聲。我覺得那聲音似乎就是從枕旁的簷廊下方傳來的。我站起身來,點上紙座燈,來到簷廊,開啟了一扇遮雨窗。外面一片漆黑,紙座燈的光線只能照到簷前一塊狹小的空間,細細的雪花正不斷地飄落。我正想從扶手探出身去,看一眼黑魆魆的下方時,「嘎」地一聲,比之前更為響亮的尖叫從近處響起。只見一隻鳥從屋簷下方的湖岸飛起,它猛烈地拍動著翅膀,發出巨大的聲音。雖然看不見它的身影,但那振翅聲充滿力量,讓我震撼不已。湖上雪花紛紛揚揚,鳥飛進了那片夜色之中。我懷著幾乎是畏縮的心情,在那裡佇立了許久。
這是一種生命力麼?一隻夜禽所具有的強大生命力讓我震驚。這一刻,死神離我而去。
第二天,我沒有尋死,冒著大雪,再次徒步返回京都。
我第二次在堅田望見比良山,是啟介出事的時候。那是難以忘懷的大正十五年的秋天。
那年我就任q大學醫學系主任,所以當時我是五十五歲。從那時候開始,一直到我六十歲從大學退休,對我而言,是一生中聚集了諸多不快之事的時期。先是啟介出事,第二年美紗過世了。然後,弘之結婚、京子嫁人,這些都不見得讓我舒心。接著,定光開始左傾。另一方面,我自己在擔任醫學系主任期間,整日充當高階雜務員,中斷了重要的研究工作,每天都在焦躁不安中度過。
啟介的事情,完全是個晴天霹靂。r大學來了通知,美紗去學校一看,發現原來啟介因為女人問題,即將被學校開除。我在書房聽美紗說了這個訊息之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啟介從小意志比較薄弱,學習成績時常居於中下,所以大學考進了不怎麼出名的私立r大。他性格比較內向,但身上有著其他孩子所沒有的老實溫馴。我一直以為他的品行是極為端正的。這事跟物件也有干係,他居然讓一個來路不明的十八歲女招待懷了孕,真是無法無天!
我想這事不會見報了吧,便開啟了當天的晚報,發現在一個「大學生的桃色遊戲」之類的標題下,我聞所未聞的啟介的不端行為被大肆報道。報上用的雖然是假名,但一看就知道寫的是我,還說該學生父親身居教育界要職,擔任某大學系主任。我作為教育家的顏面盡失,但這也無所謂,我本來就不認為自己是個教育家,不過是一介學徒。可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為自己的兒子犯下了一名學生不該有的不端行為,感到十分痛心。數年之後,定光出現了左傾問題,雖然我也感到非常棘手,但還有可挽救之處。而啟介的問題則絲毫沒有聊以自慰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一步也沒有走出書房。天黑後,茶室那邊傳來了有人跟美紗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啟介回來了,那嬌氣的樣子,我一聽就知道是他。我仔細地聽了聽,啟介像是在吃飯,有使用餐具的聲音。
我走出書房,沿著走廊來到茶室,開啟了拉門。啟介盤腿而坐,身上學生制服的所有釦子都解開了,露出白色的襯衫領子。他正在美紗的伺候下吃飯。我一看到他,便火冒三丈。
「滾出去!家裡沒有你這樣的混賬東西!」
啟介正了正姿勢,垂下那雙天生溫和的眼睛,老實恭敬地坐著。
我再次命令道:「滾出去!」
啟介乖乖地站了起來,走到走廊上,然後上了二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離家出走。九點左右,美紗上二樓一看,啟介已經不在了。
美紗從第二天開始,就傷心過度,連飯也吃不下。可我卻幾乎沒怎麼在意,相信他很快就會回家,因為他就是那種沒出息的傢伙。
美紗好像是從什麼地方打聽來的,說那個年輕的女招待小小年紀相當厲害,之前已經生養過孩子,啟介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我說,不管是自己騙了對方,還是被對方下套,結果都一樣。
果然不出我所料,啟介在離開家後的第三天,往家裡打來了電話。當時,我恰巧在電話間隔壁的書庫裡尋找舊的醫學雜誌,聽到弘之壓低了聲音在講電話,覺得非常奇怪。弘之離開了電話間,在走廊上同美紗嘀嘀咕咕地說著話。我走了過去,問道:「剛才的電話是啟介打來的吧?」他們倆都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弘之回答說:「是的。」他們倆可能本來想瞞住我。問了一下,我才知道,啟介現在跟那個問題女人一起住在坂本的湖畔酒店,他讓弘之送筆錢過去。
第二天下午,我不顧美紗的擔心,乘車前往湖畔酒店跟啟介會面。在酒店接待處,我請工作人員幫忙把啟介叫出來。這時,一個短髮女郎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從對面豪華的樓梯上走了下來。她身穿一件銘仙綢或其他什麼布料的和服,繫著一條紅色的腰帶。該說衣衫不整,還是一副孩子氣呢?總之是一身奇怪的打扮。她走到樓梯的一半,朝這邊望過來的視線剛好跟我相遇了。只見她倏地臉色一變,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注視著我。接著,她轉過身嗵嗵嗵地往二樓跑去,動作敏捷得像一隻松鼠,看不出是個懷孕的女人。
不一會兒,啟介面色陰沉地下樓來了。我跟啟介一起來到樓下的會客室,隔著桌子相對而坐。我把錢包遞給他,裡面裝有他要的那筆錢。
「你今天先回家,暫時一步也不許走出家門,不准你跟那個女人再見面。你母親改日會去見她的。」我說道。
「可是——」啟介一副為難的樣子。
「你馬上就回家。」我再次重申。
於是,啟介提出讓他考慮到明天早上再說。我氣得渾身發抖。那天,酒店好像是在舉行婚禮,周圍有好幾個盛裝打扮的男女,他們都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們。我站起身來,說道:「好,你是要那個一文不值的女人,還是要你的父親,明天回答我。」
然後,我要求他明天中午之前,帶著答覆到堅田的靈峰館來找我。
「是。」啟介老實地回答道,「對不起。」然後,他就上二樓去了。我請酒店的工作人員幫忙往相隔不遠的靈峰館打了個電話,然後乘車前往闊別三十年的堅田旅館。啟介的事情讓我身心俱疲。第二天恰巧是星期天,所以我想在這裡充分休息一下。
三十年過去了,老闆年事已高。他過來客房跟我寒暄。面對面說著話,他往日的模樣漸漸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裡。我從這裡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把事情簡單地跟美紗說了一下。時隔多年,我獨自度過了一個既不讀書也不寫字的安靜夜晚。離野鴨上市還早了一點,所以沒能吃到野鴨火鍋。不過,油炸魚的味道不錯,那是用湖裡捕到的魚做的。那天夜裡,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很遲才開始吃早餐。這時,京都的家裡打來電話,美紗異樣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了出來。
「酒店剛才來通知,說啟介他們今天早上投琵琶湖自殺了。你馬上到酒店去看一看吧。我們也立刻從家裡出發。」
我不禁愕然。我想,這傻瓜都幹了什麼呀!啟介選擇了那個女人,拋棄了我。這也就罷了。一想到他用殉情這種諷刺的行為,來回答我這個父親,就覺得難以忍受。
我終究沒去酒店。
三點左右,弘之出現在了堅田旅館。當時,我正坐在簷廊的藤椅上,一轉頭,發現弘之面容蒼白,正一臉厲色地瞪著我。
「父親不覺得大哥可憐麼?」
「當然可憐,愚蠢得可憐。」
「大哥他們的屍體,目前還沒有找到。有很多人都在幫忙。我們也得顧及他們的人情,請父親到酒店去看一看。」
扔下這些話,弘之便不客氣地轉身回去了。他來我這邊,僅僅就是為了說這番話。
過了一個鐘頭左右,美紗和京子、京子的未婚夫高津來了。美紗一進屋,就衝到我跟前,想要趴在我膝上。但她又立刻改變主意,走到房間的角落裡,俯伏下去,久久地一動也不動。我非常明白,她是強忍著不要哭出聲來。
「天黑前能撈上來就好了——」高津說道。他說的是啟介他們的屍體。
我對高津他們出現在這個場合,感到非常不快。我本來就反對京子和高津之間的婚約。他的父親高津文四郎在大阪是數一數二的實業家,但終歸是個沒有教養的暴發戶,根本不把學者放在眼裡。那種目中無人的傲慢,讓我非常討厭。初次見面的時候,他說什麼我那點出版費他掏得起。美紗和孩子們去了一趟他們家,便一下子都拜倒在金錢的威力之下,說他們家宅邸如何寬敞,客廳如何氣派,八瀨和寶冢的別墅如何如何,家裡的氣氛突然活躍起來。我對此感到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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