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牛

鬥牛·獵槍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我可不想勞他大駕,那種人……」

津上依然是剛才那副不快的樣子。

「可是,津上先生,遺憾的是,今明兩天如果不借他一臂之力,事情可就不好辦了。那就是牛飼料的問題。」田代說道。

據說,在賽前兩三天,必須給牛吃大量的大米和小麥。比賽當天,還必須給它們吃酒和雞蛋。牛一共二十二頭,不論是大米小麥,還是酒,合起來都不是小數目。田代原本打算在愛媛縣爭取以申請特殊配給的方式解決牛的飼料問題,但無論怎麼努力,就是批不下來。更不用說連老百姓的糧食配給都叫苦連天的兵庫縣、大阪府,即使提出申請,也是毫無希望。如此一來,就只剩下去央求岡部一條路了。

「如果去找他,也就是二十頭、三十頭牛吃上兩三天的飼料而已,對他來說不在話下。」

即使在跟津上說話的時候,田代也不時對裝車工作指手畫腳,發號施令。津上感到了一種不安,似乎不知不覺中,一根無形的繩索正在將自己層層束縛住似的。覺察到這一點之後,在津上眼裡,田代一貫的厚顏無恥中,增加了一些事已至此、予取予求的張狂,令人十分不快。但是,不管怎樣,牛飼料的問題不容忽視。

「那好,我去找岡部談談。」津上說道。

津上離開那裡,回到了一行人聚集的地方。他發現報社相關人員已經到齊,四周一片熱鬧。攝影部記者跑來跑去,正在給鬥牛們拍照。到了七點,鬥牛們的市內遊行啟程。當鬥牛們的背上披上了華麗的錦緞時,田代出現了。他不知何時把長褲換成了燈籠褲,脫去長大衣,穿上了齊腰的短外套,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他今天跟在隊伍的後面,坐在卡車上,指揮遊行中的一切活動。

記者y來到津上這裡,說一直在四處找他。y說,文字報道暫且不提,但照片如果再拖下去,只怕會來不及交稿,所以想問津上能否讓遊行隊伍提前一個小時出發。津上讓他去跟田代商量一下。

「今天的版面可不好辦吶!負責整理的那幫傢伙準會叫苦連天。」y笑著說道。

「有了二·一大罷工和璽光尊事件這兩個超頭條新聞,還要把鬥牛大遊行給塞進去,加上特派記者的‘鬥牛隨行記’也得見報啊!」

「好啦,再堅持個兩三天,就當做沒看見吧。」津上說道。

最近,許多重大新聞蜂擁而至,擠進原本就空間有限的版面。其他報社都尤其關注二·一大罷工的訊息,這兩三天的報道一直聚焦在這件事上。但津上對此視若無睹,強行以鬥牛大會為中心編排版面。

y看了一眼手錶,說道:「啊!已經七點了麼!今天可真是累死了!」他點上一支菸,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和煙霧,然後一溜小跑往田代那邊去了。

不久,鬥牛隊伍的遊行提前開始了。二十二頭鬥牛的前面都豎著印有各自名字的旗幟,左右各隨一名馴牛人,彼此保持兩米左右的距離,從車站出發了。在沿著車站柵欄的路上,看熱鬧的人群已經圍起了人牆。津上目送著隊伍離開。這時,跟抱著話筒、社旗的報社職員以及鬥牛的飼主們一起坐在最後一輛卡車上的田代,在卡車即將開動的那一瞬間,以一個花哨的動作從車上跳下後,直奔津上跑來,說是忘了一件大事。

「幫忙弄個十萬元左右,明天兩點之前給我就行。」

他笑著說道,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馴牛人的日工資,原本是等大會結束後,貴社再支付給他們。可這些傢伙嚷嚷著要提前拿到手。麻煩您嘞!」

津上覺得有些頭疼。但是,鬥牛大會後天即將舉行,報社作為主辦方,不好說這點錢拿不出來。津上正猶豫著該如何回答,田代對此毫不在意,故作沉吟片刻:「呃,要說的應該就這些了。」隨即,輕輕地把手一揚:「再見!」只見他轉過身去,甩動著露在大衣領子外面的圍巾,壯實的身子微微前傾,朝卡車那邊跑去了。

津上獨自回到了大阪的報社裡。當他正沿著樓梯往上走時,迎面下樓而來的值班記者告訴他,有人兩個小時之前就來社裡拜訪他,接著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名片。津上仔細一看,原來是東洋製藥公司總經理三浦吉之輔。最近,報刊雜誌自不用說,甚至從電車、公共汽車的車廂到街頭巷尾,都刊登了東洋製藥公司出品的「清涼」牌口香劑的廣告。作為業界的新面孔,產品銷售一路飄紅。津上當然與三浦素昧平生,但他那徹底走廣告路線的經營手段,常常在俱樂部成為話題。

「我告訴他,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回到社裡,他說要等到十二點整。」

津上來到二樓會客室,只見三浦一個人正坐在椅子上,膝上攤著一本《時代》之類的橫向排版雜誌,正在用紅鉛筆勾勾畫畫。他一看到津上,便立刻站了起來,口齒清晰地說道:「我是三浦。」他是一個三十上下的青年,留著長長的鬢角,紅色的領帶打著一個鬆鬆的大結。乍一看,有幾分扭捏作態的電影副導演的樣子,但他站起身時,有一種正面迎擊對手的氣魄,顯得十分乾脆利落。

「登門拜訪,實際上是有事相求。怎麼樣?鬥牛大會的入場券,不能打八折全部讓給我們公司麼?」

三浦無意落座,就那麼站著,開門見山地跟津上說明了來意。津上一時間也不明白,這位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究竟意欲何為,他說道:「請坐下談吧。」讓對方坐下之後,津上在短短的時間裡,從潔白的衣領到鋥亮的鞋尖,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這位青年紳士在如今時局下極為高檔的著裝,而這身打扮也說明了他是如何徹底地用錢開路。接著,津上將視線移到了他的臉上。他有一雙略顯陰狠、野心勃勃的眼睛,那是他容貌中最具有特徵的一面。那張臉上流露著教養良好的人所具備的毫不膽怯的開朗和直率,眼裡有一種不僅僅緣於年輕的精悍。

津上遲遲不作回答,三浦像是有意給對方留出思考時間似的,十分從容地從口袋裡掏出了煙盒,取出一根高階香菸,點上火之後,慢悠悠地吐出了紫色的煙霧。過了一會兒,他語氣比方才更為平靜地說道:

「你可能會認為這樁買賣,我的算盤打得太好了。但是,作為交換條件,我現在就可以把入場券全額支付給你。對貴報社來說,雖然票款損失兩成,但未來不管颳風下雨還是打雷地震,你們這次的事業都算大功告成了。」

說到這裡,三浦重新擺好雙腿,注視著津上,像是在等他對自己的話做出反應似的。當他看到津上依然無精打采地保持沉默時,便又補充道:「把入場券全部買下,這是我們私下裡的說法。檯面上,還是貴報社在銷售。」

「以八折價買下入場券,你打算拿它做什麼呢?」

津上終於開口問道。

「想用來做宣傳。」

「原來如此。」津上覺得自己面頰的肌肉莫名地緊繃起來。三浦的態度充滿了自信,一副就等著他即刻回覆的樣子。對此,津上不由得感到了一種牴觸。

「你準備採用什麼樣的宣傳方法呢?我想先聽一聽,然後再做考慮。」

說完之後,津上才意識到,不知何時,自己的語氣已經跟三浦如出一轍,都在羅列一些事務性的簡短語句。而且,他還感到了幾分焦急。根據三浦的說法,他想給那些八折購入的入場券一一搭配上一個「清涼」小袋再發售。也就是說,每個入場觀看鬥牛大會的人都將得到一個「清涼」口香劑贈品。一個「清涼」口香劑的售價是七元,觀眾不僅看了鬥牛,還能得到一個價值七元的贈品,對於報社來說,並非一件壞事。

「花了八折的價錢買下入場券,再搭上七塊錢的‘贈品’,你是賠還是賺呢?」

「按照我的計算,應該是不賠也不賺吧。不管是賠還是賺,數目都不會大到哪裡去。」

「要是不賠也不賺的話……」

津上盯著三浦,嘴邊浮現出略帶譏諷的笑意。

「歸根到底,你們做了個不花一分錢的‘清涼’口香劑廣告啊!」

「是的。如果入場券一張不剩地全都賣了出去,那的確就是如此。不過,假如賣不出去的話——」

說到這裡,三浦嗤笑一聲:「那虧的可就都在我們的賬上了。這可以說是一場賭博吧。」

三浦只是在用打火機點菸時,低下了頭。除此之外,始終昂頭挺胸。對於報社而言,三浦的提議究竟是否合算,津上也摸不準。可是,如果這次的事業取得成功,三浦的提議則會讓總票款三百三十萬元中的兩成,即六十六萬元從一開始便打了水漂。這確實讓人惱火,但八成的錢款將以預付的方式到賬。早上田代要的十萬元,津上眼下連這點錢都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對他來說,三浦的提議顯然極具魅力。然而,當他聽到三浦挑釁似的丟擲了那句「可以說是一場賭博」時,他就下定了決心。

「費心了,可我們不能接受這個提議。如果給每個觀眾都發一袋‘清涼’口香劑,那樣容易讓人產生誤會,覺得這次的鬥牛大會是由貴公司出資舉辦的。」

「原來如此。」

不知道是否錯覺,三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見此情景,津上第一次在這個比自己年輕的青年面前有了幾分從容,他像是施以援手一般說道:

「這樣吧,雖然不能把全部入場券都讓給你,但如果你一心求購的話,競技場邊上五十元一張的近場座共五千張,我們可以談談。」

「近場座麼?那可不好辦。」

也許是受到了津上態度的影響,三浦的口吻不像是遭到了拒絕,倒像是拒絕對方似的,十分傲慢。

「從廣告效果來說,近場座的觀眾跟我的生意毫無緣分。即使你們把全部入場券轉讓給我們,我們也是從來都不把這些近場座的觀眾考慮在內的。」

按照三浦的說法,戰爭結束後,時代徹底發生了變化。以往,像口香劑這樣可有可無的藥品的主要顧客是中產階級人士,如今他們已經全面沒落,只能坐到三等席那邊去了。而坐在競技場邊上的特等席位則被新興勞動階層所佔據,他們對口香劑之類的東西毫無興趣。

「怎麼樣?」三浦說道,「反正要讓給我們一部分,那就把三等座都讓給我們吧。」

「換成三等座的話,我們不好辦吶!三等座的入場券,不用去操心它都能賣得一乾二淨。要說會剩下的,應該是特等席,我對這個比較擔心。」

「是麼?那就沒什麼商量的餘地了。真是太遺憾了——」

三浦又考慮了一會兒,然後毅然決然地站了起來,再次直直地面朝津上說道:

「據氣象臺說,這幾天之內,會下雨——」

津上打斷了這個極為無禮的青年的話:「我知道。對我們報社來說,這次的事業本來也就是一場賭博。」

「原來如此。」

三浦拿起帽子,臉上第一次直率地浮現出了「談判到此結束」的微笑。這個年輕人的工作能力不容小覷。離開時,他不露半點卑怯,再次開口說道:

「明早九點,我再來拜訪一次,可以吧?在此之前,希望您能重新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請便——。不過,我的想法恐怕不會改變。」

津上不知何時口氣也變得強硬起來。當對方白刃直捅而來時,自己也不由得緊緊盯住自己的刀尖,絲毫不差地朝對方刺去。津上常常在興奮冷卻之後,無趣地回想著自己的這種性格,今天也不例外。送走三浦之後,莫名的悲哀與疲憊以及輕微的後悔,讓他的心情變得沉重灰暗。眼下,即便不把所有的入場券都出讓,只把其中的一半轉給三浦,換成現金,或許是津上應該走的一步棋。「究竟是三浦身上的什麼東西,讓自己不願邁出那一步呢?」津上想道。可是,不一會兒,這些關於三浦的迷離思緒便從他的腦海裡消失了。一堆的工作在等著他。

津上在報社附近吃了頓簡單的午餐。等他再次出現在編輯部,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報紙即將定稿交付印刷。關於鬥牛隊伍的報道、照片都順利送達,佔去了清樣三分之一的版面。遊行隊伍於三宮站前出發時拍下的照片,雖然擺弄得略顯誇張,但後天鬥牛大會即將開幕,版面安排得再花哨都不為過。社會部的年輕記者撰寫的遊行報道,筆調出人意料的圓潤,兼具適度的詼諧與煽情,津上認為算是成功了。這些工作做到這樣也就可以了,他想歇口氣,便掏出了一根菸點上,琢磨著今天必須把十萬元款項和牛的飼料問題解決掉。

下午三點鐘,津上離開了報社,驅車前往岡部彌太位於尼崎的公司。離開國道,在靠近山腳的廢墟一角上,坐落著岡部的公司「阪神工業」。這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築,規模比津上想象的要大一些。整個樓房刷著薄薄的淺藍色油漆,牆面上風格大膽地開了許多窗戶,裝著大型玻璃,乍一看有點像是療養院似的,十分明亮。經理辦公室在一樓走廊的盡頭,寬敞得有些奢侈。岡部彌太仰面坐著,身前是一張空蕩蕩的大辦公桌。一看到津上,他便說了聲:「喲,來啦!」然後將轉椅轉了過來。房間的一角,煤爐正在燃燒,把整個房間弄得熱烘烘的。雖說本來是陰天,但因為整個南面都做成了玻璃窗,戶外的光線通過寬敞的玻璃直射進來,使得屋內幾乎不見陰影,十分敞亮。在這樣的光線下,比起去年年末在梅田新道微暗的地下室見面時,岡部顯得蒼老了許多。

他依然十分熱情,立刻吩咐下人端來威士忌,說道:

「這個比茶好。總之,今天請一定好好坐會兒。」

然後硬是勸著津上喝了兩三杯,自己也依然灌藥般粗放地一連吞了五六杯。威士忌一下肚,岡部便眼看著變得饒舌起來。津上說鬥牛大會後天即將開幕,今天難以久留。岡部毫無顧忌地笑了笑,說道:

「具體工作都交給下邊的人去幹吧。你要做的是出謀劃策,發號施令,就這些。其他的事情,不用沾手。你瞧瞧我,整天就這麼待著,什麼也不幹。這樣就可以了。話雖如此,公司沒有我也不行。我要是不在,這公司早就倒啦!」

「不過,報社的話——」津上剛說到這,岡部就打斷了他:

「那就不同了吧。不過,事到如今,你如果還要自己四處奔波,可以說鬥牛大會已經失敗了,對吧?大膽一點,乾脆把工作扔在一邊,你就待在這裡喝酒好了。」

岡部時常回顧自己走過的道路,講述自己一路堅持過來的專斷的處世信條,似乎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

「好咧!那就奉陪啦!」

雖說現在並不是喝酒的時候,但津上還是那麼說了,「不過,奉陪之前,事情得先解決掉……」

「什麼事?——說吧!」

「急需大米和小麥各兩石,酒也同樣要兩石。」

津上說了一個遠遠超過實際所需的數量。雖說只見過兩次面,但他想用這塊探路石,試一試岡部這個難以捉摸的人的道行深淺,不論好壞。他對岡部會如何回答,或多或少有些興趣。他先說明了一下這些東西的用途,然後說,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在明天中午之前,將貨品運到阪神球場鬥牛大會辦公室來。

「哎呀,又是個厲害的客人吶!」岡部笑了笑,十分乾脆地答應了,「行,樂意效勞!」

「錢的事情——」

「由阪神工業捐獻吧,就當是給鬥牛大會的賀禮!」

津上說那樣不合適,還是請岡部說一下費用。岡部豪爽地笑了起來。

「不吃報社這一口,我岡部的公司也照樣賺錢吶!好啦,接下去,我們就喝個痛快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中意你這個人。」

津上橫下心來,端起了威士忌杯子。岡部巧舌如簧,說得天花亂墜。津上心中有數,但他很難想象眼前這個猛灌威士忌、興致高漲的小個子男人,曾經擅自往運牛的貨車車廂裡偷塞黑市物資,手段陰險,雁過拔毛。

岡部叫來一個女職員,讓她送乳酪過來。另外,又吩咐準備晚餐,送到經理室來。兩個人邊喝邊談,過了大概兩個小時。話雖如此,開口的基本都是岡部,津上一邊聽他說,一邊想著鬥牛的事情。岡部說完了生意說政治,接著又轉向宗教和女人……隨興而談,口若懸河。他的見解和評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耀眼的魅力,顯得非同一般。但這僅僅侷限於他自己高談闊論時。在津上聽來,其中大部分都是些俗不可耐的老生常談。當岡部開始口舌不清的時候,津上使出了新聞記者的慣用手法,轉換了話題。

「大米和小麥各兩石,這不是個小數目,你要怎麼弄到手呢?」

這是津上一直想問的一個問題。

「你呀,辦法總是會有的嘛!」岡部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神氣地說道。

「你想想看,我的公司正在往農村販賣農機具,我讓他們給我送來草袋作為抵押。每個草袋裡,你裝上一升米試試看,不過就是往草袋子底上塞上一丁點兒。哪怕遇上檢查,就說是沒抖落乾淨,輕鬆過關!十個草袋就是一斗,一百個草袋能裝多少?那一千個草袋呢?——」

連日來的疲勞和漸漸襲來的醉意,讓津上覺得渾身無力,眼皮沉重。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只見外面不知何時已經夜色深沉,室內溫暖的空氣附著在玻璃窗上,淌下了一串串水滴。

「跟我有生意來往的村子,按照一個縣三十個來算,光是近畿地區的六個府縣就有一百八十個。假如一個村子送來一百個草袋子,總共就是——」

岡部大概也已經醉了,端著威士忌杯子的手有些搖搖晃晃。津上聽著岡部那真假難辨的種種計算,腦子一半朦朧,一半清醒,無法判斷岡部究竟是大惡人還是小壞蛋。

第二天早上八點,津上在報社的值班室醒了過來。在地下室的食堂吃了簡單的早餐之後,因為跟三浦約好九點見面,他便來到了二樓的編輯部。平時不到下午不露面的社長尾本正同三個值班的年輕人一起,在窗邊圍著陶製大火爐,一邊烤火一邊閒談。尾本一看到津上,便開口說道:「天陰得厲害,明天應該沒問題吧?」

入寒之後,雖然天寒地凍,但一直是明朗的晴天。正如天氣預報所說,從昨天開始,天色漸漸變了模樣。而且,突然間,寒意略減,氣溫回升,令人不安。

「沒問題吧。應該還能挨個四五天。而且,氣象臺說了,南方的低氣壓開始往東移動。」

津上說道。他一起床就給氣象臺打電話了。對津上來說,比起天氣,如何籌備下午兩點前必須交給田代的那十萬元,更為緊要。昨晚,他很遲才從岡部的公司返回。強忍著腦仁陣陣的抽痛,給事先物色好的兩位企業家打了電話。不巧,其中一位離家上東京去了,另一位則回覆說,倘若是三四天後的話,還能週轉得開來,今明兩天則不好辦。昨天拒絕得那麼徹底,結果今天早上睜開眼睛後,三浦吉之輔那張臉便不斷地在閃現在他的眼前。昨天誇下了海口,可事到如今,除了答應三浦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拿到十萬元。津上權且把三浦的提議說給尾本聽,尾本一下子嚴肅起來,說道:

「天氣這麼異常,三浦估計會打退堂鼓了。哎呀,你昨天就應該跟他拍板成交。」

尾本的話裡明顯地表露出對津上的不滿。

「不,三浦會來的。」津上說道,「他既然說了今天早上九點來,應該就不會失約。他不是那種輕易變更計劃的人。」

實際上,津上覺得,三浦這種人,即便下雨也會跑來的。

「我說,對方可是個出了名的生意人吶!」尾本一臉不悅地說道。

然而,正如津上所料,差五分九點時,三浦果然來了。會客室裡,津上、尾本和三浦圍桌而坐。

「依我看,八成下雨兩成晴天。雖然對我來說,這是個走鋼絲般的大冒險,但我想把賭注押在那兩成的晴天上。怎麼樣?津上先生,我們昨天談的——」

三浦嘴上說是走鋼絲般的大冒險,但他在交涉上卻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他還是跟昨天一樣,高高地昂著頭,同時望向尾本和津上,等著他倆回答是或不是,那神態沉著鎮定得令人有些生厭。

可是,下一秒,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見諒,這事還是到此為止吧。」

說話的不是津上,居然是尾本,他煞是氣急地回答道。三浦那種異常的強硬態度,莫名其妙地刺激了尾本。因為這個年輕男人,六十六萬元可能從自己手裡消失,尾本突然捨不得這筆錢了。

「是嗎?明白了。」

三浦臉上露出了可以各種角度解讀的笑容。接著,他便不再提及此事,說了幾句關於經濟界的動態之後,便像是談成了生意似的,步履輕快地回去了。送走三浦,回到編輯部,尾本以興奮的口吻對津上說道:

「那十萬元,我來想辦法。中午之前,爭取籌到錢。明天一定是晴天,下雨之類的,誰受得了!」

說完,尾本用手帕胡亂地擦了擦鼻子,逢人便說明天是晴天,儼然一副宣傳自己信念的模樣。之後,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剛過晌午,尾本揣著十萬元鈔票回來了。他把錢交給津上時,不忘加上一句:

「這可是從朋友那裡週轉來的錢吶。」

尾本不說是自己的錢,而是朋友的錢,這個細節說明他是個精明的人,這筆錢他準備收利息。

跟田代約的是兩點鐘,時間還早,但津上還是出發前去球場的辦公室了。田代已經先到了,他正叉開腿跨著火盆取暖,嘴裡叼著煙。一看到津上來了,他便問道:

「昨天拜託你的錢帶來沒有?」

田代的表情讓津上感覺到一種認真。

「帶來了。這些,夠了麼?」

津上從皮包裡掏出一捆鈔票,隨便地扔在桌上。

「夠啦!多謝——」

田代抓起鈔票,不慌不忙地塞進了皮大衣的各個口袋,餘下的用包袱皮裹了起來。

「要是能再多準備二三十萬就好了。不過,我也不喜歡揣著大筆現金走道兒。」田代沙啞著嗓子笑著說道。

這時,三四天來一直守在辦公室的記者m過來了。「津上先生,可了不得了!」他誇張地說,「今早四點,我被吵醒了,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呢,一看,卡車把大米、小麥和酒全都給運來了!」

昨晚,儘管岡部執拗地勸誘津上,說要換個地方再繼續喝酒,津上還是斷然拒絕了。他跟岡部告別時,已經接近九點鐘了。岡部幾乎一個人喝光了第二瓶威士忌,走路都有些東倒西歪了。難不成他是在跟津上分開之後,口齒不清地命令手下裝運牛飼料的麼?津上只回答了m一句「是麼」,便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光禿禿的寒枝。他似乎感受到,岡部正在某處竊笑,一雙小眼睛透著精光。

當天夜裡,津上在西宮的高階飯店設宴,慶祝鬥牛大會次日即將召開,也犒勞一下參賽鬥牛的飼主們。報社方面出席宴會的有尾本、津上,還有幾個有關的記者。在宴席上,津上目睹了一場意外:本次鬥牛大會最有望奪冠的鬥牛是三谷牛,它的飼主三谷花突然歇斯底里地大聲叫喊,踢翻了酒菜,離席而去。她身材肥碩,著裝也有講究之處,看起來不像是個四十歲左右的農婦。

「別人都好說,可川崎給倒的酒,我能喝嗎!我是來賭命的!眼下,我家老頭子和小子們都在淨身祈禱吶!」

兩三杯酒下肚後,三谷花面色通紅,快意地歪著臉,大聲痛斥著。她踉踉蹌蹌地靠在隔扇上,掃視了一眼在座的眾人。她並沒有醉。異常渴望自家鬥牛能夠獲勝的執念,使得她一時異常興奮,幾近狂人。川崎牛跟三谷牛齊名,同屬奪冠熱門選手。她畢竟是個女人,當川崎牛的主人川崎給她斟酒時,便控制不住突然間湧上心頭的那股敵意了。

為了緩和氣氛,田代端著酒杯在席間轉了一圈。來到津上跟前時,他解釋道:

「怎麼說呢,報紙上那樣大事宣傳,牛主人們也自然就興奮起來了。」

津上一邊聽著田代說話,一邊猛然發現,關於鬥牛大會,自己全然忘記了重要的一點——鬥牛活動最為本質的一面,即鬥牛是一場兩頭動物間的生死搏鬥。這一點,不僅津上,包括尾本、岡部、三浦,他們也都忘記了。就連給津上說了那番話的田代自己也全然忘記了。

津上在報社三樓的值班室醒了過來。在意識到下雨了的那一瞬間,他從床上噌地跳了下來,猛地推開了兩邊的玻璃窗,把手伸到了外面冰冷的空氣中。冷雨啪嗒啪嗒地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看樣子,這雨剛下不久。津上看了看手錶,凌晨五點了。他佇立在窗前,寒氣透過身上薄薄的一層睡衣向他襲來,霎時感覺全身都冷透了。他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摸索著走下黑暗的樓梯。他來到二樓編輯室,擰開了一旁辦公桌上的電燈。接著,他抓起電話聽筒,接通了氣象臺,詢問今天的天氣情況。沒到時間就被人吵醒,氣象臺的值班員惱火之餘,硬邦邦地甩來一句:「時晴時陰!」話音未落,便掛掉了電話。

津上回到值班室,重新躺到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雨夾著雪子,不知不覺下大了,不時從側面敲打著床鋪邊上的玻璃窗。七點鐘,津上下了床。不一會兒,尾本打電話來了。

「這事不好辦了。」

「如果是小雨,比賽照常舉行。離九點還有兩個小時。」

「可這雨眼看著越下越大啊!」

尾本著急的樣子彷彿就在眼前。八點,報社裡跟斗牛大會有關的職員們都來了。雨時而淅淅瀝瀝,時而瓢潑如注。一行人決定姑且先去球場辦公室,便分乘五輛車出發了。汽車賓士在阪神國道上,車窗上不停地淌著雨水。

球場辦公室裡,田代把淋了雨的外套掛在釘子上,一個人大口大口地喝著茶。

「真是倒了大黴了!幹事業,往往總是這樣吶!」

今天,田代臉上的皺紋異常顯眼,看上去格外蒼老,有一種背運的演出商常見的淡定。稍晚一些,尾本也來了。他極為不快,跟誰都不說話,心神不寧地在那裡走來走去。他時不時到看臺上去看看,又一身溼漉漉地回來。然後,仰身靠在椅子上,故作傲慢地往菸斗裡裝煙。

從十點左右開始,雨小了,天空也明亮了起來。

「天要晴啦!」有人說道。

「鬥牛大會,從一點鐘開始吧。」尾本率先提議。

「就算有人來,估計也就湊個三千吧。雨中鬥牛麼!」

從早晨開始就沉默寡言的津上說道。他語氣冷漠,有一種拋開周遭一切的自嘲或倨傲。

「兩千、三千也行啊。管它下雨還是下雪,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豁出去了!」

尾本認真地說道。

十一點,天空依然陰沉沉的,但雨好歹停了。報社職員拿著「鬥牛大會兩點開幕」的宣傳單,奔向郊區電車沿線的各個站點進行張貼。儘管知道收效甚微,球場看臺上的喇叭依然一邊轉動,一邊朝著球場四周的零散住宅區以及行駛在這一帶的三條郊區電車路線的站點,不斷地廣播著大會兩點開始的訊息。

將近兩點的時候,前來觀看的人終於漸漸多了起來。有老人,還有學生、兒童、抱著包袱皮的主婦、復員軍人模樣的青年、衣著花哨的年輕情侶——一句話,人員雜亂,給人一種零散湊合的感覺。從辦公室的窗戶望去,那些人三三兩兩地出現在球場前方的廣場上。

津上站在內場席的最高處,像個局外人一般,無動於衷地看著觀眾們不斷地從設定在巨大球場各處的幾十個入口進入場內,然後朝四處散去。他用手錶測了一下,十分鐘時間,看臺大概接收了一百來號人,這個數目應該還會繼續增加。即便如此,到兩點開賽為止,入場觀眾的數量也是有限的。這場豪賭,勝負已定。球場的租賃合同毫無轉圜餘地,一天也不得延期,所以鬥牛大會不可能「雨天順延」。今天、明天和後天,這三天對於津上等人而言,是失不再來的決戰時刻。三天中如果有一天失利,便會造成致命的打擊。

津上站在看臺的最高處。從這裡放眼望去,可以看見濃重黯淡的陰雲之下,一片水田和旱田伴著散落於其中的工廠、小小的院落,一路蕭瑟地延綿至六甲山的山腳。這景象透著陣陣徹骨的寒意,讓人覺得彷彿是在看一幅繪了瓷器的畫作。六甲山上靠近山頂的地方,散落著幾條白線,那是落雪的殘痕。眼下,唯有那山頂的幾處薄雪,可以拯救津上內心的疲憊。恍若從這個敗亡的國度徹底消失了的純潔無瑕,落腳於彼處,相互依偎,竊竊私語。在看臺一角搭好的主席臺附近,尾本和五六個報社職員正走來走去。不知何時,競技場邊上拴牛的地方,豎起了幾面染有鬥牛名字的旗幟。這些旗幟不約而同地重重垂掛著,紋絲不動。在這奔波忙碌的三個月裡,津上從未想象過如此蕭索、淒涼的大會場景。真是天壤之別啊!可是,他最終還是將這一切推開,包括他自己,置身事外,袖手旁觀。對於眼下報社這一目瞭然的巨大損失,他沒有尾本那種補救一點是一點的執著與焦慮,有的只是面對逐漸清晰的重大失誤時,一種難以忍受的寂寥感。彷彿是在相撲場上,全力以赴地一步步將對手逼進了絕境,卻在最後關頭一個疏忽,功虧一簣,讓人產生一種難耐的不快。從一早開始,他便本能地跟自尊與自信的喪失做鬥爭。他的眼神從未如此冷漠、傲慢過。

儘管如此,到了大會開幕的兩點鐘,大約有五千名觀眾零散地坐在了內場的看臺上。尾本的開幕致辭從設定在場內的三十六個喇叭齊聲播出,空洞地迴盪在球場的各個角落。這時,雨又開始下起來了。當第一組的兩頭鬥牛被牽到賽場中央時,雨勢已經越來越大。

「果然還是不行啊!觀眾開始走了,停止吧!」

t來到坐在主席臺的津上身邊說道,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了。

「停吧!播報一下。」

津上斬釘截鐵地說完,便起身站了起來,渾身溼漉漉地,一步一步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主席臺。他斜斜地穿過球場,登上了內場看臺的臺階。這裡有千人上下的觀眾依然站著觀望。有的撐著雨傘,有的頭上蓋著大衣,焦灼不安地朝賽場投去不肯死心的目光。

走進觀眾之中,津上才體會到了絕望的味道。無人的看臺角落裡,他在一張淋溼的椅子上坐下,一動不動地任憑雨水澆打著。當喇叭通知大會中止時,看臺上的觀眾便騷動了起來。津上竭力挺住心頭那種行將崩塌的感覺,在紛擾的人群裡,獨自一人頑強地坐著。

忽然,津上意識到,似乎有人正在給他撐著傘,遮擋住雨水。那一瞬間,他想到了咲子。結果,果然是咲子站在一旁。

「傻瓜,會感冒的,快站起來。」咲子命令似的說道。她的眼神一半帶著憐憫,一半帶著不悅,看著津上,一動也不動。津上聽話地站了起來。

「今天就先回西宮去吧?——」

津上失魂落魄般地朝著咲子望去,眼神空洞。不一會兒,他回過神來,說道:

「等我一下,我把工作交代一下。」

說完,他便逆著人流,朝球場方向走去。咲子覺得,他已經精疲力盡,走下臺階的步伐踉踉蹌蹌。一路來到地面,在一層的中央出口處,津上讓咲子在此等候,獨自向辦公室走去。津上走進辦公室,雖然臉色蒼白,但是已經換了模樣,又回到了平日裡那個挺拔的津上。尾本不在,一問,才知道他已經坐車回報社去了。津上用手帕擦了擦淋溼的頭髮,又用梳子梳理了一下,調整好領帶,點上一支菸。然後,他以一種略顯異樣的果斷開始處理剩下的工作,一件接著一件,速度快得驚人。鬥牛方面的事情,全部交給了田代。至於明天見報的報道該如何安排,津上給職員們下達的指示比平常更為細緻、用心。眾人顧及津上的情緒,都儘量少開口。津上像是要打破這個氣氛似的,把留下的職員們都叫到自己身邊來,說道:

「大家聽好了。明天上午如果下雨,不管下午是晴是雨,鬥牛大會都中止舉行。只要後天把會場弄熱鬧就行了。」

他的話聽起來既像宣告又像命令,語氣嚴厲。

之後,他便讓留下的職員們回去了。等他再次回到咲子身邊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咲子站在空無一人的出口,一身寒意。兩人坐上了剩下的最後一臺汽車。一上車,津上便背靠著座位,閉上了眼睛。他把半邊臉埋進了溼漉漉的外套領子裡,連帽子即將掉落也無心顧及,雙目緊閉,表情極為痛苦。而且,彷彿竭力在忍受那種痛苦的折磨一般,不時咬住嘴唇,輕聲呻吟。不管咲子跟他說些什麼,他都只是微微地點頭或者搖頭,一言不發。咲子緊緊地注視著汽車劇烈顛簸中,這張飽受挫折的情人的臉。這個徹底受傷之後,連話都說不了的男人,她第一次可以把他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來看。放蕩不羈的浪子在經歷了失意之後,最終還是回到了無名無分的自己身邊。一種近似於母親所具有的勝利感,掠過咲子的心頭。伴著殘忍快感的不可思議的愛情,讓咲子變得既冷漠又溫柔。伸出手,摟住脖頸,盡情地愛撫,男人的臉表情不變。即便抽回手,鬆開脖頸,那張臉的表情恐怕依然如故。跟津上一起生活的三年時間裡,她從未有過今天這樣的經歷。津上對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在這段關係中,處於被動位置的那個人總是咲子。咲子雖然顧忌著司機,但還是用手帕給津上擦了擦臉。她冷漠地俯視著津上,這初次體驗到的奇特的情慾,使得她大膽起來,恍若變了個人似的。

鬥牛大會的第一天、第二天,接連下了兩天雨。第二天傍晚,雨停住了。第三天,雖然寒風凜冽,卻一片晴朗,可以說是絕好的鬥牛天氣。到了九點開賽時刻,入場券的銷售雖然比預想的情況差了許多,但也賣掉了一萬六千張左右。尾本穿著正式的禮服,幾乎隔一小時就到售票處看一下。他急於瞭解報社龐大的損失如何一步步縮小。田代則不時登上看臺最高處,仔細地觀察從郊區電車站往球場而來的人流。然後,費勁地撩起沉重的皮大衣的下襬,急匆匆地踩著層數繁多的臺階往下走。從一早開始,他就在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同一個念頭。田代跟尾本不同,週期性的絕望襲擊著他。他無法安心地坐在一個地方。他剛剛還在主席臺上,轉眼間,又徘徊於近場座的觀眾群裡了。才看見他在拴牛場前面來回轉悠,結果他的身影突然又在外場座空無一人的角落裡冒了出來。田代有時會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威士忌,慢吞吞地拔掉瓶塞,把酒送進嘴裡。總之,關鍵的鬥牛,尾本和田代都不曾看上一眼。哪頭牛贏了,哪頭牛輸了,都與他們無關。對他們而言,那不過是犄角相對的兩頭畜生展開的一場競技,愚蠢之至,令人費解。

主席臺上,津上和其他委員們一起,坐在堆得高高的獎品、獎狀和賽程表後面。也許是心理作用,他覺得報社職員們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這次鬥牛大會的失敗,津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職員們的眼神中夾雜著同情、快意以及不明緣由的反抗。從早晨開始,津上就坐在這裡,不時將視線投向賽程表、競技場以及寬敞的看臺上坐了六分滿的觀眾。話雖如此,他也跟尾本、田代一樣,什麼也沒有看見。鬥牛比賽自不待言,就連看臺、觀眾、記錄勝負的分數牌,儘管他的視線從上面一一掠過,實際上卻什麼也沒看。喇叭在不停地播報著什麼,但他卻根本沒有注意聽。對他而言,一切不過是一場亂七八糟的慶典,與己無關。有時,強勁的西北風颳過球場,主席臺背後的幕布隨風擺動,啪嗒啪嗒直響,散落在地面的紙屑則一齊翻動。津上在孤獨的內心深處,琢磨著一個在夏天之前把鬥牛大會推廣到東京去的新計劃。推薦給牛馬保護協會也行,農林省也好。或許還可以推薦給厚生省和大藏省,開發成取代彩票的合法的賭博事業。他想通過這個辦法填補田代弄出來的巨大虧空,盡力減少報社的負債。這次失敗,讓他更深一步地陷入了鬥牛這項魅力獨特的事業的沼澤之中。大會第一天,大雨滂沱讓他體會到的深深絕望,就像拍打在岩石上的浪花似的,最終還是離他遠去了。這次鬥牛大會的失敗,沒給津上留下任何的傷痕。

到了三點鐘的時候,入場券一共售出了三萬一千張,這恐怕已經是頂峰了,估計不會再有什麼可觀的增加。

「算到這裡,大概虧了一百萬元吧。對半的話,也是五十萬元的大窟窿啊!」

田代不知從哪裡跑到主席臺來,隨便地坐在放著獎品和獎狀的桌子上,對津上說道。大會委員提醒他,這是在觀眾跟前,要注意舉止。「哎呀,對不住。」田代說著,連忙從桌子上跳下,趔趔趄趄地走到津上身旁的主席位置,坐了下來。他哼了一聲,像是在反抗些什麼似的,毫不客氣地一把抓過津上嘴裡叼著的香菸,給自己的點上了火。他已然酩酊大醉了。

「要說五十萬元,津上先生,眼下雖說算不上大數目,但我的錢是從我哥那邊借來的,而且利息還高。我哥那可不好惹啊!他就是個魔鬼,百分之百的魔鬼,貪得無厭的吸血鬼!天哪!可惡,可惡!」

田代一臉痛苦地舉起雙手,一副要抓撓什麼的樣子,然後緊緊地抱住了腦袋。這時,津上發現,田代那件皮大衣的袖口裡綻開了一個很大的口子。津上忽然想到,至今為止一直不曾考慮過田代的家庭情況。從未聽田代提起過妻子兒女,不知道他與家人是生離還是死別,抑或他是個單身漢。如此一想,津上覺得田代身上帶有那麼一種可憐的味道。

「事業這玩意兒,就是這麼回事吧!津上先生,我再去轉一圈回來。」

田代站起身,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主席臺,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邁著既似悠然又似蹣跚的步伐,穿過競技場邊上的人群,朝拴牛場走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三浦吉之輔用肩膀擠開人群,從對面直奔主席臺而來。津上一看到三浦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三浦一路徑直走來,隔著桌子站在了津上面前。他依然態度昂然,揚著眉毛,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前些天打擾了。」三浦說道。倘若不是隔著桌子,他恐怕會跟津上來個握手。「今天過來,是有事想務必請您幫個忙。」三浦繼續說道。言談舉止中,既沒有對鬥牛大會如今的慘狀冷嘲熱諷,也不帶什麼幸災樂禍的意味,但也不見絲毫的同情與憐憫。他僅僅是過來談一筆交易。

「怎麼樣?聽說大會閉幕時要放焰火,能不能在那些焰火裡,夾帶個一百張左右的‘清涼’兌換券呢?我們準備在出口處,給撿到兌換券的人每人發一個‘清涼’口香劑。放焰火的費用,就由我們來承擔吧。」

「可以。我把負責放焰火的叫來,你們商量一下。一百張也行,兩百張也行,隨便往裡頭放吧。焰火的費用,不用擔心。對我們來說,能讓大會更加熱鬧一些,也是件好事。」

談妥之後,三浦朝賽場方向舉起了手。兩個男人跑了過來,他們看樣子應該是三浦公司的職員。三浦暫時離開主席臺,去跟他們說了一會兒話。接著,他再次回到津上身邊,說一切都託付給那兩人了,請津上隨意吩咐。然後,他說自己還有事情,就此告辭,一眼都沒往競技場那邊看,便匆忙離去。

在跟三浦吉之輔交談期間,津上心裡有一種緊張感。三浦的言語態度裡,帶著一股冷漠,那無懈可擊的架勢讓津上變得生硬起來。那個男人究竟有何特殊之處?他身上什麼地方讓自己產生敵意呢?初次見到三浦時,從腦海裡掠過的疑問,再一次浮上了津上的心頭。可是津上始終未曾覺察到,三浦讓他產生牴觸情緒的,既非生意之外不流露任何情感的利己主義,也非他那令人憎惡的、自成一派的、當機立斷的合理主義,更不是那雙野心勃勃、傲慢無禮的眼睛,而是迥然不同的其他東西。三浦總是福星高照。他與生俱來的這種運氣,與津上動輒落入敗局的情況,可謂截然不同。津上痛恨這個註定贏過自己的男人。

過了一會兒,當津上的目光轉向拴牛場時,他突然從諸多觀眾中,看到了矮小的岡部,不由得大吃一驚。岡部拉著田代,慢悠悠地走著,正逐一對拴牛場裡的鬥牛進行品評。在這頭牛跟前停一停,然後又朝另一頭牛走去。在岡部和田代身後,隔著一點距離,有幾個男人結成一團,亦步亦趨地跟著。觀眾不時從那裡經過,岡部的身影時隱時現。那穿著西裝的小小背影,沐浴著午後的斜陽,帶著一種津上未曾見識過的全新的分量,在觀眾中間自如地穿梭。「這二十二頭鬥牛中,應該有幾頭是回不去w市了。」津上想道。居然一心以為岡部想買下參賽鬥牛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津上突然對自己居然如此糊塗感到一絲滑稽。牛恐怕是回不去w市了,是五頭,還是十頭?或者是全部?……個子矮小的岡部抱著胳膊站在一頭牛前面,聽別人解釋著什麼,趾高氣揚地點著頭。津上注視著他,心裡與其說是懷著憤恨,不如說是一種自虐般的痛快。

作為鬥牛大會的重頭大戲,三谷牛和川崎牛的比賽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輸贏卻依然不見分曉。兩頭牛都氣喘吁吁地晃動著龐大的身軀,犄角對著犄角,從競技場的中央頂到邊上,又從邊上頂回中央,只是位置有所改變,整體而言勢均力敵,難分勝負。由於無聊的比賽持續的時間太長,主席臺上有人提出,是否可以判定為平局。最後,大會採納了津上的建議,判為平局還是讓它們決戰到底,由觀眾們的掌聲決定。

不一會兒,也許是聽到了工作人員的議論,脖子上圍著毛巾的三谷花跑到津上跟前,懇求道:「再有十分鐘,就可以見勝負了,讓它們就這麼鬥下去吧。請不要判成平局。」長時間的緊張使得她的臉色一片蒼白,她說:「不管誰看,勝敗已經一清二楚了。」

就在這時,喇叭響了,宣佈這組比賽是判為平局,還是決戰到底,由觀眾們的掌聲決定。

「贊成平局的,請立刻鼓掌!」

掌聲從場地四周的看臺上響了起來。出人意料的是,鼓掌的人居然不到總數的三分之一。接著,喇叭又喊道:「贊成決戰到底的,請鼓掌!」結果,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鼓掌的人數遠遠地超過了方才。如三谷花所願,比賽決定繼續舉行。

津上跟主席臺打了個招呼,說去去就來。然後,他起身朝三壘的內場看臺走去。他突然想起了跟咲子的約定,這天下午,咲子將會來到內場看臺的最後一排。可是,咲子已經在主席臺附近的一壘內場看臺上,坐了一個多鐘頭。她對鬥牛毫無興趣。這麼一項無聊之至、節奏沉悶、毫無現代競技色彩的賽事,津上卻為之奔波賣力,她實在難以理解。比起對賽事的關注,她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席臺上的津上。坐在那裡的津上,已經不是前天那個窩在自己的臂彎裡,絕望得幾乎將生死都託付於自己的津上了。那張側臉以及待人接物、發號施令的動作中,都透著一股平日裡鬥志昂揚的津上的調調。他那報社年輕幹部特有的氣派,即便從遠處望去,也讓咲子感到目眩神迷。前天,自己的確曾經在津上的心裡佔有一席之地。他身上有一處除了自己任何人也無法填補的空隙。對津上而言,自己是一個必不可缺的女人——當時的確信,如今就像是一場夢似的,咲子虛無地想道。眼下在主席臺上坐著的,又是平素那個自私自利的津上了。他如果要忘掉自己,估計只消一年光景,便會忘得一乾二淨。一切都結束了。津上已經不會再回到自己身邊了。不知為何,今天咲子心裡萌生出了這個想法,並且變成了一種難以動搖的信念。

咲子跟在津上身後,也登上了三壘內場的看臺。兩人在看臺最後一排並肩坐下。

「難為你還記得我,來這邊赴約了!」

這並非挖苦的話。今天的津上,在咲子看來,是那麼的遙遠,所以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剛才,鼓掌決定讓川崎牛和三谷牛決戰到底的,我想,大概佔了全部觀眾的七成。你看,來到這裡的觀眾,居然有七成,對這場無聊、拖拉的比賽沒有感到厭倦。」

津上瞪著競技場,唐突地說了一句,他的目光說不上是帶著敵意還是輕蔑。接著,他看了一眼咲子,說道:「也就是說,有這麼多人把賭注押在了鬥牛上。他們要決出的不是牛的勝負,而是自己的輸贏。」

津上的嘴邊浮現出了微微的笑意。咲子覺得那笑容極其冷酷。她想,要說賭博,第一個押注的不正是報社嗎?賭上了報社的命運。田代也在賭,尾本也在賭,三谷花也在賭。

「大家都在賭,只有你沒賭吧?」

咲子說完,自己也為之一驚。這句話,幾乎是一瞬間便脫口而出。津上的眼睛倏地亮了,目光昂然,帶著一種悲哀。

「看到今天的你,不知為什麼,我就有那種感覺。」

咲子自己也覺得剛才的話有些咄咄逼人,於是辯解似的,連忙補上了一句。可是,一股意想不到的分不清是悲哀還是憤怒的激動情緒,讓咲子產生了要跟津上來一次全面衝突的衝動。於是,咲子恨意分明地說道:

「你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賭!你不是能賭的那種人。」

「那麼,你呢?」

津上若無其事地問道。咲子大吃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自己也意識到臉上已然血色盡失。她表情扭曲地笑著,一字一句地說道:「當然,我也在賭!」實際上,咲子的確在賭。當津上跟她問出「你呢?」的那一瞬間,咲子把是否跟津上分手這一痛苦已久的命題,反射性地作為賭注,押在了競技場中央兩頭牛的決鬥上去了。如果紅色的牛獲勝,她就跟津上分手。

咲子再次環視整個球場。競技場上,紅黑兩頭鬥牛彷彿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地站著。冬日雨後的陽光,冷冷地灑落在競技場、竹柵欄以及四周的觀眾頭上。馴牛人為了挑起牛的鬥志,不停地敲打著牛的屁股和腹部。旗幟迎風飄揚,獵獵作響。比賽僵持不下,喇叭數十遍地一再播放著同樣的內容,斷斷續續地吐出那些近於疲倦、焦躁、悲鳴的聲音。看臺異常安靜。不見笑容,鴉雀無聲,所有觀眾都目不轉睛地俯瞰著競技場。突然,如同籠罩著這座球場的暮色一般,一種淤濁、晦暗、冰冷的東西,化為一股令人難以承受的悲哀,緊緊地壓在了咲子的心頭。

就在這時,一聲叫喚打破了球場的寂靜。與此同時,所有觀眾全體起立。仔細一看,原來競技場上兩頭牛勢均力敵的局面已經不再,兇猛的獲勝者抑制不住勝利的興奮,正在竹柵欄中一圈圈地來回奔跑。咲子一下子沒能看清哪頭牛獲勝。她感到了強烈的眩暈,強忍著緊緊抓住津上肩膀的衝動,再次將視線投向了競技場。整個馬蹄形的巨大體育場充斥著一種令人無奈的、沼澤般的悲哀。競技場上,只有那頭苦悶的赭色動物在做著不可思議的圓周運動,以己身之軀,不停地攪拌著瀰漫於場內的悲哀。

大阪市一條南北向的主幹道。北通梅田,南接難波,全長4027米。商業活動興盛,是大阪市傳統的繁華地區。

日本男性在正式場合穿著的傳統禮服。

容量單位,1石大約是180.5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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