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篇

雪蟲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好,看起來不錯就都留下吧。」

洪作在這家裡最喜歡這個如同奢侈人偶般的姨媽,但他同時也隱約地感到其存在本身是搖搖欲墜,根基不牢的。之前來的時候,姨媽的溫柔和悅使自己沒有注意到這點。總之,這次連洪作都不由得感覺到了這樣是不行的。他想,即使今天真的沒米吃了,這位全然不知疾苦的女士大概也不會注意到吧。

第二天下午,洪作被蘭子邀請去千本濱看海。

「阿洪,你先出門,去街角的蔬菜店那裡等我。我們一起出門要被人想歪。」

蘭子這樣說道。

「為什麼會被想歪?」

洪作問道。

「可不就是男女一同出去會讓人起疑心嗎?阿洪啊,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在你們鄉下可能沒什麼,可城裡人嘴碎著呢。」

蘭子這時從衣櫃裡拿出了好多好多衣服,為了選出一件穿著去而煞費苦心。蘭子把不喜歡的衣服扯出來便毫無顧忌地把它們扔在榻榻米上,一點也沒有要收拾的意思。

洪作按她說的,先出去,然後在街角的蔬菜店前等她過來。蘭子穿著一件彩色箭羽花紋的衣服來了。她這樣子看起來與其說是少女,不如說是姑娘。洪作遠遠地看她走來,心想,和這位少女一起在街上走果然是件有些令人鬱悶的事情。既惹得旁人注目,自己看起來又有幾分像是跟班的,實在令人討厭。

「久等了。」

蘭子走近過來說道,然後她又說:

「我們走快點吧。玲子那傢伙搞不好會追過來。她在吃醋。」

「吃醋?」

「哎呀,你不知道吃醋嗎?就是嫉妒。我媽也會吃醋。我爸不回家來著,所以她吃醋,可厲害了。」

蘭子說道。洪作害羞地和蘭子並排著走在大街上。他們花了十分鐘走到千本濱的入口。其間蘭子問洪作知不知道啄木的歌。不用說,連這個人的名字洪作都是第一次聽說。

「不知道啊。」

「哎呀,你不知道!?真讓人吃驚。連啄木都不知道。鄉下的小學真是不行啊。」

「沒學過。」

「即使沒學過,起碼啄木這個人城裡的孩子都知道。——他不是有名的歌人嗎?」

「不知道。」

洪作有些生氣地回答道。

「有本芳水知道嗎?」

「不知道。」

「他是小說家。」

「不知道。」

「回家我借給你。」

蘭子說道。

千本濱上颳著風。海灘沒有人,強風捲起沙子,從據說多達上千棵的松樹間吹過。當把臉朝向風的方向,沙子就會打得臉生疼。

「我們倒著走吧。」

蘭子說道。說著她自己真的背過身子倒著走了起來。洪作也模仿她走著。穿過鬆林就看到了海。白色的浪頭鋪滿了整個海面。

「我給你唱啄木的歌吧。」

蘭子說道。在洪作回答前,歌聲已經從她嘴裡飄了出來。她的聲音很是尖細。一聲聲的歌聲從蘭子口中唱出後,頃刻間便被風劫走,飛向身後。洪作專注地聽著,雖然他不知道歌中詞句說的是什麼,但心卻被那調子深深吸引。

「學校教的嗎?」

洪作問道。

「怎麼會教啊?戀愛的歌唱了就要被罵的。」

「戀愛的歌?」

「是啊,講初戀的歌。」

無論是戀愛還是初戀,這些詞都是洪作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然而雖是第一次聽到,洪作還是懂得那是怎麼一回事。

蘭子一首接一首地唱著,全是啄木的歌。唱起歌時,她時而嘴角大大舒展,時而嘴唇小小噘起,形態變化萬千,可以看到她已經完全發自內心地陶醉在自己的歌聲裡了。

兩人在走出松樹林的地方,坐到了沙灘上。雖然飛來的沙子使他們沒法一直平靜地坐著,但洪作在當下自己初次體驗到的青春之情中,感到了侷促緊張。

洪作站起來往海里扔石頭。洪作一扔石頭,蘭子也變回了少女,彷彿不想輸給洪作似的,也捲起衣袖扔了起來。洪作在扔石頭的時候才注意到,蘭子比自己要高些。比自己小的少女長得比自己還高,洪作對此感到非常自卑。光憑這一點,自己就完全沒有取悅這位少女的資格。

三月假期的沼津之行,對於洪作來說到底算是大事一件。他認為蘭子這位老成的少女讓自己認識到了自己之前全然不知的、高階而甜美的世界。蘭子在千本濱唱起啄木的歌的聲音,總是縈繞在洪作耳邊。雖然歌中詞句記不得了,但那歌聲卻讓人感到甜美、優雅以及熱烈,彷彿聽者的內心受到了源自心底的震撼。

新學期開始,洪作見到了升入高等科的晶子,與蘭子相比,晶子看起來要稚嫩得多。雖然算起來晶子要比蘭子大兩歲左右,但無論是從打扮還是言語來看,洪作都覺得她到底還是位鄉村少女。

上家那邊也經常說起有關蘭子的傳聞。雖然一定會有人說那個嬌縱孩子真讓人頭疼云云,但洪作並不打算把蘭子說得那麼壞。雖然她任性、老成,和玲子打架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不正常,但是過後回憶起來,卻不由得神奇地感到她身上有一種閃閃發光的美。玲子身上也有和蘭子類似的地方,但是她在某些地方比較好強,給人一種意志剛強的感覺。兩人比較起來,洪作對蘭子更有好感。

新學期一開始,洪作便立刻投入到應試的學習中。他告訴自己這一年不能再玩了。他把書桌安放在土倉北側的窗戶下,在書桌旁立起小書擋,將教科書和沼津買來的參考書之類的在那裡擺好。其中一本參考書裡面夾著蘭子給的藍色布書籤。正因為是異性給的,那張書籤看起來似乎有著什麼重大意義。

洪作開始在放學回家後,到河谷中的公共浴場泡澡。在此之前,因為不喜歡泡澡,洪作從沒一個人去過公共浴場。升入六年級後,他幾乎每天都要沿著河谷的小路下到浴場。洪作起了這個頭,附近低年級學生們也學著他開始泡澡。幸夫和龜男也是放學一回家,便立刻拿上手巾來到土倉門前等洪作。去河谷的公共浴場泡澡成了村裡這群孩子們的遊戲。

然而,洪作之所以去浴場泡澡,是想從中獲得獨處的時間。不過即使有了獨處的時間,他也不是用來思考什麼,他只是希望有時間不受人打擾地一個人走路,有時間一個人坐在大白天空無一人的浴場的浴池板框上。各種漫無邊際的思緒鑽進洪作的腦袋。升學考試、來年必須考上的中學、蘭子、有著人偶般的纖細脖子的神木家的姨媽、豐橋的雙親和弟弟妹妹,這些紛繁複雜的人或事毫無關聯地出現在洪作腦中,又消失不見。

但是,當村裡的低年級學生也一起來泡澡後,洪作便沒法享受獨處的時光了。公共浴場完全化身為遊樂場。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以跳水的姿勢,頭先入水地跳進浴池。

因此,只過了差不多半個月,洪作便放棄了每天去河谷裡的公共浴場。在這段短短半個月左右來往於浴場的時間裡,洪作還遭遇了一場小事件。當洪作他們走進浴場的時候,正巧有幾個大瀧村高等科的女學生在泡澡。她們一見洪作他們的身影便一齊啊地尖叫起來,連忙從浴池裡爬出來,開始擦拭身體。洪作聽到女學生們的口中說出自己的名字。女學生們之所以慌著用衣服把自己的裸體包起來,不是因為低年級的男孩子們,而是因為洪作過來了。其中一個女學生穿完衣服,在離開浴場時,臉朝著洪作這邊說道:

——阿洪你個色鬼。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憎惡的表情,語調中明顯充滿了譴責。洪作心中不快,但無言以對。打這件事之後,洪作便討厭起了那個矮個子的高等科少女。洪作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年齡已經不允許自己再像以前那樣在女性面前自由行動了——雖然他自己不這麼認為。這次公共浴場事件使他意識到這點。在沼津時,蘭子曾為了不讓人看見兩人一起從家裡出去,而讓他先出門到蔬菜店那裡等著,這件事也成了他產生這種意識的契機。

正因為發生了這些各式各樣的事情,今年的春天對於洪作而言,與往年稍稍有些不同。之前懵懵懂懂地接觸到的所有事物,現在都一點點地具有了不同的意味。站在洪作的角度講,他現在正在進入多愁善感的少年期。

大仁到湯島間的公交開通是在四月中旬。比原定的五月提前了一個月,櫻花開始飄落後不久,最初的一班公交便開來了湯島村。這天,以村長為首的所有村民全員出動,歡迎公交。小學生們也提前一節課下課,站在街道各處迎接公交車,就差整齊地列隊歡迎了。第一班公交車用紅白色的布裝飾著車體,迎著微暖的春風,捲起沙塵開進了村子。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都發出了歡呼聲。

從第二天開始,一天來村裡兩班公交車。在公交開通後的這段時間裡,學生們都心神不寧。在上課時若是聽到了公交的聲音,他們就會全部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到窗邊。

公交到來的時間非常不靠譜。有時上課時來,有時休息時來,在休息時若是聽到了公交的聲音,分散在操場上的學生們便會傾巢出動,紛紛興奮地叫著衝向校門。他們在那裡向公交車揮手,人人嘴裡都叫喊著什麼。即便這樣也不夠,總是有十個左右的孩子追趕著公交,跟在它後面跑著。

雖然通了公交,但是馬車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天在湯島和大仁間往返幾趟。村裡人既有坐公交的,也有不喜歡公交而坐馬車的。年輕人坐公交,老人則一般乘馬車。公交和馬車之間理所當然地搞不好。因為馬車不會輕易給公交車讓道,所以爭吵一直少不了。趕車的老人光憑自己孤軍奮戰固然不行,但有了全體馬車乘客的撐腰,他也硬氣了起來。

但在孩子們看來,無論如何還是公交車更受歡迎。孩子們不再聚集在馬車的停車場,而是每次都集中到公交站那裡。

四月末,洪作的母親七重那邊來訊息說她要回老家住兩三天。阿縫婆婆懷疑七重是來帶走洪作的,一讀完來信便猛地站了起來。

「我說過等阿洪唸了中學我便放手。為了阿洪,婆婆可以忍。但要是她說現在就要過來把阿洪帶走,婆婆我可絕不答應。」

她說著,拿著信去了上家,鬧了一通後,又拿著信一家家地到附近人家找人評理去了。

洪作也想到,搞不好母親就是來把自己帶走的。因為中學的考試已經近在來年,作為準備,母親想把自己轉到城裡的學校去,這是有充分可能性的。阿縫婆婆的慌張在洪作看來,既滑稽又可憐。

母親七重從豐橋回到久別的故鄉是在五月初,離上次她回到湯島已經過了三四年。

七重的安排是頭晚住沼津的神木家,第二天再回湯島。因為不知道她是坐公交車還是馬車回來,阿縫婆婆、上家的外婆還有附近人家的女人們在這一天去了好多趟停車場和公交站。洪作也只是上午去了學校,下午為了迎接母親而離開了學校。洪作下午本來也和往常一樣,有課的話當然不會早退什麼的,但碰巧這天是體操課和修身課,為了打發這兩節課的時間,學生們被安排去開墾學校背後的土地,再加上老師也建議洪作去接母親,於是洪作便作為唯一的特例,從勞役中解放了出來。

女人們往停車場和公交站白跑了好幾趟,每次回到土倉前面,她們都會互相討論七重是坐公交車還是馬車回來。有的人說七重久居都市,已經不會再坐馬車這些玩意兒了,也有人說七重很難伺候,肯定非常討厭汽油之類的味道,所以大概瞧都不會瞧公交車一眼。

從上午十點直到傍晚,這幾個女人都在心神不寧中度過。上家的外婆一整天都覺得對不住鄰居們,一個勁兒地道歉:

「真是對不起。七重讓大家白花了好多工夫!這次她一定會到了。這次沒有不到的道理。」

外婆每次這麼說的時候,都是一副愧疚的神色,一個勁兒地鞠躬道歉。而阿縫婆婆則略帶惡意地說:

「七重大概是忘了回來的路了。三四年都沒回老家,人吶,就是會忘了回來的路。」

「哪有啊,婆婆。」

每當阿縫婆婆挖苦時,外婆都不會忘記安撫她,併為自己的女兒七重辯解。當只剩最後一趟馬車時,洪作對母親七重產生了些許反感。他想,這麼多的人一整天都在等著媽媽回來,為什麼媽媽不早點回來呢?即使頭天住在神木家,早上十點離開沼津的話,應該能趕得上三點左右的馬車。

當許多人為了迎接最後一趟馬車而趕往停車場時,晚春泛白的黃昏正要降臨到街道上。人們沿著坡道往下方的停車場走去,看到對面一覽無遺的市山村村邊,晚飯的炊煙正從幾戶農家靜靜地升起,山的表土變成了灰濛濛的靄色,只有長長的街道看上去像是蛇的肚皮,呈現出乾燥的白色。

洪作心想,母親到底來不來啊?他不確定母親一定會來。或許母親今天不回來,還要在沼津的神木家住一晚。如果今天不回來,那今後也不用回來了。自己也不是那麼非要等著母親。洪作在傍晚突然降溫的陰冷空氣中,站在附近人家的女人們背後,暗自這麼想著。

馬車來了。行駛到簀子橋附近時,趕車人吹響了喇叭。馬車沿著緩緩的坡道,拖著背後的四角形箱子搖搖晃晃地向著終點駛來。馬車一到,人們便一齊擁了上去。馬車上只下來了一個人,正是母親七重。母親一下車,好不容易擁上去的女人們都往後退了一兩步,臉上呈現出這個村的人們一直以來在歡迎久未謀面的故交時露出的表情——其中混合著感懷、憂傷、喜悅以及好奇心。

洪作有些害羞,便把先前盯著母親的視線轉移到了自己身旁的女人們身上。阿縫婆婆雖然對七重回鄉並沒感到那麼開心,但此時她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忘了這檔子事兒似的,嘴唇微張,滿眼因感懷而閃著光,只顧呆站在那裡眼巴巴地望七重。

上家的外婆站在前來迎接的人們的最後面,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著不像是給自己女兒說的話:

「那個,歡迎,哎,你遠道……」

因為女兒回來了,外婆也舒展了愁眉,於是再次向周圍的人說道:

「謝謝各位了,真是耽誤了大家一整天工夫。」

但是這句話也說得非常小聲,除了洪作外沒人聽到。其他女人們好像約好了似的一言不發,半發呆地盯著這個讓她們苦等了一天的來訪者。當對方的臉轉向自己時,她們才各自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好久不見。」

臉上呈現出無比窘迫和羞澀的表情。母親下到這群來接她的女人中間。在洪作看來,母親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人,落落大方,英姿颯爽。母親把趕車人幫忙卸下的幾件行李擺在腳邊,用大家都能聽見的清晰語調對趕車人說道:

「這個拿著。」

說著遞了一些錢給他。接著她又對著前來迎接她的人們說:

「謝謝大家了。」

「回來晚了!在大仁不得不等了兩個小時。公交車和馬車都和電車銜接得不好。這個問題不想辦法解決可不行。」

七重說道。附近人家的女人們一個個地上前和她打招呼。

「歡迎你回來啊。」

有人一邊這麼說著,一邊鞠躬行禮。

「好久不見了。」

也有人這麼說著,拿起了七重的行李。一群人把七重簇擁在正中,往坡道那邊移動。大家一走起來,便熱熱鬧鬧地聊起天來。大家開始紛紛訴說今天她們是怎麼等了一天的云云。

洪作跟在這群人的後面走著。上家的外婆、阿縫婆婆也和洪作一樣,跟在人群的後面,彷彿把七重交給了附近人家的女人們一般。一群人一直走到了上家門前才在那裡解散。洪作進了上家,才第一次和母親說上話。

「還沒和我打招呼呢。快打招呼。」

七重說道。這是從母親口中說出的對洪作的第一句話。

「你回來了。」

洪作說著,輕輕地鞠了下躬。

「對,這樣就對了。」

母親說著,然後她又直勾勾地盯著洪作的臉說道:

「阿洪,你長大了啊。剛才在停車場稍微看了你一眼,真是吃了一驚。」

洪作先前還因為母親在停車場時看都沒看自己一眼而心生不滿,聽母親這麼一說,原先的情緒也消失得一乾二淨。他想,母親剛才有好好地看過自己。不過,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看向自己這邊的呢?

「有在學習嗎?」

「嗯。」

「又說嗯!你說在學習。」

「在學習。」

「你明年就是中學生了,說話得清楚乾脆。——我給你帶了東西,明天給你。今晚我就不去土倉了,明天去。」

母親說道。她三四年前來的時候也是住的上家,沒在土倉裡住,這次好像還是住上家。對於母親來說,上家才是孃家——本來洪作也應該在上家生活——,母親在上家住一點也不值得奇怪。但是對於洪作來說,母親不來土倉住總讓人覺得有些遺憾,感覺就像母親去別人家而不回自己家一般。

那天晚上,洪作和阿縫婆婆,還有上家的人們一起圍著七重吃了晚飯,阿縫婆婆沒了往日的精神,彷彿在七重面前抬不起頭似的,拘謹而少言。洪作覺得阿縫婆婆這樣實在可憐。之前七重回來的時候,阿縫婆婆還很有精神,對七重狠狠挖苦,貧嘴薄舌,這次她卻完全沒有了那般陣仗,反而一直惴惴不安。

與此相反,母親七重儘管個子不高、身材嬌小,但是她身上隱約透著威嚴,所以給人的感覺要比現實中大上一兩圈。七重在吃飯的時候告訴了大家她此行的目的,像是姑且給大家通報個事情一般,只管一個人說著。據母親說,父親這次要從豐橋轉任到濱松,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住處,所以這段時間家裡人要暫時回湯島生活。這段時間是一年還是半年不清楚,總之是要暫時回來一段時間,所以這邊得把租給村醫的正屋騰出來。

「你說讓馬上把房子騰出來,但是不好吧。奧村也有奧村的情況呀。」

外公說道。奧村就是現在住在土倉前正屋裡的那個醫生的名字。

「你說他騰不出來,可我們租給他的時候約好了說讓騰就得騰的。我們基本上相當於免費租給他,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七重說道。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

「是這個理吧。」

「嗯,但是啊,這樣不好。」

「為什麼不好?」

「租客太可憐了。」

「哎呀,我真是驚呆了!那邊不是早就知道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來嗎?」

七重說道。實際情況的確和七重說的一樣,但在外公外婆他們看來,不是世上所有的事都能按約定來,即使要對方馬上把房子騰出來,那也是辦不到的。外婆一臉沮喪,彷彿在嘆息:又發生了一件麻煩事。無論是外公還是外婆,只要被女兒狠狠說一頓,最終還是會按七重說的去努力。誰也敵不過七重。

這天,阿縫婆婆和洪作回到土倉時夜已經深了。一回到土倉,阿縫婆婆便感嘆道:

「哎喲喂,哎喲喂。」

她說:

「阿洪你媽媽太強勢了。那個強勢的媽媽一回來……哎喲喂,哎喲喂。」

但是洪作對母親和弟弟妹妹能回村和自己一起生活,無疑還是感到高興的。

「大家回來後我要回正屋住嗎?」

「是那樣吧。」

「那這個土倉呢?」

「土倉就婆婆一個人住。」

「這樣的話,我也住土倉。」

洪作這麼一說,阿縫婆婆便面露難以言表的喜悅神情,說道:

「阿洪也在這土倉裡面住了好多年了,怎麼會想搬去正屋住?就和婆婆兩個人住土倉吧,好不,阿洪?」

阿縫婆婆在鋪睡鋪時,鋪完睡鋪躺在上面時,一直重複著這同樣的話。

第二天,洪作從學校回來後不久,母親來到了土倉。她坐在正在窗邊學習的洪作身旁,對他說:

「這件衣服你穿穿。」

說著,便從布包袱裡拿出了件從豐橋帶來的新衣服,是嗶嘰面料的。洪作脫下原來的衣服,母親看看了衣領說:

「上面都是汙漬,好髒啊。」

之後她又說:

「頭髮也長了。好髒啊。去剪了吧。」

正如母親所說,洪作頭髮確實長了,但他並不樂意母親一直說他好髒啊,好髒啊。在南邊窗戶附近縫補著東西的阿縫婆婆像是在聽七重說話,又像是沒有在聽,她向前彎著身子,彷彿身體折成了兩段。

母親幫洪作穿好了嗶嘰面料的新衣服,把衣帶拴得緊緊的。這點和阿縫婆婆給自己穿衣服時不一樣,讓人覺得舒服。

「你啊,昨天腰帶系得鬆鬆垮垮的。記住腰帶必須隨時繫好。」

母親說著,取出他們先前在豐橋收到的洪作寄來的信,說道:

「錯別字和文章裡有問題的地方都改好了。完了你看看。」

洪作馬上開啟自己寫的信。上面到處用紅的彩色鉛筆標註著錯誤,是父親給改的。

母親說完她要說的便回去了,她說自己接下來要挨個去周圍鄰居家打招呼。母親回去後,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你媽媽真是任性。長女就愛自以為是。」

七重在眾多弟弟妹妹中是最大的,丈夫是從門野原入贅過來的洪作父親。正如阿縫婆婆所言,七重從小時候起,便有了什麼事情都得按自己意思辦的資本。連上家的外公和外婆在七重面前也抬不起頭——當然,他倆深知是自己造成了家道中落的局面,這也成為他倆沒法硬氣的理由之一。

七重住了三晚便回了豐橋,上家如同風暴過去般清靜了下來。外公外婆的臉上都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洪作去玩的時候,外婆這樣說道:

「你媽媽回去了。說起來一下子變得好安靜。」

在這次見面之前,洪作確實好久沒見到母親七重了,他覺得母親和前些年去世的咲子很像。姐姐和妹妹很像是理所當然的,但這對洪作來說卻是一個發現。雖然咲子比母親更加安靜和溫柔,但她們身上所具有的感覺卻是完全一樣的。她倆走路和說話的方式也很像。每當母親招呼他「阿洪」時,他都會猛地一驚,感覺彷彿咲子在叫他。

無論怎麼說,近期七重她們將回村的事情對於阿縫婆婆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阿縫婆婆每天至少要念叨這事情一次,她帶著嘆息說道:

「阿洪這下沒法像以前那般輕鬆了。不得了啦。從這個夏天開始,湯島也要變天啦。」

說起來像是鬼要來了。

五月中旬,村裡突然傳言校長石守森之進將因為退休而離職。聽到這傳言後不久,這件事便成為了現實。

在朝會的時候,石守校長向全校學生宣佈:自己近期將退出教職,隨後由靜岡縣評價最高的一位知名校長來接任。他說話的時候,依然還是一臉不悅地瞪著全體學生,和平時毫無區別。校長不幹了,這對於學生們來說是不可想象的。校長只能是石守校長,除此之外什麼人都不行。所以,當石守校長宣佈自己離職時,從列隊的學生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騷動聲。這是一陣驚訝的騷動——這位世上最可怕的人將從這個學校消失,這種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

洪作在聽伯父校長講話時,心中湧起了與其他學生相比多少有些不同的感慨。在洪作看來,伯父似乎滿腔憤怒。洪作心想,他是不是受了什麼不公正的壓制,而不得不被迫離開教職?

學生們間悄悄傳言,說接任石守校長的新校長稻原已經來了,住在河谷的旅館。過了兩三天,新校長便真的在學校現身了。在朝會的時候,石守校長向全體學生介紹了接任自己的校長,他說今後大家要在新校長的領導下學習。

稻原校長體形較胖,個子不高,他說話時面帶微笑,語氣柔和。他稱學生們為「各位」,這使得大家非常迷惑,學生們不禁覺得這種叫法好生奇怪,笑出了聲來。這是因為石守校長在任何時候都稱學生們為「你們」,大家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那天,石守校長從列隊站立的全校學生前走過,橫穿過操場,離開學校而去。身形瘦高的石守森之進用他那總是一成不變、稍稍前傾的獨特走路姿態,只顧看著前方邁步行進,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學生們目送他離去的目光。女生中有人小聲地哭了起來。哭聲從幾處傳來。

洪作帶著某種感動,目送伯父的身影從學校遠去。作為校長,他在學校時總是一味嚴格,一點也無法讓人感受到溫情;作為伯父,他五年來和自己說話的次數數都數得過來。雖然他是這麼一個人,但當現在這位伯父將從學校離開時,洪作還是感到一件珍貴而重要的東西離開了自己的身邊。

石守校長從校門走上大路後,便馬上走進了學校旁村公所的建築裡。

當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洪作聽見一個四年級學生跑來向他的夥伴報告:

「校長老師剛才從公所出來回家了。」

當時洪作正待在距離四年級學生稍遠的地方。他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得和石守校長道個別。因為自己和其他學生不一樣。石守校長是自己的伯父。這位伯父現在正要離開學校。

於是,洪作出了校門往公所的方向跑去,但一路都沒看見伯父。洪作又往停車場跑去,終於發現了伯父正要過簀子橋的身影。

洪作追在伯父後面跑,終於在市山村的入口追上了他。正當洪作在猶豫該開口說些什麼時,石守森之進突然轉過身來。他似乎很驚訝洪作竟然站在那裡,向洪作問道:

「怎麼了?」

看到洪作沒有回答,他又問:

「豐橋那邊有什麼口信嗎?」

「有。」

洪作只能這麼說。

「說什麼?」

伯父盯著洪作的臉,彷彿讓他快點說。

「媽媽他們接下來要來湯島。」

「嗯,這我知道。」

石守校長說道,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什麼啊,就這事兒?

「你也要考濱松的中學吧。——好好學習。你沒在學習吧?」

「在學。」

「扯謊。學習是指那種連覺都捨不得睡的學習。」

接著,伯父說道:

「你回去吧。」

洪作便從那裡回去了。和伯父簡短地對話後,洪作的心情平靜了。

新校長來了之後差不多過了十天,那日洪作被稻原校長叫去了校長室。進去後校長告訴他,為了備考,洪作從今天起每天晚上都要去一個叫犬飼的教師那裡學習,他寄宿在一家河谷裡的溫泉旅館中。犬飼是比稻原校長早兩三個月來學校任職的年輕教師。因為他教高等科,所以洪作沒怎麼和他說過話。對於這個個子高高、皮膚白皙、略帶都市氣息的青年,洪作覺得他和自己以前認識的老師有著不同的感覺。

從稻原校長告訴洪作這天開始,他便到寄宿在河谷溫泉旅館裡的犬飼老師那裡請他輔導學習了。洪作六點左右吃完晚飯就去,回到家時總是快到十點了。

第一天,犬飼給洪作出了幾道題,洪作寫下了自己的解答。既有算術的題,也有閱讀的題。洪作有些會做,有些不會。犬飼當場檢查了洪作寫下的答案。

「果然還差得遠吶。」

檢查完他說。

「雖然你在這所學校的六年級裡算是成績最好的,但是拿到城裡的學校去看,你怎麼也排不到前面。再磨磨蹭蹭不採取對策的話,可能還會滑到中等以下。你中學考哪兒?」

「還沒定,多半是濱松吧。」

洪作回答道。

「現在濱松是縣裡所有中學裡面最難考的。四五個人裡面錄取一個的比例。你現在這樣子到底是考不上的。就算埋頭苦讀也考不上吧?」

犬飼說完便盯著洪作的臉,彷彿在問:那你要怎麼辦?洪作默不作聲。犬飼那端正的臉上,眼中發出寒光,看起來冰冷無情。

「但是,你要是考不上就麻煩了,是吧?」

「是的。」

「這可就難辦了。如果非得考上的話,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犬飼呈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後大聲說道:

「那麼,——我們這樣吧。」

他接著說:

「非得考上的話,那我們就只能往考得上的方向努力。從今天開始,你要按城裡的孩子的兩倍學習。我本來想說三倍,但是從時間上看三倍是不可能的。兩倍的話,節省下睡眠時間也不是辦不到。——你之前每天睡幾個小時?」

對於犬飼的這個問題,洪作一時無法回答。他從未計算過自己一天要睡幾個小時。

「十一點左右睡,七點起來。」

「八小時嗎?——雖然有點可憐,改成六小時吧。除了星期天,都十二點睡,六點起床。但是星期天這天可以睡個夠。另外,除了睡覺時間,隨時都得學習。這點要求是必須要達到的。學校裡的休息時間你也不能玩。因為你要做的事情是一般情況下根本辦不到的。不做到這種程度不行。吃飯的時候也學習,上廁所的時候也學習,泡澡的時候也學習。——聽好了,你辦得到嗎?」

犬飼眼裡發著光,向洪作問道。

「辦得到。」

洪作在回答的同時,感到體內正在湧起一股熱烈的情緒。

「那好,這樣的話,我也陪你拼一下。本來打算明天找校長推掉這個事情的,那我也不推辭了,我是認真的,你也得說到做到。」

那晚,洪作和犬飼兩個人在旅館泡了澡。浴場在地下層,需要從長長的樓梯下去才能到達,它的對面不遠就是河邊的懸崖。河中淺灘的流水聲音充滿了浴場。因為整個旅館都看不到像是客人的身影,所以這個浴場便完全屬於了他倆。犬飼泡在浴池裡大聲唱道:

——遙遙東海間,小小島邊岩石岸,白白沙灘顯,吾自傷泣淚婆娑,但與灘頭蟹兒玩。

聽到犬飼的歌聲,洪作吃了一驚。他想起這和蘭子在沼津千本濱唱的是同一首歌。在千本濱時這首歌曾讓他感受深刻,彷彿飛進了他的身體一般。現在它又再次進入洪作的身體,並從內部將他的心兒緊緊抓住。

「你知道這首歌嗎?」

犬飼唱完問道。

「之前聽過,但不太清楚。是啄木的歌吧。」

「我教你,唱吧。」

犬飼用命令的口吻說道。雖然犬飼讓他唱,但洪作還是沒能立刻唱出口。不過在當晚,洪作總算還是學了兩首啄木的歌。另一首是「遙想函館城,心中獨念青柳町,泛起過往事,親友戀歌猶在耳,憶中若見矢車菊」。

那晚洪作從犬飼那裡告辭後,一個人沿著河谷漆黑的道路往上爬,往村子——下田街道從那裡經過——方向走去。洪作非常興奮。他好多次抬頭仰望在那高高的夜空中閃耀的星星。每次仰望他都停下步伐,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好嘞,我得努力。」

剛升入五年級的時候,還是在同一家河谷中的旅館裡,洪作請寄宿在這裡的另一位老師輔導了一個月學習。那個老師教給了他「克己」。在犬飼這裡,沒有像「克己」這樣正兒八經的說法,他的說法更加野性並激情。他的臉雖然看起來沉穩,但口中說出的話語卻讓人感到狂放,並帶有不容分說的命令性質。

洪作第二天按犬飼說的安排了生活。睡眠壓縮到六小時,剩下的時間全部用於學習。洪作的轉變太過劇烈,使得阿縫婆婆著實嚇了一大跳。

「我真是嚇到了!阿洪開始像個瘋子一樣地學習。」

阿縫婆婆去給上家報告,然後又到鄰居家四處宣揚。她這麼做一半是為洪作感到驕傲,一半是真的擔心洪作的這種狀態。

「我把阿洪交給了一個不正常的老師。」

或者,

「那個年輕老師把別人家的小孩當什麼了?」

阿縫婆婆這麼說道。

洪作每晚鑽進被窩前,都讓阿縫婆婆明早六點叫醒自己,但阿縫婆婆絕不這麼做。阿縫婆婆自己不到五點就會醒來,如果她想叫醒洪作隨時都可以,但她絕不叫醒他。雖然她嘴上說著什麼叫過洪作兩三聲啦,搖過洪作身體啦,等等,但那明顯不過是說辭而已。

洪作從上家借來了個大大的鬧鐘,拿它叫醒自己。每當洪作聽到鬧鈴聲起床,就能聽見阿縫婆婆重複著同樣的話。她說:

「真是慘啊。一到六點,這個鍾就像個後媽一樣吵個不停。」

洪作鑽出被窩後馬上去河邊洗臉,之後便返回土倉,來到能望見田地的北側窗戶邊,在書桌前坐下。早上總是做算術的試題集。遇到怎麼也搞不懂的地方,就留著晚上問犬飼。

村民們常常對洪作說些不知是安慰還是鼓勵的話,比如:「別搞壞了身子。」「不用那麼來勁兒地學習,差不多就行了。」這便是阿縫婆婆拿這事兒四處宣傳、逢人便說的證據。

對於洪作來說,一天中最為愉快的時候便是晚上去河谷的旅館與犬飼隔桌對坐的時候。有時向他請教解不開的題目,有時做他新出的題目。犬飼總是佈置很多作業,雖然洪作一般做不完,但對此他並不加以責備。

在旅館中,當兩人完成這兩到三小時的學習後,一般都會下到浴場泡澡。那裡基本沒有其他泡澡的人。雖然只泡個十分鐘到十五分鐘,但只有這段時間是從學習中解放出來的放鬆時間。洪作每晚學一首新的短歌。洪作一回到家中,便將學到的歌寫在筆記本上。

犬飼自己也學習。他曾經說過自己不打算一輩子做一個鄉村的小學老師之類的話。他好像要參加中學教師的檢定考試。當洪作在桌子對面解著算術題時,犬飼也在學著自己的東西。有時他也和洪作一樣,手握鉛筆,在粗紙上接連書寫著數字。

在學校裡,犬飼看起來似乎遭到了教師群體的孤立。他臉上沒有一絲微笑,讓人感到幾分超脫和對其他教師不屑一顧,他似乎就是因為這個而招致了同事們的反感。

洪作放學後,有時會去操場的一個角落——當時那裡新裝了器械體操用的單槓——看犬飼吊在槓上的身影。他吊在單槓上的身影看起來多少有點令人覺得孤獨。犬飼的器械體操非常出色。學生們站在離單槓稍遠的位置,用驚訝的目光望著犬飼全身伸直好似一根棒子,在單槓上轉著圈。但是學生們並不靠近他的身旁,因為學生們感到:如果自己靠近他的話,可能會惹他發火。在他吊單槓的時候,洪作偶爾會靠近他身旁,這時他便斥責道:

「這樣可不行,你竟然還玩!」

說這話時,他仍然吊在單槓上,目光充滿憤怒。

第六章

六月末的時候,母親七重帶著妹妹、弟弟還有女傭三人離開了豐橋搬到了湯島。父親獨自前往濱松赴任,家人們暫時到湯島生活,等濱松的官宅空出來後再搬去濱松。因此洪作一開始便知道母親七重她們只在湯島生活有限的一段時間。當母親他們搬去濱松時,洪作也得跟著他們一起去。因為那時正好也是自己升入中學的時候,所以對於洪作來說,和阿縫婆婆在湯島的生活到時將不得不畫上句號。

正屋在七重他們回來前不久被騰了出來。聽說之前住在裡面的村醫奧村一家搬去了附近不遠的一處碰巧空出來的房子裡,等七重他們搬去濱松後再像以前一樣搬回正屋。

七重他們回來的兩三天前,附近的人們把正屋的裡面和院子等打掃了個乾淨。上家的外婆為此忙這忙那,東奔西跑。阿縫婆婆關在土倉裡不出來,並不到正屋那邊去,因此還被附近趕來幫忙的人們說了壞話。阿縫婆婆似乎正一個勁兒地擔心七重他們住進正屋後,自己和洪作到底將會怎樣。

「小學畢業後,阿洪得念中學。這點我清楚得很。但是阿洪還在湯島期間就不讓他住土倉,這就過分了。阿洪也希望住土倉吧?她把阿洪從土倉奪走試試,再是她自己的孩子,我也絕不答應。」

阿縫婆婆每次去上家,都會說同樣內容的話,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上家的外婆總是順著阿縫婆婆的意說:

「說的是,是這樣啊。」

「我這邊給七重好好說。為什麼要把婆婆的大寶貝阿洪從她身邊奪走呢?」

實際上,上家的外婆的確打算按阿縫婆婆希望的那樣,居間好好處置此事。外婆凡事都極端害怕惹出什麼風波,她本打算讓自己女兒七重一定要答應這件事。但是在七重他們回來的當天,這個想法便被七重一句話駁回了。

「你在說什麼啊?洪作又不是繼子,為什麼明明家裡人都回來了還要把他一個人留在土倉裡面。要是阿縫婆婆因為不能和洪作一起住而覺得寂寞,那她一起搬來正屋住不就得了。」

七重說道。

「雖是這麼個理,但是你啊……」

外婆剛想再說些什麼,七重便毫不留情地駁斥道:

「不行!我看你是老糊塗了。——你說什麼我都不答應。哪有小孩不能和媽媽還有親人們住在一起的?有的話你告訴我。」

這樣一說,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七重和兩姐弟只在上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便搬去了正屋。與此同時,洪作也只得從土倉搬到了正屋。上家外婆來到土倉,給阿縫婆婆說著不知是道歉還是安慰的話:

「哎呀呀,誰料事情變成這樣子。想必婆婆也很寂寞吧,但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請忍一忍吧。」

聽了外婆這番話,阿縫婆婆一瞬間臉色大變,但也許因為無計可施,又只得作罷。

「我還好,我還好。但是阿洪太可憐了。你幫我給阿洪他媽媽說清楚。阿洪可是我從五歲開始辛辛苦苦養胖的。我不能讓她把阿洪養瘦了。要是讓他感冒了什麼的,老身絕不答應。」

阿縫婆婆飽含著最大的恨意說出最後一句話。在說這句話時,她的臉皺了起來,呈現出一副可怕的神情。洪作當時正在阿縫婆婆旁邊,他說:

「學習的時候我要在土倉。」

「說得對,說得對。」

上家外婆連忙說道,她說:

「學習時就在土倉,就在婆婆身邊。只有睡覺的時候去正屋。」

作為洪作來講,因為自己一直以來都生活在土倉,搬去正屋並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但即使在他看來,這種情況下,要自己搬去正屋也是極為理所當然的要求,母親七重說的話似乎更為在理。把阿縫婆婆一個人留在土倉雖然讓人放心不下,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只能這麼想了。

正屋的二樓被分給了洪作作為他的房間,共有八張榻榻米大,從土倉過來一看,這裡顯得非常寬敞與明亮。寢具也都是從豐橋送來的新東西。在洪作與阿縫婆婆分開,睡在正屋二樓的第一晚,他突然想到:阿縫婆婆現在怎麼樣了呢?這個問題縈繞在他心間,使他怎麼也無法入眠。

半夜,洪作開啟樓下走廊的門,沿著院子回到了土倉。土倉的視窗透著裡面的燈光。

「婆婆。」

阿洪叫了一聲,但是阿縫婆婆不可能聽得見。屋後的水車聲蓋過了洪作的聲音。洪作繞到正門,把手放在了土倉那沉重的門上。平時那門都是洪作去關,今天洪作沒在,門便沒有完全關上,開啟了兩寸左右。這大概是因為門很沉,阿縫婆婆沒有力氣關上。

「阿洪嗎?」

洪作一開啟門,便立刻聽見從樓上傳來了阿縫婆婆的聲音。

「嗯,我來拿書。」

洪作說道。

「這樣啊,這樣啊。」

阿縫婆婆從樓梯上露出臉來。煤油燈的光只照出了阿縫婆婆的半張臉,使她的面孔看起來彷彿般若面具一般。洪作上到二樓,拿了一本書,準備馬上回去。但他還是向阿縫婆婆問了唯一一句話:

「婆婆,你剛才在做什麼?」

「剛才在和老鼠說話。今天老鼠們開運動會,從剛剛開始就鬧個不停。」

阿縫婆婆說著笑了。那笑容十分燦爛,出乎洪作的意料。阿縫婆婆把洪作送到樓下,說道:

「天已經晚了,早點睡吧。」

只是在這個時候,阿縫婆婆才看起來有些落寞。

從第二天開始,洪作便只是白天才去土倉,在土倉時他還是和之前一樣,坐在北側窗邊的桌前學習。洪作一進土倉,就看見小小的書桌前擺著一張坐墊,看起來彷彿在等主人回家。阿縫婆婆為白天過來學習的洪作準備了粗點心——這是必不可少的。

洪作在土倉一直學到傍晚,然後回到正屋和母親以及弟弟妹妹一起坐上飯桌吃晚飯。妹妹每天負責把菜送到土倉去。母親七重也勸過阿縫婆婆好多次讓她來正屋一起坐在飯桌前吃飯,但是阿縫婆婆沒有答應,她說自己一個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這很好。

吃完晚飯,洪作便去犬飼那裡學習,學完回來後並不直接回正屋,而是去土倉稍微看看阿縫婆婆,在那裡待上五到十分鐘再回到正屋二樓。從犬飼那裡回來後直接去土倉這件事,洪作一直對母親七重保著密。這件事雖然沒什麼必須要保密的理由,但也不需要特意告知母親。

洪作去土倉也並非就是去和阿縫婆婆說話。他沒有什麼必須要說的,即使說話也沒什麼有意思的內容。他只是拿齊明天去學校的教科書,和阿縫婆婆交談一兩句便回家。

「今天回來得早啊。」

或者,

「今天回來得晚啊。」

阿縫婆婆這樣說著。她硬要洪作吃些糖果,然後在最後說道:

「快回去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這句話她每次都說。

搬到正屋後過了差不多十日,那天洪作像往常一樣從河谷的旅館回來,沒回正屋又直接去了土倉。阿縫婆婆一見他便說:

「快回去吧。你媽媽盯著你呢。」

看著阿縫婆婆一臉認真的表情,洪作立刻按她說的回到了正屋。剛一回去母親七重上便上了二樓,問洪作道:

「阿洪,你去了土倉嗎?」

「嗯。」

洪作答道。

「昨晚呢?」

「去了。」

「每晚都去?」

「嗯。」

「為什麼每晚都去?」

「去把上學的書拿齊。」

「是嗎?我沒說錯吧。你每晚都去呢。你那婆婆還說什麼阿洪晚上絕對沒來過。說起扯謊那個婆婆可真是沒人比得過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扯謊。」

七重說道。

「我去是去了,但只是去一下子。」

洪作心中想為阿縫婆婆開脫,便這麼說道。於是,母親的臉色一下子嚴厲起來,說道:

「你說話也怪怪的。不準去土倉這樣的話,我一句都沒說過吧。我最討厭狡辯的小孩。你也變得和阿縫婆婆越來越像了。」

這事情當時就算完了,但第二天卻引發了一場風波。

洪作從學校回家後,聽到從廚房傳來了母親和阿縫婆婆爭吵的聲音。洪作去二樓放下裝教科書的包袱後,總覺得有些放心不下,便去了廚房。結果在那裡沒有看到母親和阿縫婆婆的身影。洪作便從廚房出去繞到後門,發現兩人面對面地站在土倉前的院子裡正在激烈地唇槍舌劍。給人的感覺是她們吵架的地方從廚房那裡移動到了這裡。

阿縫婆婆略微把臉往前探著說道:

「對不住啊,我什麼都沒聽到。我的耳朵不是拿來聽你說廢話的。」

「麻煩不要‘你你你’的這麼叫我。‘你’什麼啊‘你’!」

「說‘你’真是對不住啊。要不我叫‘您’?」

「要叫太太。」

「你能把自家的媳婦叫‘太太’嗎?」

「我從來,哪怕一丁點兒也沒有把你當做什麼媽。村裡也沒人會這麼覺得。我是看你可憐才養著你。你卻盡會扯謊!今後你不準再扯謊了。再扯謊的話,那就請你從這裡滾出去。」

母親七重也是臉色煞白,她無疑已經出離憤怒了。

「你叫我滾出去?!」

阿縫婆婆幾乎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然後接著說:

「這裡是我的家。你給我滾出去好了。啊啊,可怕的女人,可怕啊,可怕啊。」

洪作直盯著兩人吵架的身影,走了過去。

「婆婆。」

他說著,拽住了阿縫婆婆的衣袖。他把阿縫婆婆從這裡拉開,打算帶她回土倉。

「阿洪!」

母親這次對洪作怒目相向,說道:

「你從今天開始不準再踏入土倉一步。和這個扯謊婆婆說話,就沒什麼好事。」

「你說什麼?」

阿縫婆婆回過頭來,一副已經不想再說什麼的神情,她的眼睛一個勁兒地在地上搜尋著,似乎在找石頭砸七重。正在這時,洪作看到母親的身體慢慢地往地上蜷了下去。母親一隻手摸著自己的額頭,一隻手支在地上撐住自己的身體,嘴裡叫道:

「阿洪,給我水!」

看到母親臉上全然沒了血色,洪作覺得大事不好。他連忙跑進正屋的廚房,用水瓶往碗裡倒了水,然後拿回母親那裡。母親七重把身體靠在柿子樹上,臉色依然慘白地站在那裡。母親喝完水,對洪作說:

「阿洪,你去把上家外婆叫來!」

阿縫婆婆因為這個突發事件,已經完全嚇老實了。

「你別站著,稍稍躺下也好。快進土倉來吧。」

她這麼說道。

「你說的對,就讓我去土倉休息下吧。」

於是母親這麼說著,離開了柿子樹,一步步地慢慢往土倉走去。

洪作把兩人留在這,往上家跑去。

「媽媽快要倒了,快來啊。」

他把這事告訴外婆,外婆什麼也沒說便站起來,穿上院子裡的木屐便往土倉去了。外婆似乎以為她在跑,但是因為慌里慌張,她比平時走得還慢。稍微走一會兒便停住,然後大大地喘著氣,口中唸唸有詞地說著些什麼。雖然洪作不知道外婆在說什麼,但他想,外婆肯定是在祈禱:千萬別讓我女兒七重有什麼事,有什麼我願意代替她承受。一旦發生什麼麻煩,外婆總是想自己代替別人去承受。

洪作和外婆回到土倉後,看見七重在土倉樓下的地板上躺平,阿縫婆婆給她額上搭了塊打溼的手巾。上家的外婆探著頭看著七重的臉,說道:

「你肚子裡面懷著嬰兒,得小心啊。」

隨後她轉向阿縫婆婆感謝道:

「真是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哪有。」

阿縫婆婆說道。

「打昨天開始,這天氣就悶熱悶熱的。」

說著,她便去二樓泡了茶,用茶盤端來,和外婆兩人坐在七重枕邊喝茶。七重先是橫躺著沒有做聲,不久好像身體舒服了些,便坐起身來,說道:

「啊啊,真是嚇死人了。正和婆婆吵架來著,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吵架!?」

上家的外婆責問道。

「大吵一架來著。」

七重說著笑了起來。

「能笑就好,相當於已經好了。」

阿縫婆婆說道。這時,兩三個附近人家的女人也過來探視,不知她們是從哪兒得到的訊息。

那天晚上,洪作從犬飼那裡回來後還是直接去了土倉。阿縫婆婆見了洪作說道:

「快回去吧。你媽媽又要吃醋了。」

然後,她用兩根手指支在額頭上給洪作看。這時阿縫婆婆的臉看起來真的像是長著角的女鬼面具。洪作回到了正屋,雖然母親七重已經躺在了睡鋪上,但知道他回來後,還是把他叫了過去,說道:

「你去趟土倉吧。你婆婆雖然兇惡,但看來是真心疼你。今晚特別准許你去一趟!不過,明天開始就不要去了。會改不了的。」

洪作從正屋出來,沒去土倉而在院子裡走著。這是一個和白天一樣亮堂的月夜。田裡的青蛙一個勁兒地發出嘈雜的叫聲,果真是一番初夏之夜的景象。洪作心中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憂傷。洪作搞不清楚這究竟是初夏之夜特有的莫名憂傷,還是因為白天的事情傷了心。

從七月下旬開始便進入了暑假。因為犬飼老師回老家——位於天龍川上游的一個村子——去了,洪作暑假期間只得獨自學習。犬飼佈置的暑假作業量非常多。他留下了一本幾年前的舊考試試題集便走了。洪作必須把這本厚厚的試題集裡排得滿滿當當的算術題全部解完。這本試題集封面都快磨破了,每一頁都被人用彩色鉛筆畫著紅線。這可能是犬飼自己幾年前用過的,或者可能是他去沼津或三島時,在舊書店之類的地方為洪作買來的。

洪作面對這本被翻髒的考試試題集,不由得心生感慨。一想到曾經有一位少年和自己一樣把這本試題集擺在桌上專心學習,心中便產生了一種想要和這位少年一較高下的壯志豪情。洪作也用他自己的紅色鉛筆,繼續「弄髒」那本試題集。

八月上旬,洪作要到三津——一個位於西海岸的漁村——的親戚家去游泳。那是鈴江的家。鈴江是母親七重的妹妹,緊接著母親出生。因此對於洪作來說,那裡算是姨媽家。當然,洪作老早就知道姨媽一家住在三津,但前去拜訪還是第一次。鈴江在她還沒懂事的時候便被送去松村家當了養女,完全被當作那家的親女兒養大。當然,鈴江在還是姑娘的年紀便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養女身份,但是養父母卻一再對她隱瞞這個事實,據說他們直到現在還堅信,眼下已經三十有半的鈴江不知道這個事情。

因為這個原因,雖是同住伊豆半島的親戚,但兩家的走動卻不如其他親戚那般頻繁。然而,鈴江的養母阿茂到底還是七重和鈴江的姨媽,本身就是親戚,完全不走動是不可能的。洪作到三津去拜訪有著這層親戚關係的松村家,便是依了母親七重的建議。

「阿洪,你去三津好好享受下海水浴吧。學習雖然也不錯,但都放暑假了,還是到海邊曬得渾身黑黢黢的更好。」

母親七重說道,似乎她也覺得從早到晚在土倉裡對桌而坐的洪作看起來有些走火入魔。洪作在此之前從沒在海里遊過泳,他覺得七重口中所說的海水浴一詞聽起來相當有魅力,另外他還聽說三津的親戚家種著很多橘子田,這對於洪作來說也相當有吸引力。

洪作把教科書、參考書、筆記本等用包袱皮包好,和一個據說正好到三津去辦事的村民一起從湯島出發了。洪作先是坐公交車到了大仁,在那裡換乘了輕便鐵道,坐到長岡的車站下了車,又步行了一里左右。

在洪作離開家時,母親為他說明了姨媽的養父母及姨媽鈴江的關係,她說:

「雖然你姨媽是我親妹妹,但是到了那邊不能說她是我妹妹。這點你一定要記清楚。」

阿縫婆婆也提醒了他同樣的事情,她說:

「明明不是親生的,卻非得一直當成自己親生的,這事兒就不切實際,蠢得很。明明姨媽和侄女的關係就很好,卻好像非得弄成自己親生的才行。阿洪去的話,想來阿茂那邊會很擔心。」

阿縫婆婆所說的阿茂,便是松村家的姨婆,也就是鈴江養母的名字。本來阿縫婆婆對洪作的三津之行並沒有表示讚許。她說搞不懂七重為什麼要讓繼承家業的寶貝兒子去別人家洗什麼海水浴。但是阿縫婆婆只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洪作,在其他人面前隻字未提。自從上次在土倉前和七重大吵一架以來,阿縫婆婆的態度變了,用她自己的話說便是「凡事都要忍耐,忍耐」以及「好漢不吃眼前虧」。

在洪作看來,三津村太美了。從長岡走了一里山路,穿過小小的隧道,下完最後的坡道,眼前便突然出現了在盛夏的陽光下閃耀著的蔚藍大海以及海岸邊那片毫無章法地擠成一團的小房子。那裡就是三津村。

松村家位於一處地勢略高的地方,需要離開大路稍稍往裡走才能到。正屋是純粹的農家風格建築,進門的房間造有一口很大的地爐,在房子裡面有客廳和儲物間。除了正屋,在隔著前院、背靠大海的地方還建有土倉和堆東西的棚子。從正屋客廳的廊子上能看見海的一部分,不時有機動船的引擎聲從海上傳來。

洪作剛踏入松村家一步,便發現他們全家都在歡迎他的到來。正在地板前裸地裡的鈴江一見洪作,便立刻用她那獨特的柔和語調向房裡喊道:

「湯島的阿洪來了。」

「哎呀呀,哎呀呀。」

聽到鈴江的喊聲,她丈夫莊吉便發出迎接成年客人般的招呼聲,從後門那邊往裸地這邊過來了。他一看便是個樸素寡言的人物。不一會兒,一對老年夫婦從儲物間那邊走了過來,三個小孩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姨婆阿茂是上家外婆的姐姐,面容和體態看起來都完全一樣,只是體形要小一圈。一眼就能看出她應該和上家的外婆一樣溫和善良。而姨公這邊不怎麼說話,看來多少有點不太和悅的樣子。

「就是這個娃娃嗎?那個聽說一天到晚都在學習的小孩。」

姨公目不轉睛地盯著洪作的臉,接著說道:

「你就在這裡待一個夏天,從早到晚都泡在海里,然後把自己曬得和漁夫的小孩一樣黢黑。」

洪作心想,這可開不得玩笑。若真這麼做了,作業也做不了,中學的入學考試也別想合格了。

他們家的小孩中,兩個大的是男孩,長子義一和洪作同歲,弟弟武二要小兩歲。兩人似乎都從早到晚地泡在海里,黝黑的臉上只有眼睛閃著光。妹妹春江上小學一年級,圓圓胖胖的非常可愛。她一個勁兒地纏著她母親。雖然姨公說要洪作從早到晚都到海里去,但或許因為有七重的託付在先,他們把客廳留給洪作當學習的房間,而且已經在裡面準備好了一張小小的書桌。

第二天,洪作便和三個孩子一起到海邊去了。這裡沙灘雖不是那麼寬闊,但有差不多一百個全裸的孩子在這裡跑來跑去,渾身沾滿了沙子。往海里望去,潮頭上總是浮著二三十個孩子的腦袋,彷彿一個個西瓜漂在海上。因為孩子們全都渾身黝黑,洪作不禁為自己白白的身體害羞起來。

這裡的海是一片擴充套件到很遠的淺灘,在稍深一點的地方設了跳臺。小河童們兩手打直,一個接一個地不斷從跳臺上扎著猛子跳進潮水裡。洪作因為在湯島的河裡也游泳,所以在海里同樣能遊,但是他不敢從跳臺上跳下。他曾經爬上過跳臺一次,察覺到自己到底學不來其他孩子的那般絕活,便又沿著梯子爬了下來。

弟弟武二游泳遊得好,水也跳得好。哥哥義一老老實實的,武二則脾氣也暴,力氣也大。洪作和這兩兄弟立刻親近起來,在沙灘上玩相撲什麼的,但三人中要數武二最強。

洪作雖然帶了學習的東西過來,但是根本沒時間開啟它們。雖然先前暫定的是上午學習,下午游泳,但洪作還是一大早就和義一、武二他們一起到海邊去。洪作受不了他們邀約自己去海邊的誘惑。他們中午回家吃飯,吃完午飯便在客廳午睡,睜開眼便又往海邊去了。到了晚上,因為白天的疲倦,洪作又早早進入了夢鄉。

洪作成為松村家的一員後過了四五天,沼津神木家的蘭子來了。蘭子一來,學習什麼的就別指望了——家中充滿了這樣的氣氛。蘭子去海邊時穿著黃色的泳衣,背上披著大大的毛巾。和這副打扮的蘭子一同去海邊,無論是洪作、義一,還是武二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阿蘭要去海邊啦。大家都要去哦。」

不過當蘭子用命令般的語氣這麼一說,大家只得按她說的辦。幾人同行時,洪作他們怎麼看也像是跟班的。海灘上其他男孩對著蘭子起鬨,但是蘭子反而為此一臉高興,擺出一副傲然的態度。武二雖然和大家一起到了海邊,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洪作和義一他們,倒向了起鬨的那邊。

玩著玩著,蘭子用使壞的眼神看著洪作說道:

「阿洪,你不敢從跳臺那裡往下跳吧?」

「我敢跳啊。」

「哎呀,你敢跳啊?是嗎?我還不知道你有這個膽子。那你跳一個試試。我給你當回觀眾。」

蘭子說道。

「不想跳。」

「不想跳?!看吧,你害怕了?」

「哪有害怕啊?」

「那你跳一個試試。」

這時蘭子使壞的心思已經露骨地表現在她的表情上。

洪作沒有辦法,和義一、武二他們一起站上了跳臺。義一跳了下去,武二也跳了下去。洪作在跳臺上站了一會兒。海面遠遠地在跳臺下方盪漾,洪作知道自己現在已被逼到了無論如何都只能往下跳的境地。洪作閉上眼躍了起來。當然,他本打算的是頭先扎入水中,但身體離開跳臺的一瞬間還是膽怯了,最後變成了腳朝下,以一種洪作自己都覺得極其狼狽的姿勢落入了海中。洪作感到腹部一陣劇痛。他浮上海面,一邊往陸地游去,一邊想著蘭子會怎麼說自己。但蘭子對此什麼沒說,只是說道:

「阿洪啊,你像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洪作心想,看來自己的樣子似乎沒有想象的那麼狼狽。

對於洪作來說,松村家住著實在太舒服了。姨婆和姨媽既熱情又溫和。自己一開始還打算待著不喜歡就馬上回去,現在才知道,比起在湯島過暑假,在三津要快活得多。蘭子好像也是同樣的感覺,先說只過來住兩晚,結果過了四天、五天,還沒有一點要回去的意思。

「你什麼時候回去?」

洪作問道。

「我還要在這裡多玩一會兒。在這裡玩,一點零花錢都不用花。」

她用老成的語調說道。

蘭子來了之後差不多過了五天,三島的親戚真門家發來了請洪作去看大社放焰火的邀請,從母親七重那邊也來了訊息,說是讓洪作去真門家露露臉,哪怕一下也好。真門家有洪作的姑姑,她是從門野原的石守家嫁過去的,相當於是石守校長和洪作父親的姐姐。

洪作每日在海里遊得高興,對焰火沒有興趣,但被母親七重這麼一說,只得前往。並且鈴江似乎也收到了七重同樣的訊息。

「阿洪,稍微去一下就行,你到三島露露臉吧。要是讓別人覺得是我們把你硬留在三津可不好。」

鈴江說道。於是,洪作在放焰火這天和義一、武二、蘭子三人一起坐公交車去了三島。因為義一、武二、蘭子三人和三島的真門家並不是親戚,松村家的大人們都勸他們不要去,但是蘭子不聽。

「三島的真門家是洪作的姑姑家吧。這樣的話,去住一晚上也沒什麼吧。」

蘭子說道。最後大家商量來商量去,決定四個人一起去。

「在那邊住一晚上馬上就回來。」

在四人離開家之前,鈴江一直重複著同樣的話。

真門家裡也有一個和洪作一樣大的獨子,名叫俊記。洪作雖與他是表兄弟的關係,但是這次卻是他第一次造訪真門家,也是第一次和俊記見面。

真門家的姑父是町長,他家就在三島大社前,是棟格調頗高的兩層樓建築,確實像是當町長的人住的房子。

拜訪真門家的那晚,孩子們集體坐在二樓的客廳看焰火。看焰火對於洪作來說也是第一次。這時洪作不禁想到,真門家的姑姑果然還是和父親以及石守校長很像啊。雖然他們多少讓人覺得有些冷漠,但身上卻透著股堅韌勁兒——討厭各種不真誠坦率的事情。

姑姑一會兒給孩子們拿來西瓜,一會兒拿來汽水。蘭子讓俊記拿來撲克,教大家怎麼玩。洪作是第一次玩撲克,他想,城裡玩的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啊。在玩撲克的同時,不時有巨大的聲音響徹夜空,那是發射上天的焰火。每當焰火炸開,洪作都不由得覺得蘭子的臉像是被紅紅綠綠的顏色妝點了起來。

「真漂亮啊。」

洪作剛一感嘆,蘭子便說道:

「沼津的更漂亮哦。沼津御成橋的焰火比這還要大得多。」

洪作覺得她這樣說有些對不住身邊的姑姑和俊記他們。

「大又怎麼,大又怎麼,還不是一樣的東西?」

他說。

「不一樣啊。大的更壯觀。錢也要花好幾倍呢。」

「錢花了又怎樣?便宜的不更好嗎?」

「哎呀,你說便宜的更好?」

蘭子噘起嘴來,說道:

「阿洪啊,你就是從跳臺上掉下去的。姿勢怪極了。就像死了的青蛙一樣,啪嗒一聲掉進水裡。」

接著,她像是尋求他人附和一般向著義一和武二那邊說道:

「是吧?」

義一和武二都沒有做聲。

「哪是掉下去的?」

洪作說道,他的體內正有一股強烈的怒火湧起。

「騙子!阿洪,我討厭你。」

蘭子板起臉來,把頭轉向一邊。

「你們吵什麼呢?傻瓜。」

姑姑發話了。這件事到這裡便沒了下文,但是洪作心中產生了一種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哀的情緒,他一邊玩著撲克,一邊看著不時發射到天上的焰火。

那晚,洪作和義一、武二一起睡在同一間客廳裡並排而鋪的睡鋪上。蘭子一個人睡在隔壁的房間。蘭子睡下後還向義一和武二搭話,但卻一句話也不對洪作說。

「下次一起到沼津我家來吧。——我們三個一起玩。」

她之所以專門說我們三個,意思就是要把洪作排除在外。洪作心想,自己就是去死也不會去什麼沼津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蘭子似乎完全忘記了昨晚和洪作的爭執,她找洪作商量事情來了。她說:

「我該怎麼辦啊?是再去三津,還是回沼津家裡啊?到底該怎麼辦呢?阿洪你覺得呢?」

「再去三津遊游泳不好嗎?」

洪作說道。雖然他知道蘭子在,自己在三津的生活就會被攪亂,但和蘭子在一起,生活似乎變得更加熱鬧和有勁頭起來,這一點也是事實。但是,蘭子最終還是決定從三島一個人回沼津家裡。從真門家告辭後,洪作和義一、武二一起把蘭子送到了通往沼津的電車站,在那裡和她道了別。

之後洪作他們又坐上從同一個車站開出的小火車到了長岡,再從那裡走回三津。洪作是第二次走這條路。和之前那次一樣,一走到可以俯瞰海面的坡道,他們就在那裡休息,在休息時向下望著三津村的景色。洪作心想,在迄今為止他所瞭解的地方里,這裡恐怕最美的。或許這裡是日本最美的地方。他覺得擁有這般優美景色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存在。

洪作在三津一直待到八月中旬,回到湯島時他已經曬得皮膚黢黑。因為在三津時只顧著游泳,完全沒有學習,回到湯島之後,洪作便沒有閒暇時間可以用來玩耍了。

從三津回來後,洪作發現有些時日未見的阿縫婆婆看起來又小了一圈。洪作把三津送的一盒羊羹帶去了阿縫婆婆那裡。之前他把這個羊羹交到母親七重手裡,但是七重說:

「你拿到土倉的阿縫婆婆那裡去吧。最近她好像每天都要去買些點心一個人吃。要說那寒磣的樣兒,也是沒誰了。」

阿縫婆婆去粗點心店買點心的事情,洪作很早以前便知道了。阿縫婆婆大約從去年開始,吃甜食變得厲害起來,一天不吃好幾次甜的東西就不行。不過即便如此,她每次去點心店,絕不會一次性買很多,而是隻買當天吃的那麼少少一點。洪作也曾勸過阿縫婆婆:一次多買點不是更好嗎?但阿縫婆婆說:

「太浪費了,得花錢。」

洪作不禁覺得,說這話的阿縫婆婆是不是已經開始有些糊塗了。

當洪作把羊羹拿給她時,阿縫婆婆雙手畢恭畢敬地接過,說道:

「這是阿洪給的禮物。我要給村裡人都分點兒。」

「別分了,全部自己吃吧。」

洪作剛一勸道,阿縫婆婆便說:

「心裡面的高興,多少也要給大家分享一點。」

她確實這麼做了。她把羊羹切成幾塊包進紙裡,拿著包好的東西便走去村裡的幾戶人家,給他們分發了羊羹。母親七重馬上便得知了這件事,她對洪作說:

「到底分給了哪些家人,你去不動聲色地問問。」

母親好像打算過後一家家地去拜訪這些阿縫婆婆分發過羊羹塊的人家,給他們解釋這個事情。

洪作晚上到土倉問了一下阿縫婆婆把羊羹分給了哪些人家。

「給醫生和寺廟的和尚那兒送了大塊的。不久婆婆就要麻煩他們啦。然後,給那些言語上關照過婆婆我的人也送了。」

阿縫婆婆說道。

「然後是送的哪兒跟哪兒啊?」

洪作問道。

「中井家的媳婦兒、大杉家的老爺子、針店的老闆娘,還有清水屋的婆婆。」

阿縫婆婆說道。

「中井家的媳婦兒是個相當讓人舒心的好媳婦兒。阿洪去三津的時候,她對婆婆說,阿洪不在,婆婆肯定很寂寞吧。大杉家的老爺子也是,直到兩三年前還是個貪心的老頭子,最近心地也變得善良多了。那老爺子對我說,你和洪作被人分開,一定很難受吧。」

阿縫婆婆嘴裡含著假牙含混不清地說著,洪作注視著她的臉,感覺有些瘮人。阿縫婆婆的羊羹都送給了些平素和家裡並沒有密切來往的人,看來這事免不了要被人詬病,然而洪作卻沒法產生責備阿縫婆婆的念頭。

洪作暫且把從阿縫婆婆那裡聽來的人名告訴了母親。

「哎——,哎——」

母親帶著嘆息說道:

「以前那麼性格剛強、使錢大方的婆婆現在已經完全老糊塗了。」

洪作直到暑假的最後一天,才好不容易做完犬飼佈置的作業。雖然有差不多二十道題怎麼也解不出來,其餘的也算是做出來了。洪作做完這本厚厚的考試試題集後信心大增,覺得自己已經不會輸給任何人了。

進入九月後不久,犬飼回來了。因為他提前用明信片告訴了洪作自己回湯島的時間,洪作便到公交站去迎接這位年輕教師。洪作見著犬飼,覺得他比暑假前瘦多了。

「老師瘦了!」

洪作話音未落,犬飼便說道:

「我是學習學瘦的。如果不學得自己都瘦了,可成不了什麼器。」

他的目光看來非常銳利。

洪作送犬飼前往河谷裡的旅館,犬飼在中途問道:

「阿洪,你思考過死這件事情沒有?」

「沒有。」

洪作剛一回答,犬飼便叫道:

「沒思考過死?!蠢貨!老師一整晚睡不著,腦子裡思考的盡是死。」

之後他又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道:

「啊啊,我已經不行了。」

「什麼不行了?」

「你問什麼不行了?別問這麼自以為是的問題。沒才能,沒錢,沒健康的時候,人就不行了。」

犬飼咆哮般地說道。

第二學期開學後不久,村裡開始傳言:犬飼好像患了神經衰弱。洪作也清楚,犬飼不太正常。洪作雖然每晚去犬飼那裡學習,但以前那種快樂時光已經不復存在。犬飼總是讓洪作自習,自己要麼在旅館的院子散步,要麼仰面橫躺在廊子上,完全沉浸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裡。他的行為舉止已經失去了鎮定。

第七章

洪作幾乎每晚都去犬飼那裡學習,但在洪作看來,犬飼已經完全不是個正常人了。他有時會坐在廊子上,呆呆地仰望天空;有時會在聽得見淺灘流水的院子裡低頭散步;有時又會像著了魔一樣,開啟厚厚的書本,視線死死地盯著裡面的書頁,一動不動。他的舉動每天各不相同,但總有一點不變,那便是他完全無視了洪作的存在。洪作幾乎每晚都是到了犬飼的房裡,就在那裡自習,然後回家。

只有當洪作進入房間時,犬飼才會抬起頭往洪作這邊看看,彷彿在說:啊,你來啦。之後,他便是一副完全不介意洪作做些什麼的模樣。洪作把放在屋角的書桌移到房間正中,在上面擺好自己帶來的教科書和筆記本等,開始了自習。犬飼甚至都不打算看一眼洪作在做什麼。不過雖然同是自習,在犬飼房間裡學習,比起在家效率要高出不少。一到犬飼的房間,洪作便自然而然地就進入學習狀態,在自習的時候,他辛勤地移動著鉛筆。

家裡和村裡的人們有時會問洪作,犬飼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每當這種時,洪作便若無其事般地回答道:

「沒有啊。」

他想保護犬飼免受坊間傳言的傷害。但犬飼在教員室裡的言行,在教室裡與學生們的相處情況不斷傳入村民們的耳朵裡,即使洪作一個人仍在努力,但到底還是沒辦法幫他掩蓋了。

犬飼從九月底開始便沒在學校現身了。各種傳言都有,有說校長不准他來學校的,也有說村長半強制地要求他去休養的。但是洪作沒在意這些,仍然每晚去河谷的旅館。

母親七重有些擔心,她說:

「去那神經衰弱的老師那兒也學不到什麼正經的東西吧。阿洪,別去了怎麼樣?!」

「不,老師教得好好的。」

洪作說道。他心想,要是自己不去了,大概會讓犬飼老師難受吧,即便不難受,他也可能感到寂寞,或者因此受到打擊,要是因為這個讓他病情加重就麻煩了。

村民們多少都覺得犬飼這樣子有點嚇人,但也許是每晚和他見面的緣故,洪作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

犬飼沒去學校的差不多第十天晚上,他很難得地說道:

「阿洪,我們去瀑布吧。」

「瀑布,是淨蓮瀑布嗎?」

洪作問道。

「是的。今晚月光很好,去那裡很愜意吧。」

犬飼說道。在洪作看來,今晚的犬飼與平日不同,完全是個正常人。他的眼神平靜,口中說出的話語來也鎮定沉穩,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異常。

「嗯,那我們去一趟吧。」

洪作也答應了。他想,雖然到淨蓮瀑布有小一里的路程,但披著月光走在下田街道上大概也是件愜意的事情吧。雖然今晚學不成了,但休息一個晚上目前看來不會有什麼影響。洪作把裝書的布包袱放在犬飼的房間裡,便和他一同離開了旅館。

「已經完全入秋了。」

犬飼用沉靜的語調說道。

「你不冷嗎?」

「不冷。」

「不要感冒了。從今天開始到考試那天,身體可千萬別弄壞了。」

洪作覺得犬飼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今晚的犬飼,身上看不到一絲神經衰弱患者的陰沉。在沿著從河谷通向下田街道的坡道往上爬的時候,犬飼和洪作肩並肩地行走,但一踏上街道,他便丟下洪作,一個人快步走了起來。

「老師!」

洪作為了追上犬飼,有時不得不小跑起來。但是即使追上了,一會兒兩人間的距離又拉開了。可以說犬飼並非在走,而是半跑著前進。

兩人穿過大瀧村的時候,洪作心中一個勁兒地期盼著能遇見什麼人。他想遇見什麼人後給他說明情況,拜託他把犬飼帶回住處。犬飼到底還是明顯地不正常。

「老師,回去吧。」

洪作每次追上犬飼,都要重複這話好幾次,可是犬飼完全不聽。他看也不看洪作一眼,只是拼命地在街道上走著,彷彿有什麼急事要辦。一種強烈的不安向洪作襲來。月光照射下,犬飼在地上拖著陰暗的身影,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目不斜視地走著,這已經不是什麼神經衰弱了,而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瘋子。

從大瀧村到淨蓮瀑布所在的地方沒有村子。中途,洪作從後面緊緊地抱住犬飼的身體。

「老師,回去吧。」

洪作保持抱住犬飼的姿勢,被他拖著往前走。洪作沒想到犬飼有這麼大的勁兒。洪作想方設法地要阻礙犬飼的步伐,但是毫無辦法。在道路馬上就要延伸進杉樹林裡的地方,犬飼突然停下了腳步,他說:

「我要跳淨蓮瀑布。」

聽了這話,洪作不由得汗毛倒豎。一股寒氣瞬間貫穿了洪作的整個身體。

「為什麼要跳?」

「我想死。」

「您為什麼想死?」

洪作剛一問,犬飼便咆哮般道:

「別說這麼自以為是的話。你們懂什麼!」

說著他又大步走了起來。一邊走一邊說:

「阿洪,你要看著我死,然後告訴村裡人。聽到了嗎?懂了嗎?」

「懂了。」

洪作嘴上雖然這麼說,身子卻繞到犬飼的前面,使出全身氣力想讓犬飼改變步行的方向。他想,接下來一步也不能再讓他繼續接近淨蓮瀑布了。犬飼口中叫喊著簡短的言語:煩死了!你想攔著我?!等等。洪作在街道中央與犬飼扭在了一起。

洪作使出渾身的氣力向犬飼猛推過去,犬飼踉蹌了兩三步跪倒在了地上。

「你這小子!」

犬飼的怒吼在身後響起,洪作飛快地跑了起來,犬飼追了過來。洪作往大瀧村跑了半町左右,過了一會兒犬飼便不追了。

洪作停住腳步,隔著相當遠的距離望著犬飼的方向。犬飼看起來真是生氣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街道正中,其間他似乎想撿石頭,眼睛一直注視著地面,在那裡畫圈似的轉了起來。

洪作注視著犬飼的這般身影,不禁覺得他沒救了。這是洪作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孤獨的人的身影。洪作不知道該拿犬飼怎麼辦。靠近他自己害怕,但又不能就這麼一逃了之。

過了一會兒,犬飼也許是一路暴走到這裡累了,便坐在了路邊的石頭上。正午般明亮的月光使犬飼那黑色的身影輪廓鮮明地浮現了出來。洪作站在原地,一直往犬飼的方向望了十分鐘左右。夜裡空氣清冷,秋蟲的叫聲一齊從路邊的草叢中響起。

遠處傳來了人聲,洪作等著他們走近自己。那群人好像是新田村的青年,四五個人走在一起,一邊高聲說著話一邊往這邊過來。不久他們走到洪作身邊,其中一個人問道:

「喂,你在幹什麼呢?」

「犬飼老師說他要跳淨蓮瀑布。」

「跳瀑布!誰啊?」

「犬飼老師。」

「啊啊,那個神經衰弱啊。那邊那個就是犬飼嗎?」

一個人說著,往犬飼那邊看了看。洪作向他們簡單地說明了下事情的經過。

「行!」

一個人信心滿懷地說道。說完他便立刻往犬飼那邊走去,其他人馬上也跟了上去。

在此期間,洪作遠遠地看著青年們和犬飼在街道正中說著話。過了一會兒,那群青年中的一個走過來告訴洪作:

「他完全瘋了。今晚他就交給我們,你回家吧。」

洪作把犬飼拜託給青年們後,便馬上回村。他又去了一次河谷的旅館,拿了自己裝著教科書的包袱,告知了旅館櫃檯犬飼的事情,這才回家。

第二天一上學,洪作才知道犬飼的事情已經在學校裡鬧得沸沸揚揚。據說村公所的人一大早便護送著犬飼坐上馬車走了,他們要把他送到沼津的精神病醫院去住院。因為這次的事件,村裡人都一個勁兒地找洪作了解情況。大人們似乎想知道更多細節,哪怕一點也好,他們刨根問底地向洪作提問。他們在問的時候少不了這麼說:

「阿洪,當時真是難為你了。」

或者,

「阿洪,當時真是辛苦你了。」

其中也有人這麼說:

「阿洪,被一個瘋子教真是災難啊,你還得重新再學一次。」

洪作很討厭那些用難聽的話罵犬飼的人。即使犬飼多少有些精神不正常是事實,但他看起來比村裡任何大人都更像具備了高等知識的上等人。洪作想,即便在事件當晚,犬飼在走上街道前也是正常的。犬飼正常時說的話仍然縈繞在洪作耳邊,揮之不去。

——不要感冒了。從今天開始到考試那天,身體可千萬別弄壞了。

一想到正常的犬飼口中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關心自己身體的,洪作便為他感到難過。他甚至覺得犬飼是不是因為輔導自己的應試學習才變成那樣的。

洪作常常說到犬飼,他非常強烈地想知道犬飼現在怎麼樣了。阿縫婆婆每次聽到洪作說起犬飼的名字,都會皺著眉頭說道:

「阿洪,你沒必要那麼擔心。不要太操心其他人的事情。學習也學得差不多就行了。婆婆反對你學得太猛。要放輕鬆些。只要放輕鬆就不會得神經衰弱。」

從九月末起,阿縫婆婆開始頻繁躺著,說身體不舒服。即使在白天,洪作去土倉也基本上只能看到阿縫婆婆躺在睡鋪上的身影。

「不舒服嗎?」

洪作問道。

「哪有?」

阿縫婆婆說著便從睡鋪上起來,想讓洪作明白自己的身體沒有一點兒不好。

「你就躺著好了。」

洪作剛這麼說,阿縫婆婆便開始忙活著綁衣服束帶什麼的,她說:

「躺什麼躺,得準備冬天的東西。」

但是洪作心想,自己沒來土倉時,阿縫婆婆恐怕就是這麼一直躺著的狀態。一些東西隱隱約約地讓洪作這麼想。他注意到窗框上積著灰,或許已經好些天沒人打掃了。

「沒打掃嗎?」

洪作問道。

「哪有?早上才打掃的。」

阿縫婆婆說道。阿縫婆婆的這種狀況,母親七重也是心知肚明,她好多次勸阿縫婆婆來正屋這邊吃飯,但阿縫婆婆總是不答應。所以,七重每日三餐都要把載著米飯和副食的小食案搬去土倉。

阿縫婆婆最初好像因為自己一天三頓既要七重做又要七重送而感到過意不去,便對七重說:自己實在不忍心一日三餐都讓她操心,今後只送一次晚飯就行。但阿縫婆婆吃著吃著就習慣了,嘴裡開始說出些帶著責備意味的話語。比如:

「這菜都捨不得放點醬油啊。」

或者,

「這雞蛋可真小啊。」

這些話當然不會當著七重說,但只要是其他人送飯,她便一定會抱怨伙食。

「別人好不容易做給她吃,真是個可恨的婆婆。」

七重有時也很生氣。上家外婆每天都要去土倉探視一次。

「那個婆婆一個人在土倉,想來非常寂寞吧。」

心好的外婆似乎由衷地對阿縫婆婆感到同情。阿縫婆婆好像也明白外婆的這番心意,每次她來探視便會說:

「受你照顧了,不好意思啊。」

或者,

「真是給你添了好大的麻煩。」

等等。阿縫婆婆對外婆也變得和善起來。

一天晚上,洪作到上家去,遇見上家的人聚在一起討論阿縫婆婆的事,母親七重也在其中。

「不管怎麼說,阿縫婆婆也到了要交待的時候了。估計時日不多了。」

外公說道。

「是啊,一下子變得菩薩似的慈眉善目。好像她白天也一直躺著。」

外婆說道。

「那個人啊,哎,一輩子過得為所欲為。給周圍人添了好多麻煩,可還是我行我素,死不悔改。這下即使死了,想來也沒什麼遺憾吧。」

七重似乎有些冷漠地說道。據說白天的時候,阿縫婆婆因為腦缺血發作倒在了土倉的樓梯下面,大家請了醫生來,忙得團團轉。洪作這天還沒有見著阿縫婆婆。因為在學校,他既不知道阿縫婆婆昏倒了,也不知道醫生來了。

「婆婆不好了嗎?」

洪作問道。

「當下沒有好擔心的,但是醫生也說了,阿縫婆婆那麼大歲數了。」

外婆說道。洪作離開上家,馬上去了土倉。因為土倉門開著,他立刻就進去了。阿縫婆婆正坐在睡鋪上,一見洪作的臉,竟很有禮貌地說道:

「阿洪,謝謝你來看我。」

洪作在枕邊坐下,阿縫婆婆說道:

「今天醫生來了。醫生都來了,說明婆婆我已經不行了。接下來婆婆要努力活到阿洪念中學。」

說這話時,她的臉色異常蒼白。洪作想給阿縫婆婆說些安慰的話,但是想不到合適的語言,便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阿縫婆婆說:

「阿洪,已經很晚了,快回正屋去吧。」

阿縫婆婆似乎對他母親七重有些顧慮,怕她知道阿洪來這裡的事情。

洪作聽話地離開了土倉。洪作自己也不禁感到阿縫婆婆可能命不久矣。洪作在院子裡來回走了一會兒,他想起了考試試題裡有篇文章叫做《世上多憂愁》,他覺得人生確實多憂愁。犬飼發瘋令人憂愁,阿縫婆婆不斷衰老的狀況也無疑令人憂愁。洪作又久違地想起了英年早逝的咲子姨媽。咲子的死也是另一件令人憂愁的事情。這天晚上,人生以一副複雜而又令人莫名憂傷的面孔出現在洪作面前。

在那以後,阿縫婆婆便一直臥榻不起。上家的外婆和七重兩人交替著每天來土倉很多次。附近人家的女人們也每日常來探視。她們離開土倉到了正屋便說:

「還早,還早,那樣子熬過今年沒問題。」

或著,

「不管怎麼說,她還能吃,能挺過今年秋收,大概是準備吃了今年的新米再死吧。」

等等。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等阿縫婆婆死,洪作每次聽到後都會心生不快。

洪作也每天去一次土倉。阿縫婆婆好像等著洪作似的,一見他便會說:

「今天來得真早啊。」

或者,

「今天比昨天晚啊。」

等等。阿縫婆婆拿出別人探視她時送來的東西,千方百計想讓洪作吃一點。洪作待在阿縫婆婆枕邊,什麼東西都不想吃。以前和阿縫婆婆在土倉一起生活時,自己從未覺得阿縫婆婆拿出來的東西不乾淨,但現在他卻莫名地不想伸手去拿。

「阿洪沒吃,老鼠們都不好意思到這兒來吃。來,吃吧。」

阿縫婆婆說道。

「過後我邊學邊吃。」

洪作說著,從阿縫婆婆手裡接過吃的包進紙裡,然後放入懷中。好像這樣做,阿縫婆婆就安心了。

十月中旬的某天晚上,洪作為阿縫婆婆做了燙蕎麥麵糕。他先把蕎麥麵粉放進碗裡,然後從上面一點點地澆上開水,接著用筷子攪拌。阿縫婆婆一邊注視著洪作手上的動作,一邊反覆提醒了他好幾次,說:

「別燙著了。」

阿縫婆婆享用了面糕,似乎吃得很香。

「吃了阿洪做的面糕,我也沒什麼遺憾了。」

說著,阿縫婆婆便把滿是皺紋的手伸向眼旁。淚水正從她的眼裡湧出。

「之前給阿洪做了那麼多次面糕,婆婆終於也讓阿洪做了一回。」

阿縫婆婆的聲音在顫抖。洪作此時也感到心頭湧起了一陣強烈的感動。但這並非是聽了阿縫婆婆的話才產生的感動,而是在攪拌蕎麥麵粉的過程中,由攪拌這個動作自然湧現出的感動。以前阿縫婆婆給自己做了好多次面糕,現在是自己在給她做面糕——洪作自己也產生了這樣的感慨。阿縫婆婆的感受也與洪作的心頭所感相同。

洪作自打阿縫婆婆臥病在床後便變得沉默起來,這點連他自己都能察覺。他雖然想對阿縫婆婆說些體貼的話,但卻怎麼也不能老老實實地說出口。他總是坐在阿縫婆婆枕邊,一臉沉默地點著頭聽她說話,幫她做一兩件她吩咐的事情,之後便說著:

「婆婆,我下次再來。」

起身離去。

犬飼住院後過了一個月左右,有傳言說他已經痊癒出院,但好像不會再來湯島的小學,而是轉任駿東郡某地的小學。這個傳言是真的。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校長在朝會時親口向全體學生傳達了這個事情。

——犬飼老師埋頭苦學,以致搞垮了身子。從這點來講,實在是難得的老師。這次他將調動到他故鄉附近駿東郡的學校。老師說他想來和大家道個別,我以一己之見勸住了他。因為老師再回我們學校,肯定就不想從這裡調動到其他學校去了。

校長這麼說道。在全校的學生中,聽校長講話聽得最專注的無疑是洪作。他非常想見一見犬飼。洪作心想,若犬飼的病尚未痊癒便罷了,但既然現在他已經康復到了能轉任他校的程度,自己還是想見他一次,哪怕看一眼也好。

當洪作把他的想法告訴母親七重之後,當即遭到了反駁。

「你在說什麼啊?阿洪。你去他那裡試試。搞不好他又要說想跳瀑布了。不行,不行!」

「他已經好了。」

「哪能好了啊。肯定只是當他好了。」

洪作雖然對母親的說法不服,卻也沒法繼續固執己見。洪作也給上家的外公和外婆說了同樣的話,兩人對此根本不屑一顧。

「你在說什麼!阿洪,你才該去醫院呢。」

外公板著臉說道。

「阿洪,最好還是別去。那種病啊,你就不能去招惹他。」

外婆說道。只有阿縫婆婆說的多少和大家有點不同。

「我原先就覺得那老師有點古怪,果然是這個。」

說著,阿縫婆婆用手在頭上畫著圈,接著說道:

「但是,正因為他是那樣的老師,說不定對於阿洪而言才是好老師。不過還是別去為好。阿洪你可是連天狗都看好的孩子啊。還是不去比較妥當。」

進入十二月,嚴寒突然來臨。若是往年,幾乎可以說新年前絕對不會下雪。但今年不知為什麼,十二月中旬便已降下雪來。雖然沒有積雪,但是連線兩三天,一到下午便白雪飛舞。

洪作在二樓的客廳生上火,每晚在桌前學到很晚。翻年後不久,洪作便要和母親七重以及弟弟妹妹一起搬到父親的任地濱松居住。洪作本打算在湯島小學唸完六年級的課程——也就是在尋常科畢業後再考濱松的中學,但是根據在濱松的父親的意見,洪作得提前過去,感受一下考試地那裡小學的氛圍,哪怕只是短短一段時間。父親的考量這樣的:比起一下子從鄉下過去考試,這樣做能避免上考場時怯場。

洪作不久將轉學到濱松的小學——這件事在村裡變得盡人皆知。因為阿縫婆婆已經在土倉裡臥榻不起了,自然不能是她親自出門到處宣揚,但是把這件事告訴村民們的,到底還是她。阿縫婆婆對前來探視自己的人們說阿洪要去濱松的事情,彷彿這是世上唯一的話題。

「至少讓阿洪在這裡待到三月,讓他從這裡的小學畢業啊。明明可以這樣,卻非得像是搶人一樣地把他帶走。啊啊,真是太殘忍了。」

阿縫婆婆這樣說道。阿縫婆婆雖然對自己將會孤身一人感到非常不安,但她絕不說自己不安,而是說洪作可憐。村裡的女人們本是來探視她的,因為聽了好多次同樣的抱怨,便完全厭倦了這個話題。即使一開始同情阿縫婆婆處境的人,最終也不順著她的意思說話了。

「婆婆啊,這樣不好嗎?一個人的話就用不著操心誰了,多爽快。」

有人不懷好意地這麼說道。

「本來你就是一個人來到村子裡的。現在即使變回一個人,該恨誰啊?這不就是變回最初的樣子麼?」

也有人諷刺地這麼說道。洪作每天只去一次土倉。雖然他看著阿縫婆婆的臉逐漸憔悴,心裡並不好受,但一想到阿縫婆婆正等著自己過去,便不能不前去露個面。

在年關將至的一天,洪作花了比平時更久的一段時間坐在阿縫婆婆枕邊。這是因為那天很冷,洪作莫名覺得讓阿縫婆婆一個人待在那裡太可憐了。其間,阿縫婆婆用多少不同於以往的平靜語調說道:

「婆婆每天都想著死,想著死。婆婆想趁洪作還在這裡的時候趕緊死。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死成。」

「沒必要死啊。」

洪作說。

「有上家外婆在,婆婆怎麼會寂寞啊?」

「是啊。你上家的外婆是活菩薩,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世上該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那樣的人了。那個人肚子裡生出的咲子也是個好姑娘。因為她是好姑娘才這麼早就死了。咲子長得真標緻啊,那麼疼愛阿洪。」

阿縫婆婆說道。雖然在咲子在世的時候,阿縫婆婆總是叫她「沒用的咲子」,絕不會說她的好話,但是現在咲子在阿縫婆婆的眼中,不知為什麼已經變成了一位溫柔善良的女性。

在元旦早上,洪作和母親七重一起端著燴年糕和紅燒菜去了土倉。母親用筷子尖夾起煮軟的燴年糕,一次次送進阿縫婆婆嘴裡。母親七重這動作看起來非常輕柔,像是對待親生母親一般。阿縫婆婆也早已不再對著七重說慪人的話,每當七重把年糕送到她嘴邊時,她便輕輕點頭,毫不掩飾地表達她的感謝。洪作看著兩人這樣,心中感到難以言表的滿足,想就這麼一直看下去。

正月裡裝飾著松枝的時候剛過,阿縫婆婆的病情便急轉直下。她感冒了,還發起了高燒。母親七重不準洪作去土倉。村裡來慰問的也都是來的正屋,而不去土倉那邊。據醫生講,阿縫婆婆已經年老體弱,現在又染上了白喉,所以處於一種非常危險的狀態。不久阿縫婆婆被從土倉移到了正屋。與此同時,洪作和弟弟妹妹他們搬去了上家。洪作坐在上家二樓的書桌前學習。雖然他很掛念阿縫婆婆,但是因為她患了傳染病,沒法靠近她。上家的外婆、母親七重以及兩個附近人家的女人正盡心盡力地看護著阿縫婆婆。

從搬到上家的第二天夜裡開始,洪作也發起燒來。從那晚起,他便被高燒所折磨。洪作原本並不算健壯,但在此之前從未得過像這樣的病,所以那一晚高燒便讓他變得憔悴不已,幾乎要讓人認不出來。但是他和阿縫婆婆不同,洪作只是感冒了,不用擔心白喉,只要注意不要發展成肺炎就行。洪作在被高燒折磨的同時,感到不斷有誰的手在幫自己換冰袋。似乎是外婆,似乎是母親七重。有時他甚至覺得是不是咲子。

洪作半清醒半迷糊地捱過了兩天兩晚,在第三天的傍晚終於覺得自己緩過來了。燒已經退了。外婆過來了,她一邊注視著洪作的臉,一邊小聲地說道:

「不好了。——婆婆今天早上過世了。」

洪作吃了一驚,但身體一動也沒動。他全身關節都在疼痛。

「老天爺怕阿洪傷心,才讓你也發燒的。一定是這樣。」

外婆說道。洪作從窗戶往外望去。上家二樓的窗戶和土倉不同,因為位置很高,從那裡只看得見天空。令人心生寒意的灰色天空在窗外鋪開,一片葉子也沒有的光禿樹梢將尖尖的枝丫交叉在一起。

看到洪作對阿縫婆婆的死一點反應都沒有,外婆似乎覺得他這樣子有些瘮人,便大聲喊道:

「阿洪!」

洪作對阿縫婆婆的死沒有感到悲傷,這點連他自己也不由得非常驚訝。啊啊,這樣啊。他僅僅這麼想了一下,之後便只想一直沉默下去。

「阿縫婆婆過世了!」

外婆又說道。洪作仍然沒有作聲。洪作心想,阿縫婆婆之前那樣熱切地說著想趁洪作還在湯島的時候死,現在她終於如願以償了。外婆起身走後不久,母親七重來了。她站著說道:

「你聽說了婆婆的事情?」

「嗯。」

洪作回答。

「葬禮明天辦。阿洪你就在這二樓送婆婆一程吧。」

「嗯。」

「我讓棺材在這裡停一停。」

「嗯。」

接著,洪作便把目光移向窗子的方向。他想讓母親快點離開。這時有人在下面叫著母親,她便急急忙忙地下樓去了。現在正屋那邊肯定有很多弔唁的人進進出出,熱鬧嘈雜。洪作感到不光是正屋,上家這邊樓下似乎也人來人往,喧鬧不斷。

洪作一個人茫然恍惚地躺著,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沒有了強烈的情感。沒有人再上樓來。阿縫婆婆去世了。即使再去土倉二樓,也沒法再看見她的身影了。阿縫婆婆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就像曾外祖母阿品婆婆和咲子那樣,阿縫婆婆的身影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那接下來,終於就剩自己一個人了!洪作這麼想著。雖然他也有父親、母親、弟弟、妹妹,但是這不是一碼事,洪作覺得就剩自己一個人被留在了這世界上。

與此同時,洪作也感到了一種解放感——自己終於一個人了。這點完全出乎洪作自己的意料。阿縫婆婆已經不在了。他覺得自己可以沒有任何負擔地離開這個村子了,不管是去濱松,還是去哪裡。

洪作第二天早上從被窩裡爬起來。雖然身子有點搖搖晃晃,但並沒有不舒服,頭腦也很清醒。快到正午時,母親七重來了,放下洪作送別阿縫婆婆靈柩時要穿的衣服便離開了。在送葬的隊伍快要經過這裡前,一個附近人家的女人幫他穿上了這身衣服。

洪作站在二樓的窗戶那裡。送葬的隊伍帶著一種非常緩慢的感覺往這邊過來了。孩子們在送葬隊伍周圍跑來跑去,時而跑到前面,時而跟在後面。似乎受了母親七重所託,阿縫婆婆的靈柩在上家前面稍稍停留了一會兒。四個抬著靈柩的村裡青年中,有一個抬頭往洪作站的視窗方向看了一眼。

洪作對著靈柩鞠了一躬。洪作想到,阿縫婆婆的身體現在就在這長方形的盒子裡仰面躺著。只是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才感到了一股強烈的感情湧上心頭。但是顧慮到很多人正看著自己,洪作雙拳緊攥,忍住不讓眼淚流下。雖然忍住了嗚咽,但眼淚還是奪眶而出,眼前的送葬隊伍變得模糊起來。母親七重和外婆她們身著黑色喪服的身影,讓送葬的佇列看起來異常令人傷感。

送喪隊伍走過後,在二樓陪著洪作的那個附近人家的女人說:

「這下最疼愛阿洪的婆婆也走了。」

聽到這句話,洪作才第一次用衣袖去擦拭淚水。他感到阿縫婆婆真的離開自己而去了。

接下來三天,洪作彷彿被人們遺忘了一般留在了上家的二樓。大家都很忙,都沒有工夫管洪作。雖然他們請了附近的老太婆們每晚給死者唸經,但是因為洪作遠離了正屋的嘈雜,所以他對阿縫婆婆的死,有著和其他人稍稍不同的感受方式。因為這裡既聽不到唸經的聲音,也看不到煙霧繚繞的佛壇,他不由得感到阿縫婆婆的死,就像是肉體突然從地上消失不見。阿縫婆婆的死並非是這種型別——死者成了佛,還在那裡受著大家膜拜——,而是突然斷了氣,被裝進一個長方形的木盒子,運到山上,埋進土裡,從地上消失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因為阿縫婆婆的死,洪作他們去濱松的時間變更為二月中旬,延遲了一個月左右。

母親七重非常忙。在阿縫婆婆的葬禮之後,還必須舉行頭七和三七的法事,另一方面,搬家的準備也不能停下。雖然父親因為演習去了某處出差,沒能參加葬禮,但是頭七的時候還是來了。法事結束之後,他只住了一晚便馬上回去了。洪作沒和父親說上像樣的話。但是在送父親到公交車站時,父親說:

「去了濱松,以後就不怎麼有機會去門野原了。你去伯父家道個別吧。」

洪作按父親說的,過了兩三天,便去門野原的伯父伯母家道別。他好久沒見到石守森之進了。沒幹校長了之後,伯父便幾乎不到湯島來了,因此完全沒有機會見面。洪作一走進石守家那舊式農家風格的屋內裸地,坐在地爐旁邊的伯父便立刻往洪作這邊看來,但並沒有說什麼歡迎之類的話,而是仍舊板著臉,說道:

「洪作你老是寫錯別字,最近改正了嗎?」

洪作對伯父的問話感到有些意外,因為他並不覺得自己特別愛寫錯別字。但他還是答道:

「改正了。」

「不改正的話可考不上。你爸爸年輕時也老寫錯別字來著。」

伯父說道。不光自己被說,甚至連父親也遭到了批評,洪作心中覺得這一點兒也不好玩。洪作一來到地爐旁,染著黑齒的伯母便從裡屋過來了。也許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吧,伯母也沒說什麼歡迎的話。不過她臉上帶著笑說:

「阿洪,你還沒忘來門野原的路,真好。」

「阿洪只要阿縫婆婆在,其他人誰不在了都行。阿洪就是這樣。但現在阿縫婆婆過世了,阿洪這才終於想起了伯父家在門野原,於是今天便來了。」

伯母說著,稍稍停頓了一下,用略微正式的感覺說道:

「好啦。歡迎你來。」

這種說法是伯母獨有的——先說些充滿諷刺的話作為前奏,然後才在此基礎上正式問候。因為伯母說話不中聽,親戚們對她的評價不太好。但是洪作反而在這樣的伯母身上能體會到血親般的真情,所以很喜歡她。伯母的臉如果只是晃眼一看,免不了讓人覺得像女鬼面具般可怕。但是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伯母的臉生得端正;目光雖然有些銳利,但是清澈明亮;能看見染黑牙齒的小嘴,外形看起來緊緻分明。讓人不由得覺得她年輕時也應當是位美麗的女子。

伯母去了屋後的田地裡,洪作和伯父聊了起來。

「洪作將來要幹什麼?」

「不知道。」

「你家代代都是醫生,大概得當醫生吧。不過,也許你不適合當醫生。」

伯父這樣說道。

「不管怎樣,你幹自己想幹的工作就行。人這一輩子,一下子就過完了。」

和伯父說話雖然有種被責罵的感覺,但到底還是能從其中感到一些溫暖,這是在其他人的話語中感受不到的。他說起話來,總能讓人不由得感受到人生這種東西。

洪作本來也想和自己的堂兄弟唐平一起說說話,但聽說他前一天去了三島,現在不在,實在不巧。洪作和伯父伯母聊了兩個小時左右,在他們家吃了飯,便從門野原的家中告辭而去。

洪作和母親七重一起給土倉做了次大掃除。七重把土倉櫃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扯了出來,要麼拿到太陽下曬,要麼燒掉。在七重看來,土倉裡所有的東西似乎都是些沒有用的髒東西。洪作對母親這種看法心生不悅。對於洪作來說,無論哪樣東西他都多少有些留戀。這些都是在洪作和阿縫婆婆一起生活時,多多少少發揮過作用的生活用品。

「哎呀,連這東西都收著!要說髒也沒得比了。來,阿洪,把這個拿到外面去!」

每當母親這麼說,洪作都會反駁:

「哪裡髒了?」

當這樣的對話進行了很多次後,母親終於生氣了。

「真是個怪孩子!」

母親說道。

「因為髒我才說髒的。」

「哪裡髒了?」

「不髒的話,你就拿去好好收著吧。」

「嗯,我收著。」

洪作賭著氣說道。然而實際上,從土倉中清出來的東西毫不例外,盡是些沒法用的髒東西。為了阿縫婆婆,洪作先是保護這一件件物品免受母親的語言攻擊,然後才到土倉旁邊把它們燒掉。

收拾土倉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當土倉收拾完後,洪作在這空無一物的土倉裡坐下。比起阿縫婆婆的死,坐在空蕩蕩的土倉裡更能體會到一種巨大的寂寞。從窗戶可以看到石榴樹,在石榴樹的對面可以看到田地。從那片田裡吹來的風從北側窗戶吹到南側窗戶,穿堂而過。洪作在那裡坐了一段時間,也沒有感到寒冷。現在能讓人回憶起和阿縫婆婆一起生活的東西已經一件也沒有了。只有吹來的風兒從空空如也的房間裡穿過。

終於到了洪作一家出發前往濱松的前兩日,在學校朝會時,校長親口向全校學生宣佈洪作要轉校的訊息。因為之前幾乎沒人轉過校,所以大家完全把洪作轉校當做教師調任他處般對待。學生們雖然早已知道洪作要轉校,但當這個訊息再次從校長口中說出時,還是哇地激起了一陣包含著莫名感慨的騷動。當然,這既不是羨慕,也不是離別的悲哀,而像是一種嘆息。這嘆息因一個小小的事件而起——一個一直和我們一起生活的人即將離開我們,轉學到城裡的學校。與此同時,洪作也感到激動不已,渾身發緊。當朝會結束,學生們便都像約好了一般,齊刷刷地望向洪作這邊。那種眼光和之前有所不同。

對於洪作而言,今天是他在湯島小學的最後一天,他感到自己這一整天都在一種不太自在的感覺中度過。他覺得無論是在教室還是運動場,自己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異邦人。連班上那三四十個同學也儘量不靠近洪作,但他們還是一個勁兒地遠遠望著洪作這邊。那目光中絕沒有惡意。在那目光中隱約混雜著幾種情緒:依依惜別的情緒;對將要離開自己的人的幾分怨恨情緒;對即將轉學去城裡學校的人的極其輕微的羨慕情緒。

第二天,洪作沒去上學。一般說來,出發前一天會有各式各樣要辦的事情,但是母親七重已經親手完成了全部準備,沒有洪作要做的事情。

洪作從早上到下午三點左右都在桌前學習,估計到了幸夫他們差不多放學的時候,他便離開了書桌。洪作叫出幸夫,說自己想去熊野山給阿縫婆婆掃墓,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去。

「好啊,走吧。」

幸夫馬上收拾了一下,說道: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我們多帶點人去吧。」

不一會,村裡的孩子們便被召集了起來。酒坊家的芳衛——這個平時已經不和任何人玩耍的孩子——或許想到了這是最後一次陪洪作,也將兩手揣在懷裡,慢吞吞地挪動著他的小身板來了。還有佐渡屋的龜男,雖然平時忙著幫家裡幹活,極少參加孩子們的玩耍,但這天他也來了,並且在現身的同時還像大人般說道:

「去給背家的婆婆掃墓嗎?這是好事情。婆婆以前可疼阿洪了。」

低年級學生也來了十幾個,因為能見到平時不怎麼和自己玩的高年級學生們,他們像開運動會一樣,非常熱鬧歡騰地跑來跑去。這群孩子們從舊道走上了新道。因為中間還加入了幾個宿村的孩子,所以去熊野山的這群孩子變成了超過二十人的大部隊。

洪作和幸夫、龜男、芳衛等高年級的夥伴們走在一起,沿著陡峭而狹窄的坡道往上爬去。低年級學生們吵吵嚷嚷地喧鬧著,蹦著,跳著往上前進。萬事細心的龜男不知從哪搞來了一個裝著水的一升瓶和一束線香,讓低年級學生交替拿著。接受了這個任務的低年級學生便一臉老實聽話的神情,跟在高年級學生後面走。

這天風很大,一直吹得山坡呼呼作響。一到墓地,阿縫婆婆的墓一下子便被認了出來。木香未消的新棺材蓋板還帶著各種裝飾,稍稍傾斜地放在墳頭之上。

洪作站在墓前鞠躬行禮。雖然有很多夥伴在看,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害羞。洪作退下後,按照幸夫、龜男的順序,每個人都走到墓前鞠躬行禮。所有人都約好了似的,一臉老老實實的表情。龜男給線香點上火,供在墓前,然後把水倒在臨時安放的小小墓碑之上。

「哇!鑽出來了!」

低年級一個學生叫道。混雜在隊伍中唯一一個女孩子啊地尖叫起來。這彷彿是個訊號,低年級的孩子們喧鬧了起來,氣氛一下變成得和掃墓迥然不同起來。但是洪作一點兒也沒有感到不高興。過了一會兒,一個二年級學生前來報告,說是在某處發現了蜂巢。

「真的嗎?」

幸夫一邁步,大家便都往那個方向跑去。

第八章

那天晚上,對於洪作來說是在湯島的最後一夜。他接受了幸夫、芳衛、龜男三人一同去河谷的公共浴場的邀請。來請他的是芳衛,洪作當即連聲答應了。

芳衛大概從一年前開始便不和村裡任何人玩耍了,所以他來請洪作這件事本身就非常難得。洪作在這樣的芳衛身上,到底還是感受到了他作為自己為數不多的親密夥伴的友情。

「真稀奇啊。是不是要下雨了?酒坊的芳衛居然露面了。」

母親七重說道。芳衛從一年級起,便多少顯露出只是自己玩,不和夥伴們在一起的端倪,差不多從四年級的後半部分開始,這種傾向變得更強,他便不和任何人玩,也不怎麼出門了。村裡的孩子們到了冬天,有時會把酒坊的酒倉前面作為玩耍的地點,因為那裡陽光很好。孩子們有時會進入寬闊的酒倉裡面,有時會在酒倉前的空地上放置的造酒用的大木桶周圍跑來跑去。酒倉裡面有著難以言表的魅力。一踏進酒倉,便會不自覺地感受到那裡特有的陰冷而帶著酒味的獨特空氣。孩子們一邊全身沉浸在這樣的空氣中,一邊在建築物內部探險。廣闊的建築裡面,充滿了各種適合探險的事物,比如:草蓆卷、各種大大小小的酒桶、大酒勺、計量器、溫度計、小桌臺、工作服,甚至連用來壓什麼的鎮石也有。這些石頭和河灘上那些隨處可見的石頭並沒有任何不同,但只因為它們在酒倉裡,孩子們便覺得這些石頭彷彿是有著什麼重大意義的東西。

擺在酒倉前的空地上的大木桶裡面開放、明亮、寬敞,著實算是奇特的物件。雖然大人們不準孩子們鑽進酒桶,但在他們沒看到的時候,孩子們還是脫下草鞋鑽了進去。只要一進入其中,孩子們便無一例外地呈現出一本正經的表情,彷彿自己變得與眾不同起來。而且,他們儘量想讓自己在酒桶中待得更久一點,便把後面想要進來的夥伴們往外推。因此,酒桶中時常打起架來。有時支著酒桶使其固定的木頭被撞掉,酒桶便滾了起來。

雖然芳衛家常常就這樣被孩子們當作玩耍的地方,但芳衛也只是從房子旁邊看著小夥伴們玩耍,自己並不加入其中。在學校時,芳衛也總是一個人待在角落,即使教室裡老師叫到他,他也從來沒利索地回答過。無論是學校的老師們,還是村裡的大人們,都用特別的眼光看著芳衛。人們各式各樣的說法都有,比如:

——酒坊的芳衛不太機靈,這可不好辦啊。

或者,

——這樣的話,酒坊就後繼無人了吧。酒得釀壞了。

等等。佐渡屋的龜男這一兩年也不和夥伴們玩耍了。但是他的情況是因為自己個頭大,有力氣,已經能獨當一面地幹活了,所以他一從學校回去便得幫著幹家裡的活兒,或是幹山裡的活兒,或是去種山葵的水田裡幹活。龜男自己好像也擅長做這些事情,星期天什麼的,常常可以看到龜男穿著幹活的衣服,夾在大人們中間進山去的身影。

吃完晚飯,洪作來到幸夫家門前,芳衛、龜男他們已經到了,他們把布手巾塞進腰間,站在街道上,看起來有些冷。不一會兒,幸夫從家裡出來了,四人便一同走了起來。

當他們穿過宿村,沿著通向河谷的坡道往下走時,芳衛說道:

「今後見不著阿洪了。可別忘了湯島,偶爾還是要回來啊。是吧?」

因為芳衛不怎麼能夠向別人說出這麼完整的話,所以洪作嚇了一跳。並且,他的說話的方式完全就和大人一樣。

「要回來的。不管是新年還是暑假,我都回來玩。」

洪作也多少有些鄭重其事地回答。龜男也和洪作說了些平時聽不到的話。他說:

「你下次回來時,應該已經是中學生了吧。可能見了我們也不會和我們說話了。」

「怎麼會?」

洪作說道。龜男又接著說:

「人啊,往往就是這樣的。阿洪,你以後要和我們說話啊。是吧?」

龜男雖然長得牛高馬大,但此時卻變得有些感傷。幸夫也說了些帶著大人味兒的話,但到底還是樂觀開朗並且充滿活力,符合他的風格。

「阿洪,像這種山裡面的地方,你還是別回來了。我過個兩三年也要離開這兒。在這裡最多幹到村長。我要去城裡開雜貨店,把生意做起來,請他五六個小工。」

幸夫這麼說道。四個人到了公共浴場,坐在浴池邊緣的板框上,久久地隨意聊著。龜男說要當木匠,他說沒有比木匠更好的行當了。酒坊的芳衛說自己還是要繼承家業,做造酒的生意。他用他那小聲含糊、獨具風格的聲音說道:把酒坊的規模開小點,造酒會是門不錯的生意,像現在這般開得大,光是花人手,根本掙不到錢。想來村裡的大人們要是聽到芳衛這麼說,肯定會一個不剩地全都驚掉大牙。

在洪作不經意之間,芳衛和龜男都正在往成人轉變。幸夫還留有孩子氣的地方。雖然他揚言要去城裡開雜貨店什麼的,但是當低年級學生來浴池時,他還是用熱水給別人從頭澆去,惹得在旁邊泡澡的大人們一陣怒喝。只有幸夫還不區分男浴池和女浴池。當男浴池人多起來了,他便提議大家到女浴池去。但是除了他之外的另外三人,總是不自覺地反對這麼做。

「那邊有女人的味道,不想去。」

龜男是這麼說的。

「你呀,還是個孩子。」

芳衛用一種沉默而複雜的表情說道,話中透著懂事的味道。當男浴池擠得太厲害時,幸夫便一個人鑽進了女浴池。於是那邊馬上傳來某家女人的驚叫聲:

「哪家的小孩?這小子。——挺大個兒了還往女浴池這邊鑽。」

「不行嗎?」

幸夫抗議道。

「行什麼行?快點,到那邊去。真拿這孩子沒辦法。」

「我泡一會兒就走。別那麼小氣。」

「小氣?傻瓜。你明明就是個小孩,就這麼想要媳婦兒了?」

「哪想要什麼媳婦兒了?」

「你臉上不就寫著想要嗎?色鬼!」

接著,那邊便傳來了幾個女人用粗俗的話語挖苦幸夫的聲音。或許幸夫到底還是抵擋不住這種攻擊,他又回到了男浴池這邊。這次男浴池這邊也傳出了抗議的聲音。發話的是大瀧村的一位老人。

「你們從剛才開始,身體也不沖洗,就在這浴池裡進進出出。識相點快出去。你們在這兒太礙事了。」

聽到老人這麼說,四人便離開了浴池。

從公共浴場的建築出來後,便看見一輪寒月掛在天上。四人各自拎著打溼的手巾,沿著能聽見淺灘水聲的坡道往上走。洪作心想,自己大概永遠忘不了今晚的事情。他不禁覺得,無論是和三個朋友去公共浴場,還是回家時披著月光在坡道上行走,還有邊走邊聆聽淺灘流水,朋友們用各自的腔調聊起的內容,它們大概永遠都不會從自己的記憶中消失。洪作想,自己到了濱松以後也要始終給朋友們寫信,絕不怠慢。

在上家門前,洪作和三個朋友道了別。然後他往上家裡面看了看,只見外公和外婆弓著背在小火爐旁互相說著什麼。洪作一進屋,外婆便問道:

「澡泡得舒服嗎?」

說著她給洪作拿了坐墊來,鋪在火爐邊,說道:

「來,就在這兒喝點茶吧。」

聽起來完全是在招呼客人。這是洪作第一次在上家享受到這般待遇。

「阿縫婆婆走了,你一個人難受嗎?」

「沒有。」

洪作說道。

「你是婆婆隔代寵大的,總有些不夠堅強的地方。接下來去了濱松,可能不太好過。那時可別說什麼想回湯島。」

「怎麼可能說那樣的話?」

洪作說道。

「不,我看你會說。你可沒什麼忍耐勁兒。」

外公像往常一樣板著臉說道。洪作總是覺得外公一點兒也不認可自己,今晚也不例外。然而和往常不同的是,對外公今晚說的話,洪作並沒有感到平日裡那般不滿。洪作對門野原的伯父石守森之進抱有一種近乎尊敬的情感,對外公卻沒有,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外公身上還是感受到了一種在他身上獨有的,可稱為血親間的愛的東西。外公平時只會用責罵的語調說話,但這就是他與生俱來的唯一說話方式。

「外公,你還活得久呢。」

洪作說道。本來他想說的是讓外公注意身體活得久一點,但話一齣口卻變得有點異樣。

「那麼,這麼說吧。」

外公說道,

「我倒是打算至少活到你從中學畢業,升入更高一級的學校的時候。」

「不喝酒的話能活到那時候。」

「我才不想人活著沒酒喝呢。不能喝酒的話,外公第二天就得死。」

外公笑著說道。洪作心想,真是好久沒見著外公笑了。他一般情況都不會笑。他總是板著臉,用手巾一個勁兒地擦著喝酒喝紅的臉,彷彿這世上沒有一件值得去笑的有意思的事情。然而現在外公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笑了起來,笑得非常開心。看到外公笑了起來,洪作就此起身離開。外公和外婆比平日更老的身影,映在了從上家離開的洪作眼裡。

回到家一看,雖已入夜,七重仍在擦拭著家裡的地板。明天他們離開這所房子後,之前住這兒的醫生一家便要搬回來,七重似乎想把屋子打掃乾淨後再交接給那家人。打包好了的行李、信玄袋,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包之類的東西,已經在進門的位置堆成了小山。按照安排,是由上家負責將這些寄往濱松的東西打包。雖然把所有的事都拜託給上家也沒什麼不妥,但七重只給他們留下了捆繩子的工作,其餘的全部由自己親手做完。母親的這種做法,洪作是第一次體驗到。和阿縫婆婆性格完全不同的母親,在洪作看來風姿凜凜,但同時又多多少少有些死板和神經質。

第二天,母親比平日更早地叫醒了洪作。此時屋外仍舊微暗。洪作下到一樓,便發現上家的外婆已經來幫忙了。出發是坐十一點的公交車,所以只剩下五六個小時了。

洪作在河裡洗了臉,立刻上河對面的田裡去了。田間道路凍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時常傳來水窪表面結的冰在草鞋下破碎的聲音。雖然出了太陽,但是空氣寒冷,口中撥出的氣息泛著白色。遠方的富士山蓋著潔白的雪頂,看起來小小的。幾年來幾乎天天都這麼看著的富士山,從明天開始就看不到了。一想到這個,就連洪作也多少有些感慨。

洪作從田地裡走到了酒坊背面,又從那裡穿出,踏上通往長野村的街道,他沿著街道往平淵方向走去。從去年夏天開始,他便一次也沒在這條路上走過。走了兩町左右,對面來了一位老人,他穿著幹農活的衣服。他看見洪作後停下腳步,說道:

「你們是今天走吧?」

洪作只知道這位老人是長野村的,但至於他是哪家的,叫什麼名字,完全一無所知。這是一位一年之中能在某處偶遇一兩次的老人。

「嗯。」

洪作回答道。

「你沒了阿縫婆婆,想來很失落吧。但我聽說你要去城裡的學校,這再好不過了。幫我代問你爸爸媽媽好。」

面容質樸的老人說道。

「嗯。」

洪作應聲答道。當大人鄭重其事地和他說話時,洪作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老人注視著洪作,說道:

「下次你再回來,不知道是多少年後了。多半我已經不在了。娃娃,我們接下來就見不著了。好好學習,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吧。」

說完,老人就這麼走開了。洪作小的時候,經常被村裡人叫做「娃娃」,但最近沒人這麼叫了。老人說接下來就見不著了,如此一想,洪作也覺得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這位老人了。一想到這個,他便非常懊悔——這位老人特意和自己道別,自己卻沒能回句像樣的禮。

洪作想給老人說句話,便中途掉過頭來,往老人那邊追去。老人一步步地走得很慢,洪作立刻便追上了他。

「老爺爺!」

洪作叫道。老人停下腳步,以一種艱難而緩慢的動作回過頭來,看著洪作的臉,說道:

「什麼事,娃娃?」

「老爺爺你也要保重身體啊。」

洪作說道。於是老人眯起眼睛,彷彿由衷地感到高興,他說:

「娃娃說話真關心人啊。就按你說的,爺爺也要注意身體,爭取長命百歲。」

說完,洪作從老人旁邊擦身而過,往家的方向跑去。洪作在此之前,從未像剛才和老人說話那樣從口中說出禮節性的話語。這樣的話語,自己以前無論怎麼努力也說不出口。但今天早上,卻對著那位老人說了出來,並且心中並不是那麼害羞。洪作非常高興能用自己的一句話使那位老人真心地喜悅起來。洪作覺得這感覺實在太美妙了。他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對阿縫婆婆說上那樣的話,哪怕只說一次,該有多好啊。他想,自己雖然對阿縫婆婆充滿了感激之情,但到底一次也沒有讓她像剛才那位老人一樣,因為自己的話語而高興過。洪作回到家,母親便問道:

「阿洪,你去哪兒了?」

「我去那邊轉了轉。」

洪作剛一回答,母親便一臉憤怒地說道:

「像今天這樣忙的日子,你就不要隨意地到處玩來玩去了。」

洪作雖然想反駁自己並沒有到處玩來玩去,但是看到附近人家的女人們正在家中幫忙,便沒有和母親頂嘴。實際上,家中正是一片熱鬧嘈雜的景象。附近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家裡,七重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家裡到處都有人走來走去,洪作就這樣吃完了這頓不安穩的早飯。

到了十點,附近的人們聚集到了家門口。雖然大家只需要把七重一家送到公交車站,但是從一個甚至一個半小時前開始,人們便開始聚集。上家的外婆說:得給這些人上些茶水。七重卻說不需要上什麼茶水。

「這馬上要出發了,家裡忙作一團,沒人會拿不給上茶水來說閒話。」

七重說道,但外婆並不苟同,她說:

「話雖如此,但是你啊,別人可是特意這麼早早地就過來了。」

洪作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他心裡是站在外婆這邊的。孩子們也聚集了過來。因為是星期天,送別洪作對於孩子們來說,是這一天的大事。因此孩子們像過節或什麼的一般,興高采烈地歡叫著跑來跑去。一看到洪作露出臉來,低年級的幾個孩子便期盼已久般地歡呼著跑了過來,問道:

「阿洪,還不出發嗎?」

他們看起來好像是在等待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來臨。洪作也看到了幸夫的身影,他和這些低年級孩子不同,在遠處守望著洪作似的,站在路的對面。

快到十一點時,七重和洪作兄妹他們離開了房子,向公所旁的公交車站去了。附近的女人們幫忙拿著行李。從這時開始,對於送別的人們而言,洪作成了人氣最高的人物。許多人「阿洪,阿洪」地叫他。其中也有人不叫「阿洪」,而是特意鄭重其事地叫他「洪作同學」。

「洪作同學,請千萬要保重啊。」

也有人這樣說道。當一群人到了公交車站時,御料局所長家的晶子也來了。也許她是跑著來的,她的臉上泛著紅潮,氣喘吁吁。

「這個東西就作為餞別的禮物給你。」

說著她遞來一個小紙包,然後說道:

「是把小刀。」

母親七重向晶子道了謝。這時晶子的母親也來了。洪作已經好長時間沒和晶子說過話了。這倒不是因為吵了架,或是有意不說話,而是因為兩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男孩女孩不能隨心所欲交談的年齡。但是這天上午是例外。晶子待在洪作身邊,說道:

「進了中學給我寫信吧。我多半也要去東京讀女子學校。」

洪作不由得覺得此時的晶子光彩照人。他和晶子間有著各種感情上的糾葛,有時覺得對方體貼善良,有時又覺得對方心懷惡意。但是現在看起來,晶子就是一個淳樸的少女,淳樸到讓人覺得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實在是不可思議。雖然他們年齡只差一歲,但是洪作覺得她像是一位比自己大得多的少女。

晶子一個勁兒地說著升學考試的事情,口頭禪式地說道:

「你也好好學習哦,不能輸給城裡的孩子。好好地,好好地學。」

洪作沉默著點著頭。芳衛、龜男,還有其他低年級學生都圍在洪作身旁,但只有幸夫沒有靠近過來,他一個人站在大人們的身後,時不時地對著洪作這邊露出笑臉。

公交車來了,是輛空車。駕駛員和女售票員都是村裡人,來送別的人們在叫他們時都是叫的名字,有的甚至毫不客套地直呼其名。一個女人在把行李搬上公交車的同時,順便坐在座位上,說道:

「啊啊,真舒服啊。」

大家在笑她的時候,她還來了勁兒,從窗戶探出腦袋,向大家揮手。

當先前進到候車室休息間的駕駛員和售票員出來時,在場的人們都緊張了起來——發車的時候終於到了。公交車的乘客除了洪作他們外,還有另外幾個人,大家都在車門那裡謙讓著上車的順序,打算讓七重他們先上。只有洪作在所有人都上去之後,才一個人遲遲地上了車。因為佐渡屋龜男的母親拿來了一件包在報紙裡的東西給洪作,洪作必須把它收進布包裹裡面。

公交車要發車時,孩子們都往車門這邊擠了過來,洪作沒有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車門附近。洪作把臉朝向孩子們那邊。有個外號叫「凹凸腦袋」的二年級學生——他的頭型的確凹凸不平——畢恭畢敬地鞠著躬,是那種最高規格的,格外恭敬的鞠躬。他那鞠躬低下的頭一直沒有抬起來。

公交車開動了。洪作一直等著那凹凸不平的腦袋抬起來,注意力全在於此,以至於幸夫、芳衛,還有晶子,他都沒來得及看。因此當公交車駛過簀子橋,洪作感到後悔傷心。公交車和馬車不同,送別的人們、村裡房子的屋頂,還有熊野山,它們全都一瞬間就變小了,隨後很快地消失在洪作的視野裡。

公交車眨眼間駛出了市山村。四個市山村的同班少年站在裁縫鋪前。他們明顯是打算在這裡送別洪作,當公交車開過去時,少年們拼命地揮著手。洪作也把臉探出車窗,雖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他還是用揮手回應著對方。

在市山村的村頭有個公交站,公交車在那裡停住了。這裡也有兩個同班的女生來送別洪作。兩個女孩只是微微笑著沒有說話。洪作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著她們,他也對著她們露出微微的笑容,之後便把目光轉向相反方向的車窗了。

汽車穿過市山村,駛過嵯峨澤橋,來到了門野原村。石守家的伯父、伯母以及堂兄弟唐平三人正站在路邊。這時,母親七重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從車窗那裡向三人鞠躬行禮。洪作也和母親一樣行了禮,但石守森之進和伯母都沒有回禮。他們兩人都同樣板著臉等著公交車開來,隨著公交車從他們面前駛過,他們轉過頭來,目送著公交離去,然後一直站在那裡,腦袋一動也不動。洪作突然感到一陣感動,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止淚水湧出自己的眼眶。從湯島出發時,雖然有那麼多的人相送,但他並沒有感到多麼悲傷,可不知為什麼,當看到板著臉的伯父伯母送別自己時,悲傷反而猛然湧起。

洪作不想讓母親和其他乘客看到自己流淚,便離開座位坐到公交車最後面的位子去了。從門野原到月瀨,自己看過無數遍的風景一個接一個地向身後飛去。當洪作將目光從近處的風景移向遠方時,他遠遠地望見了天城山的一部分——它呈現出和在湯島看到時不同的形狀。當洪作想到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連天城山也看不到了,心中便想就這麼一直盯著那山看。

接下來,公交車在到達大仁前,每次停靠各地的公交站,就會像聚攏人手一般,接上兩三個乘客繼續前行。有的人只坐一站便立刻下了車。來乘車的乘客中有幾個人認識七重,他們都鄭重其事地和她打招呼。

「沒想到阿縫婆婆也走了。」

這些人中有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她先是這樣慰唁道,然後又說:

「不過,你們也算因此消了災。想來那個人把你們搞得非常夠嗆吧。」

這時,母親這樣說道:

「我覺得:人啊,都是在要死的時候會變好。阿縫婆婆這兩三年完全變得心地善良起來,過世的時候,村裡人都為她感到惋惜。連我也覺得真是失去了一個值得依賴的人。」

「哦,她變成了這麼心地善良的人啦?」

那女人表情驚訝地說道,看起來似乎有些掃興。洪作不禁為母親替阿縫婆婆說話的舉動感到高興。因為他根本沒料到這樣的話會從母親口中說出,所以非常開心。他不由得感到母親七重的臉變得格外光彩照人,而平時是沒有這種感覺的。

公交車開進了大仁村,洪作做好了幫母親把行李全部卸下的準備。

「用不著,別那麼慌里慌張的。」

母親說。洪作還是很討厭這樣說話的母親。他們在公交車的終點大仁站下了車,據說離輕便鐵道發車還有一小時。洪作在車站候車室裡挨著母親坐下。

「我的牙有點疼。」

洪作說道。他的一顆臼齒正在生疼,雖然非常輕微。

「這次去了濱松,先把你的牙治了。你的牙現在都爛了吧。其實你的牙原本底子好得很,一顆蟲牙也不該長的。」

母親說道。或許她想說,都是阿縫婆婆給你帶成這樣的,但她沒有這麼說。

「這是因為我從小盡吃甜的東西。」

洪作說道。

「是吧。」

母親說道。

「也不刷牙,每天早上都吃糖。」

「是吧。」

母親點著頭,似乎在說的確如此。但這個時候,她也還是沒從口中說出阿縫婆婆的名字。

洪作想趁著小火車還沒開,去大仁店鋪林立的大街上走一圈。雖然洪作和大仁村並沒有那麼深的緣分,但從小時候起,一聽到大仁這個地名,便總覺得那個地方光彩奪目,彷彿是一個大都市。那裡有輕便鐵道出發和到達的車站,有電影院。並且因為連車站都有,店鋪的數量比起湯島的宿村來,多少也更勝一籌。洪作在去過三島和沼津等城市後,對大仁並沒有抱有那麼特殊的感情,但直到大約二三年級的時候,一說到大仁,洪作還是會聯想到繁華的都市。

洪作走出車站候車室,橫穿過小小的廣場,穿過房子與房子間的窄巷,來到了店鋪林立的大街。風兒吹過,道路上揚起沙塵。一支打著電影廣告的樂隊穿過揚塵,一路播散著熱鬧的樂隊演奏聲走了過來。大鼓、小鼓,還有單簧管,樂器有三種,樂師也是三人。在三位樂師前面,慢吞吞地走著兩位扛著大大的長條旗的老人。

洪作站在路邊,看著樂隊通過。在樂隊後面,跟著幾個小孩。即便在洪作看來,這一行五人的樂隊也絕對算不上光鮮華麗。他感到其中隱約透著落寞。洪作也是第一次把這種感覺理解為落寞。落寞,落寞……洪作心頭一直縈繞著這種感覺。之所以會這樣,既是因為落寞是離別故鄉這天的感傷心情,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洪作已經到了這樣一個能感知落寞的年紀——落寞的音樂,到底還是隻能理解為落寞的音樂。

原文為「あき子」,漢字「晶」為譯者所加。

原文為「アキ子ノアノ字はアンポンタンノアノ字、コ一のコノ字はコ芋ノコノ字」,意思是「‘晶子(音:akiko)’名字裡第一個發音a是‘傻瓜(音:anpontan)’裡的第一個發音a,‘公一(音:kouichi)’名字裡第一個發音ko是‘小芋頭(koimo)’裡的第一個發音ko」,借首個發音的相同進行惡意調侃,也可譯為是「晶子是個大傻瓜蛋,公一是個小芋頭蛋」。

「奧伊豆」中的「奧」在作為地名的組成部分時,一般指地處偏僻或位於山的深處或河流上游的意思。

原文為「帳場」,專指傳統的商店、旅館、餐館登記結賬的地方,多為豎條木欄圍成的空間,內放桌子及相關用品。

原文如此,似與上一段兩年未見唐平的描述相左。

指栽培香菇用的短樹段。

明治三十二年即1899年。

農商務省的負責人。農商務省為日本1881年至1925年間存在的中央行政機關,負責農林工商相關的行政事務。

日本舊時教育體制中,對六歲以上兒童實施的六年制義務教育。

原文為「囲爐裡」,指將室內地板空出一塊方形區域,裡面生火用於取暖、燒水、煮東西等。

香菇的日文漢字為「椎茸」,與地名「香椎」有同字。

日本東山天皇在位期間的年號(1688年至1704年)。

神社門口的牌坊。

神社中供奉神體的房子,或神社用房。

「寫什麼都未為不可吧」的原文是「何を書いてもいいんでしょう」,為有教養的女性日常使用的鄭重體表達。

原文為「若い眾宿」。在日本農村,各村有名為「若者組」的青年集團。15歲至婚前的男青年加入其中,承擔村裡的治安或祭禮等方面的工作。他們開展集會或合宿的建築或場所便被稱為「若い眾宿」。

原文為「のし餅」,指厚約1釐米延展成長方形的扁平年糕,將其切分後可做新年用的「切年糕」。

原文為「年越しそば」。除夕吃蕎麥麵為日本傳統風俗,取其又細又長之意。

原文為「君が代」,為日本國歌《君之代》的第一句。

原文為「年の始め」,為1893年日本文部省釋出的小學校歌曲《一月一日》的第一句。

即1890年釋出的《教育敕語》,為明治天皇對近代日本教育的基本方針所下達的敕語。在舊時,小學校長要在數個重要節日向全體學生宣讀該敕語。

原文為「お飾り」,各種新年的傳統飾物的總稱,如門松、鏡餅、注連繩、門飾等。

原文為「官舎」,為國家修建給公務人員居住的住房。此處指所長一家所住的公房。

原文為「どんどん焼き」,即在正月十五,將門松、稻草繩等新年裝飾物等集中燒掉的習俗。人們常利用該火焰烤年糕、糰子等,據說吃了可避疾病。

此處橙子和幹柿子串均為新年飾物的組成部分。

原文為「書初め」,即一月二號第一次用毛筆寫字或畫畫的習俗。常寫內容為新年抱負、祈願、吉利的成語、漢詩等,習作在爆竹節被燒掉,據說可讓字變好。

豎25釐米,橫33釐米的日本紙,多用於習字。

「鵯」音「bēi」,該類鳥品種繁多,多成群活動,食漿果昆蟲等。

原文為「バタン、キュウッ」,是一個正在成為死語的詞彙,原意指一倒在被子或沙發等物品的上面便睡著或失去了意識。音譯為「啪嗒,咻——」,「吧嗒」擬倒下聲,「咻——」表現昏過去等狀態。

指石川啄木,日本明治年間的著名詩人與歌人(和歌作者)。

指和歌,是日本傳統的詩歌形式之一。

專門創作和歌的作家。

舊制小學科目,用於指導國民道德的實踐,相當於「道德課」。

原文為「読方」,為舊制小學科目,與「書き方(習字)」和「綴り方(作文)」一同作為「國語科(語文課)」的分科。

「短歌」是日本傳統詩歌「和歌」最普遍的一種形式,創作時以「五七五七七」共五句三十一個音節為原則。前文所言啄木的歌,即屬此類。

原文是「おまえた」,應是當地方言中不含敬意的第二人稱叫法。

此處為阿縫婆婆借表現憤怒、嫉妒、苦惱的長角女鬼面具諷刺七重。

原文為「しげ」,譯者在此譯作「茂」。

此處用傳說中的水中怪物「河童」借指玩水的孩子們。

「大社」指知名或大型神社,也指舊制最高一級的神社的社格。此處指位於三島的「三島大社」。

此處用手畫圈可能代指犬飼腦子有問題,也有可能代指天狗戴的布制小圓帽。在後者的情況下,這個手勢將犬飼比喻為天狗,說明其孤傲自負(天狗因鼻子很高而被作為傲慢自負的化身)。傳說天狗會掠走小孩,使小孩「神隱」。但有時也會教給小孩各種知識與技能,如傳說中日本英雄源義經幼年時就是從天狗處習得了劍術。

原文為「煮しめ」,將雞肉、魚肉、蔬菜等食材,用醬油加砂糖調味的湯汁長時間燒製至入味的菜餚。

原文為「松の內」,一般指元月一日到七日,在此期間在門前或門口等地方要裝飾著松枝。

用來裝日本酒的大玻璃瓶,因容量可達一升多而得名。

原文為「山葵沢」,伊豆地區將山葵(芥末的原料)種植在浸著淺淺流水的階梯狀田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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