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篇

雪蟲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

被村民們稱為御料局的帝室林野管理局天城出張所換了新所長。新所長到任這天,湯島的宿和久保田等村落的孩子們都有些坐不住了。據說這次來的所長膝下有一個六年級的女兒和三年級的兒子。這個訊息已經傳遍了村子,孩子們都非常關心到底會來怎樣的男孩和女孩。對於這件事情,五年級的洪作和四年級的幸夫他們雖不像一二年級學生那般感興趣,但一想到不久將有一對和自己同住一村,同上一所小學的男孩女孩出現在村裡,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期待。

不知什麼時候暑假已近結束,再有幾天第二學期便要開始了。每年當立秋二字出現在日曆上,就像精確計算過一樣,陽光從那時起便開始明顯地減弱,人們隱約地感到山間村落的空氣中開始帶有秋天的氣息,今年這種感覺特別強烈。當日歷上已然立秋,暑氣便已完全消退,早晚吹起了涼颼颼的秋風。村民們都說秋天早來了一個月,擔心不多出幾天太陽的話,會影響稻子的收成。

但是,御料局所長到任的當日卻似夏天捲土重來,強烈的陽光從清晨便傾瀉而下,十分炎熱。洪作坐在土倉窗邊的書桌前,做著剩下的作業。蟬鳴聲混雜著小河的流水聲傳入洪作耳內,有時還聽得見其中混雜著孩子們的喧鬧聲。孩子們的喧鬧聲有時會來到土倉窗下,每當這時,洪作就能聽見幾個孩子呼喚自己的聲音。

——阿洪,還沒好嗎?阿洪,還沒好嗎?

這一聲聲呼喚彷彿是合唱中的一個小節,帶有獨特的調子,傳遞著這樣的資訊:為了一起快樂玩耍,我們等你等得多辛苦啊;是在忙家裡的事情嗎,還是在做功課?雖然不知道你在忙什麼,快點拋開這些出來玩吧。這如同歌曲合唱般的呼喚既帶著某種歡喜興奮,也帶著某種奇妙的憂傷格調。聽到這樣的呼喚,一般的孩子都會忍不住誘惑跑出去。

洪作成為五年級學生後,為了抵抗這種呼喚的誘惑,開始鍛鍊自己的意志。若是每天和村裡的孩子們玩來玩去,到底還是沒有希望考過近在一年半後的入學考試,升入城裡的中學。進入五年級後,洪作認為,自己就是和其他孩子不同,不論學多學少,自己必須學習。

但是,麻煩的是阿縫婆婆。她雖然時不時嘴上說些得好好學習什麼的,但在現實中,一旦看見洪作坐在書桌前學習,她便勸洪作放下學習去玩,說道:

「阿洪,去玩兒吧。不用這麼拼命地一個勁兒學習。」

似乎阿縫婆婆一看見正在學習的洪作便覺得心痛不已。因此,洪作能坐在書桌前實屬不易,既有外面孩子們不絕於耳的聲聲呼喚,也有家中阿縫婆婆讓自己去玩的喋喋不休。

這天也是一樣,洪作正在拼命抵抗戶外傳來的呼喚的誘惑,上到二樓的阿縫婆婆又如往常一樣說道:

「哎呀,不當什麼總理大臣和博士也行。——去玩兒吧。暑假就是拿來玩兒的。阿洪,去玩兒吧。」

「不,我要學到中午。」

「阿洪不學成績也好。」

「怎麼可能好。」

「前些日子,你們學校的老師——就是那個叫什麼的年輕代教——還表揚阿洪來著。——稍微玩一會兒再學也行。你祖姥爺也沒像你這樣學。」

阿縫婆婆說道。

「那我就去玩一會兒。」

洪作說道。他早就憋不住想去玩了。

洪作一來到戶外,便戴上草帽走上大路去找幸夫他們了。雖然沒有發現任何孩子的身影,但是洪作大概知道他們去哪兒了,他們肯定不是去平淵游泳,就是在附近的河裡設堰捕魚。洪作在去平淵途中路過上家旁邊的道路時,遠遠地聽見孩子們叫喊聲。那是從停車場傳來的。雖然之前傳聞從今年春天開始下田街道也要開通公交車,但到了春天,甚至到了夏天,一點也沒有要通的樣子,馬車仍然是這附近唯一的交通工具。

洪作聽到停車場那邊傳來了孩子們的叫喊聲,便想到肯定是新所長他們一家來到村裡了。洪作便不去平淵了,而是沿著家門前的坡道往下方的停車場那邊去了。果然,幾個村裡的低年級學生跑了過來。

「阿洪,他們來了,那丫頭來了。」

一個孩子向洪作報告道。

「我們在這兒等著,待會扔她石頭。」

他接著說。他們明顯因為馬車上下來了一位陌生少女而興奮不已。

「扔了石頭後,我去給她兩下子。」

另一個赤身裸體的一年級孩子說道。他也喘著氣,兩眼一個勁兒地閃著光。

「阿幸呢?」

洪作正在問話時,便看見幸夫和龜男各自拿著大大的包袱沿著坡道上來了。幸夫走近後一臉害羞地說道:

「他們讓我們搬這玩意兒!」

「是所長家的嗎?」

「是的。」

「那個皮膚白得不像話的怪丫頭過來了。」

接著幸夫又害羞似的說道,然後撓了撓頭。許多村民沿著坡道上來了,都是些去迎接前來赴任的御料局所長的人。

幸夫的父親在開店的同時,還在御料局謀了一份差事,因為這個關係,歡迎的人群中也能看到幸夫父母的面孔。

洪作站在路邊,看著一群人從面前經過。所長一家四口夾在這群人中間,裡面能看見一位皮膚果然很白的女孩。雖說是六年級,但看起來還要大些。她那三年級的弟弟也看見了,皮膚也很白。洪作因為一心關注著這兩姐弟,根本沒有看清他們的父母是何許人物。在這群大人後面,陸陸續續跟著十個左右村裡的孩子。在看過這對城裡人模樣並且皮膚白皙的姐弟後,洪作覺得這些村裡的男孩女孩皮膚黝黑,毫無可取之處。

明天第二學期就要開學了,在開學前日的下午,所長家的姐弟突然被他們的母親領著,前來洪作居住的土倉拜訪。洪作聽見阿縫婆婆喊他便下到一樓,看見在土倉前的柿子樹下,兩姐弟和他們的母親正和阿縫婆婆面對面地站著說話。洪作走過去默默地鞠躬行禮。

「真是個好娃娃。你叫阿洪對吧?」

他們的母親也長得皮膚白皙。在洪作看來,這母子三人和自己這些人不一樣,他們是上等階級的人。

「從明天起這兩個孩子就要去上學了,拜託你和他倆做個伴兒。我剛剛也是去拜託了雜貨店的阿幸才過來的。」

兩姐弟在母親說話時,把臉朝著洪作。姐姐好像不怯生,感覺像是直直地盯著洪作似的。這兩姐弟雖性別不同,卻長著完全一樣的五官,洪作對此感到驚訝。不過雖然他們臉長得一樣,但姐姐看起來更加溫和,弟弟看起來更加剛強。洪作一直把視線朝向別處,沒有放在對方二人身上。

阿縫婆婆讓他們在那裡稍等,自己回土倉裡面去取盆柿。在洪作看來,作為給所長一家的禮物,阿縫婆婆兜在圍裙裡拿過來的那些小小的果實實在太寒磣了。之所以叫盆柿是因為它比其他柿子結果早,在盂蘭盆節的時候就可以摘了。但是這種柿子個頭又小,味道也不如普通柿子甜。阿縫婆婆拿來了柿子後,發現對方並沒有包柿子的東西,便對洪作說:

「阿洪,去把報紙拿來。」

洪作心想,若是用包袱皮什麼的來包還說得過去,拿報紙來包實在是拿不出手,於是便不想去,他說:

「我不知道報紙在哪兒。」

「就在味噌桶的旁邊吧。」

「我找不到。」

「哎呀,你怎麼會找不到。」

「我就是找不到嘛。」

洪作心想,我死也不去給你拿什麼報紙過來。於是,阿縫婆婆轉身回土倉去取報紙,她一步一步,顫顫巍巍地走著,大家都看見了她那深深彎折的後背——大概從去年開始,她的腰就突然彎得更嚴重了。

「你念幾年級?」

姐姐第一次開口了。

「五年級。」

洪作發現自己的臉正在不由自主地充血。他離開母子三人,立刻回到了土倉。他實在沒有勇氣看阿縫婆婆把包在報紙裡的盆柿遞給他們的場景。

所長家母子三人回去後,阿縫婆婆對這三位來訪者讚歎不已。她說,到底還是從城裡來的,和村裡人相比格調完全不同,阿洪今後也要和那家的人玩才好。洪作心想,要是自己真的能和那對皮膚白皙的姐弟一起玩,該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新學期開始了,開學的第一天還沒完,全校所有學生便都記住了這對轉校來的姐弟的名字。姐姐叫晶子,弟弟叫公一。就在這新學期的第一天,學生們只要一見到這兩個轉校生,便會在運動場上起鬨。

——晶子的晶,是精神病的精,公一的公,是雞公的公。

洪作一見大家對著那對姐弟起鬨,便感同身受般地難過不已。

那天放學之後,洪作已經走到了家門口,他看見二年級的次郎正在小河裡洗著腳,嘴裡還大聲唱著「晶子的晶」,他胸中頓時燃起一股強烈的怒火。次郎這孩子生來便體弱多病,臉上總是沒什麼血色,沉默寡言,也沒什麼朋友。洪作不聲不響地走到河邊洗東西的地方,往直直地站在河裡的次郎頭上狠狠地打去,一下兩下,次郎便踉蹌著跪倒在了河裡面。

次郎不知道洪作為什麼要突然打自己的頭,一時間有些蒙,不一會兒便像洪作要殺自己似的放聲大哭起來,從河裡爬起身來,溼著衣服,沿著坡道往位於上家上方的自家跑去。洪作到底還是為自己對小自個兒三歲的病弱男孩突然下重手感到心痛,但他仍然認為,這男孩唱這首傷害了晶子和公一的歌是無法原諒的行為。

當晚,次郎父親怒吼著來到了土倉。這位禿著頭五十歲上下的人物身上帶著些酒氣。

「為什麼要把我家那小子推到河裡去?我今天就是來討個說法的。」

「阿洪這麼老實的孩子才不會對你家那臉上又青又腫的小子動手。要是阿洪真那樣做了,也是你家次郎不好。你好好把手放在胸口問問老天爺吧。」

阿縫婆婆也不示弱。洪作在二樓聽著兩人在樓下進門的地板框那裡激烈地爭執,心想這下可闖禍了。兩人的言辭越來越激烈。

「我管他是阿洪還是什麼,快把你家那小子交出來。我直接找他對質。」

「你想想我怎麼會讓阿洪見你這種醉漢。阿洪可是別人託付給我的寶貝。你這蠢貨。」

接著一陣響亮的潑水聲傳來。洪作忍不住下樓一看,只見次郎父親被人從頭潑了水,全身溼透地站在那裡。看來似乎阿縫婆婆突然提起水桶潑向了對方。

次郎的父親被潑了水後似乎一下子醒了酒。

「啊啊,世上居然還有這麼可怕的老太婆。」

他掩不住內心的驚懼般說道。

「阿洪,你快回豐橋你爸爸媽媽那兒去吧。跟這老太婆待在一起,遲早要被她吸乾了鮮血死掉。」

他對洪作扔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土倉,也不想再痛罵阿縫婆婆了。

第二學期開學後快一週的第一個星期天,阿縫婆婆對洪作說:

「牽牛花開得漂亮,你給送到所長家吧。」

牽牛花一般是七八月開花,不知什麼原因,土倉旁的牽牛花直到八月末才開,到了九月也還是幾乎每天早上開出兩三朵大花。經過小河對面的田間小道去幹農活的人常常這樣說道:

「阿洪家的牽牛花真是奇怪啊。這真的是牽牛花嗎?」

這話只要稍稍鑽進阿縫婆婆耳朵,她便絕不會默不作聲。大概從去年開始,阿縫婆婆的腰突然變彎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她的脾氣也變得急躁起來。

「不好意思這真是牽牛花。你稍微從那邊下來看看。這花就是牽牛花。」

阿縫婆婆這樣說道。這牽牛花確實開得晚,從這一點看無疑算是奇怪的牽牛花,但在洪作的眼中,這花卻生得漂亮完美。村裡的其他牽牛花大多將藤蔓纏在竹籬笆上,開著褪了色般的小花,但阿縫婆婆精心照料的這些牽牛花開起來不但大朵而且色彩鮮豔。

洪作雖被吩咐把牽牛花拿去所長家,但他不禁對此有些猶豫。因為這些牽牛花要麼是栽在摔壞的大碗裡,要麼是栽在沒有柄的大勺子裡,沒有一株是栽在正兒八經的花盆裡。雖然送花去很好,但裝花的容器卻成了問題。

「拿哪盆去?」

洪作問道。

「今天只開了一盆,但就這盆開得格外漂亮。」

阿縫婆婆說道。洪作連忙繞到土倉旁邊一看,果然僅有的一朵藍色的大花開得非常醒目。那株牽牛花栽在一個沒有柄的大勺子裡。洪作覺得和上次送他們盆柿一樣,作為給所長家的禮物,用這東西當花盆實在太不合適了。

「要不算了吧。」

「為什麼?」

「這花盆太怪了。」

「怪什麼啊。阿洪,這是白送給他們。」

阿縫婆婆說。

「所長家的那些人肯定會大吃一驚。這樣的牽牛花可不常見啊。」

阿縫婆婆這麼一說,洪作也想去送了。最後,洪作拿著那盆牽牛花走到路上,往所長家送去。兩三個先前在別處玩耍的孩子跑了過來,一個一年級的男孩問道:

「阿洪,你去哪兒?」

「御料局。你們跟著來吧。」

洪作和三個孩子一起進了御料局的大門,往位於其中一角的所長家走去。

走到房門前時,洪作注意到在門旁邊擺著兩列種著仙人掌的花盆,有大有小,在洪作看來,每一個花盆都很高階。一見這情況,洪作覺得手裡拿著的牽牛花一下子變得既寒磣又不值錢,他完全不想伸手去碰房門了。

正在這時,晶子突然出人意料地從房子旁邊鑽了出來,她有些吃驚地叫道:

「哎呀。」

洪作現在逃也逃不掉了,他便這樣說道:

「牽牛花開了,婆婆說給你們拿一盆過來。」

他想向對方表明自己這樣的立場:自己是受阿縫婆婆之命,作為她的使者把花拿來的,這件事和自己的意志沒有一點兒關係。

「哎呀,好美啊!」

晶子說道。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彷彿被牽牛花的美驚呆了的表情。洪作感到自己的臉又充血了。僅僅因為這位美麗的女孩做出了美麗的表情,洪作便覺得自己臉紅了起來。

「哎呀,哎呀,好美啊!」

那個同來的一年級男孩怪聲怪調地學著晶子的話說道。

「我們回吧。」

洪作對旁邊的男孩說道,接著便立刻背轉身子離開了晶子。

——哎呀,哎呀,好美啊!哎呀,哎呀,好美啊!

那三個孩子一邊走,一邊重複著同樣的話語起勁兒地唱著。洪作對這三個孩子並沒有感到之前對次郎那般的憤怒。相反,他覺得自己也快要被誘惑著唱起來了。洪作光是想著那瞪大眼睛發出哎呀聲的女孩的表情,就感到眩暈。洪作從未對女學生產生過這樣的感情。那是種莫名的感傷,它格外甜美,但有些內容卻只能作為秘密儲存著。這種感覺和對已經去世的咲子姐姐的感覺既有某些相似之處,也有不同。

到了八月末,村民們口中開始頻繁說起第二百一十天或第二百二十天之類的。這是每年的慣例,洪作喜歡他們說起這個。

——第二百一十天好像也平安無事。

或是,

——這樣的話,第二百二十天看來要變天了。

等等。因為現在正是一年一次會起暴風雨的季節,村民們的腦子裡無時無刻不想著這事,所以每當洪作聽到他們這麼說,自己也會不由得緊張起來。「第二百一十天好像也平安無事」這句話帶著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歡快輕鬆感;而「第二百二十天看來是要變天了」這句話裡,有一種從別處體會不到的緊張感和對某種未知的巨大恐懼的期待。

暴風雨每次都是毫無徵兆地突然降臨。當溫熱的風吹起,橫飛的雨點落下,遮天蔽日的黑雲在天上湧動時,學校就會提前放學。家在較遠村子的孩子們會捲起衣服下襬,以村為單位成群結隊地赤著腳沿著街道往村子跑。有的孩子打著傘,有的渾身淋透。

洪作他們這些湯島村的孩子因為家近,那一天會留在教室裡玩到比較晚。因為即便回到家也是關在狹小的房子裡,所以他們儘量不那麼早回去,他們在被暴雨包圍的教室裡跑來跑去,直到家裡人來學校接他們。

洪作喜歡迎戰暴風雨這天。到了傍晚這些時候,不用阿縫婆婆招呼,洪作自己便會在家附近巡視,收拾容易被風吹跑的東西,用木棍給容易折的樹撐上。

洪作的辛勤忙活被阿縫婆婆看在眼裡,這似乎讓她感到無比的可靠,只要有農戶家的人們早早地穿起蓑衣來到小河對面的耕地巡視,她便會站在土倉門口大聲向對方喊道:

「有阿洪在我就高枕無憂了。阿洪心細得很,把家裡前前後後巡了個遍。」

說這話時,她看起來得意得很。今年這場暴風雨在九月末降臨了湯島。從早上就開始下雨,到了傍晚颳起了風,雨也變成了暴雨。洪作像往常一樣巡視著房前屋後。阿縫婆婆這時正在準備晚上的夜餐。她做了幾個放了醃梅子的大飯糰,因為自己和洪作半夜裡可能得起來,或許還會有人前來問候情況。這夜餐既是給自己準備的,也是給過來問候情況的人準備的。

阿縫婆婆和洪作那天晚飯吃得比平常早,早早地鋪好了睡鋪以便隨時能睡。洪作一邊聽著風聲一邊坐在煤油燈下的書桌前,學得比平常還投入。不知從哪裡灌進來的風讓煤油燈的燈光搖曳不已,這時,洪作莫名被一種自己現在竟然在學習的感覺所打動,對自己正在學習這點產生了某種陶醉感。

阿縫婆婆直到夜裡也沒閒下來,到處忙來忙去,彷彿被戶外的暴風雨追趕著一般。她把蠟燭、火柴還有一些藥品擺在枕邊,備好了兩人穿的替換衣物。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必須準備替換的衣物,但阿縫婆婆好像覺得這是件大事似的,極其積極地備好了衣服。阿縫婆婆的腰彎得厲害,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無數次來回,時而拿來水桶,時而搬來盆子,凡是能接水的東西,連大碗類的容器都徵用了,擺在爬上樓梯那兒的地板上。阿縫婆婆的工作直到洪作鑽進了被窩還在繼續,她每往二樓搬一次東西,就要休息一會兒,往菸斗裡塞進菸絲抽兩口,這份工作不是那麼輕鬆就能完成的。

洪作半夜被阿縫婆婆叫醒。

「阿洪,阿洪,漏雨了,快起來。」

阿縫婆婆說道。隆隆的風雨聲已經包圍了土倉,雖然正下著暴風雨,但洪作還是非常困。

「漏就漏吧。」

「阿洪。」

阿縫婆婆突然頓了一下,說道:

「是漏在被子上的,被子上落雨水了。」

聽到是漏在被子上,洪作也睡不了了。果然洪作一起來,便猛地感到後頸上落下了冷冷的雨水。風在呼呼怒號,雨在猛烈地敲擊大地,風雨聲聽起來非常之大,和洪作睡著時相比,天地似乎完全變了個樣。

阿縫婆婆開始了往樓下轉移被子的行動。

「嘿喲,嘿喲。」

阿縫婆婆一邊發出這樣的聲音,一邊把蓋被抱到樓下,一次抱一床。

「婆婆,這樣快點。」

洪作說著便把其他被子一床接一床地從樓梯上扔下去。雖然樓下沒有點燈非常黑,但不用擔心雨落到那裡。

洪作到了一樓,再次鑽進被子裡,這次他睡不著了。風雨聲聽起來比在二樓時還劇烈。所有的樹都在瘋狂地呼喊著。阿縫婆婆採取應急措施處理了二樓的漏雨問題後,拿著點燃的蠟燭下到一樓。

——喂。

不一會兒,風中傳來了一陣人聲。

——是染坊的大叔。

阿縫婆婆說道。那人聲夾雜在風中聽起來時遠時近,不久便來到了土倉門前。阿縫婆婆起身順次拉開入口那扇沉重的門。

——婆婆,沒事兒吧?這雨真是厲害了。

他的話伴隨著潮溼的風鑽了進來,果然來的是那位禿頂而身形肥胖的染坊老闆。他平時和阿縫婆婆說話時會更恭敬些,但在暴風雨中,他說話就沒那麼講究了。

——真是勞煩你跑來一趟。村裡怎樣啦?

阿縫婆婆問道。

——雜貨店的柿子樹折了。

——那兒有兩棵樹吧。折的哪棵?

——大的那棵。

——哎喲。

——鐵匠家的屋頂也給刮沒了。

——哎喲,那家去年死了奶娃,哎,可真是災禍連連吶。

——我不能再這麼聊了。

——可別說了,吃個飯糰吧。

——現在不是吃東西的時候,不過你都說了,我就來一個吧。

洪作聽著兩人的談話。染坊老闆回去之後,阿縫婆婆說話了。

——對面那家還沒來人吶,原先每次都是最先來的。

話音未落,話中人——對面那家因能幹而聞名的男主人——來了。

——這天氣可不得了,你這邊沒事吧?

——這邊就二樓漏雨來著,你那邊呢?

——咱家剛天黑就開始漏了。這樣下,長野川得發大水了。

——長野川發大水就發大水吧。家門口那條河怎樣了?

——長野川發大水我家的田地就被沖走了。

——哎呀,你家田地是在那種地方嗎?

這段對話結束後,兩人又繼續說著。

——吃點夜餐吧。

——現在不是吃東西的時候。

——別這麼說,至少吃個飯糰再走吧。

風雨翻滾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厲害,似乎還夾著閃電,不時傳來陣陣雷聲。這時又來了一個人,他就是家住宿村高處的足利太平。足利太平是位年過七十的小個子老人,大概是幾代前攀上了親,所以現在仍是親戚關係,一有什麼事,他一定會露面。

——情況怎麼樣?

他的聲音被狂風捲著飛進了土倉。

——託你的福沒事兒。

阿縫婆婆回答。

——你們得小心點。房頂反正會被吹壞一點,哎,當成每年交一次的租就想通了。

——你家情況呢?

——我家啊?門前的崖崩了。

——哎呀呀。

——我出門時,堆東西的窩棚頂子快飛了。現在可能已經飛了吧。

——哎呀呀。

——剛才我去看了下,御料局所長家的屋頂被吹飛了一半。

——哎呀呀。

——牆也倒了。

——哪裡的牆啊?

——所長家的牆。

——哎呀呀,房頂飛了,牆倒了,真是夠嗆啊。

——有兩三個附近的年輕人去幫忙了,這種暴風雨裡面,那房子都可能會倒掉。老房子就是麻煩啊。

——吃點夜餐吧。

——沒工夫吃。

說完,足利太平真就馬上出門離開了。洪作坐起身來,從被細細開啟的大門往外望去,他看見電光閃爍之間,那位除了一條兜襠布外全身赤裸的老人後背一瞬間被映成藍色。

洪作聽到晶子家的房頂被吹飛,牆被吹倒,有些擔心她現在怎麼樣了。剛才說牆倒了,是哪面牆倒了呢?

「那家賣藥材的還沒來啊,在幹什麼呢?」

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你肚子餓了吧?半夜這麼晚起來。——吃個飯糰吧。」

「不想吃。」

洪作說道。他確實一點飢餓感都沒有。

「別這麼說,婆婆好不容易做的。」

「不吃。」

洪作這邊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我去上家看看。」

洪作說道。

「誰去?」

「我去。」

「說傻話也得有個度。你到這種暴風雨裡去試試,阿洪你這種身板兒一下子就吹飛了。何況上家那邊年輕人多的是,卻沒一個人來這邊問候,憑什麼我們過去?」

洪作沒法固執己見。如果他只打算去上家,應該能更強硬地堅持自己的想法,但現在他到底還是心中有鬼。他並不想去上家,而是想去上家附近的御料局所長家,他家因暴風雨受了災,想去問候一下。他想,如果自己在暴風雨中前去問候,所長一家該是多麼感激自己啊。

洪作心有不甘地從門口往外眺望。院子裡所有的樹都在搖晃,瓢潑的大雨敲打著地面。河水好像已經滿溢位來,院子裡一片汪洋。雷聲一次次轟鳴而來,閃電一次次撕開風雨肆虐的黑暗。洪作不禁心想,確實如阿縫婆婆所說,自己現在一齣門,馬上就會被吹飛。

洪作放棄了,他關上了土倉的大門。接下來一段時間,阿縫婆婆和洪作都忙了起來,因為二樓用來接漏雨的容器滿了,水從裡面溢了出來。洪作把容器一個個搬到樓下倒掉,然後又拿回二樓。因為風雨要灌進來,所以沒法開啟二樓的窗戶,這使得倒水成了件苦差事。

阿縫婆婆一會兒擦拭榻榻米,一會兒把開始漏雨的櫃子裡的東西移到別處,忙著這些個事情。

「給你豐橋的媽媽說一聲,再不給我們修房頂可不行了。哪有媽把自己的寶貝兒子扔在漏雨的房子裡的?」

阿縫婆婆這樣說著,彷彿自己和洪作現在這般折騰,全是拜豐橋所賜,她一邊在土倉裡四處奔忙,一邊嘴裡不停地說著「豐橋,豐橋」。

雨勢從黎明時分開始減弱。開啟窗戶,雨已經不怎麼往屋裡鑽了。小河對面田裡的水稻已經完全倒伏,整片地浸泡在水裡。小河的水量增加了不少,流動時發出大河般的轟鳴聲。阿縫婆婆和洪作兩人坐在窗邊吃著飯糰,黎明的亮光從視窗照了進來。或許阿縫婆婆到底還是累了,她不再多說話,不再豐橋,豐橋地說了。

「好吃吧?」

「嗯。」

「使勁兒吃。吃了睡會兒,然後我們去看那些房頂被吹飛的房子。」

「有房頂被吹飛的房子嗎?」

「多得很。冢田家、八木家、岡見家,這幾家的房頂肯定沒了。媳婦兒兇的人家,這次房頂都保不住吧。」

阿縫婆婆說道。吃完飯糰,兩人下到樓下,在好不容易到來的寧靜中睡著了。

從刮颱風的第二天起,晴朗的秋日便正式來臨。以颱風那天為界,殘留的暑氣一掃而光,之後涼颼颼的秋風便吹遍村莊。一到十月,長在山上——比如熊野山和那座叫「勘三頭」的小山——的雜木便被風兒四處撩動葉片,露出樹葉的背面,閃著銀灰色的光芒。

洪作每天放學一回家,就坐在書桌前,只留下晚飯後的一小時和村裡的夥伴們一起玩耍。對於洪作來說,晚飯後的一小時成為了一天中最為快樂的時光。洪作和村裡的孩子們一起在御料局門前玩耍。御料局門前變成孩子們玩耍的地方是在臺風之後。一旦某地被確定為玩耍的地方,孩子們便不可思議地只到那裡集中,不再去其他地方。在這一點上,孩子們格外地堅持原則。

那天洪作也和往常一樣在御料局門前和村裡的孩子們玩耍。雖說是玩耍,但洪作和幸夫他們基本都是發號施令。他們讓低年級學生們跑去長野村,從村口河邊的山崖上挖黏土回來。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始了採集黏土的馬拉松。這是幸夫出的主意,但讓孩子們比賽馬拉松並非目的,讓他們採回黏土才是幸夫所盤算的。

孩子們一個個地從御料局門前出發後,周圍變得安靜起來,洪作突然看見晶子正從正門往道路這邊過來。看到她的身影后,洪作突然產生了一股想逃的衝動,但他沒有逃開。與他心中所想相反,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那裡一樣沒有動彈。

「阿洪,聽說你在學習,是嗎?」

晶子靠近過來說道。洪作沒料到晶子會和自己說話,心臟狂跳不已。

「我才沒有學習呢。」

從洪作口中冒出了和他的意志並不相同的話。

「但你家婆婆是這麼說的。」

晶子說道。晶子那垂在背上、編得十分漂亮的髮辮在洪作看來,是那麼的光彩奪目。

「我是明年,阿洪還要等後年吧。」

很明顯晶子在說入學考試的事情。洪作想說些什麼,但是嘴裡卻吐不出一個字,他覺得自己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表現得相當笨拙。晶子接下來又說了兩三句關於學習的事情,但看到洪作沒有反應,也就打住了話題。

「啊啊,好美的晚霞!從沒見過這麼美的晚霞。」

晶子自言自語般說道。晶子臉朝著北邊的天空,洪作往那邊望去。果然火燒雲使天空的一部分呈現出一片如血的赤紅。洪作雖也覺得非常美,但他並不清楚這晚霞是不是美到了從沒見過的程度。話說回來,洪作在此之前,從未將當時所見的晚霞之美和當時之前所見的晚霞之美進行過比較,也從未打算比較。不過,經晶子這麼一說,洪作想,這片晚霞映照的天空也許真就美得出奇吧。

這時,留在那裡的一個孩子突然唱起了那首見到晶子必唱的調侃歌。

——晶子的晶——

沒等他唱完,晶子自己唱出了歌的後半部分。

——是精神病的精。

於是,留在那裡的孩子們來了勁,開始齊聲唱了起來。

——晶子的晶——

晶子這次也和聲唱著。

——是精神病的精。

這時洪作感到一種異樣的悲哀向自己襲來,難以言表。這並不是寂寞、悲傷之類的情緒,而是一種無力的悲哀,彷彿活下去是一件多麼無趣的事情。不用說,這是洪作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洪作拋下晶子,讓她和那幾個孩子留在那裡,獨自一人邁步往家的方向走去。雖然他非常想久久地陪著晶子,但那種讓他想要逃離那裡的感覺更加強烈。

在那天夜裡,洪作第一次作為青春期的男孩體驗到了許多不同的感情,其中最為清晰的便是「後悔」。他為自己沒有和晶子說句像樣的話,以及把她和火燒雲一起拋在身後感到了強烈的後悔。

第二章

十月將近結束的某一天,在上第二節課——算術——時,洪作漫無目的地將目光投向窗外。外面吹著寒冷的北風,彷彿冬天已突然來臨,枯葉和紙屑等被風吹著在校園裡打著旋。

正在這時,洪作看到了阿縫婆婆的身影,她穿過校門,進入校園。一開始洪作沒有認出是阿縫婆婆。當洪作看見這個身材矮小、彷彿一把就可以拎起來的老太婆弓著背——誇張地說,嘴幾乎要捱到地面般——走過來時,——用一個奇怪的比喻來說——就像看到一團被揉成球的抹布什麼的被風吹著,一點點地往這邊滾來。但當洪作認出這不是別人,正是阿縫婆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猛地撞擊了一下,非常驚訝,一時間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那樣子看起來已經完完全全是個衰老不堪的老太婆了。

洪作心想,阿縫婆婆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時候縮成這麼小小一團的呢?平日裡在土倉中一起生活時,洪作並不能察覺到阿縫婆婆的衰老。這次偶然隔開一段距離從教室窗戶望去,她那衰老萎縮的樣子便原原本本地被洪作的眼睛捕捉得一清二楚。洪作一開始也不知道阿縫婆婆來學校幹什麼。她用兩手把一件東西抱在胸前,那是洪作的褂子。早上出門的時候,阿縫婆婆說今天冷,讓洪作穿著褂子去,但是洪作覺得其他學生都沒穿,便不願自己最先穿著褂子去學校。所以這事情看來應是這樣:洪作因為不願意,沒穿褂子就出了門,當北風開始猛吹時,阿縫婆婆擔心洪作受涼,便想到來學校給他送褂子。

在此之前,阿縫婆婆也像今天這樣,來學校給洪作送過幾回東西,比如忘拿的物品、便當等。每次都讓洪作羞得無地自容。阿縫婆婆總是懶得去教員室或勤雜室,她直接走到教室窗下叫洪作:

——阿洪啊。

要不就直接叫老師:

——老師啊。

每次她都會打斷課堂,搞得教室裡一時間充滿了笑聲。不過還沒完,她叫老師的時候說「老師啊」還好,若上課的老師正好是村裡出身,她還會這麼叫:

——石匠家的老二啊。

或者,

——門野原的小森哥哥啊。

另外,她在叫洪作時,有時叫「阿洪」,有時也叫成「我家娃娃」或是「裡家娃娃」。

因此,每當洪作看到阿縫婆婆穿過校門往這邊過來,他總是感到一股冷氣沿著背心往上躥,彷彿一個巨大的麻煩正在逼近。村裡的大人們常用「災難」這個詞,這種事情對洪作來說,無疑正是災難。洪作總是懷著等待災難逐漸逼近的心情,直盯著阿縫婆婆的身影。

但是這一天,當洪作注視著已經縮成一團的阿縫婆婆走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產生災難逼近的感覺,他只感覺到一種難言的、搖搖欲墜、令人擔心的東西正被風吹著,搖搖晃晃地向自己逼近。洪作無法將視線從這副模樣的阿縫婆婆身上移開。他感到這時阿縫婆婆的身影裡,有一種讓他一刻都不能把視線移開的東西。阿縫婆婆走到教室窗下,像往常一樣叫道:

——阿洪啊。

老師聽見後馬上從講臺上下來,走到窗邊接過阿縫婆婆遞來的褂子。

洪作從老師手裡接過褂子,立刻當著大家的面穿上。若是往常,洪作會感到害羞,沒辦法立刻在大家面前穿褂子,但是今天,洪作覺得這都不算事兒。他的情緒中貫穿著一種緊迫而強烈的東西,這點他自己也能清楚地感到。也許這種緊迫而強烈的東西反映在了教室的空氣中,大家誰都沒笑。課繼續上著。洪作雖然穿上了褂子,但眼睛仍然沒有離開阿縫婆婆的後背。她好似一件搖搖欲墜的東西,搖搖晃晃地往校門方向遠去,身影逐漸變小。在阿縫婆婆身邊,枯葉和紙屑仍在隨風起舞。

經歷了這次事情,洪作感到阿縫婆婆明顯老了,而且比村裡任何老人看來都老。

一天,阿縫婆婆突然說道:

「婆婆要去下田住一晚再回來。那天得把阿洪送去上家住一晚。」

她說這話時,距離洪作從教室視窗看見阿縫婆婆身影那天過了大概十日。

「是去辦事嗎?」

洪作問道。

「也不是辦什麼事。我是想接下來天氣冷了就沒法去了,趁現在去一趟。」

阿縫婆婆說。她的老家是一座距離下田約一里的小漁村。阿縫婆婆的孃家到底是怎樣的一戶人家,連她身邊的人基本都不清楚。無論是洪作,還是洪作的父母,還是上家的那些人對此都不甚瞭解。可以說阿縫婆婆自從當了洪作曾外祖父的偏房,除了與自己合得來的兩三個近親,基本和老家村子的人們斷絕了來往。據說是阿縫婆婆親戚的人曾經來湯島的土倉拜訪過一兩次,但阿縫婆婆絕不對他們露出親切的表情,她總是表現出這樣的態度:我和你們不相干,我已經是和你們完全沒有關係的人了。從這點可以推測,阿縫婆婆的孃家或許很窮。在阿縫婆婆和曾外祖父確立關係時,大概她就已經想到:為了照顧曾外祖父的體面以及更有利於保護自己,這樣做最為妥當的。

阿縫婆婆從不在洪作以外的人面前講任何關於自己老家——那座位於半島突出部的海港小城——的事情。當機緣巧合說到了下田時,阿縫婆婆總是採取自己主動避開該話題的態度。但在洪作面前時,或許是卸下了戒備,她有時會講下田這座城市的事情。幼時去下田的港口看外國船;外國船員們拿著望遠鏡在城裡走;外國船員和漁民間起了大沖突;鯨魚游來下田附近噴水;等等——當她來了興致,便會滿懷熱情地講起這些自己幼年時的舊事。洪作喜歡聽阿縫婆婆講這些,因為這些是她的親身體驗,具有真實感,與其他故事不同,更能牢牢地吸引住洪作的心。

因此,當阿縫婆婆突然說要回趟下田時,洪作一點也不覺得驚奇。時隔幾十年,阿縫婆婆肯定是想再次踏上那片年輕時被自己拋棄的故鄉土地。另外,幾乎每一天都有一趟馬車從湯島村駛往下田這座城市,只要跨過天城嶺,花上四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達,並不是那麼遙遠的地方。

「我也一起去不行嗎?」

洪作說道。阿縫婆婆一瞬間瞪大了眼睛,說道:

「阿洪也想去下田嗎?真的嗎?」

此時阿縫婆婆臉上那複雜的表情,是洪作從未見過的。彷彿意想不到的歡喜瞬間降臨到她身上一般,她把兩手放在膝上擺好,一下子垂下肩膀,喜形於色地說道:

「哎呀呀——阿洪說他想去下田了。」

但馬上她又換了副表情說道:

「不成,不成。」

說的同時還大幅地搖著頭。

「上家的外婆外公聽到這個肯定會嚇得跌倒,而且你還要上學啊。」

她說。

「我們星期天去就行。」

「話雖如此。」

「給上家說我們去湯野泡溫泉不就行了嗎?」

「哎呀,真拿聰明的阿洪沒辦法。」

阿縫婆婆做出誇張的吃驚表情,但她馬上又變得沮喪起來。

「上家的外公怎麼會上這種當?」

她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洪作雖然確實想去看看下田這座城市長什麼樣,但這並不是他希望去下田的唯一理由。因為洪作隱約感到如果他不在阿縫婆婆身邊陪著,會比較令人擔心。

當晚,阿縫婆婆吃過晚飯便一個人去了上家,她很晚才回來。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但她一回來便說道:

「阿洪,去下田的事兒定了。不知刮的什麼風,你外公說你們去吧,你外婆也說這很好呀。」

看起來她確實很高興。

「我也能去嗎?」

洪作問道。

「阿洪說想去,就哪裡都能去。誰能留得住?阿洪現在已經有這種資格了。」

阿縫婆婆說道。

星期六的課,洪作早退了一個小時,他和阿縫婆婆兩人十一點去了停車場,等待去下田的馬車。外婆阿種一個人從上家過來送他們。若是去其他地方而非下田,阿縫婆婆一定會提前告知四鄰,讓很多人來停車場相送,但這次她好像沒有告訴任何人,來送的只有外婆阿種一人。

阿縫婆婆除了一個小小的布包裹外,沒拿任何像樣的行李。這無疑是阿縫婆婆為了免遭人們議論,而避免了帶禮物回鄉。阿縫婆婆這種心思,洪作也不是不能猜透。

坐上與修善寺方向相反、前往下田的馬車,對於洪作來說無疑是第一次,趕車人也不是湯島村的,而是來自天城山對面的奧伊豆,這些都讓洪作不由得產生了前往陌生土地旅行的感覺。

「那你們這趟要保重身體啊。阿洪你也得非常小心才是。」

外婆送別了兩人,彷彿他們即將踏上一場宏偉的旅途。馬車一齣湯島村便大幅搖晃起來。往這邊的路和往修善寺方向的路比起來,荒蕪得沒得比。

直到山嶺附近,洪作都還認得路。這條路既是他上次差點遭遇神隱的那條路,又是咲子葬禮那天一群孩子強行軍的那條路。馬車一過新田村,便行駛在了杉樹林間的道路上,接下來又慢慢地爬上通往山嶺的坡道。這條路直到山嶺都是上坡,馬兒看起來爬得非常痛苦。

馬車接近天城嶺時,洪作想起了在咲子葬禮那天,自己和幸夫他們一起唱著咲子教的歌,沿著同一條下田街道行走的情景。現在距那時不覺已經又過去了兩年歲月。那時自己還沒搞清楚人死到底是怎麼回事,對於咲子從這個世界消失的事實還是感到半信半疑,但現在洪作已經理解了這件事情——按他自己的方式:

咲子從那一天開始,就踏上了和自己相反方向的旅程。自己絕不可能再見到咲子,咲子和自己的距離只會每分每秒變得更大。咲子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接下來大概會去更遠的地方。這,便是死。

洪作被馬車搖晃著,想要回憶起咲子的臉龐。但是無論怎麼回憶,她的臉龐都無法浮現在自己的腦海中。人一旦死掉,她的印象就會逐漸變淡,最後誰都不願再去回憶,並且即使想回憶,也沒法回憶起來。

第一次穿過天城山前往未知土地的旅情使洪作心中充滿憂傷,在這樣的旅情中,洪作一直想著自己那溫柔的英年早逝的姨媽。馬車在山嶺那裡停了下來,洪作和阿縫婆婆下了馬車,趕車人也從趕車臺上下來,蹲在路邊吸著煙。

「哎喲喂,大家常說破馬車破馬車。這可真是一路破響把我們搖來了。」

阿縫婆婆說道,

「比起馬車,這裡是多麼舒服啊。」

她一屁股坐在路邊的野草上,坐姿就像坐在榻榻米上。

「阿洪也坐坐吧,舒服著呢。」

阿縫婆婆說道,但是洪作卻一個人往馬車所停位置上方約半町左右距離的隧道那邊去了。洪作他們不把隧道叫隧道,而叫「隧洞」。

天城嶺的「隧洞」對於洪作他們來說有種說不出的魅力。從湯島村到山嶺差不多有兩里路,但只要說是看「隧洞」,孩子們便會忘記路途的遙遠,隨時想去看看。洪作走到「隧洞」的入口,站在那裡往裡面窺視。「隧洞」裡面既有石頭鋪的地方,也有裸露著地表的地方,大約三十米長的空間裡,一直有水從頂上滴落。因此「隧洞」中地面潮溼,到處都是水窪。

位於洪作所站的入口相反側的出口,從洪作的位置看呈半月形,在那半月形中鑲嵌著一幅小小的異鄉風景。以這山嶺的「隧洞」為界,這頭屬於田方郡,那頭屬於賀茂郡。洪作看著被擷取成半月狀的賀茂郡風景,覺得和這邊完全不同,看起來格外地令人感到生動和新鮮。

馬車駛來,洪作再次坐了上去。當馬車穿過陰冷的「隧洞」一步踏入賀茂郡時,洪作因為某種感動而心潮澎湃。他已經沒想咲子了。他沒空去想。現在馬車彷彿也受到了某種感動而顫抖起來,它顫抖著行駛在異鄉的風景中,行駛在南伊豆,行駛在天城山的對面。過了山嶺,道路變成了下坡,深深的河谷不停地出現在馬車的右下方,在沿著山麓蜿蜒的道路上,馬兒邁著熟練的步伐前進,有的地方走得慢,有的地方跑得快。

馬車駛入了一個小小的溫泉村落,名叫湯野。洪作對湯野這個名字是熟悉的。因為這裡是穿過天城嶺來到山對面的第一個村子,村裡大人的口中常常提到它。

「鐵匠家的媳婦和車伕阿鍾家的媳婦是從這個村子過來的。是吧?」

阿縫婆婆說道。

「反過來,阿辰家的小女兒嫁給了這裡點心店的長子。去年生了雙胞胎。」

趕車的大叔說道。

「生了雙胞胎啊,哎呀呀。」

阿縫婆婆毫不掩飾地顯出吃驚的樣子。

湯野村比湯島村的人家要少得多。因為這裡人家少,洪作不由得感到一陣放鬆。路在湯野村附近變得平坦起來,可以看見沿河星星點點地分佈著一些小村落。阿縫婆婆對其中幾個村子比較熟悉,就一一介紹給洪作。她介紹的一般都是這樣的內容,比如:這個村子裡應該有戶叫做什麼的世家;這裡以前有戶叫做什麼的富豪人家,但是聽說現在已經敗了;等等。洪作對這類話題實在提不起興趣,便沒有認真聽,但阿縫婆婆哪管洪作,仍舊講個不停。即使沒人聽,她也不打算住嘴,抱著這樣的態度,阿縫婆婆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著。在洪作眼中,阿縫婆婆顯得不太正常。這或許是因為阿縫婆婆快到自己的生身故鄉而感懷過度,以至情緒激動吧。

南伊豆與湯島所在的北伊豆相比風光要明媚得多。無論哪裡的農家都栽著橘子樹,稍稍開始泛黃的橘子碩果累累,幾乎壓彎了枝頭。一般人家的前院都種著菊花,黃色的花兒沉沉欲墜,從石牆的壘石縫隙中露出臉來。每個村的孩子們似乎都比湯島的孩子們更加心懷惡意,時不時地就有孩子們往馬車扔石頭。每次石頭飛來,趕車大叔便停下馬,朝著孩子們的方向抽響鞭子,怒吼道:

「你們這些沒出息的小鬼,回家告訴你們的媽,生點稍微靠譜的小孩。」

孩子們便一鬨而散地逃走了。

馬車到達下田這座位於半島突出部的城市時,已是下午兩點左右。這裡比起三島或沼津要小得多,但在洪作的眼中看來,已經算是一個足夠繁華的都市。家家戶戶的屋頂重重疊疊,道路兩旁的店鋪連綿不斷。馬車在這樣的街道上行駛著。每條巷子的對面,都可以望見波濤洶湧的大海的一角。這海比以前洪作見過的所有的海都藍。

阿縫婆婆讓馬車停在一家舊旅館前,在那裡下了車。以前曾外祖父還健在時,她曾來這家旅館住過幾次。旅館主人已經去世了,換了兒子接班,所以沒人認識阿縫婆婆。阿縫婆婆對此有點生氣,說道:

「那主人死了這店也要完了。」

但洪作對這家旅館卻非常滿意。坐在二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可以飽覽整片港灣,帶著潮水氣息的風兒也不間斷地穿堂而過。他們吃了遲來的午飯。對於洪作來說,坐在能看到海的房間吃飯,和窩在湯島那昏暗的土倉裡吃飯的感受完全不同,實在令人覺得妙不可言。

吃過午飯,阿縫婆婆為了消解乘馬車的疲勞開始午睡,阿洪由旅館同歲的男孩帶著,去海港看船。一眼看上去,旅館家的男孩有幾分纖弱,但是皮膚白皙,性情穩重。他說起話來言辭得體,清爽乾脆得令人吃驚,一打聽他在學校的成績,說是第一名。洪作心想,無論做什麼,自己大概沒有一個方面比得上這個男孩吧。他無論聊什麼,都有比洪作更準確的知識,說話方式也是那麼有板有眼。

在洪作看來,下田這座城市是那麼生氣勃勃。如同大海的波濤不斷翻滾晃動一般,這座城市也在搖晃。在沿海的路上可以看到:到處有拉貨的車子在移動,一刻也不停息;年輕男女們把衣服收到及膝的位置,忙碌地東奔西跑。

洪作同旅館家的男孩在各處遊逛期間,不知何時已是黃昏,暮色將街道籠罩起來,只有海面尚存光明。

夜裡,洪作和旅館家的男孩一同坐在了樓下櫃檯的桌子前開始學習。因為旅館家的男孩說要學習,洪作便採取了這種形式陪伴他。學習結束後,洪作回到二樓的榻榻米房間,請阿縫婆婆幫忙在她旁邊並排地鋪好了睡鋪,然後便睡下了。他半夜醒了兩次,每次醒來便從枕頭上抬起腦袋,聽著波濤湧來的聲音。

第二天,洪作早早便被叫醒。洪作起來時,阿縫婆婆已經坐到了面朝大海的廊子上,一邊拈著醃梅子吃,一邊喝著茶。她的衣領上搭著白色的手帕,身體往前彎著,從洪作的眼中看來,阿縫婆婆的身影顯得更加蒼老了。吃過早飯,兩人便立刻坐上了旅館附近停車場的馬車。馬車穿過城裡一排排的房子,不久便駛上了沿海的道路。

過了一小時左右,就到了據說是阿縫婆婆出生地的村子。那是一個環抱著小小峽灣的小漁村。

「婆婆,你在這兒出生的嗎?」

洪作一下馬車便問道。

「是啊,但是房子已經不在了。」

阿縫婆婆說道。

「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我想想。」

阿縫婆婆稍微想了想,說道:

「我們找個地方給阿洪看看海港吧。」

「不去哪個熟人家嗎?」

洪作又說。

「阿洪想去我就帶你去,不想去我們就不去。」

阿縫婆婆說道。

「那還是不去了吧。」

洪作說。他隱約地感到阿縫婆婆已經不想去拜訪什麼熟人或親戚家了。

「這裡有親戚嗎?」

「有是有,但是已經不是那代人了。」

接著,洪作便被阿縫婆婆領著橫穿過村子,爬上了一座略高的小山——從那裡可以俯瞰海面。村子裡的人和阿縫婆婆擦肩而過,都無一例外地投來好奇的視線,但沒有一個人和阿縫婆婆打招呼。從這點來看,阿縫婆婆在這裡似乎已經沒有正兒八經的熟人了。

「嘿喲,嘿喲。」

阿縫婆婆每走一步,嘴裡都這樣吆喝著。這裡雖是座小山,卻種著橘子樹,在這段只需沿著緩緩的狹窄坡道向上爬五分鐘左右的路程裡,洪作陪著阿縫婆婆休息了好幾次。

在山頂有間小小的神社。一踏進神社的地界,便可一眼俯瞰村裡那小小的峽灣。

「好多船啊。」

洪作不經意間脫口說道。這小小的峽灣竟然被如此多的大小船隻擠得滿滿當當。每條船上都裝飾著旗和幡。洪作覺得眼前的景物如同夢中景象。雖然峽灣湧著浪,船隻在搖動,但在洪作看來卻是紋絲不動,彷彿在看一幅畫。

「那是去遠海打魚的船。」

阿縫婆婆說,接著她又說道:

「多漂亮啊。」

說完她便依舊將視線落在漂滿船隻的峽灣上,彷彿除此之外便無事可做。每條船上都辦著酒宴似的,順風的時候,一眾人等的歌聲、笑聲、叫喊聲便響亮地傳入耳朵;風向一變,又立刻變得悄無聲息,什麼也聽不見了。

「婆婆的家在哪邊?」

洪作問道。

「讓傻媳婦失火給燒掉了。不過那房子即使還在,也在那森林背後,從這裡看不到。」

「是棟大房子嗎?」

「哪有啊。是棟很小很小的房子。房子背後有棵很大的米櫧樹,小家配大樹,就是不般配,所以房子壓不住那樹,就先給整沒了。」

阿縫婆婆說道。阿縫婆婆把在停車場旁店裡買的橘子放在兩人坐的位置的中間。雖然橘子還有很多青的部分,但剝皮後往嘴裡一塞,卻意外地甘甜。

「婆婆小的時候因為橘子吃得太多,全身都變黃過。」

阿縫婆婆一邊剝橘子皮,一邊這樣說道。峽灣還是非常寧靜。雖然不時有船上的喧囂聲傳來,但即便如此,峽灣仍然給人一種寧靜的感覺。

「在這裡這樣待著就想睡一覺。」

阿縫婆婆仍然俯瞰著峽灣,一點沒有厭倦的意思。對於洪作來說,這漂滿玩具般船隻的峽灣,也是一道怎麼看也不會倦的風景。兩人在那裡就這樣待了二十分鐘左右,之後他們下了山,回到剛才下車的停車場。馬車好像來往得非常頻繁,兩人沒怎麼等便坐上了去下田的車。

到了下田,在旅館吃過午飯,他們坐上了回湯島的馬車。旅館家的男孩把他們送到了停車場。對於洪作來說,這次下田之行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的旅行。上次回豐橋的父母那裡並沒有旅行的感覺,但這次下田之行從頭到尾都像是一場真正的旅行。

洪作回到湯島後,立刻給下田旅館家的男孩寫了信。雖然他幾乎每個月都要為阿縫婆婆代筆一封信寄給豐橋的父母,但寫給父母外的其他人還是第一次。

旅館的男孩立刻就回了一張明信片。上面畫著下田的海港,在空白處還用工整的字跡寫著:自己有一天或許會來湯島拜訪,那時再麻煩你云云。洪作把那張明信片給阿縫婆婆看,她看了後說道:

「阿洪的字要好看得多,他的沒法比。」

但洪作還是和他在下田時感到的一樣:包括寫字在內,無論做什麼,自己大概沒有一個方面比得上這個男孩吧。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早上,門野原石守家的次男唐平來到了土倉。洪作已經差不多兩年沒見到自己這位堂兄弟了。他們住的地方相距僅僅一里左右,但基本上沒有見面的機會。雖然不在同一所小學是最大的原因,但既然是親戚關係,還是應當多些來往才是。然而,石守家雖是伯父家,但比起這種認識,洪作更強烈地感到那是臉色難看的校長家。只要對方沒叫自己,自己絕不會主動上他家——雖然那裡也是自己父親的本家。

除了洪作對他家敬而遠之,石守家全家也是出了名的不善交際。伯父校長因為無事不開金口而遠近聞名,染著黑齒的伯母人雖不壞,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個討厭應酬、我行我素的人物。父母如此,他們的小孩們也讓洪作不由得感到有些難以親近。他家的次男唐平和洪作同歲,因此洪作能夠不斷意識到唐平這個男孩的存在,卻對他沒有好感。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差不多三年前,洪作被伯父領著去石守家,本打算在那裡住一晚,但不一會兒便逃了回來。其間在石守家見到唐平時,洪作對他的印象相當不好。當伯母要唐平陪洪作玩時,他明確地拒絕了,並且用懷疑人的眼光盯著自己,洪作至今仍忘不了唐平當時的那副臉色。唐平那時按伯母的吩咐不知從哪兒抱回來一個西瓜,他抱著和自己的臉差不多大的西瓜,比較似的看著洪作的臉和自己手中的西瓜,彷彿在說:你看我拿著好東西來了吧,但是沒你的份。

打那以後,洪作再也沒拜訪過石守家。也許伯父伯母那邊也覺得,請了這小孩來玩又給逃了回去實在麻煩,所以洪作也再沒有從校長口中聽到讓他去玩並住一晚的話。

就在兩邊處於這種狀態時,唐平突然一個人來到土倉拜訪洪作。

「阿洪,門野原的阿唐來啦。」

當阿縫婆婆在樓下叫洪作時,洪作感到彷彿有個不可思議的東西闖了進來。真不知是什麼風把這個心懷惡意的男孩吹來拜訪自己了,帶著這樣的好奇,洪作跑下了樓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身著棒狀條紋的衣服,正站在土倉門口,臉對著一旁。

「阿唐。」

洪作禮儀性地先打了招呼。唐平這才把臉轉向洪作,非常靦腆地嘴裡嘟噥著什麼。洪作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靠近他說道:

「不進來嗎?阿唐。」

於是唐平說道:

「接下來我要去棚場的爺爺那兒。我爸讓我和你一起去。」

說完他又把臉轉向一邊。他那旁若無人地把臉轉向一邊的樣子和他父親石守森之進一模一樣。

剛才唐平說的棚場的爺爺,就是森之進和洪作他爸的父親,也就是洪作和唐平的祖父。他名叫石守林太郎。洪作雖然記得自己曾在哪裡見過一兩次祖父,但從未和他說過話,也從沒產生過他就是自己祖父的意識。這位祖父年輕時就開始從事香菇栽培的研究,在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比如:開了個類似私塾的玩意兒,取名香菇傳習所,教給周邊的年輕人香菇的栽培方法;寫了一本名為《香菇栽培》的書,然後將其分發。周邊的人們都把他叫做「香菇大爺」,一半把他當作怪人看待,一半把他作為與自己這些人有著不同思想的人來尊敬。

石守林太郎的大名好像在九州各地和伊勢地區比在伊豆地區更為知名,那裡自古便因出產香菇而聞名。據說因為這個原因,來他以前開在天城山山坳裡的那間香菇傳習所裡學習的,不光有伊豆的青年,還有以九州為首的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人。洪作以前曾在學校聽負責他們班級的老師說:林太郎改良了香菇段木的排列方法,除此之外還改良了香菇的乾燥法和儲存法,在洪作誕生八年前的明治三十二年,他被農商務大臣授予功勞獎。

洪作雖然從教師口中瞭解到了自己祖父的事蹟,但卻從沒產生這個人物就是自己祖父的意識。林太郎在天城山山中一處叫做棚場的地方建了棟小屋居住,那裡距湯島約兩里路。現在香菇傳習所已經關掉了,他專注於自己的研究,只留了一個村裡的年輕人幫忙。當然,祖父現在已是年過七十的老人。

這次好像是唐平奉他父親之命,前往天城山中的祖父那裡聯絡什麼事情,他父親讓他不要一個人去,叫上洪作一起。對方突然提出這個要求讓洪作感到非常為難,一來和關係不太好的唐平一起到那深山裡去沒什麼意思,二來拜訪物件林太郎雖是自己的祖父,但洪作對他並沒什麼親近感。

「我不想去。」

洪作說道。

「我爸說讓你去。」

唐平說道。

「但是我不想去啊。」

洪作又說道。

「我爸說讓你去。」

唐平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彷彿那是至高無上的命令。

「伯父真這麼說的嗎?」

「就是這麼說的。他還說,作文課上你要寫棚場見爺爺的事,然後交上去。」

「我要寫這個作文交上去嗎?」

「嗯。」

這樣的話,就不是伯父的命令,而是學校校長的命令了,只能接受別無他法。

「那我去吧。」

洪作說道。雖然他心裡有一百個不願意,但那是校長的命令,實在沒有辦法。

洪作告訴了阿縫婆婆要去棚場的事,讓她幫忙做了飯糰。阿縫婆婆流露出帶著指責的口吻,抱怨了很多,說她搞不懂森之進的想法,竟讓這兩個孩子孤零零地去棚場這種地方跑腿。但是阿縫婆婆的想法好像還是和洪作一樣:只要是森之進的命令,除了服從別無他法。

洪作和唐平一起沿著狩野川支流貓越川沿河的道路,不停往上游溯流而行。貓越川是從貓越嶺方向流過來的河流,在其上游有個叫做持越的村落。持越是上狩野村裡最靠近深山的村落,那裡有一所小學的分校。因此,持越雖也同屬於上狩野村,但洪作他們卻總覺得這裡已經是其他村了。持越的孩子們在讀尋常科時上這所分校,升入高等科後才第一次進入湯島的小學。

祖父林太郎所住的棚場還在更深的山裡,距離持越約半里。棚場與其說是一個村落的名字,不如說是一處山中的地名更為妥當。那裡有一兩棟在山裡幹活的人住的小屋,林太郎住的小房子也建在那裡。好像那一帶最適合栽培香菇,所以林太郎才住在了那兒,傳習所原先也開在了那裡。洪作曾在參加學校組織的遠足時去過一兩次持越。離開湯島的宿村後過了三四十分鐘,唐平說道:

「好遠啊。沒想到這麼遠。」

之後他又重複了幾次同樣的話語。洪作發現唐平十分不耐走,稍走一會兒他便要休息。看到唐平這樣,洪作心裡暗暗瞧不起他,覺得自己要厲害得多。

在從湯島到持越差不多算是走了一半的地方,兩人吃了便當。雖然離吃便當的時間還有些早,但唐平已經開啟了便當包裹,洪作便也取出了阿縫婆婆給做的飯糰。吃過便當,唐平又來了精神,健步如飛,而洪作也許是因為從家裡出發時才第一次穿的新稻草鞋不合腳,腳心疼得走不了路。洪作時不時地讓唐平休息下,但他根本不聽,自顧自地快步向前。

洪作和唐平之間已經拉開了相當的距離,洪作只能自己在後面走著。洪作一邊一瘸一拐地走著,一邊後悔自己剛才因同情唐平而不時陪他休息。他想,要是自己不陪他休息,自顧自地衝在前面就好了。洪作一個人走了一會來到了杉樹林的入口處,看到唐平正坐路邊的木材上休息。唐平一見洪作,便告訴他:

「我肚子旁邊疼。」

洪作沒有同情他,默默地從他面前走過。

「阿洪!」

身後傳來了唐平的聲音,但是洪作並沒有回頭。洪作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竟然加快了步伐。腳心還是疼得厲害,但洪作還是忍住繼續前進。過了一會兒,洪作覺得自己側腹部也開始痛起來了,他蹲在了路邊。不久唐平便又走到了洪作的前面。洪作沒有搭話,唐平也完全無視自己。混蛋!洪作心裡罵著,狠狠地瞪著超過了自己的唐平。

兩人各自分別走到了持越村。在名副其實的山坳裡,分佈著二十戶左右的農家。洪作父親和唐平父親的親姐姐嫁到這裡的一戶人家,這位相當於洪作和唐平伯母的親戚就住在這個地處深山的小村子裡。據說那是村子裡最有歷史的一戶農家。洪作雖然知道這個事情,但始終不知道那戶人家在哪裡,並且也不記得見過這位伯母沒有。洪作進入持越村後,心想得找個人問問去棚場的路。

洪作經過村子中央防火用的瞭望塔旁時,聽到後面傳來了叫自己的聲音:

「阿洪,阿洪。」

回頭一看,發現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從後面小跑著追了過來。洪作一見她便反應過來那是伯母。石守家一門的長相特徵在這個女人身上是如此明顯:瘦高的體格,冷冰冰的說話方式,但一雙眼眸卻讓人不禁感到和善。

「剛才唐平來我家裡了。阿洪你也歇歇腳再去吧。」

伯母這般說道。洪作便跟著伯母,沿著田裡緩緩的坡道往上走,到了她家。那是一戶有著寬闊的前院的農家,院子周圍樹籬環繞。

唐平正坐在廊子上吃柿子。洪作也在這初次到訪的親戚家中,吃了伯母招待的柿子。唐平吃了七個,洪作吃了四個。

休息了三十分鐘左右,洪作和唐平辭別伯母家,往棚場去了。途中伯母送了他們一段路。出了持越村,道路便深入山裡,那是一條山白竹覆蓋的小道。洪作和唐平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這次他們沒有分開,而是步調一致地一起前進。因為兩人都覺得這山間小路一個人走著不太放心。一會兒洪作走在前面,一會兒唐平走在前面。

這位祖父離開門野原的家人,獨自生活在這樣的深山裡,洪作開始隱約感到他並非常人。雖然洪作此前從未想過任何關於祖父林太郎的事情,但現在自己正走在這長滿山白竹的山道上要去拜訪他,於是洪作想著祖父林太郎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唐平停下腳步,洪作也停下腳步。反過來洪作停下腳步,唐平也停下腳步。當他們不知第幾次在沿著緩緩的坡道行走途中停下來稍事休息時,聽到從周圍的雜木林裡傳來了砍樹的回聲。

「那是爺爺砍樹的聲音。」

唐平說道。

「真的?」

「不是爺爺的話,就是爺爺身邊那個叫久米的人在砍樹。」

唐平說道。

「你來過這兒?」

洪作問道。

「來過,之前是翻過吉奈那邊的山過來的。」

唐平說著又邁步向前。當祖父林太郎居住的房子映入眼簾時,洪作心想,他居然一個人住在這麼荒涼的地方。房子周圍完全被雜木林所覆蓋,一停下腳步,就聽見小河從附近某處流過的聲音,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見了。洪作感到山間的冷氣在周圍升騰起來。他們站在房子跟前,唐平叫道:

「爺爺。」

但裡面沒有任何回答。兩人圍著房子繞了一圈。這間房子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個類似窩棚的小屋更為合適。不過即便如此,當兩人繞到旁邊時,發現這房子還是有個小小的廊子。從廊子往裡面看去,可以看到裡邊有兩間約莫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在靠裡面的房間裡造有地爐,餐具整齊地擺放在架子上;在靠近洪作他們的房間裡擺著一張書桌,牆上也整齊地掛著幾件幹活時穿的衣服。洪作從未見過收拾得如此簡單而整潔的房子。

洪作和唐平坐在這小小的廊子上等祖父林太郎回來。在廊子前巴掌大的院子裡,開著黃色的菊花。

洪作坐在那裡,心情不可思議地沉靜下來。覆蓋著房前的雜木林已經完全染成了紅色,樹葉開始掉落,枝頭已經半隱半現。應該不用等太久,就能從這裡看見一片沒有一片葉子的光禿樹林。

洪作忘記了身邊的唐平,一個人沉浸在自己那不可思議的孤單心境中。不久樹葉將會一片片地掉落吧。當樹葉完全掉光時,冬天也就到了吧。冬天到了,那這些掉光了葉子的樹就會緊挺著身子忍受嚴寒吧。自己的祖父在這裡過著和這些樹一樣的生活。這世上有著自己這些人所不知曉的孤獨生活。自己的祖父一直讓自己過著這樣的孤獨生活。

「我去找找爺爺。」

唐平從廊子上站起身來便往別處去了,洪作還是坐在廊子上不動。他不想動。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唐平和祖父林太郎一起回來了。

一見祖父的臉,洪作心想,這就是自己的爺爺啊。雖然忘了是什麼時候,總之是以前見過的人物。這位清瘦的老人走了過來,他穿著粗糙的幹活的衣服,腰稍稍有點彎。

「阿洪,你來啦。」

兩眼微眯、表情和善的祖父用沉靜的聲音說道。洪作默默地鞠躬行禮。祖父又從頭到腳地把洪作打量了一番,說道:

「真是長大了。你和阿唐誰大?」

「差不多大。」

洪作有些緊張地回答,但祖父的思緒好像已經不在這件事情了。

「那這樣,我請你們吃個香菇飯吧。——嘿喲。」

說著,他便繞到廚房去了。就像唐平在過來途中說的,有位叫久米的青年和祖父林太郎同住。久米一過來,便帶洪作和唐平到擺放香菇段木的地方去了。

「這種擺放段木的方式叫做合掌式。是你們爺爺發明的擺法。」

久米解說道。

「為什麼要這麼擺?」

洪作問道。

「老的擺法通風不好,香菇長不好。你們爺爺教給了大家新的擺法,據說連九州現在都是用的合掌式。」

接下來久米又說:

「有種方法叫幹木法。這種讓香菇留在段木上直接乾燥的方法也是你們爺爺發明的。第一個把香菇出口到外國去的也是你們爺爺。出口也是因為發明了幹木法才實現的。」

洪作雖然曾從學校老師口中聽到過這些,但由久米口中講出時,竟聽起來完全不同。洪作不知疲倦地望著整個擺滿段木的場地。雖然洪作之前並不覺得段木之類的有那麼好看,但當秋日柔弱的陽光穿過樹的間隙落在段木上時,他還是感到了一種難言的美。

回到家,林太郎坐在地爐旁等著大家回來。鍋中煮著香菇飯,祖父直接把飯從鍋裡盛到了四個碗裡。林太郎一邊吃飯,一邊給他們講香菇的歷史,比如:香菇日本自古就有,九州有個地方叫香椎,表示那裡曾是香菇的產地;那時香菇只是一部分上流階級的食物,但從元祿年間開始普通百姓也開始食用;等等。

「我們家據說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種香菇了。因為身上流著種香菇的血脈,所以我也種起了香菇。阿唐,阿洪,你們身體裡也流著種香菇的血脈。」

洪作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自己身上也流著這樣的血脈嗎?他心想。

「那伯父為什麼不種香菇?」

洪作問起了校長石守森之進。他搞不明白,既然生在這流著種香菇的血脈的家裡,作為長子的森之進為何不接祖父林太郎的班而要從教。於是,祖父說道:

「工作還是做自己最喜歡的好。你那伯父認為教育是最了不起的工作,所以才當了老師。阿唐如果覺得種香菇是最了不起的工作,那就去種香菇;如果覺得在公所當差是最了不起的,那就去公所當差。阿洪也是一樣。阿洪你還要升學,還要讀大學吧。你將來做什麼呢?醫生嗎?」

洪作一邊聽他說,一邊感到在眾親戚當中自己最喜歡這位祖父,也最尊重這位祖父。他第一次遇見有人能用如此沉靜的語調,聊關於自己未來的話題。洪作雖然覺得香菇飯很好吃,但吃不下太多。因為他先前吃了飯團,還吃了柿子,肚子已經完全飽了。但是,考慮到飯是祖父好不容易為自己和唐平做的,他還是添了第二碗吃。

吃完,洪作和唐平便立刻踏上歸途。這是因為林太郎考慮到秋日裡天黑得快,天黑前回不了湯島就不好了,便像把他們趕走般讓兩人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洪作和唐平愉快地一起走著。洪作想到唐平身上也流著同樣的種香菇的家族血脈,對他也產生了親近的感覺。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了湯島,當晚唐平住在了土倉裡。洪作非常高興,這幾乎可以說是第一次有親戚來土倉過夜。當晚,洪作也改變了原先對唐平的印象,不再認為他是一個帶著惡意的討厭男孩。他雖是一個怕生且嘴笨的男孩,但好好和他聊一聊,發現他還是有和自己興趣相投的地方。

「我還沒想好是像爺爺那樣種香菇還是像爸爸那樣當老師,只是定了就做這兩件事裡的某一件。」

唐平說道。在他說話時,黑暗中阿縫婆婆鼾聲陣響。洪作聽到這番話,開始為自己還沒定下將來做什麼而莫名感到心神不寧。他覺得自己再不決定就晚了。

當唐平熟睡的呼吸聲傳來時,洪作仍然醒著。他心裡在想,祖父林太郎現在也睡著了吧。洪作覺得自己的五體彷彿都清楚地感受到了深夜裡棚場那死一般的寂靜。一位值得自己真心尊敬的人竟然就在自己身邊——因為這個發現,洪作那一晚到底還是感到興奮異常。

第三章

棚場之行過了四五天,洪作在學校被負責他們班的老師叫了出去。老師告訴他,田方郡讓郡內各校選出一篇優秀作文送到郡裡去。他讓洪作自由選個題目,寫篇文章交上來。

「女生那邊由六年級的晶子來寫。題材寫重了可不行,所以你們兩個先商量下再寫。寫好了後,我們選好的那篇交上去。」

年輕教師說道。雖然被老師選中也很令人高興,但光是和所長家的晶子一起寫作文這件事,就足以讓洪作產生怦然心動的喜悅。那一天,洪作在學校裡待得心神不寧。雖然按老師的命令,自己必須找晶子商量這個事情,但是如果在學校和晶子說話,無疑會成為一眾學生的起鬨物件。

所以,還得等放學後的機會。在學校時,洪作就利用休息時間遠遠地注視著晶子。晶子應該也從老師口中得知了同樣的訊息。她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洪作和晶子的視線交會過一兩次,但她並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放學後,洪作把教科書往土倉一扔,便往御料局所長家去了。他在所長家門前碰見了正在拍洋畫的公一。公一說:

「姐姐打掃神社去了。」

洪作本想帶著公一去神社,但公一說在等小夥伴,不想去神社,洪作便獨自前往村裡唯一的那間小小的神社去了。有十個左右的女學生分散在神社地界裡面做事。村子裡的女學生每週都要分工打掃一次神社的地界,今天輪到晶子她們了。

若是平常,洪作不喜歡去盡是女生的地方,但今天有老師之命在身,也不覺得有什麼膽怯,他穿過鳥居繼續往裡走去。六年級的晶子站在社殿旁邊,好像在監督低年級學生打掃。洪作覺得晶子應該發現了自己,但是她還是一副完全沒看見的樣子繼續和其他女生說著話,這讓洪作有些不滿。洪作走到晶子身邊,說道:

「老師給你說了嗎?」

「說什麼?」

這時晶子才轉過臉來向洪作說道。

「作文的事情。」

洪作說。

「啊啊,那件事啊。聽說了。——寫什麼都未為不可吧。」

她說。晶子口中說出的言辭與村裡人說的完全不同,洪作聽後不禁感到那是多麼地令人豔羨傾倒。

「你寫什麼?」

洪作又問道。

「這是秘密。阿洪你好狡猾。——我寫好之前是不會說的。」

晶子這樣說道。

「老師說讓我們商量。」

「你騙人!」

「我騙你做什麼?老師真這麼說的。」

「老師不可能這麼說。阿洪你真討厭,狡猾狡猾的。」

在洪作看來,這不得不說是一次令人意外的挑釁。

「老師真的是這麼給我說的。」

洪作瞪著對方說道。於是,晶子也一瞬間臉色大變。洪作從未見過晶子現在這般充滿敵意、神情激動的臉。

「那這樣吧,阿洪你把你要寫的東西自己找老師說去,我也自己去找老師說去。」

接著,晶子用她那亮閃閃的眼睛注視著洪作,說道:

「行了吧。這樣總行了吧。」

洪作在晶子身上,第一次體會到了被人誤解的感覺。自己怎麼也不能獲得對方的理解,不僅如此,甚至還讓對方覺得自己對其抱有惡意——洪作體會到了這種難言的悲哀。

第二天一到學校,洪作便把自己想寫的作文題目報告給了負責的老師。

「我和晶子兩個人決定各自給老師報題目,‘爺爺和香菇’——我準備寫這個。」

「這樣啊,也行。有什麼好互相隱瞞的,真傻。」

老師說道。洪作感到這時老師也對他產生了些誤解。

洪作花了兩晚上來寫作文。他把之前和唐平兩人去棚場拜訪祖父時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寫了下來。他用了差不多十張作文紙,寫下了自己如何如何被祖父所大大地感動,自己是如何如何對在孤獨生活中醉心於香菇研究的祖父產生了巨大共鳴云云。在把作文交去學校的那天早上,阿縫婆婆說:

「拿來,我看看。」

她在窗邊讀完,說道:

「石守老爺子被洪作寫得這麼好,死也值了。老爺子真幸福啊。」

作文交到老師手上過了三四天,洪作被校長石守森之進叫進了辦公室了。一進校長室,伯父校長便說:

「這裡寫錯了,改一下。」

他說的是寫久米給洪作和唐平解說香菇種植的那段文字。在文字框外用鉛筆訂正了兩三個詞。

「去趟棚場有收穫吧?」

伯父還是和往常一樣,用生氣似的表情和語調說道。洪作心想,伯父校長到底還是為自己去棚場拜訪了祖父並寫下這篇作文而感到高興吧。雖然無法從他那總是見不著笑容、冷冰冰的臉上窺見他內心的想法,但洪作卻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感覺。他還想到,伯父之所以讓自己去棚場,或許也有讓他寫這篇作文交到郡裡的意思。

洪作完全不知道晶子寫的什麼,什麼時候交給老師的。洪作即使在路上遇到晶子,或在運動場上撞見晶子,他也一言不發。他心想,我才不想理你。晶子那邊也不示弱,好像也對洪作抱著同樣的敵意,絕不把視線移到洪作臉上,裝出一副完全沒有注意到洪作存在的樣子。

進入十二月後,洪作被老師叫了出去,來到了教員室。老師說道:

「你的作文交上去了,但一來就落選了,和城裡學校的學生們比起來完全是天上地下。當初交晶子那篇可能還好點。」

洪作不知道老師是在罵他還是挖苦他,感到非常不愉快。洪作這時才知道學校在比較了晶子和自己的作文後,選了自己的提交給郡裡,但自己的作文一來便在郡裡落選了。

洪作那天放了學,把教科書往土倉的入口一扔,便立刻孤身一人從青年會館(青年值班所)旁邊往墓地所在的熊野山爬去。在此之前洪作從未一個人爬過熊野山,這次他非常想獨自到一處沒人的地方去。這次作文的事情從一開始便讓人感到一切事情都事與願違:不光被晶子——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對她最有好感——莫名其妙地誤解,還在郡裡的比賽中落選,還遭到老師的挖苦,實在是狼狽不堪。

熊野山上的道路十分荒涼。八月盂蘭盆節後,便沒人來打掃了,所以落葉完全鋪滿了道路,並開始腐敗。洪作踏著潮溼的落葉,攀登著很陡的坡道。一走到山腰,洪作便一眼飽覽了湯島村的風景。無論是小學、公所、洪作的家、御料局,全都能盡收眼底。所有東西都像小玩具似的擠在小小的盆地中間。洪作心想,在那裡既有阿縫婆婆,也有晶子。咲子也曾在那裡住過。時不時孩子們的叫喊聲從學校背面乘著風兒傳入耳中,想來應是宿村那群孩子在吵鬧著什麼。

當洪作將目光移向右手邊,遙遠的天城山便映入眼簾。他的身上已經完全地感受到了冬日山間的寒冷。那懸浮在天城山的稜線上的白雲,彷彿一片片撕碎的棉花,也給人冬日間白雲的感覺,一動不動。洪作想起了咲子。無論怎麼想,這位年輕的姨媽已經英年早逝,再也見不著,也和她說不了話,但他還是頻繁地想起咲子。他想,像現在這種心情低落的時候,如果咲子還在,只要自己能待在她身邊,自己的心靈無疑就能得到安慰。在老師挖苦他的話中,最傷洪作心的要算那句「和城裡學校的學生們比起來完全是天上地下」。洪作對老師那充滿輕蔑的言辭感到憎惡,但話說回來,洪作本人也承認自己和城裡的學生相比,無疑的確是天上地下。

洪作想起了下田的旅館裡那個同年的男孩,想起了沼津神木家那兩個女孩,他們身上不是都有著自己所不具備的特質嗎?他們無論對什麼事情都能冷靜而利索地做出反應,速度之快是自己這些孩子完全沒法比的;他們也會使用精巧的表達方式來陳述自己的意見,而這些表達方式是自己這些孩子完全想不到的。確實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洪作想找個地方坐下,但是到處都是溼的,沒法落座。

洪作望厭了湯島村,便往墓地方向走去。墓地在山頂一處平坦的地方。村裡有誰去世,都葬在這裡。要火葬的話得去三島,所以一般情況都是土葬。上家的曾外祖母就長眠在這裡。

洪作進入了墓地。雖然自己從沒一個人來過這種地方,但是來了之後,他發現這裡並不是那麼恐怖,也不是那麼陰森。上家的墓園就在墓地的入口附近,刻著曾外祖父——阿縫婆婆為他犧牲了一生——名字的墓碑也在那裡。墓地靜悄悄的,只有數百個墓碑沐浴著初冬的陽光,成列地聳立在相當寬闊的一塊地方。

洪作走進上家的墓園,在幾塊墓碑前鞠躬行禮後便立刻離開了那裡。這裡雖然並不陰森恐怖,但到底不是值得久待的地方。經過剛才俯瞰湯島村的地方再往下走一小會兒,便有一條細細的岔路通往開著溫泉旅館的西平村。勉強夠一人通行的小路沿著陡峭的山坡向下延伸。洪作曾沿著這條小路下去過兩三次。洪作心想,反正都是下山,換條和來時不同的路往西平方向下去吧。

洪作開始沿著兩側長滿雜草和山白竹的小路下山,但沒走多久便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了一對從山下爬上來的男女。

對方好像沒有看到洪作,一邊高聲說著什麼,一邊沿著「之」字形彎曲的小路爬了上來。洪作距離從下面爬上來的那對男女並沒有那麼遠,他們之所以沒發現洪作,是因為兩人都盯著自己的腳下,正專心致志地一步一步抬腿往高處爬。

洪作就這麼繼續下山也未嘗不可,但他卻不由得感到猶豫,年輕男女兩人單獨結伴而行——這種情景在這個村裡是看不到的。如果有人那樣做,馬上就會招來別人的嘲笑,甚至被孩子們起鬨,這是免不了的。年輕男女就是不能兩人一起走路,兩人一起站著說話——這裡的大人和小孩都這麼認為。

洪作呆呆地站在那兒。從下面爬上來的兩人先是消失在雜木叢背後不見了蹤影,不久又出現了。站在洪作的位置,可以從斜上方俯瞰兩人的身影。男女互相把一隻手交給對方,就那麼互相握著手,貼著身子爬著這本就難爬的陡峭坡道。這對男女都不是村裡人,他們無疑是溫泉旅館的客人。兩人身上都穿著有都市氣息的衣服。

洪作鑽進了緊靠右手邊的一片雜木叢中。雖然洪作完全沒有藏起來的道理,但瞬息的判斷使他採取了這樣一種態度。他想讓過他們之後再沿路下山。但馬上洪作便不得不承認自己判斷失誤。那對年輕男女在中途停了下來,沒繼續往上爬。

洪作從雜木叢的縫隙中看到那對年輕男女站立著互相抱住對方。男的長得很高,在洪作看來,女的彷彿是被吊在半空。洪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訝。他心想那女的該不會被殺掉吧。女人仰著頭,男人的臉落在了女人臉上。洪作不知道男女間這種行為是什麼意思。他既不知道有接吻這類行為的存在,也從沒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突然間,洪作內心感到了一陣恐懼。馬上就要殺人了——恐懼從這個念頭中油然而生。

洪作如同從樹叢中受驚騰起的鳥兒一般,沙沙地從雜木叢裡竄到了旁邊的路上。洪作放棄了從這裡下到西平,他一口氣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了起來,到了山脊那裡之後,就這麼一直往下跑到了青年會館所在的地方。

洪作回到家中後也不能回覆平靜。他心想,剛才在熊野山的山腰可能發生了犯罪案件。如果真發生了案件,那知道這事的目前就只有自己一個。洪作無法判斷自己是該把目擊的事情告訴誰,還是該保持沉默。

第二天,在去上學途中,洪作對幸夫說了這件事。最後他說:

「可能那女的已經被殺死在熊野山上了。」

「這樣啊。」

幸夫臉上呈現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稍稍想了一會,用一種聽起來老練的語調說道:

「這事別給別人說。說了惹麻煩。」

然後,他提議趁學校吃午飯休息的時候,兩人去案發現場看一看。洪作不打算一個人爬熊野山,但他想,若是和幸夫一起去也行。

那天吃午飯的時候,洪作和幸夫兩人溜出了學校。因為中午休息時間有一個小時,所以動作稍微麻利點的話,去趟熊野山的山腰再回學校並非難事。從學校出來時,幸夫把三年級學生春太——木屐店家的小孩——一起帶了去,似乎打算在真有案件發生的情況下,讓春太擔任聯絡員。春太很擅長奔跑,在四年級以下的學生中,他的長跑也是最快的。雖然春太在學校的成績不太好,但只要他跑起來——也只有這個時候——便像變了個人似的,看起來伶俐聰明。

「我不想去。」

春太在校門口打起了退堂鼓,似乎他對為什麼自己得和兩個高年級學生一起去爬熊野山感到了不安。

「讓你跟著去你就跟著去。」

幸夫瞪著春太說道。被幸夫一瞪,春太也豁出去了,便跟在了兩人後面。三人出了校門,立刻沿著道路跑了起來。三人跑到青年會館,在那裡稍事休息後接著又跑。從青年會館那兒起,路的坡度變得陡峭起來,三人一邊休息一邊往上爬。三人都劇烈地喘著氣。

好不容易到了從山上下到西平村的那個路口,幸夫向洪作問道:

「在哪兒?」

洪作回答:

「從這兒下去,快到了。」

於是幸夫命令春太道:

「春太,你先去看看。」

春太不知是什麼情況,又打起了退堂鼓。

「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只是讓你從這兒下去,中途再回來就行。你快去。」

「不去。」

這次春太也犟了起來,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此行甚至有生命危險,拼了命地拒絕。

「沒辦法。我們一起去吧。」

幸夫對洪作說道,接著他又命令春太:

「跟著來。」

他們按照幸夫、洪作、春太的順序沿著坡道下去。當來到昨天自己藏身的雜木叢時,洪作說道:

「就這前面了。再轉個角就到了。我當時就是從這裡看到的。」

「好。」

幸夫心意已決,邁著緊張的步伐走了下去。洪作和春太沒有跟在他後面,而是站在原地。

「阿洪,這兒什麼都沒有,你們下來看看。」

不一會兒,傳來了幸夫的聲音。洪作和春太連忙下去一看,那裡確實什麼都沒發生。

「真是這兒嗎?」

「是的。」

「那奇了怪了。」

幸夫鑽進了旁邊的竹叢,洪作和春太也跟在後面。這處竹叢很淺,一下子便鑽到了旁邊——一處不顯眼的向陽地,只有這塊地生長著山裡的矮草。

「這是什麼啊?」

幸夫把視線投向向陽地的一角。在那裡展開著報紙,上面放著橘子皮的殘骸。

「有人在這裡吃了橘子啊。」

幸夫有些吃驚地說道。

「吃了八個。」

春太算了下橘子皮說道。話音剛落,他便又說道:

「哎呀,還有個沒吃的。」

說著,春太果然從那裡拾起了一個還沒剝皮的完整橘子,他便立刻把它剝了。洪作心想,在這裡吃橘子的肯定是昨天自己看見的那對男女。

「給我半個。」

幸夫從春太手裡搶走了半個橘子,又把它分成兩部分,往洪作這邊遞了過來。回程時,三人跑著下了山。雖然這趟除了一個橘子外一無所獲,但幸夫和春太都沒有抱怨。有一個橘子在那裡等著他們——這理由似乎依稀說服了他倆。

過了十二月中旬,從寒假將至的時節開始,跑步的熱情便在學校的學生中高漲起來。在那之前,跑步對於學生們來說,一直都是隻在運動會時才會進行的活動。但是自打田方郡釋出訊息——來年春天將由田方郡各小學分別派出幾名選手,舉辦跑步大賽——之後,在教師和學生間,都興起了一股跑步熱潮。

洪作總體說來並不擅長跑步,但在女孩子那邊,晶子已經開始讓村裡低年級的女生們進行跑步練習了,受此刺激,洪作也和五、六年級的學生商量好,定下每天在上學前進行三十分鐘左右的練習。孩子們幾乎每早都聚集在停車場。打夏天過完時起,孩子們上學的集合地變成了停車場,所以大家都極其自然地選中了那裡進行練習。早上的集合地點已經變動過好幾次,包括幸夫家門前、御料局門前、田地的一角等,但夏天過完後,集合地又轉移到了停車場,這是因為那時停車場來了新馬,大家連續去看了幾日。

孩子們把各自裝著教科書和便當等物品的布包袱放在了停車場旁的木材上,之後便輕裝上陣,按身高順序排好隊,並不需要誰發令,當領頭的人跑出去後,大家就跟著跑了起來。在到達長野村前是沿著街道跑,往回跑時則每天的路不盡相同,比如:有時跑田間小路;有時侵入其他孩子群的領地,然後從神社那邊繞回來。一般都是由跑得最快、能跑在隊伍前頭的人確定路線。高年級和低年級學生間速度有差異,並且幾乎每天早上都有幾個掉隊者,所以隊伍總是會拉得很長。大家三兩成群、零零散散地跑著。

洪作雖然不擅長跑步,但還是每天早上參加訓練。有時洪作會碰見一群跑步的女生,女生因為跑的路線和男生不一樣,所以有時碰得見,有時完全遇不著。

洪作幾乎每天早上都期待遇見晶子那群學生。作文事件之後,他就沒和晶子說過話了,但他被晶子吸引的感覺並沒有因此衰減。洪作在學校只要聽到任何關於晶子的傳言,便會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會變得跟聽到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帶著莫名憂傷的緊張。當男孩和女孩的跑步隊伍擦肩跑過時,洪作只在其中尋找晶子的身影。晶子有時在,有時不在。洪作認為,晶子跑步時的身影最為美麗。她白皙的臉頰泛著紅霞,呼吸急促,帶著不屑於瞧男生一眼的表情,穿著草鞋踏著地面大步地跑著,看起來英姿颯爽。

一天早上,在通往長野村的街道上,洪作他們那隊男孩和晶子那隊女孩在橋邊遇見了。當時晶子一邊跑著,一邊突然舉起右手往洪作的方向揮了揮,讓人不禁感到眼前這個女孩和之前那個在神社裡用憤怒的目光責難洪作,充滿惡意的女孩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事情過去了兩三天,洪作他們又和一群女生擦肩而過。這次是在通往神社的田間小路上。洪作看到晶子打頭從對面跑了過來。當各有數名成員的兩群人正在逐漸縮短相互之間的距離時,發生了一件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跑在最前面的晶子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腳,身子往前倒去。她口中發出尖利的叫聲。洪作看見她從腰以下完全陷進了地裡。一瞬間,洪作立刻反應過來:晶子掉進了陷阱。

晶子想從陷阱裡爬起來,周圍的女孩們伸手去幫她。這時,從差不多半町開外的田地裡一下子冒出了十幾個光頭,洪作聽到他們發出了哇的歡呼聲。原來是宿村的那群孩子。洪作看到晶子衣服下面的部分被稀泥給弄髒了。洪作靠近那陷阱,晶子正抽抽搭搭地哭得厲害。那是一個精心挖好的大陷阱,裡面填滿了和得軟軟的泥土。

洪作看到晶子的草鞋掉了,腳和衣服的下襬被泥土弄髒,就和插秧時的女人一般,實在是慘不忍睹。宿村那群孩子的歡呼聲和笑聲還在繼續。並且還聽見裡面夾雜著嘲弄晶子的聲音:晶子的晶是精神病的精,晶子的晶是——

洪作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憤怒。無疑連他自己掉進陷阱也不會如此憤怒。洪作緩緩地走向宿村的孩子們。

「誰挖的陷阱?」

看到洪作氣勢洶洶,來者不善,幾個孩子一下子逃開了。小小的光頭沿著田間小路四散逃跑。

「誰挖的?是誰挖的?」

洪作站在剩下的孩子面前,瞪著他們。這時,一位仗著自己力氣大的同班同學倉石紋太不知從哪裡緩緩地走了過來,站在洪作面前。洪作一聲不吭地瞪著對方,心想,來了個討厭的傢伙。

「我挖的,不行嗎?」

紋太說道。

「什麼啊?晶子掉進陷阱裡,你替她發什麼火?怪得很。」

接著紋太又學著大人們說了些粗鄙的話。洪作突然向紋太撲了上去。雖然他力氣到底敵不過紋太,但還是壓抑不住這種衝動。

洪作雖然扭住胳膊把紋太壓在了地面,但他感到自己隨時會被對方掀翻過來壓在身下。紋太胸有成竹地躺在狹窄的小路上,一副厚臉皮的態度,任由洪作擺佈。

不一會兒,紋太說道:

「好了,換我教訓你了。」

說完,他大喝一聲,全力推開洪作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接著馬上打了洪作兩三個耳光,接著又突然離開洪作身邊,追著把晶子圍在中間正要離開的那群女孩去了。

洪作看見紋太闖進女孩子們中間,站在晶子面前,說著些惹人生氣的話。晶子驚叫起來。紋太想去撩晶子衣服的下襬。

洪作拼命地撲了過去,推開紋太。紋太猛撲過來,這次是真正的攻擊。洪作立刻被紋太按倒在地,他隨手抓起一塊石頭拼命地往對方臉上砸去。紋太慘叫著站了起來。洪作無法控制自己,他手握石頭猛地撲向對方。洪作看見紋太的額頭上流出了鮮血,這使得洪作更加興奮。

洪作握著石頭追趕紋太。紋太或許是被髮了瘋的洪作嚇破了膽,他沿著田間小路逃竄。洪作一追上紋太,立刻抄起石頭就打。

紋太拼命地跑,洪作拼命地追。洪作沒法控制自己像瘋子一樣不停地攻擊紋太。不久,洪作追趕著紋太來到了神社前面,這時他才察覺到自己被穿著幹活衣服的村民從後面死死抱住。

「傻瓜!」

那男的說道。他奪過洪作手裡的石頭,再一次怒吼道:

「你這個傻瓜!」

「你是不是瘋了?」

洪作對此默不作聲。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此之前自己做了什麼。他認為自己是被一個極其狂暴的魔物附了體,狂暴得連自己也理解不了。

他看見從田地的對面跑來了三個人。洪作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肯定搞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動靜。

洪作和紋太打架並用石頭砸傷對方額頭的事,對於平時風平浪靜的村子來說,也算一個大事件。紋太的父親是開榻榻米店的,四五年前從其他地方來到村裡,不知什麼時候便住下了。紋太跟著父親兩人過活,沒有母親。從紋太父子最早出現在湯島時起,便沒看見過他母親的身影,聽說在紋太小的時候她便去世了。

當洪作回到土倉時,他的身心都因為打傷了紋太而仍舊亢奮不已,阿縫婆婆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有一個目擊了洪作和紋太打鬥的孩子早早地便把這事報告給了阿縫婆婆。

阿縫婆婆站在土倉前。這時她剛出土倉,正準備趕往打架事件的現場。阿縫婆婆一見著洪作,便把他從頭到腳、目不轉睛地巡視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有哪裡受了傷。

「阿洪,全身上下都沒事吧?」

她反覆確認沒事後,這才放下心來似的放鬆了肩膀,大大地嘆息了一聲。因為洪作平安無事而鬆了口氣的阿縫婆婆,一時間沉默著發起了呆,不一會兒似乎有一陣新的興奮向她襲來,她突然氣勢逼人地大聲說道:

「阿洪,快進土倉去。誰敢抬手打阿洪試試。混蛋!」

阿縫婆婆憤怒地咆哮著,彷彿對方已經來到跟前。這時,上家的外公和幸夫的母親來了。外公一見洪作的臉,便突然怒罵道:

「混賬東西!」

說罷他帶著一副極不愉快的表情,用兩根手指戳了洪作的額頭。

「他外公,你幹什麼?」

阿縫婆婆和外公頂上了。

「你別對阿洪動粗。你把他和你們家的孩子混為一談我可不答應。你平時見不著人,這種時候就跑來罵阿洪。」

「到了非罵不可的時候我就來罵他,有什麼不對?」

外公也一反常態地嚴厲指責起了阿縫婆婆,然後他又向著洪作罵道:

「混賬東西。平時覺得你沒出息,一下子又闖下了大禍!過來,跟我一起去道歉。」

洪作從未被外公如此嚴厲地叱責過。外公的臉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憑什麼阿洪要去道歉啊?」

阿縫婆婆也不甘示弱。

「洪作把別人的孩子打傷了。別人都去看醫生了。」

「你這話真是驚煞我了!打架的話兩邊都要各打五十大板。阿洪即使打架把別人打傷又怎樣?哎呀,真是驚煞我了!他外公,你是老糊塗了嗎?」

「煩死了,你閉嘴。」

「我哪閉得上嘴?」

「閉不上也得閉。」

接著外公瞪著洪作說道:

「阿洪,跟我來。」

說完,他便突然背過身走了出去。

「婆婆,他外公說得對,先讓洪作去道歉比較保險。」

幸夫的母親在旁邊說道。洪作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自己惹出來的禍事好像非同小可。

洪作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阿縫婆婆身邊,往上家方向追趕他外公去了。一到上家附近的路上,洪作便看到上家外婆的身影——她站在路中間,被兩三個附近人家的女人圍著。外婆一見洪作,便憂心忡忡地說:

「阿洪,你闖下大禍了!快和你外公道歉去吧。是我不好,是我的錯。不管那邊怎麼說你,你都要說是我不好,是我的錯。記住沒?阿洪,要說一切都是阿洪不好,是阿洪的錯。」

接著她又說:

「你去道了歉,不管是牡丹餅還是醪糟,外婆我都給你做。記住了,阿洪,要說一切都是阿洪不好,是阿洪的錯。」

洪作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外婆,走到了上家門前,正好這時外公出來了,阿洪走近他身旁。

「混蛋,你跟我來。」

外公走了過來。他還是和往常一樣,鼻頭紅紅的,一邊走,一邊不時取出疊得小小的手巾擦鼻頭。

洪作被外公帶著,走到了郵局旁邊的山城醫院,但聽人說紋太接受了治療後,已經回家了。

「混蛋,你跟我來。」

外公出了醫院的門又這麼說著——同一句話從剛才開始已經重複了幾次——,接下來他們便往宿村邊上的榻榻米店去了。榻榻米店裡面,紋太的父親正坐在鋪著地板的屋子裡編榻榻米。他那剪得很短的頭髮已經白了。

「聽到這個混小子闖下了大禍把你家孩子打傷了。剛剛我已經狠狠地教訓了他,把他帶過來了。我知道你們很生氣,但還是請原諒他吧。」

外公說道,然後用下巴往洪作那邊一指,說道:

「阿洪,鞠躬道歉。」

這時,紋太父親停下手裡的活,說道:

「不用,不用。

「孩子們就是打來打去的。阿紋那傢伙哭喪著臉回來,剛剛我還在他頭上敲了兩三下,把他趕到學校去了。有什麼好道歉的。你家的娃娃真是有膽量。阿紋那傢伙就是條家犬隻知道在家門口叫,沒有一點兒出息。既然要打架,就得像阿洪這樣,沒有抓起石頭砸破對方頭的精神勁兒可不行。從我還是孩子時算起,打的架數也數不清了,但從沒輸過一次。以前還把別人手打折了,也沒去道過歉。打架嘛。當家的,不用道歉。要是孩子們打架就道歉的話,你和我天天都得忙著道歉,活兒也不用幹了。」

說著,紋太的父親進到裡面,往小笸籮裡裝了幾個橘子拿出來,說道:

「阿洪,這是你打贏的獎勵。你吃著橘子去上學吧。」

說完便把橘子遞到洪作面前。洪作這才意識到學校已經開始上課了。

從榻榻米店回來的路上,外公一言不發。洪作也一言不發地在上家門前和外公分開,然後立刻回到了土倉。阿縫婆婆正在土倉旁邊曬蘿蔔,一見洪作便問道:

「怎麼樣?」

臉上還留著先前和外公爭執的興奮勁兒。

「榻榻米店的大叔給了我這個。」

洪作把裝著橘子的小笸籮遞到阿縫婆婆面前。

「他生氣了嗎?」

「沒有。」

「你瞧瞧,是他自己家孩子的不是,他不能生氣嘛。」

接著,她又像一吐心中不快似的說道:

「傻瓜!」

這句「傻瓜」是對上家的外公說的。

洪作拿上扔在土倉入口那裡裝著教科書的包袱,馬上離開阿縫婆婆去上學了。洪作感到自己邁向學校的兩腿非常沉重。他想,到了學校免不了要受處罰吧。洪作隱約感到滿臉是傷的紋太正坐在教室裡面。現在是算術課。洪作橫下心來,推開了教室的門。差不多三十個學生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了洪作。剛從師範二部畢業的年輕教師等洪作坐到了位子上,說道:

「不準打架。」

接著他又問道: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洪作回答。他心想,接來下就要被責罵了吧,然而老師卻開始繼續上課,責罵就此結束。洪作看見在自己前面差不多兩排的右手邊,頭部纏著白色繃帶的紋太坐在那裡,比起平常顯得格外老實。

下課後,老師把紋太和洪作叫到了講臺邊,

「以後再打一次架,你們倆就都別在學校待了。明白了嗎?」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老師離開後,紋太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神情盯著洪作,不一會兒他臉上的眼、鼻、嘴湊成了一團,面目可憎地揚著下巴說道:

「哼!」

接著便立刻轉過身去背向洪作了。洪作沒有說話。雖然紋太這種做法著實可恨,但裡面多少帶著點怯弱,這和以前的紋太可不一樣。先前洪作還因為紋太父親的話深受感動,為自己打傷紋太而感到心痛,但現在紋太這種不思悔改的態度反而讓洪作有了被拯救的感覺。他心想,紋太果然還是個討厭的傢伙。

紋太頭上的繃帶一直戴到了寒假到來。洪作幾乎每天不得不看到這個,實在難受。這件事雖然在學校沒有激起什麼波瀾,但在村裡還是成了一件談資。村民們一見洪作便向他說道:

「阿洪,厲害啊。」

或者,

「阿洪,你和你媽媽一樣,莽撞得很。你媽媽以前小的時候,發起脾氣來就要從崖上跳下去。」

如此等等。洪作在學生們中間也贏得了一些讚許。而力氣不輸給任何人的紋太在被洪作打傷後,大家對他的看法也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自打那次事件後,晶子奇怪地變得比以前更加疏遠洪作。即使兩人在路上遇見,她對洪作也總是怒臉相向。洪作感到自己已經沒有了被晶子吸引的感覺。他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在他看來,晶子這個大自己一歲、帶著都市氣息的女孩,在打傷紋太的事件發生後已經嚴重地褪去了色彩。

第四章

一到寒假,村裡的孩子們便因為新年將至而心神不定。從二十八日前後開始,幾乎每日都從各家傳出搗年糕的杵聲。雖然洪作只是有時才去低年級學生們每日聚集玩耍的地方,但偶爾去一趟便能聽見那裡孩子們報告搗年糕的情況。哪家搗了多少臼,其中扁年糕有多少,圓的帶餡的有多少,訊息非常詳細。

「下坡位置那家的阿姐,在搗的時候幫著翻年糕,結果孩子生出來了。」

或者,

「染坊的小夥子一個人搗了十三臼年糕,結果當晚就發燒了。」

這一類的訊息孩子們全都知道。當搗年糕結束後,這個由孩子們運作的情報網便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回鄉者身上了。為了在老家迎來新年,不少回鄉者會回到村裡。這些人背井離鄉在城裡討生活,從二十八九日前後開始,馬車就會載著他們回來。關於那些坐馬車回來的人的資訊,去迎接的孩子們一定知道,這絲毫不足為奇,但是孩子知道的東西比這還廣泛得多,比如:聽說哪家的誰會帶著孩子回來;本來是要帶著孩子回來,但孩子病了只得取消;以及他們什麼時候從東京出發,什麼時候到三島,什麼時候進入這村子。所有的資訊都被收集到了孩子們這裡。

洪作沒有加入低年級的學生們,沒像他們那樣每次馬車來了都要跑去停車場,但他有時也會加入他們。不同於往日,這時的馬車上擠滿了很多乘客。既有去三島、大仁等地採購新年用品回來的村民,也有夾在其中好久不見的回鄉者。

只要看到回鄉者的身影,孩子們便會一齊哇地歡呼起來,之後便成群結隊地跟在他們後面把他們送回家裡。就在一兩年前,洪作還是會玩著這遊戲,繁忙地度過年關將近的那幾日,但現在到底不這樣做了。不過,洪作很高興能看到這些回鄉者,他們已經有幾個月或幾年沒踏上過故鄉的土地了。曾經眼熟的臉龐各自帶著多少異於以往的氣質,從馬車上湧下來,站在村裡的土地上,然後所有人都用難以言表的深情目光環視著四周。

第二天就是元旦的三十一日傍晚,洪作主動去了停車場。因為他聽說比自己大五歲的新田村青年山口平一要回來,不知為何產生了想去迎接他的想法。這個聰明的青年曾以高等科第一名的身份畢業,雖然洪作和他因為年齡不同沒能在一起玩耍,但因為他成績好,所以洪作幼小的心中對他產生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情感。平一雖是一戶貧困農家的小兒子,但如果他家境好些能供他讀更高一級學校,他將來肯定能成為非常優秀的工程師或者官員,洪作曾從教師口中聽到過這種議論。

孩子們對山口平一回村的事一無所知。孩子們只是不知從哪裡得到了他要回鄉過年的訊息,僅此而已。當洪作聽說三十一日下午也沒見平一坐馬車回來時,心想他肯定是坐當天傍晚最後一趟馬車回來。因為不坐這趟車他就趕不上過年了。

最後一趟馬車從暮色降臨的街道上駛來,只有三個乘客,其中兩個是公所的職員,另一個便如洪作預想的一樣,是山口平一。當洪作看到剛下馬車的平一時,都不敢相信那就是他。他身著下力的人穿的號衣,打著綁腿,腳踏幹活時穿的膠底襪子。他似乎有些冷,把手插進號衣裡面,兩手空空地下到地面。他的樣子看起來比任何回鄉者都寒磣。

洪作本打算來迎接這位曾經成績優異的高年級學生時對他說點什麼,但一看這情形,洪作便沒了這個心情。山口平一瞧都不瞧孩子們一眼便沿著街道走了起來。這裡到他家所在的新田村差不多有一里的距離。

洪作感到非常意外。他先前總是想象著平一憑藉優異的成績已經出人頭地,但現在眼前所見的平一卻是一副連在這村裡都看不到的寒磣樣。不過仔細想想,這或許並不值得驚異。他這種窮人家的小兒子,讀完高等小學到城裡去務工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無論從年齡、學歷上講,除了當徒工或者下力之外,沒什麼其他出路。

洪作覺得這實在不公平。他強烈地認為平一優秀的頭腦遭到了不正確的對待。當晚,洪作去上家吃除夕的過年蕎麥麵時,帶著同情的口吻講述了山口平一的事情,但沒有人接過這個話題。

「待在村裡就很好,去什麼城裡,這就是下場。」

外公說道。外公這麼說讓洪作感到憎惡。

對於孩子們來說,新年可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期待。新年不是別的,正是期待。滿載著好東西,新年不知從哪裡翩然而至。從兩三年前開始,洪作便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在除夕夜醒來好幾次,豎起耳朵聆聽新年的到來,不過他還是會為新年的到來感到歡喜。

洪作五點鐘便起床前往村裡的神社參加新年的首次參拜。無論哪戶人家都是全家幾口人湊齊,一起沿著田間小道走向神社,但洪作卻是孤身一人。因為阿縫婆婆必須在家煮燴年糕,所以洪作只得隻身前往。雖然他也可以和上家那些人一起去,但是洪作討厭和外公一起。平時無論去哪裡,孩子們都會相互邀約著幾個人一起出去,但只有元旦早上的參拜多少有些不同的習慣。無論哪家的小孩,都因為新年終於到來而呈現出一副老老實實的神情,相較平日他們變得沉默寡言,就這麼混在家人們中間,在天還沒亮透的微暗中向神社走去。這樣的人群走在通往神社的田間小路上,幾乎連綿不斷。道路仍然凍得發硬,數不清的木屐和稻草鞋踏在上面走過,發出冰冷的聲音。

洪作喜歡元旦早上參拜神社時這種特別的感覺。洪作遇見了幾個孩子,但他們彼此間並不說話。因為新年終於來了,孩子們全都同樣地心情緊張,並且緊張中還夾雜著幾分睡意。到了神社,洪作學著大人們的樣子,在小小的社殿前鞠了一躬,合掌拍手之後便立刻踏上歸路。

元旦這天,學校的活動是從九點開始。到了八點左右,孩子們穿著外出時的盛裝,穿著嶄新的稻草鞋,人人都像約好了一般滿臉羞澀地集合到了停車場。孩子們互相有點生分,穿著沒有半點汙漬的衣服讓他們覺得不好意思。

學校那天只舉行儀式。儀式非常簡單,唱了「君之代」,再唱「一年之始」,最後聽校長宣讀完敕語後便結束了。從學校離開後,孩子們便直接去了集合地點集中。他們想,新年終於正式來到了。

在這個朔風勁吹的寒冷日子,孩子們蜷縮著身子,弓著背,像幾根木樁一樣站在寒風中。他們堅信一定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因為這份期待,大家才依偎在一起。雖然按慣例新年總是要放風箏,但今天風太大放不了。第一趟馬車是下午才從停車場出發。平時光上午就有兩趟,只有元旦這天要等到下午才會開出第一趟馬車。

雖是好不容易等到的元旦,孩子們卻因為颳風什麼事都做不了,於是他們便一直聚集在停車場等第一趟馬車出發。第一趟馬車的乘客只有一人,就是前日除夕裡坐最後一趟馬車回鄉的山口平一。平一坐上了掛著新年飾物的馬車,還是和昨天一樣滿身寒磣,不過這次他帶著一個布包袱。

洪作待在稍遠的地方注視著山口平一的這般身影。從平一現身停車場到馬車準備好出發,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其他孩子們都纏著平一,但洪作只是待在稍遠的地方,沒有接近他。想來平一隻在故鄉待了這麼極短的一段時間。他只是在故鄉的家裡迎來了元旦的早晨,便避人耳目般地悄悄來到這裡,忙忙慌慌逃也似的想要回到城裡。如果對方不是因在學校成績好而聞名的山口平一,無論他採取什麼樣的方式回去,洪作肯定都不會加以特別的關心。正因為他是自己曾經敬畏的山口平一,洪作才莫名地有些想不通,進而感到痛心。當載著平一的馬車出發時,洪作說道:

「我們跟到市山去吧。」

說罷便追著馬車跑了起來。一群孩子也學著洪作跑了起來。比起一個勁兒地在寒風中傻站,追著馬車跑不知道要勝過多少。馬車把篷布放了下來,看不到裡面的山口平一。馬車只在從停車場出發時跑了一小會兒,之後便換成了平常不快不慢的步伐。孩子們時而跑到車前,時而繞到車旁,和馬車一起沿著下田街道而下。

洪作期待山口平一能掀起篷布露出臉來。如果平一露出臉來,洪作就想像他們以前一樣,招呼他「阿平」。但是直到市山村的村邊,這個被馬牽引著不停搖晃的四角形箱子都沒有開啟它的蓋子。在市山村的盡頭,洪作他們作別了馬車。

孩子們回程時東玩一會兒,西玩一下地走著。市山村的孩子們也聚集在各處,只是呆立在寒風之中,同樣無事可做。洪作他們時而向市山村的孩子們扔石頭,時而反過來被對方扔石頭,就這樣一路打發著時間往回走。

走回停車場時,洪作他們看到第二趟馬車已經準備出發了。這次的馬車有三個乘客。這三人是晶子、晶子的媽媽和弟弟公一。公一對洪作他們解釋道:

「我們去趟東京的親戚家。」

和載走山口平一的第一趟馬車相比,第二趟馬車看起來歡快而熱鬧。晶子的母親說:

「你們要不要坐馬車去市山?想坐我請你們。」

這句話對於孩子們來說十分有魅力。

「我們坐吧。」

一個孩子話音剛落,馬上就有幾個孩子一齊衝向馬車。洪作並不想坐馬車,所以只是看著孩子們在那裡喧鬧。趕車的大叔拎起兩個車廂裡坐不下,緊抱著上車踏板的一年級孩子,把他們放到地上,然後便趕著車出發了。馬車出發後,晶子掀起篷布對著洪作揮手。自從和紋太打架的那件事發生以來,洪作便已不再關注晶子,但此時晶子突然的揮手,卻讓洪作的心情也明媚了起來,彷彿回憶起了已被遺忘的往事。洪作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馬車消失在市山村。

第二天、第三天也颳著風。新年的前三天,孩子們全然在寒風中度過。明明身邊應該有什麼好事情發生,然而現實中卻什麼都沒有。孩子們還在期待。即便新年頭三天結束了,寒假還在繼續。也許在那期間,身邊還是會有好事情發生,雖然有點姍姍來遲。

彷彿是為了回應孩子們的期盼,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劃時代的大事。在五號的下午,村裡開來了第一輛公交車。從去年春天前後開始,大仁和湯島間的公交將於近日開通的傳言便成了村民們的話題,但孩子們不怎麼相信這條傳言。他們認為這種荒謬的事情不可能實現。為了通公交這件事,村民們集中討論過很多次,也和公交公司的人舉辦了宴會,但是孩子們無一例外對此持懷疑態度。下田街道真的能通公交嗎?孩子們再怎麼拼命想象,眼前也浮現不出那個大型的四方形汽車在白色街道上高速行駛的情景。但是現在公交車真的來了。雖然真正通公交據說得等到春天以後,但今天作為試執行,公交車第一次開進了村子。

公交車一停在小學旁邊的村公所前,大人和小孩們便聚集到了車的周圍。洪作也和阿縫婆婆一起來看公交車,連上家也全家出動前來參觀。孩子們先是有些顧慮,只是站在稍遠的位置看著,過了一會兒便靠近過去,或是摸著車體,或是坐進車裡。正當村民們在參觀公交車時,突然警鐘響起來,長野村的一間農宅冒出了火舌。

不過,火災只燒掉了雜物棚的一小部分便被撲滅,並沒造成嚴重後果。孩子們既要去看火災,又要看公交車。之後著火那戶農家的媳婦說是因為自己不小心才失的火,在火被撲滅後便不見了蹤影。這事件發生後,孩子們又得到長野村的山裡去找那媳婦。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身體只有一個。正月頭三天沒發生的好事情,在五號這天以一種極其充實的形式一次性全發生了。

公交車自五號停在村公所前起,六號、七號連續三天一直被展示在那裡。孩子們聚集在公交車周圍,度過了這三天不用去學校的寒假時光。有些孩子甚至從早到晚一整天不肯離開那裡。大人們也從很遠的村子過來參觀公交車。這臺車子不久將每天塞滿人來往於大仁和湯島之間,這事光是想象一下便讓人覺得很棒。

洪作從土倉出來後,總是想到公交車停放的地方去。連去上家的時候也專程走新道,從停著公交車的公所前面經過。每次都可以看到十個左右的孩子和幾個大人聚集在那裡。當洪作不知第幾次去到那裡時,看見趕馬車的兵作和小學的雜工大叔在公交車旁吵了起來。他們兩人都是差不多五十歲的年紀,並且很巧合地都是瘦子。兩人的語調變得激烈起來,孩子們把他倆圍住,認真聽著各自的說辭。

「就算公交通了,就算通了,還是沒什麼人會坐。因為這就是個機器,搞不好什麼時候壞了就從坡上衝到山谷裡去了。誰會把寶貴的生命交給這玩意兒?」

兵作說道。

「你這樣說,那馬車還不是一樣?馬就是頭畜生,搞不好什麼時候就發狂亂跑起來。不管怎麼說,現在是公交車的時代了。通了公交車,誰還會坐這吹著喇叭、跑起來哐當作響的馬車?」

雜工大叔說道。因為他的親戚在沼津當公交司機,所以他支援公交。而兵作這兩三天來一直情緒激動,因為每次碰到村裡人,他們就會對他說:

「你這門生意也算完了。」

或者,

「阿兵,這下可大事不好了。你得換個生計,不然可就吃不上飯了。」

如此等等。這讓兵作的情緒很是激動。兩人久久地吵著同樣的內容,當兵作用木屐踢了下公交車的車體,雜工大叔便叫嚷著不打你不行了云云,撲向了兵作。

雖然兩人馬上被圍觀他倆吵架的大人們拉開,但這件事還是在洪作心中留下了小小的傷痕。他想,公交開通了,趕馬車的阿兵大概真的會丟了生計。雖然洪作平素對阿兵這個人沒什麼好感,但是他喜歡看阿兵疼愛馬兒的樣子。若是孩子們對馬兒調皮,阿兵就會氣得滿臉通紅,但反過來,如果他看見孩子們在給馬兒喂紅蘿蔔什麼的,就會笑容滿面地真心表示感謝,彷彿自己代替馬兒道謝般說道:

「謝謝啦。我最愛吃紅蘿蔔了。比起老闆娘,我是多麼地喜歡紅蘿蔔。」

洪作曾在大約一年前到停車場拜訪過阿兵,問他馬兒的事情並寫進了作文。阿兵那個時候這樣說道:這世上沒有比馬兒更可愛的了,再辛苦的時候也從不抱怨,只是從眼裡哭出大滴的淚水。關於馬到底能不能哭出大滴的淚水,洪作雖然沒有相關的知識去驗證這個說法的真偽,但這句話打動了他。

因為有這段經歷,所以在阿兵和雜工大叔的爭執中,洪作支援阿兵的意願更強烈。但是隻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旁觀,都能看出雜工大叔形勢有利,阿兵劣勢明顯。阿兵被兩三個大人勸住,往停車場那邊回去了。在他的背影裡,到底還是隱隱約約地透著失敗者的影子。洪作不由得覺得阿兵與其說敗給了雜工大叔,不如說敗給了全體村民。

對於洪作來說,今年的新年和以往有些不同。比如回鄉時寒磣無比的山口平一,還有即將被時代所拋棄的趕車人阿兵,洪作感到自己的心緒被這些背運的人所吸引。學校從八號開始上課。在上課的前一天,御料局所長一家從東京回來了。晶子、公一,還有他們的母親三人帶著滿身的東京氣息,從停車場沿著坡道走了上來。洪作去上家玩了之後正好回家,在幸夫家門前和他們不期而遇。晶子的母親一見洪作便說:

「我們給阿洪也準備了禮物。回頭你來家裡拿吧。」

晶子接著她母親的話說道:

「那回頭見。」

洪作回到土倉後,猶豫著該不該去御料局所長家。既然晶子和她母親都叫自己回頭去她們家,那當然去一趟才符合禮儀。但是,去這一趟就只是為了拿回從東京帶來的禮物,沒有別的目的。洪作非常想按晶子和她母親說的去一趟,但他又想避免自己因為這個而被她們誤認為貪圖禮物。

直到太陽落山洪作都在為這件事猶豫,下不了決心。吃晚飯時,洪作把晶子母親的話說給了阿縫婆婆聽。阿縫婆婆似乎稍稍想了一下,問道:

「是什麼禮物啊?」

接著她又說: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總之,阿洪你還是去吧。」

「我不想去。」

洪作說道。

「阿洪不想去,那婆婆代你去。」

阿縫婆婆說道。

「她們又沒說婆婆來拿。」

洪作說。

「就算沒說婆婆來拿,婆婆還是代阿洪去取回來吧。」

「這樣做太丟人了。」

「哪有什麼丟人的?別人說了去拿就得去拿。」

阿縫婆婆說道。

吃過晚飯,阿縫婆婆在樓下收拾著餐具,洪作心想,若是阿縫婆婆要去所長家,說什麼也要攔住她。這時,酒坊家——那家和洪作也有血緣關係——的媳婦有事過來,在二樓和阿縫婆婆談上了,因此洪作便打消了監視阿縫婆婆的念頭。他很自然地想到,到了晚上,即便是阿縫婆婆也不會去拜訪所長家了吧。

洪作坐在靠裡的房間的書桌前。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今天必須把作業做完。洪作的心思完全撲在了學習上,突然他注意到隔壁房間已經沒了人聲。他連忙開啟拉門一看,阿縫婆婆和那個年輕的女訪客都不見了蹤影。洪作馬上跑下樓梯,昏暗的樓下也沒有阿縫婆婆的影子。

洪作胡亂地趿拉上稻草鞋,立刻去到門外。月光把周圍照得和白天一樣亮堂,只有樹木的陰影如流淌的墨水般黑暗。洪作沿著街道往上家跑去。

「婆婆來過沒?」

洪作站在只開了一扇門板的門口問道。

「剛剛走了。說是去所長家。阿洪,你在那沒見到她嗎?」

外婆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洪作立刻離開門口,往御料局的後門方向跑去。洪作到了後門穿了進去,看見一個人影正在橫穿空地,往官宅那邊走。那人肯定是阿縫婆婆了。她弓著背,每走五六步便停下來把背挺挺,走得慢慢騰騰,讓人覺得她並不是在走,而是在挪動。洪作追上阿縫婆婆,從背後叫道:

「婆婆。」

阿縫婆婆慢慢地回過頭來。她的白髮在月光下閃著銀光,臉上也刻滿了比白天更深的皺紋,讓人覺得她已經不是一般的老太婆,而是更老的老媼。

「我們回去。」

洪作說道。對此,阿縫婆婆口中低聲嘟噥著什麼。

「我們回去。」

洪作半摟著阿縫婆婆的背,把她轉到與她前進方向相反的方向。阿縫婆婆好像被洪作的強硬態度所壓倒,和洪作一起走了兩三步,然後她說道:

「所長家就在那兒了,我去去就來。」

「你去幹什麼?」

「我去把禮物拿回來就行了。」

這時,洪作對阿縫婆婆產生了強烈的憤怒。

「你這個貪婪的老婆子。」

洪作忍不住對阿縫婆婆這樣罵道,同時瞪著她的臉。因為洪作此前從未說出過這樣的話,阿縫婆婆看起來一臉震驚。不一會兒她問道:

「阿洪,你在生什麼氣?」

「生什麼氣你看不出來嗎?」

「哎呀,好嚇人!」

阿縫婆婆做出誇張的害怕表情,然後這樣說道:

「就按阿洪吩咐的回吧。」

阿洪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哀向自己襲來,彷彿心臟要被撕裂。這是自己的心情不能為阿縫婆婆所理解的悲哀。洪作不經意間用了「貪婪的老婆子」這種不該說出口的話語罵了阿縫婆婆,但實際上從去年前後開始,阿縫婆婆便明顯地變得貪婪起來,而直到兩三年前,她絕對沒有表現出貪婪的地方,但現在連洪作也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她的變化。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阿縫婆婆會變成這樣。按上家外公的說法,阿縫婆婆的腰越彎,貪念就變得越深重。

在把阿縫婆婆帶回土倉途中,洪作心中感到悶悶不樂,因為他不知道回家後該如何處理兩人間的尷尬局面。硬著頭皮回到土倉二樓一看,阿縫婆婆帶著一臉看起來有些害臊的表情說道:

「今晚被阿洪罵了!」

她這表情在洪作的眼中看來,如同幼女一般害羞。

第二天,在學校吃午飯的時候,晶子遞給了洪作一個盒子,裡面排列著十二支彩色鉛筆。

「這是我媽媽給的。」

晶子說道。這天洪作放學回家後,把裝著彩色鉛筆的盒子給阿縫婆婆看,她讚歎道:

「就是這個嗎?真是好東西啊。」

然後她一支支地抽出鉛筆,仔細地看著,又說道:

「所長給的禮物,果然奢侈啊。」

阿縫婆婆由衷的讚歎讓洪作非常開心。

十四號是過「爆竹節」的日子。因為爆竹節這項新年活動從很早以前開始便交給孩子們來操持了,這天早上洪作和幸夫指揮低年級學生分頭前往舊道沿路的各家,收集那裡的新年飾物。按以前的規矩本來應該是七號去收這些飾物的,但近來變成了在燒它們的爆竹節當天收集。有的人家會把橙子取走只給飾物,有的人家不光不取走橙子,連幹柿子串都一起給了孩子們。

這些新年飾物被集中到田裡的一角,堆放得高高的。幸夫點了火,當火勢旺起來了,他喊道:

「大家把新年初筆扔進去。」

孩子們把正月初二那天寫的新年初筆紛紛扔進火裡。洪作和幸夫也往火裡扔了自己的作品。這項工作完成後,孩子們便開始了爆竹節裡最快樂的活動——把插在烏樟樹枝尖端的小糰子拿到火上烤了吃。

這一天無論男孩還是女孩全都在一起活動。一年之中,男女孩童一起活動只有一月十四號這天。孩子們都不喜歡自己寫的字被別人看見,所以一般都把初筆揉成一團扔進火裡。一個男孩拿著棍子把女孩寫的東西從火裡扒了出來,有些只燒了一點,有些完全沒有挨著火。突然,一陣尖細的叫聲傳來:

「那張別開啟!」

洪作不看也知道是誰在叫。三年級的為雄正要用棍子展開一張初筆,而晶子想用自己的棍子把它搶回來。晶子的初筆雖然被火燒去一點,但是寫著字的部分仍安然無恙。

——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

這樣的文字映入洪作眼簾。這幾個看來彷彿是男孩寫成的蒼勁大字,被分成兩行書寫在幾張拼好的半紙上。少年易老學難成,只有這第一行文字洪作看得懂。洪作感到了一種讓人全身發緊的緊張。啊啊,少年易老學難成。洪作突然站了起來,他甚至想回到土倉,直奔二樓開始學習。洪作帶著敬意望著這個把自己的初筆又深深捅進火堆的女孩。雖然自己之前也曾被晶子吸引,但現在這種被吸引的感覺完全不同以往。這位女孩在新年初筆上寫下的文字深深地打動了洪作,洪作對她充滿欽佩與讚美之情。

爆竹節一過完,過新年這件事便完全退出了孩子們的頭腦。過新年不過是一件已經過去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從這時開始,真正的寒冷降臨了伊豆天城山麓的各個村莊。幾乎每早都把地面凍住的霜柱長得越來越深,把小河邊的綠草封入內部的冰柱變得越來越多。孩子們把冰柱叫做玻璃。新年那幾天幾乎每日刮過村子的風兒已經死了,寧靜的陽光落在街道上,寒冷比起先前變得嚴酷了不少。

按照每年的慣例,當真正的嚴冬來臨之後,孩子們間便開始流行用陷阱捕鳥。飛來的小鳥裡面鵯類的鳥兒佔多數。鵯鳥在村裡到處都看得到,但它們現身特別多的地方,是在了無人家的長野川河谷地帶。

洪作從學校回來便會和兩三個同伴一起從沿著長野川鋪開的梯田下到河谷,在那裡架設捕捉鵯鳥的陷阱。要架好這麼一個陷阱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勞力。要砍來彈性好的枝條,將其一端插入冬天干枯的田地裡,將露出地面的另一端彎折起來提供彈力。幸夫和佐渡屋的龜男很會架設陷阱架。陷阱的工作原理是先在陷阱處提前撒好紅色的果實,當前來啄食的小鳥碰到機關的一端時,提供彈力的枝條便強力彈起,架好的木條便會向下打來,夾住小鳥的身體。中了陷阱的小鳥無一例外全被夾死,從這個意義上講,這是個殘酷的陷阱,可以說是小鳥的死刑臺。

然而小鳥也變得聰明起來,它們只是啄食作為誘餌的紅色果實,卻怎麼也不讓身體觸碰到機關。洪作和幸夫他們幾乎每日架設陷阱,但很少有小鳥中計。孩子們一般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去檢視是否有小鳥中了陷阱,他們會在去學校前繞到各個陷阱處檢查情況。

一天早上,洪作和幸夫兩人去檢視陷阱。他們挨個檢視了設在河邊山崖上的幾個陷阱,發現其中一個夾住了一隻鵯鳥。鵯鳥的頭被打下來的木頭夾住,小小的身體橫躺著,悽慘地陳屍於此。

洪作和幸夫都不想立刻把它拿起來,而是長時間地從上方俯瞰著這小小生物的屍體。這時,洪作聽到幾個女學生的聲音混雜在河水的流動聲中傳來,一回頭便看見手持紅色小葉山茶花枝條的女孩子們正沿著崖邊的小路往上走。洪作在裡面看到了晶子的身影。因為晶子是六年級學生,她走在一群人的最前面,看起來像是正在指揮這群女孩子一般。

「喂——,陷阱抓住鵯鳥啦。」

幸夫向那群女孩子喊道。於是晶子她們沿著河邊狹窄的小路跑到了洪作他們身邊。女孩子們立刻把陷阱圍了起來。晶子直盯著鵯鳥的屍體,一副屏息凝神的神情。幸夫彎下身子開始搗鼓陷阱,要將鵯鳥的屍體取出來。不久他除下了夾住鳥頭的木頭,把鵯鳥的屍體拿在手上,注視著它站了起來。

「啪嗒,咻——。」

他這麼說著,把鵯鳥往洪作那邊遞去,洪作接了過來,發現鵯鳥的身體已經像冰一樣冷,在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張力和抵抗。它是那麼地柔軟和無力,讓人不由得感到世上沒有比這更柔軟的東西了。

洪作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鵯鳥的屍體,他覺得幸夫把一個燙手的山芋交給了自己。女孩子們把臉湊近過來觀察著鳥屍。

「把這鳥拔了毛,烤了做成便當裡的菜。」

幸夫說道。洪作想把鵯鳥還給幸夫,但幸夫沒有接招。幸夫嘴上說得簡單,但其實他似乎也明顯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自己的獵物才好。他說道:

「阿洪,這個給你了。」

「我不想要。」

洪作剛一說完,幸夫便說道:

「那給誰吧。」

說著便看了一圈女孩子們的臉。洪作也跟著幸夫看了一圈在場的女學生們的臉,沒有一個人打算接招。

洪作突然聽到身邊響起了一陣劇烈的哭聲。這是一陣沒有任何先兆,突然從一個女孩口中傳出的劇烈哭聲。嬰兒有時也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聲,正好和現在的情況很像。哭起來的是晶子。她用兩手捂住臉,肩膀小幅抽動著,劇烈地嗚咽,哭得是如此毫無顧忌而又充滿悲傷。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個突發事件驚呆了,但大家馬上明白了晶子為何哭泣。能讓人們聯想到事情前因後果的緊張空氣早已飄蕩在這裡,能讓人們極其自然地理解晶子為何突然爆發的背景早已鋪墊完畢。

洪作恍然大悟,他在心裡沉痛地接受了晶子的抗議,同時也感到事情變得甚為棘手。他心想,正是因為自己手裡握著鵯鳥的屍體,晶子的指責和抗議才會全部指向了自己。

「這個還給你,是你的。」

洪作無論如何都想讓幸夫接過鵯鳥的屍體。

「不是我的,這是你造的陷阱。」

幸夫後退了兩三步說道。洪作感到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他想盡快擺脫鵯鳥的屍體,但事到如今又不能把它重新放回地上。

「給你。」

洪作再次對幸夫說道。於是,這次幸夫或許想到了什麼,他接過鵯鳥的屍體,便一下子像扔石頭一樣,用一個投棒球的動作把它扔向山崖的對面。

「阿洪,我們走。」

他說著便走了起來,把那群女孩子留在原地。洪作馬上跟著他走開。雖然幸夫採取的解決方案不一定是最佳方案,但它確確實實解決了問題。洪作心想,要是自己也能早點那麼做就好了。雖然這種行為看起來粗魯,但其中明顯包含著對晶子用哭聲表示抗議的反感。

因為晶子的哭泣,洪作意識到了捕捉小鳥的殘忍,對此有了痛徹的領悟。但另一方面,洪作很反感晶子的這種抗議方式。洪作十分清楚自己幹了殘忍的事情,但他同時認為,晶子完全沒有必要用突然大哭的方式來表達抗議。

幸夫肯定也有同樣的感受。他採取的措施便是把問題的焦點——小鳥——扔進河裡。在洪作看來,這倒是很符合幸夫的性格特點,體現了直爽的、男子漢應有的態度。同時,洪作也感到自己真是沒出息——沒有采取類似的措施,只是一個勁兒地握著鵯鳥的屍體手足無措。因為這次事件,洪作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討厭自己的情緒——自我厭惡。他一方面討厭自己對殘忍的麻木不仁——這點被晶子指了出來;另一方面也討厭自己雖然反感晶子的行為,但還是一味地顧慮對方,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他認為,幸夫很有男子漢氣概,做事毅然決然,實在了不起。

這次事件後,洪作再也不設捕鳥的陷阱了。他一想起陷阱,耳邊便會響起晶子那劇烈的哭聲。這次事件過去幾天後,洪作開始注意到女孩子不同於男孩子,她們的感情非常脆弱。女性有著一顆容易受傷的心,這顆心纖弱得超過自己這些男性的想象,就像那鳥兒的初生絨毛一般。洪作在學校裡也開始採用一種略異於以往的視點來觀察女學生了。確實以這種視點來看,女學生們在讓人感到溫柔和善的同時,也是不那麼容易對付的。無論遇到什麼事,在很多情況下她們會立刻哭起來,而不是說出自己的意見。

第五章

在春季的假期裡,洪作一個人去了沼津的神木家玩。去他們家算起來已經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差不多三年前,洪作和阿縫婆婆一起去沼津,住在站前的旅館時,他和神木家的兩個女孩去千本濱玩,結果引發了自己買零食吃壞了肚子,回家後上吐下瀉的小事件。第二次是跟著學校旅行來沼津,抽空拜訪了神木家。那次洪作只待了十分鐘,沒有碰見兩姐妹——蘭子和玲子,只得了一份姨媽給的包在紙裡的零花錢,然後便迅速回到了在站前廣場集合的同學們那裡。

這第三次沼津之行的目的是購買考試參考書。洪作也快升入六年級了,中學的入學考試就在一年之後,已經容不得再像之前那樣稀裡糊塗地過日子了。阿縫婆婆也知道,要升入中學得參加入學考試,如果出身於農村小學,不好好學習是很難考上的。因此她告訴洪作:需要參考書的話,就去沼津買回來。

「阿洪,無論如何參考書是必須買回來的。」

看來不知是誰給阿縫婆婆灌輸了考試參考書必須買的觀點。

關於去買參考書這件事,伯父石守校長也半命令半建議地向洪作提過。在春假開始之後,洪作被石守森之進叫去了學校,一進校長室,石守森之進便像往常一樣,板著臉瞪著眼般地一直盯著洪作,突然他問道:

「洪作,有在學習嗎?」

「在學習。」

洪作回答道。

「不再努力點可不行。前段時間我看了你的作文,居然有三個錯字。一篇短文裡面就有三個錯字的話,中學是根本考不上的。——努力,你還得努力。」

石守校長說道。之後他又說:

「你一二年級的時候好像還行,越到高年級就越不行了。你這樣子將來不堪設想。——努力,你還得努力。」

對於石守校長斥責自己越到高年級就越不行這點,洪作有些無法理解。因為自己在學校的成績絲毫沒有下滑。洪作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麼樣的原因才受到這樣的批評。

「你去沼津把參考書買回來。光是教科書的話根本考不上!總之努力,你還得努力。」

石守校長說道。他一直強調要努力。洪作後來才知道,晶子作為今年本校唯一的考生參加了沼津的女子學校的入學考試,結果那天結果揭曉,她成了極少數落第考生中的一員。因此石守非常不高興,甚至把氣撒在了洪作這個明年的考生身上。晶子落第的訊息過了兩三天便傳遍了全村。這件事在村民中成為了公交車進村後的又一個事件。

「你聽說了嗎?這事得悄悄說,說是御料局的晶子沒考上。」

或者,

「沒考上的話,也嫁不出去了。」

每次村裡的女人們碰在一起時都這麼談論著。孩子們這邊也是,他們來到御料局的院子裡,想看看落第的晶子現在是什麼樣子。當晶子從家裡出來時,他們便發出哇的叫聲,彷彿被什麼恐怖的東西追著,驚慌失措地逃開。

洪作便是在這麼一個時候踏上了沼津之旅。洪作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個人坐了馬車。洪作為自己一個人踏上旅程而興奮不已。獨自坐馬車也好,獨自乘輕便鐵道也罷,洪作對此早已不再擔心,他的眼、耳、皮膚等感官已經足夠敏銳,能毫不遺漏地感受到外界任何微小的變化。

洪作在大仁下了馬車,接下來換乘輕便鐵道去了三島,從三島換乘火車僅僅坐了一站便在沼津站下車。下車後他在站前的商店打聽了到神木家所在的魚町怎麼走。路是一條道,沒有分岔。洪作手拿布包袱,走過熱鬧的大街,走到御成橋附近時,他想起了神木家的位置。

洪作進了神木家的門。蘭子的母親可能正好要出門,剛好從地板上面下到裸地。姨媽一見洪作的臉,便問道:

「你是阿洪?」

「是的。」

洪作答道。

「你一個人?」

「是的。」

「哎呀,你都能過一個人來了。你又長大了,和之前相比都快認不出來了!來,快上來吧。」

姨媽熱情地歡迎了洪作。

「姨媽到附近辦點事兒,馬上就回來,蘭子在裡面,你和她玩吧。」

姨媽說著就到外面去了。洪作便登上了地板,往裡面的起居室瞧了瞧。也許是因為自己剛從陽光明媚的外面進來,洪作覺得房間裡很暗,幾乎什麼也看不到。

「誰?」

從黑暗中傳來了一聲清澈悅耳的聲音。這肯定是蘭子。

「——洪作。」

洪作說道。

「哎呀,歡迎。」

接著蘭子高聲地叫著媽媽!媽媽!似乎想告訴她洪作來了。

「姨媽剛才到外面去了。剛剛在那邊我見著她了。」

洪作說道。「是嗎?媽媽真討厭,說都不說一聲就出去了。」蘭子這麼說道。說完她又告訴洪作:

「你先去井邊洗手。坐了交通工具很髒的。」

「嗯。」

洪作按她說的,老老實實地下到裸地上,去井邊洗了手。再來起居室時,也許是眼睛已經適應了的緣故,不再覺得這裡像先前那般昏暗了。蘭子喉嚨上纏著繃帶,用一種雙腿稍稍彎曲擺在身邊的姿勢坐在爐邊。她面前有一大堆橘子皮,可能之前在吃橘子。

洪作非常吃驚蘭子長這麼大了,和之前的蘭子相比像是另一個人。之前還是個淘氣不羈的壞心眼女孩,現在完全帶著大人味,連說話方式都變了。

「吃橘子嗎?」

「不吃。」

「給你拿些點心來吧。」

「不要。」

「真懂事。」

洪作吃驚地看著蘭子的臉。這句話若是姨媽說來倒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可它千真萬確是從蘭子口中說出的。

「去我學習的房間吧。」

「嗯。」

「我給你書籤。」

「嗯。」

洪作跟著蘭子上了通向二樓的樓梯。這個房間好像是蘭子和玲子共用的,狹窄的房間正中擺著兩張對著的小桌子,在房間一角的書箱上擺放著很多人偶。

「你在這裡學習嗎?」

洪作問道。

「不學習,光玩兒來著。」

蘭子答道。說著她開啟自己桌子的抽屜,取出一個紙盒子,從裡面拿出來很多書籤。

「只能給你一個,選吧。」

「都可以選嗎?」

「嗯,選你喜歡的。」

洪作拿起一個藍色布書籤。

「這個是老師給的,老師只疼阿蘭。」

蘭子說道。洪作這才注意到蘭子的臉看起來與其說是白色倒不如說帶點綠色。也許是帶著葉子的樹枝伸在窗外,那樹葉的綠色映照過來的緣故吧。

這時有人響亮地踏著樓梯上來了。是玲子。玲子和之前沒有太多變化。

「阿洪?」

玲子說道。

「嗯。」

「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住這兒嗎?」

「嗯。」

「住幾天?」

「不知道。」

這時,玲子說:

「住久了可不行。婆婆說,我們老是留人住,家裡就會變窮。」

「窮?」

洪作吃驚地問道。

「閉嘴!你在胡說些什麼?明明什麼都不懂。」

蘭子不容分說地說道,她的語氣完全是大人了。

「但婆婆就是這麼說的。」

「婆婆她懂什麼?說我們家窮什麼的,聽了真是驚呆了。不好意思,我們是有錢人。」

「說是家裡連米都沒有了。」

「你說什麼?」

「真的,媽媽就是這麼給爸爸說的。」

「那不對!」

蘭子用下巴指著玲子說道:

「那是因為爸爸什麼也不做,只是在外面找女人,媽媽才嚇他。你連這都不知道,真是不懂裝懂!」

說著,蘭子突然用右手手掌推了一下玲子的額頭。玲子踉蹌了兩三步,馬上站住了。這時她先是瞪了蘭子一眼,然後把手放在蘭子書桌的邊緣,一下子將它掀翻了。

與此同時,兩人都撲向了對方。當時的情景就像兩枝巨大的花束撞在一起,搖晃著,散落著。洪作從未見過如此激烈的打架場面。比起眼前的情景,湯島的孩子們的扭打完全不能算作打架。不久慘叫從蘭子口裡傳出。洪作看到體格較大的蘭子被體格較小的玲子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道不道歉?」

玲子用緩慢的語調重複了三遍同樣的問話。每次問話時蘭子就會發出慘叫。大概是哪裡被對方掐著了。

過了一會兒,玲子離開了被壓在地上的姐姐,一言不發地離開房間,直接下樓梯走了。蘭子一邊發出尖利的哭聲,一邊站起身來。她抽噎著抽出玲子書桌的抽屜,把它拿到窗邊,然後扔到了房頂上。原先裝在抽屜裡的彩色鉛筆、紙片、筆記本、小人偶、剪刀等全都發出聲響,散亂地砸在屋頂的瓦片上。

洪作在姐妹倆混戰期間,感到自己完全無計可施,只得在旁邊看著,等著她們打完。姨媽上來了。她一看房間,便說道:

「哎呀,又打架了。真是的,把桌子都掀翻了!——受傷了我可管不了。」

說完,她又像這事兒已經過去了似的,對蘭子說道:

「阿蘭,你到樓下和阿洪一起去吃點心吧。」

和兩姐妹不同,姨媽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從容不迫。

「阿洪,去吧。阿蘭也調整下心情,到樓下去。」

說完,姨媽便下樓去了。

洪作那天一個人去附近的書店買了參考書,那天和第二天,他連續麻煩了神木家兩晚。雖然玲子說什麼家裡已經沒有米了,但在神木家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來。女傭也還是忙前跑後,不管任何事物,都充滿了足以讓洪作這些孩子目瞪口呆的奢侈。每日三餐,桌上都擺著吃都吃不完的菜。連睡覺的寢具都是蓬鬆柔軟、非常舒服的奢侈貨。

即便如此,連還是孩子的洪作也能隱約察覺到這家人的生活狀態絕對算不上健康與正常。發生在兩姐妹間的那場激烈打鬥怎麼也不能算是正常,但這樣的事情卻發生在這家裡的方方面面。比如:姨媽說做晚飯太麻煩,便訂了很多鰻魚蓋飯,甚至把傭人的份數也算了進去;魚店拿來的東西也不仔細看,就用她那清澄而又柔和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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