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

雪蟲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

話說那時——說來已是大正四五年間,距今四十幾年前的事了——每到傍晚,村裡的孩子們總是人人「白婆子,白婆子」地叫著,在家門前的街道上跑來跑去,追著一種小小的白色生物玩,那種飛蟲如同飛舞的棉屑般浮游在這夜幕初降的空間裡。有的孩子跳起來想用手直接抓,有的把折下來的羅漢柏的小樹枝拿在手裡向空中揮舞,想用葉片把蟲子帶下來。這白婆子,大約就是「白色的老太婆」的意思。孩子們雖不清楚蟲子從哪來,但他們對一到傍晚就神秘出現的白婆子並不感到奇怪。他們並不知道究竟是傍晚到了蟲子才出來,還是蟲子出來了傍晚才到來。這白婆子與其說是純白,倒不如說帶點極微的青色。天還亮著時看來就是白色,但隨著夜色漸深,就讓人覺得開始泛出青色。

在白婆子看起來開始帶點青色時,遠遠地便能聽到各家家長喊著小孩名字,催他們回家。喊聲從遠處傳來,比如:「阿幸,吃飯啦!」「阿茂,開飯了!」「不快點回來就別吃了!」於是幸夫回去了,接著阿茂也回去了,就這樣街上的孩子們一個個少了起來。

孩子們回家時互相也不招呼,在四處浮游著白婆子的夜色中,有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家跑,有的孩子右手高高舉著柏樹枝呼呼地往家的方向衝,大家彷彿被各自的家長下了咒般吸引回了家。

洪作總是在外面玩到最晚。洪作家吃得晚,不少時候是阿縫婆婆來洪作玩的地方叫他回去吃飯。因此洪作差不多每天都在街上玩到一個小夥伴都不剩。當所有的小夥伴都不見了身影,夜色完全籠罩四周,他才邁步往家裡走去。

洪作和阿縫婆婆一起居住在土倉裡,在回家途中,他看到沿街房子中透出幾盞人家晚膳時的明亮燈火。孩子們玩耍的地方總是在帝室林野管理局天城出張所的正門前,那裡也被村裡人稱作官署或御料局。從那裡到他們住的土倉,沿途的房子數都數得出來。在公所前面有戶家名叫做「上家」的人家,那裡是洪作家的本家。在那裡住著洪作的外公外婆,還有洪作母親年幼的弟弟妹妹們,也就是按輩分洪作應該管他們叫舅舅姨媽的男孩女孩。最小的女孩阿光和洪作同歲。

洪作看見本家明亮的燈火,知道外公外婆在家,卻沒往裡邊窺視。白天的時候,他也去阿光那裡玩,即便沒什麼正事兒,也像出入自家一樣進得屋裡好多次,但一到晚上,本家的燈火卻讓他感到莫名的疏遠。在本家人熱鬧談笑的氛圍中,洪作感到他們彷彿在說:這兒和你家不一樣,你家在土倉呢。

有時洪作有事上本家,碰到大家正在吃晚飯,此時他外婆阿種便一定會說:

「阿洪,你吃了再走吧。」

「不,我回家吃。」

「這裡也是你的家呀。別不樂意,吃了再走呀。」

「不,我不吃。」

無論外婆阿種說什麼,洪作都執拗地拒絕。而這時洪作的外公和其他人一般都不管洪作,自顧自地動著筷子。本家吃飯時的這種氛圍不由得讓洪作心生反感。不吃飯的時候,確實跟在自己家沒兩樣,但就是這吃飯的時候,卻明顯變成了別人的家。不是自己的家,還吃什麼飯!洪作心中這樣想著。

在本家旁邊隔著一條窄巷的地方開著一家雜貨店。小小的店裡,五金件等各式雜貨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從屋內地板前的裸地冒到店外去。村裡只有這麼一家雜貨店,同時也是五金店,凡是要買鐵絲、釘子、炊具、菜刀的村民都到這裡來。

在雜貨店旁邊,有一戶家名叫做「佐渡屋」的農家,除了正屋之外還建有牛棚,總有兩頭牛在那昏暗的棚裡抽動著鼻子。在佐渡屋的前面,是打日工的四十歲單身漢文吉居住的小屋。在文吉家隔壁,就是洪作家的宅地了,他家有著村裡最名副其實的院子。但是現在他家正屋租給了從東京來當村醫的醫生家,洪作和阿縫婆婆兩人住在宅地背面的土倉裡。正屋的醫生家是兩口子沒有小孩,所以家裡總是安安靜靜。雖說他是醫生,卻幾乎不怎麼有人找他看病。村裡的人只要不是病得要死,都不找醫生。

洪作斜眼望著村裡舊道邊上四五戶人家裡透出的燈火,走進了自家宅地,從正屋旁經過,回到了建在宅地背後高出一截的地面上的土倉。無論冬夏,每當洪作回來時,阿縫婆婆一般都正藉著土倉一樓透出的燈光在屋外做著飯。話說這一老一小的飯做起來本應非常簡單,但不知為何,阿縫婆婆張羅一頓晚飯卻總是捱到這麼晚。

「我回來了。」

洪作說道。其實除了洪作,村裡沒有第二個孩子會說「我回來了」,只是因為阿縫婆婆囑咐從外面回來一定得說這句話,才養成了習慣。

洪作每晚都和阿縫婆婆兩人坐在燈下,吃著小飯桌上這晚到的晚飯。

「娃娃。」

阿縫婆婆總是這麼叫洪作,她問:

「今天上家那邊你去了幾次?」

「兩次。」

「最好別去。」

阿縫婆婆說道。吃晚飯時,兩人總會進行上面的對話。洪作對此總是支支吾吾地回應。他不可能答應不去,上家附近是洪作這些男孩玩耍的中心地帶,而且每天還得跑去那兒喝好幾次水,那邊做了稀罕玩意兒還得去嚐嚐。

「你去上家那邊,沒啥好事兒。大五這小鬼真有點討人厭,路上碰到他,裝作一副認不得的樣子。阿光也是,原先是個大大方方的女孩子,現在也學著她家裡人的樣,碰見就擺出一副臭臉。多半都是因為聽了大人給說的壞話。」

阿縫婆婆每次都這麼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洪作每晚都得聽她說上家——也就是本家——的壞話。阿縫婆婆雖然唸叨的是本家小孩的不是,但其實似乎是想借此數落他們的父母——也就是洪作的外公外婆。不過,她終歸不會直接說出外公外婆的名字。阿縫婆婆這點心思,被洪作這小孩拿捏得明明白白。

「上家的外公真討厭。」

有時洪作這麼說了外公,阿縫婆婆便會細眯著眼睛,把跪坐著的膝蓋湊過來,彷彿要伸手摸他頭一般。她說:

「他可是阿洪你的親外公呀。即使他有過分的地方,即使他再怎麼說你,你也不能說他的壞話。聽好了,上家的那些人雖然心胸狹窄,但是他們根子裡都是好人。」

這話與其說是講給洪作聽,倒不如說是講給自己,說服自己。

洪作為了看到阿縫婆婆高興的樣子,有時會專門說些本家——也就是上家——的壞話。實際上,若是真心想說他本家的壞話,那題材要多少有多少。洪作雖然每天都和與自己同年的阿光一起玩耍,但上家的外公外婆比起自己這個孫子,更疼愛自己女兒這點是表現得清楚無疑的。不光如此,因為他們與阿縫婆婆水火不容,所以他們有時會把被阿縫婆婆收養並與之同住的洪作視為仇人的同黨。

另外,上家那邊還住著一位阿品婆婆,她是洪作的曾外祖母。就連這位曾外祖母也總是帶著特別的眼光看洪作。阿品婆婆是洪作外公的養母,雖然和家裡人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大家都不怠慢她。她因為上了年紀,一直在靠裡的一間房裡過著閉門不出、悄無聲息的生活,甚至讓人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沒有人。有一次,她偶然地撞見了洪作。

「真是可憐,給那樣不正經的人做了人質,這孩子也漸漸變得怪起來了。」

阿品婆婆滿臉皺紋,嘴裡嘟噥著說道。洪作盯著她,不一會兒說道:

「祖姥姥,你一把年紀了不死麼?什麼時候死啊?」

實際上,洪作對這個年近七十、背彎得快斷掉、皮膚鬆垮、皺紋深刻的老太婆一直不死並且還能說話,感到不可思議。

阿品婆婆被洪作這麼一說驚呆了,眼睛翻白不知怎麼接下一句。誰讓她說阿縫婆婆是壞人,說自己是怪孩子?洪作報了阿品婆婆的一箭之仇,便從這個像裝飾品般終日呆坐不動的老太婆身旁離開。

阿縫婆婆曾是曾外祖父辰之助的偏房。辰之助在地方上也算是個名醫,年紀輕輕便有了靜岡藩掛川醫院長、靜岡縣韭山醫局長、三島地方的私立養和醫院院長等頭銜。若他是個有野心的人,晚年也不會退居故鄉伊豆了。也不知為什麼,他在最年富力強的三十來歲中段,放棄了所有公職,退隱伊豆的深山,作為一名鄉村醫生度過了後半生。辰之助在鄉下當個體醫生的生活非常繁忙。他的生意甚是興隆,有時他為了出診,得乘著兩人抬的轎子前往半島根部的三島,或是半島另一頭突出部的下田。

阿縫婆婆是辰之助從下田的花街柳巷贖回來的女人,在這個本就易生閒話的地方,她成了廣受議論的人物。阿縫婆婆在辰之助五十歲歸天前一直人前人後地照顧他,在他死後也留在村裡沒有遷走,她的硬氣讓她遭到了全村人的白眼。

辰之助步入中年之後,便一直和正妻阿品分居。阿品是沼津藩家老山本家的女兒,據說嫁過來之後就從未下過廚房云云。說得好聽便是不諳世事的淑女,說得不好聽便是啥也不會的女人。她在婚禮時帶來了一口朱漆的浴桶和兩把薙刀,這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被村裡被人當做談資。

辰之助和正妻阿品以及偏房阿縫之間都沒有生育小孩,所以把自己哥哥的孩子文太收為養子,把之前的房子——也就是上家——讓給了文太,自己在附近另建一處房屋,在那裡開診行醫,和偏房阿縫同住。晚年辰之助讓文太的長女分家出來,把行醫的那處房子給了她,讓阿縫作為養母入了這分家的籍。辰之助如此安排偏房阿縫的晚年,算是對她的補償。於是曾外祖父辰之助的偏房便作了文太長女戶籍上的養母。這長女便是洪作的母親——七重。

洪作的父親是軍醫,當時正和洪作母親七重一起住在駐地豐橋。那時的洪作並不明白為什麼他不得不離開父母,被寄養到曾外祖父的偏房阿縫那裡,但阿品婆婆所說的「成了壞人的人質」卻在某種程度上道出了真相。想來阿縫婆婆為了鞏固自己在洪作家中那極不穩定的地位,而把洪作從父母身邊奪走作為人質,這種心思不能說沒有。

說來事情的起因,是洪作的母親七重在生了洪作後,又生了妹妹小夜子,要養育兩個幼兒卻沒有人手,想到也只是把孩子送走極短的時間,便把洪作寄養到了阿縫婆婆那裡。意外收穫了這件求之不得的寶貝,阿縫婆婆無疑是下定決心:既已到手,這輩子絕不放手。當阿縫婆婆打著這般主意時,洪作在她身邊度過了五歲到六歲的一年時光,在此期間,他對阿縫婆婆變得比父母還親,不想回家了。

因此,洪作從五歲開始就一直待在故鄉伊豆半島天城山麓的山村裡,和阿縫婆婆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婆婆同吃同住。因此,阿縫婆婆和上家——也就是本家——完全是一種敵對關係。在曾外祖母阿品婆婆看來,阿縫婆婆是把自己丈夫奪走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在外公外婆看來,阿縫婆婆是一個壞心眼的女人,靠著取悅曾外祖父辰之助而最終把比本家還大的宅地搞到手,還把自己的女兒收作養女,自己搖身一變成了養母,現在又將孫子洪作擄為人質。

上家常常人來人往。平時一同生活的,除了洪作的外公外婆,還有與洪作同年的阿光,比阿光大三歲的大五,以及曾外祖母阿品婆婆。除了這五口人外,還有兩人時常回到家裡,分別是在東京上中學的大三和在沼津念女子學校的咲子。大三和咲子每逢休假都會回家——這是理所當然的,除此之外當星期天和節假日連在一起的時候,也一定會回到家中。這兩人對於洪作來說應當是舅舅和姨媽,但因為阿光一直叫大三作哥哥,叫咲子作姐姐,洪作便也跟著阿光這麼叫。

因此在正月、春假、暑假等時候,上家都人丁興旺。到了吃飯等時候,在洪作這個孩子看來,甚至覺得眼前的場景熱鬧非常。就連從早到晚在內室閉門不出的阿品婆婆,到了吃飯的時候,也會弓著身子——誇張地說,嘴幾乎要捱到榻榻米般——來到擺著餐桌的客廳。因此,這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便人滿為患:曾外祖母阿品、外公、外婆、大三、咲子、大五、阿光,光是家人就有七個人了,而且一般還有一兩個用人。

外公文太和外婆阿種之間生育了很多小孩,除了上面的還有四個孩子:長女便是洪作的母親七重,接著是去了美國的大一,去了滿洲的大二,還有去了伊豆半島西海岸的大農戶松村家作養女的鈴江。但不管是大一、大二,還是鈴江,洪作都沒有見過,只是說到他們名字時,他都照著阿光的叫法,叫大一哥哥、大二哥哥、鈴江姐姐,至於他們是何等風貌的人物,則一概不知。

外婆阿種常常指責洪作跟著阿光叫,她糾正道:

「娃娃,你得叫大一舅舅、大二舅舅,鈴江姨媽,不是哥哥姐姐,是舅舅和姨媽。」

但洪作並不搭理。因為如果這樣的話,大三哥哥就得叫成大三舅舅,咲子姐姐也得叫成咲子姨媽。這樣想一想都覺得彆扭,根本說不出口。洪作心想,怎麼可能把咲子姐姐叫成姨媽呀。

但是洪作有時出於淘氣,也把咲子叫做姨媽,他很好奇咲子會怎麼回答。

「咲子姨媽。」

洪作叫道。咲子留著當時女學生間流行的三股辮,長長的辮子從肩部垂到胸前,她把辮子猛地往後一甩,說道:

「不準叫姨媽,你這樣叫就不理你了。」

「但你不就是姨媽麼?」

「我是你姨媽,但你不要再這麼叫了。」

咲子一臉兇相地瞪著洪作。和洪作反感把咲子叫做姨媽一樣,咲子自己也討厭被叫做姨媽。洪作把大五叫做「小五」,把阿光叫做「小光」,有時鬧矛盾了,也會不客氣地直呼其名地叫她「光」。

對於上家這些孩子,除非當面遇見,阿縫婆婆在背地裡一般都是直呼其名。不光直呼其名,她還往往加上些惡意的形容詞,比如「反應遲鈍的阿光」「頑皮的大五」「沒救了的咲子」「沒用的大三」等等。但唯有一人例外,那便是剛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四男,只有他受到了阿縫婆婆稱讚。

「那個嬰兒面相伶俐,如果他長大了,上家也許能稍微好點,但世事無常啊。」

阿縫婆婆說著這討人嫌的話。

在洪作看來,和阿縫婆婆在土倉裡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那是相當快活,沒有一處值得一說的不滿。每次去上家,雖然那裡似乎既熱鬧又有趣,但洪作並不覺得特別羨慕。洪作在土倉的生活每天重複著固定的內容,彷彿一個模子壓出來似的。早上一醒來,洪作便如同問候早安似的,在被窩裡叫阿縫婆婆:

「婆婆。」

雖然阿縫婆婆耳朵不好使,但不可思議的是,即便她人在一樓或在土倉外頭做飯,只要洪作叫道「婆婆」,她就能敏銳地分辨出來。

「婆婆,婆婆。」

在洪作第二、三聲呼喊之間,總能聽到阿縫婆婆攢勁兒爬樓梯上來時的吆喝聲:

「嘿喲、嘿喲。」

吆喝聲一完,就能看到剛爬完樓梯的阿縫婆婆在那伸著腰。她稍歇一口氣,便忙不迭地答應道:

「來了,來了。」

接著開啟櫃子,取出備在那裡、捻進紙裡包好的粗糖果,拿到洪作枕邊。

「來,起床糖。」

阿縫婆婆有時把紙包遞到洪作手上,有時把它塞進被子裡。

「飯還要等會,先睡著吧。」

阿縫婆婆說完又下樓梯走了。她既沒說快起來,也沒說快起床洗臉。捻好的紙裡面一般都是裝的黑糖做的糖球。洪作一般要在被窩裡一直待到吮完兩三個黑球糖才起來。

若是在上家,像這樣吃起床糖是一定會被罵的。外婆阿種常對洪作說:

「臉都沒洗就吃什麼黑球糖,你的牙離爛掉不遠了。」

洪作把這事兒告訴阿縫婆婆,阿縫婆婆氣憤地說:

「咱娃娃可沒什麼爛牙。你就告訴她:我才和阿光不一樣。」

總之,洪作差不多每天早上都在被窩裡吮著黑球糖。有時候,起床糖也會換成一顆水晶球。水晶球就是白砂糖做的糖丸,微微帶些薄荷味。除此之外有時也有豆板、卷糖等粗糖果。

吃完起床糖,洪作又喚阿縫婆婆道:

「婆婆、婆婆。」

「我可以起床了嗎?」

「那起吧。熱乎乎的味噌湯做好了。」

阿縫婆婆一邊說著一邊給洪作穿上衣服,她緊緊地扯過腰帶在洪作身前打了個結。在阿縫婆婆給他穿衣服的時候,洪作總是透過那扇裝著鐵窗格的小窗望著屋外。正對窗戶的不遠處有一棵石榴樹,石榴樹葉整個地覆蓋住視窗,所以得透過樹葉才能望見戶外的風景。所謂的風景,也就是從石榴樹葉空隙看得到的田地。那片田地夏天是片綠色的稻田,冬天則是收割後留下的乾枯發黑的稻樁。對面人家的一塊田地正好和土倉的窗戶一樣高。對面的田地與洪作家的土地隔著一條小河,那邊的地面比這邊差不多要高三尺。

雖然站在那裡只看得到那一塊田,但是如果把身體湊近窗戶,就可以窺見次第傾斜的其他幾塊田地,以及隔著一段凹陷地面的對面村子的一角。望得見小山、農家、森林、白色的街道,還有那遠遠的、小小的,姿態優美、形同玩具的富士山。

洪作穿好衣服就下到一樓。在流過自家土地邊界的小河岸邊,有個鋪著板子用來洗東西的地方,洪作便在那洗臉。小河對面是高三尺左右的土堤,從土倉二樓看見的那塊田地就鋪展在那上面。洪作用手掬起水來,含在嘴裡咕嚕咕嚕兩三次後,又同樣掬起幾次水抹臉。洗臉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在冬天,土堤上那一根根野草便會結起冰柱吊在上面。洪作用手把它們薅下來,或是把它們弄到地面上,這項活動相當花時間,因此洪作會一直待在那洗東西的地方,直到阿縫婆婆來叫他。

吃飯是在爬上二樓的樓梯盡頭,南邊的窗子旁邊。這扇窗子和北面的窗子一樣裝著鐵窗格。早飯的選單每天固定,很少有變化。如果有變化,也就是味噌湯裡的內容和醃菜的食材根據季節不同,變成白蘿蔔、茄子、菜瓜。除了味噌湯和醃菜,生薑、藠頭、金山寺味噌也是餐桌的常客。這份選單不光適用於早飯,也通用於午飯和晚飯。一是因為阿縫婆婆討厭花工夫做飯,二是因為魚肉和牛肉她都不喜歡,所以早飯和午飯、晚飯的區別也就僅限於有沒有多加份燒菜葉之類的東西。

「來,娃娃,飯上澆點熱味噌湯吧。」

或是,

「弄個金山寺的泡飯吧。」

每次吃飯的時候,阿縫婆婆總會建議洪作給米飯上澆上湯汁。阿縫婆婆因為自己的牙不好,一天三頓都這麼吃,所以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把這種吃法強加給年幼的洪作。

正在吃早飯時,傳來了家住附近的幸夫、龜男、芳衛等小夥伴邀約洪作一起去學校的喊聲。

「阿洪,去學校啦!阿洪,去學校啦!」

幾個孩子齊聲在土倉前面吆喝著,但是聽起來像是「阿洪,去‘徐’校啦」。大家邀約著去學校的時間,總是離正式上學還有滿滿一個小時,有時甚至還有近一個半小時。其實如果跑步去學校,五分鐘都用不了。

即便如此,在聽到了小夥伴們的聲音後,洪作還是把教科書和便當匆忙地裝進包袱布里,便急急忙忙地奔下樓梯。

「娃娃!娃娃!」

阿縫婆婆每次都會拿著紙或者手帕從洪作身後追來。村子裡其他孩子與紙或手帕是絕無緣分的。其實洪作也一樣,雖然帶著卻從沒用過。這是因為阿縫婆婆堅信自家的娃娃和村裡的其他小鬼不同,作為與眾不同的證據,非要洪作帶著紙或手帕。

孩子們一家接一家地繞到村裡的人家,邀約出上學的夥伴後,就在御料局旁,或是洪作家旁田裡的稻垛旁聚集。他們在不得不趕去學校之前盡興地玩耍。孩子們集合的地方有時會變。並不是誰命令要變,而是集合地自然而然地改變。並且一旦開始在某處集合後,一連兩三個月,大家都只會去那裡集中。男孩有男孩的地方,女孩有女孩的地方,大家在各自的地點集合。

孩子們在集合地點玩的遊戲也是一樣,一旦開始玩哪一種,很長時間就只玩那一種。大家會一直玩,直到完全膩煩。玩膩了之後,又會有一種新遊戲抓住他們的心。這新的遊戲又會在孩子們間流行一段時間,孩子們便只玩這個遊戲,讓人不由感嘆他們居然玩不厭。就這樣,孩子們一段時間熱衷於拍洋畫,一段時間對設陷阱捕鳥著迷,一段時間又幾乎每天玩相撲比賽的遊戲。

當大家都玩累了時,好在終於有人想起得去學校了,於是大家又聚成一團往學校趕去。到了這時候,一些距離半里、一里的村子的孩子們也都各自聚成一團,出現在新道或舊道上,朝著學校正門前進。

孩子們分成各個不同的集團,彼此抱有敵意。大家都擺出一副兇相,一邊瞪眼盯著周圍其他村的孩子們,一邊快步趕往學校。大家絕不開口說話,豈止不說話,有時還毫無理由地向對方扔石頭。這份敵意會一直持續,直到進了校門,以村為單位的集團解散為止。

小小的校舍裡面有八間教室。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各有一間,另有高等科的教室和裁縫室各一間。一個年級三十人左右,大家都穿著同樣棒狀條紋的衣服,腳蹬稻草鞋,帶著裝有鹽醃白蘿蔔的便當盒子或塞有醃梅子的飯糰,人人臉上髒兮兮,腦袋凹凸不平。

教師和教室數量一樣也是八人。一人管一間教室。老師們動不動就會在學生們頭上打一下戳一下,搞得學生們一進教室,便如同進了監獄般噤若寒蟬。負責一年級的老師總是最為嚴厲,所以一年級的小傢伙們一般都非常緊張,生怕老師打來,以至臉色蒼白。

當一天的授課結束,孩子們便回家扔下東西,紛紛趕往集合地點。因為高年級和低年級學生的授課時間不同,所以在孩子們玩耍的地方,先是隻有低年級學生露面,之後高年級學生逐漸加入進來,人數便多了起來。大家會一直玩到傍晚,直到那白婆子漫天飛舞的時候。

第二章

在洪作讀二年級的那個春天,上家的咲子回來了。她去年從沼津的女子學校畢了業,之後一直在親戚家操習家務。洪作得知咲子今後就一直待在村裡不用再去沼津後,感到一種難以言表的歡快。他開始覺得去上家成了一件樂事。雖然之前每逢寒暑假咲子一定回來省親,但是因為咲子的在或不在,上家所飄蕩的空氣截然不同。只要咲子在家——就如同插花時綴上一朵大大的玫瑰一般——上家也讓人覺得變得明亮豔麗起來,甚至連裡面那間不見日光的房間也是如此。

咲子和其他村裡姑娘不同,因為上過沼津的女子學校,她身上的氛圍都帶著都市氣息。無論是扎著西式髮髻、劉海前突的髮型,還是穿著的衣物、說話的方式,連走路的姿態,用當時的話來說,都是清新脫俗、令人耳目一新的。

咲子回到村裡後,洪作一天要去上家好幾次,他不由得想一直纏在咲子身旁。但是,阿縫婆婆很討厭咲子。

「這裝模作樣的丫頭,馬上就要搞出些鬼名堂了吧。」

只要一提到咲子,阿縫婆婆就會口頭禪般地這樣說道。阿縫婆婆把咲子視作眼中釘,正好咲子也厭惡阿縫婆婆。咲子即便在路上遇見阿縫婆婆,也會徹底無視她,顯露出一種毫不在意的態度,這點連洪作這個小孩也能感覺出來。這種時候,阿縫婆婆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決絕地把臉轉向一邊,而咲子則並不轉過臉去,完全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既不打招呼也不問候,行為舉止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阿縫婆婆存在。

阿縫婆婆和咲子的關係如此,洪作雖是小孩,夾在其中也多有為難。他想方設法地為了婆婆勸解咲子,為了咲子勸解婆婆,然而這份心意卻完全被白費了。

「剛才,阿縫外婆——」

洪作剛一開口,咲子就迫不及待地糾正道:

「她不是你外婆,是阿縫婆婆。」

「她是我外婆呀。」

「怎麼是你外婆了?她是個外人。聽好記住了。你雖然和那個人在一起住,但她不是你外婆。不是這家裡人。該怎麼叫呢?對了,——婆子。」

這話若是出自其他人嘴裡,洪作肯定不會輕饒,但咲子說出這話,洪作卻沒有生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洪作心想,這實在是沒法子的事情。

咲子回到村裡之後,洪作幾乎每天和咲子一起到西平的浴場去,那是河谷中湧出的溫泉。每次咲子要去公共浴場時,阿光就會來叫洪作。洪作多少還是不太樂意和兩個女的去洗澡,於是便約上附近的夥伴。應邀同去的總是這幾位:雜貨店的幸夫、養牛的「佐渡屋」的龜男,還有和洪作有著親戚關係,家裡開酒坊造酒的芳衛。幸夫和龜男低一個年級,芳衛和洪作、阿光是一個年級。

雖說是去洗澡,但洪作他們的準備工作實在簡單。拿一條布手巾往腰間的兵兒帶一掛便完事。雖然阿縫婆婆想讓洪作帶上那白鐵皮的肥皂盒子,但洪作覺得那玩意兒妨礙玩耍,並不喜歡。

洪作總是在上家門前,等著咲子和阿光出來。咲子從家門前的兩三級石階上下到路上,伸手把布包袱遞向洪作他們,裡面有布手巾、肥皂、小金屬盆等東西。

「你們換著拿吧。」

咲子說道。雖然這差事並不那麼美好,但洪作總是第一個接過來。他兩手捧著那布包袱,彷彿別人吩咐自己拿著一件寶物。

走了半町左右,新道便與舊道交會了。新道兩側的路邊稀鬆平常地排列著房屋,其中有木屐店、理髮店、藥店、郵局、粗點心店、鐵皮店、裁縫店等店鋪。但無論哪家店鋪,店家幾乎都不在店裡露面,客人找他們買東西,得繞過店的旁邊到後門才行。因為有這五六家店,新道在孩子們看來頗為繁華。從舊道到新道,讓人覺得彷彿從農村來到了城市。

新道上的建築連綿了一町左右,這二十棟左右的房子所在的地方,被人們稱作「宿」。相應地,集中了包括洪作家和上家在內那十二三棟房屋的區域被稱作「久保田」。除了這兩處小村落之外,在溫泉湧出的河谷裡,還有西平、新宿、世古瀧等三個小村落。在山腳方向,還有長野、新田等。因此,久保田、宿、西平、新宿、世古瀧、長野、新田等七八個小村落被總括地以「湯島」這一較大的村名相稱。除了湯島之外,在狩野川沿岸山中的各處河谷之間,還散在著一些其他的小村子,它們和湯島一起組成了上狩野村。雖然上狩野村無論人口還是戶數都很少,但是卻佔了相當廣的一片地域,除規模最大的湯島村外,其他都是從幾戶到十幾戶的小村落。

洪作他們走上新道,通過宿的街道時,心情緊張。咲子帶著阿光在前面走,陪同的洪作捧著布包袱,隔了一段距離跟在後面,而幸夫、龜男、芳衛一行,又再隔著些許距離跟在更後面。當他們走上新道,新道這邊的孩子們就會不時起鬨。

——阿洪和阿光不正常。

起鬨的內容是固定的,洪作對自己被說成和阿光「不正常」感到非常意外。洪作和上家的阿光在同一年級,經常像兄妹一樣待在一起,但是他倆鬧彆扭的時候要比關係好的時候多得多。每次聽到這起鬨,洪作就會心煩意亂,把原先好好捧著的包袱用一隻手胡亂抓著,並且故意大大地甩著它往前走。不久,洪作身後又傳來了那群孩子對著幸夫他們起鬨的聲音。

——阿幸昨晚尿床嘍。

或是,

——跟班不好當喲。

等等。這些老成的話語配上陰陽怪氣的語調,向著這邊發射過來。於是,洪作聽見了幸夫他們因為窘極了而跑起來的腳步聲。芳衛很沉默,稍微有點遲鈍,在學校時也總是待在角落,但幸夫和龜男很頑皮,鬧起架來,無論對手是誰,基本不會輸給對方。即便如此,當他們離開自己的地盤來到這新道,便莫名覺得自己像是到了異國他鄉的外地人,沒了脾氣。這既是因為對方人多勢眾,也是因為自己是陪著咲子和阿光兩位女性來的,處於不利的立場。

走出宿時,男孩們彙集到了一起。殺出敵陣的興奮使孩子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去西平的浴場得在走出宿的時候,從新道拐進下到河谷的岔路。走到這裡,孩子們有了精神,一會走在咲子前面,一會又走在她身後。

「那麼,接下來由幸夫替阿洪拿吧。」

咲子說完,幸夫便像謹奉敕令般一臉嚴肅地從洪作手中接過布包袱。洪作感到如釋重負,恢復了自由,他和龜男、芳衛他們跑來跑去。在到達目的地前,拿洗澡用品的活兒也被平等地交給了龜男和芳衛分擔。對於這包湊到鼻子跟前就能聞到香味的東西,男孩們還是很有興趣去拿的。拿著它,雖然說不清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但到底還是可以讓人產生一種陶醉感。

溫泉從河谷的三處地方湧出。靠著這三處湧出的熱水,人們建了一間大別墅、三家旅館和兩個公共浴場。它們分散在沿河的地方,隔得很遠,屬於不同的村落。兩個公共浴場分別在叫做西平和世古瀧的小村落裡。西平的浴場較近,並且場地明亮,洪作他們一般都去西平。

那裡雖是浴場,但只有一個簡易屋頂,在角落裡有個脫衣服的地方。熱水很充足,隨時從一分為二的大浴池裡溢位來。兩個浴池間用木板隔開,好歹區分了下男浴池和女浴池,但卻沒定哪邊是男的,哪邊是女的,而且沒有一個人糾結於這件事情。

洪作選擇西平的公共浴場還有個理由。那就是在公共浴場的旁邊,還有個洗馬的浴場,經常有人在那裡給馬洗身體。那是一個隔成長方形的浴池,當然沒有屋頂,比起人泡的池子也淺得多。

洪作他們來到公共浴場後,爭先恐後地脫個精光,各自跳入浴池,掀起水花,盡情玩鬧。阿光也夾在男孩子中間玩鬧。浴場建築旁流淌著一條大河,他們有時赤身裸體地下到河灘,搬來大石頭再扔進浴池。公共浴場白天一般沒有人,村民們來泡澡是要等到結束了一天工作的傍晚之後。洪作他們雖然一再被咲子責罵,但卻對此毫不在意,繼續打鬧。在飛濺的水花之間,可以看到咲子雪白豐滿的肉體,令人感到炫目。

「阿洪,你帶了手巾來的吧。拿過來!我給你洗一洗。」

洪作聽到後便去脫衣服那裡取來手巾。咲子給洪作身上塗上肥皂,讓他時而朝前,時而背過身去。咲子給阿洪洗了身子,卻不給其他孩子洗,只幫他們搓了那如同醬油煮過的手巾。

某一天他們在泡澡的時候,咲子對著浴池裡起勁玩鬧的孩子們說道:

「明天開始姐姐就要去學校當老師了。你們不聽話可不行哦。我要狠狠地管教你們。」

聽了咲子要到學校當老師這話,大家瞬間都停止了玩鬧。

「你騙人。」

幸夫說。

「騙你幹什麼?明天早上朝會的時候,你們聽聽校長老師怎麼說吧。」

咲子說道。孩子們怎麼也不能在腦海中把咲子和學校老師聯絡在一起。咲子身上有一種和學校老師大體不同的氣場。洪作沒法想象咲子待在那冰冷的教員室內的情景。

但是第二天,洪作便知道了咲子所言非虛。在學校朝會時,石守校長告訴大家原先負責三年級的年輕教師辭去了教職,並且宣佈本校以前的畢業生——上家的伊上咲子不久將回母校執掌教鞭。當伊上咲子的名字從校長口中說出時,阿光和洪作都變得惶恐不安,滿臉通紅。

洪作一邊為咲子當上學校老師而高興,一邊擔心她到底能不能在學生中獲得好的口碑。除此之外,洪作最擔心的還是因為他倆的近親關係,自己會不會被其他學生們看作受咲子額外關照的物件。不過要說近親,校長石守森之進是洪作父親的親哥哥,是洪作正兒八經的伯父。石守家在距此正好差不多一里路的鄰村門野原,是戶農家,長兄森之進繼承了家業,次子洪作的父親入贅到了伊上家。這家兄妹除了他倆還有幾人,但都出嫁或入贅到了鄰近的大小村子裡。

這樣看來,洪作雖然也有很多父親這邊的親戚,卻不知怎的與他們不甚來往。校長石守森之進差不多五十歲,細長的臉上透著嚴厲,除非有事,否則基本上既不說話也不笑。學生和村民們都知道他是一個難接近的人物。因此他雖是洪作的伯父,洪作卻幾乎從沒說過我的伯父石守森之進云云。不光如此,大體上講,洪作對他從未產生「伯父」這種特殊感覺,對於洪作來說,他只是位可怕的校長。在這種情況下,對方雖是洪作的伯父,但認為洪作受他關照之類的觀點在他兩人之間是不能成立的。所有學生都不曾想過,可怕的校長竟是洪作的伯父云云。

但是,石守這位令人害怕的校長有時和洪作正臉碰上,卻略微噘起那留著鬍鬚的嘴唇,瞪著眼向洪作問道:

「洪作,你在學習沒有啊?」

「在學習。」

洪作彷彿被蛇瞪住的青蛙般,畏畏縮縮地回答道。

「什麼時候一定來我家玩。」

伯父說話時總帶著命令的口吻。但是,雖然鄰村只有一里之遙,洪作卻只去過父親的老家一次。那還是因為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祖父——林太郎生病,洪作被本家的外婆帶著前去探望,僅此而已。

校長在朝會上宣佈咲子的事情之後過了兩日,咲子第一次作為教師現身學校。那天洪作在學校裡整日都非常緊張。一個高年級學生在操場上敲了下洪作額頭,說道:

「你本家那丫頭是代教吧。你去打聽下就知道了。」

「不,是老師。」

「我曉得是老師。老師也分兩種。咲子不是真正的老師,是頂替老師的代教——你去打聽下就知道了。」

高年級學生又說道。洪作莫名地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侮辱,不開心了起來。

那天午休的時候,洪作在教員室前面的走廊裡遇見了咲子。

「阿洪。」

咲子用平時的稱呼方式,從洪作身後叫住他。因為周圍有幾個學生,洪作覺得自己被咲子這樣叫會惹來麻煩,便想裝作沒聽見快步走開。

「阿洪。」

咲子的聲音又追了過來。沒辦法,洪作只能停了下來。

「你去家裡把我的便當拿來。」

咲子說道。洪作雖然照吩咐辦了,但當著周圍的同學的面,到家裡去取現今已是女教師的咲子的便當,實在讓人難為情。洪作從上家取來包裹好的便當,帶去教員室。這時他發現,只因為咲子這一個人的存在,教員室的空氣竟變得和平日裡完全不同。窗戶旁咲子的辦公桌上擺著細細的玻璃花瓶,裡面插著紅花。雖然教員室內氣氛陰暗,但咲子那條絳紫色褲裙的色彩卻使那個角落變得華麗起來,讓人感到與周圍完全不同。在窗子對面,擠滿了孩子們的面孔,他們想要觀察教員室裡咲子的動靜。

因為咲子負責三年級,所以洪作和阿光並沒上她的課。雖然咲子在學校不教他們,但自打她榮升學校老師之後,在洪作看來,她已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洪作總覺得,咲子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在咲子的眼前,他既不能像以前那般調皮搗蛋,也不能再用粗魯的口吻說話了。不光是洪作,幸夫、龜男、芳衛他們好像也是一樣,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在咲子面前地毫無忌憚地活動了。

自打咲子當了老師之後,洪作他們便漸漸不再陪她去西平的浴場了。雖然咲子也來邀請洪作,但他卻想要極力避開似的並不搭理。不過即便如此,當被咲子邀請時,十次裡面總有一次還是得陪她去。

如今即使陪著咲子走在新道上,也再不能聽到孩子們起鬨的聲音了,事情已經變得完全不同。雖然孩子們還是和以前一樣聚集在新道上玩耍,但當有人眼尖望見咲子身影,叫道:

「來啦!」

孩子們便彷彿收到了訊號一般,立刻中途丟下一直在玩的遊戲,彷彿有什麼嚇人的東西過來似的,一邊異口同聲地叫著:

「來啦!來啦!」

一邊沿著街道往上方逃去。孩子們逃跑的樣子非常認真。來不及跑的一年級小孩,睜著怯生生的眼睛,當場呆站在那裡。

「在幹啥呢?」

咲子笑著招呼他們的時候,被招呼的孩子大概以為老師在責罵自己,便扯開最大的嗓門開始哭泣。

不光在咲子面前是這樣,孩子們,特別是低年級的孩子們,都覺得學校的老師實在是這世上令人喪膽之物。當孩子不服從自己命令時,家長們也常說:

「我要去學校老師那兒告狀!」

因為被告到學校老師那兒實在太嚇人了,所以孩子們一般還是會聽家長的話。孩子們一直被大人灌輸:學校很討厭,學校老師很可怕。

實際上對於孩子們來說,學校也是一個沒有親近感的地方。擁有八間教室的校舍看起來十分煞風景。所有教室都沒有玻璃窗,取而代之的是紙拉窗。若有誰弄破了拉窗上的紙,就會被徹底地揪出來。最終犯人除了會被班級老師打兩三下頭,還不得不從家裡拿紙來把它貼上。重貼紙拉窗的工作每年一次,是在暑假結束後的第二學期開學時,由高等科的女學生負責。

幾乎每天放學後,學生們都要打掃教室及教室前的走廊。用掃帚掃完之後,用水桶打水過來,再用抹布擦拭。其間老師就在教室的門口監視,學生們為了不被老師責罰,必須不停地勞動。

洪作最討厭做清潔的時候了。他有時會茫然停下手裡的活,呆立在那兒,連他自己也沒察覺。每每遇到這種狀況,他都會遭到老師無情地怒罵。負責二年級的老師是個老人,他住在離這裡一里半的山村,幾乎每天徒步來上班。在教師中他年紀最大,學生們任何細小的過錯,這個老師都不會放過。

當洪作作為一年級學生第一次到校,第一次坐在狹小教室裡屬於自己的那張課桌前,突然一聲怒吼劈頭而來:

「喂!你!」

接著洪作就被老師扯著耳朵,弄到教室前的走廊上去罰站了。洪作最終還是沒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因為什麼受罰。但那一天不光是洪作,共有三個孩子被老師打了耳光,他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世道嚴酷,渾身顫抖不已。

不光是校舍和老師,操場也絕非學生們能輕易親近的地方。到處都有石頭從操場的黑土地面上冒出來。在上面沒法好好做體操自不待言,連玩兒的時候都玩不好,一摔倒就疼得厲害。因為樹木少,夏天裡缺少樹蔭非常炎熱,到了冬天北風勁吹的日子又冷得難受。除了可以遠遠望見形態優美的、外形小巧的富士山,真是一點兒可取之處都沒有。但是,大人們告訴孩子們,從這裡看到的富士山是全日本最美的,對此孩子們深信不疑。

咲子當上學校老師之後,一眨眼工夫第一學期便結束了。在第一學期行將結束的最後一天,因為大家總是在這天領取通知簿(成績表),阿縫婆婆便讓洪作換上正式的衣服,穿上褲裙,帶上一張大大的手帕,用來包老師那領到的成績單。

對於洪作來說,領取期末通知簿的日子是難熬的。全校穿褲裙的只有兩人——並且總是他們——洪作和上家的阿光。要說有沒有其他穿褲裙的孩子,那得看被村民們稱作官署的帝室林業管理局天城出張所的所長。若是有子女的人前來赴任,一般他家的小孩也會穿褲裙,但在洪作二年級的時候,來了個沒有小孩的所長,所以穿褲裙的便只有阿光和洪作兩人了。

洪作和阿光都討厭穿褲裙,但他們又隱隱約約地認定自己是必須穿褲裙的那類人。所以他們雖然討厭褲裙,但到了這天還是得乖乖地穿上,彷彿那是一種無法逃脫的宿命。不光他們自己,其他的學生們也認定洪作和阿光是得穿褲裙的,所以到了這天早上,女學生們一般會到阿光家集合,男學生們一般會到洪作家的土倉前集合。

這天早上,洪作醒來後發現自己深陷在一種複雜的情緒中。這種情緒由兩部分混合而成:從明天開始便是悠長暑假的喜悅,以及今天得穿褲裙去學校的煩惱。洪作從睡鋪上起來一看,褲裙和衣服已經被整整齊齊地疊好擺在枕邊了。

當洪作洗臉時,孩子們開始在土倉前集合。洪作急急忙忙地吃完早飯,阿縫婆婆就給他穿上衣服,繫上褲裙。

「討厭!不喜歡穿褲裙。」

洪作說道。阿縫婆婆臉上呈現出豈有此理的表情。

「娃娃長大了會變成了不起的人。你是祖姥爺的接班人。」

這時,阿縫婆婆絕不會把洪作的父親和外公拿來做例子,因為她對他們多少有些怨恨。在她眼中,只有自己的保護者——決定了自己一生的辰之助才具備強烈的存在感,她似乎獨斷地認定了只有洪作才是辰之助的接班人。

「穿褲裙的,只有阿光和娃娃。」

「那傻乎乎的阿光才不該穿什麼褲裙。這村裡有資格穿褲裙的只有咱家娃娃。但是,還是忍一忍吧。阿光的褲裙說到底不過是那沒用的咲子傳下來的。你從旁邊看看,那東西肯定已經褪色了吧。」

阿縫婆婆說道。她總是覺得上家給阿光穿上褲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段時間,孩子們聚在一起玩耍的場所總是在從官署正門進去,位於院子一側的櫻花樹下。那裡有一片很寬的空地,其中一部分長著草坪,正是孩子們理想的玩耍場所。知了從早上便開始鳴叫。孩子們都爬上樹去找知了了,但這天早上洪作託這褲裙的福,只能在樹下老老實實等著。

這天去學校,洪作感到全校學生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阿光也一樣,覺得穿褲裙到底還是很丟人的,一到學校就直奔教室,再沒到運動場來過。朝會開始前的那段時間讓洪作覺得無比漫長。當長野村的那群學生走進校門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向洪作襲來:那村子的高年級學生裡面搗蛋鬼雲集,自己這身褲裙可能要惹麻煩了。

洪作的擔心不久後果然變成了現實。三個五年級的學生走來,把正在櫻花樹下的洪作圍住,其中一個人一臉不滿地說道:

「把這怪東西脫了,戴在頭上試試。」

「不!」

洪作剛一回答,胸口便被人推了一把,往後打了個趔趄。與此同時,洪作感到有人往自己後背灌了把沙子。洪作緊閉著嘴,瞪著這三個高年級學生。若是憑力氣比畫,洪作一會兒都堅持不了,所以無論對方做什麼,自己都不能主動動手,只能如此。

這時,從運動場一角突然傳來了興奮的叫聲。那是因為學生們意外地發現還有一個穿褲裙的走進了校門。幾個孩子往那邊跑去。那個褲裙男孩也和洪作一個年級,叫做淺井光一,來自離天城嶺最近的村子——新田。淺井光一穿著褲裙來學校還是第一次。洪作和光一之前在教室裡並沒怎麼說過話。光一是個沉默而不起眼的孩子。

看到新獵物出現,圍著洪作的一個高年級學生向同夥說道:

「把光一也帶過來。」

於是另兩個同夥便奔向正走到運動場中央的光一。不一會光一也被帶來了。

三人暫時不管洪作,一齊叫囂著對光一盤問道:

「說!為什麼穿這個來?」

光一低下頭並不說話,於是一個人故技重施,在光一胸口上推了一把,光一也往後打了個趔趄。然後另外兩人從後面抱住光一的身體,又想像欺負洪作一樣從他的衣領往衣服裡灌沙子。

光一一言不發,拼命掙扎反抗,好不容易從三人手中掙脫,接著突然從自己腳邊抓起一把沙子,往面前的一個高年級學生臉上扔去。三個高年級學生被這意料之外的反抗唬住了,退了兩步。

接著光一眼睛往周圍一掃,看到在離自己大約一間遠的地上躺著一塊自己腦袋那麼大的石頭,便往那奔去。光一兩手抬起石頭,舉過頭頂,直奔三個高年級學生而來。他的動作讓人感到一股迎面撲來、非同尋常的狠勁兒,三個高年級學生被光一這異常的神色嚇壞了,各自四散逃命。

下一個瞬間,洪作便看到從光一手裡飛出去的石頭砸在一個正在逃命的學生腳邊。所幸沒砸到腳,如果砸中了,光一肯定就闖下大禍了。

洪作一直注視著光一,他喘著氣站在那裡,眼睛直瞪三人的方向。因為正值朝會前,周圍人都看到了這事。正在這時,朝會的鈴聲響起,出現了兩三個老師的身影,三個高年級學生便直接往朝會列隊的地方走去。但是光一還是一直站在那裡不動,彷彿在等待自己興奮的心情平復下來。

在洪作的眼中看來,光一剛才的行為實在令人驚歎與欽佩。洪作忘了要去朝會,一直注視著光一,一種感動逐漸充滿了他的內心。他感到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了一位勇敢地反抗無道與橫暴的男孩的美。雖然拿大石頭砸人的行為實在魯莽,但在洪作看來,這位沉默的同學敢於這麼做,其行為無疑是光彩熠熠,令人拍手稱快的。因為這個男孩,洪作生平第一次察覺到了自己的懦弱。

朝會結束後的第一節課,學生們從教師手裡接過各自的通知簿。發完通知簿後,老教師宣佈:第一學期第一名是淺井光一,第二名是洪作。阿光是第八,酒坊的芳衛是倒數第三。學生們好像毫不在意自己考了第幾。因為得把自己的名次告訴家長,大家都面無表情地在口中不停重複著老師告訴的名次。新田村樵夫的孩子被告知是最後一名,但他好像想不通為何只有自己被告知是「末尾」,而不是數字,便一邊伸頭往前後桌看,一邊大聲嚷著:

「我第幾啊?我第幾啊?」

最後被急脾氣的老師揪住耳朵站了起來,一下子臉上捱了兩巴掌。

洪作把通知簿包進阿縫婆婆給的白色手帕裡,心中並不高興。一年級的時候一連三個學期他都是第一。這次卻第一次被自己以前毫不在意的山村男孩給超過了。

洪作覺得自己無論是在學校成績,還是在反抗暴力的態度方面都比不上淺井光一。洪作直到那天才第一次意識到了淺井光一這個毫不起眼、沉默寡言的男孩的存在,並且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挪開。洪作拿著包在手帕裡的通知簿,直端端地回了家。因為身上帶著通知簿,其他孩子在這一天也都各自回家,不再繞到別處玩了。

洪作快走到土倉時,看到阿縫婆婆正好站在土倉門口,心中咯噔一下。

「我回來了。」

洪作說著,把包好的手帕遞給阿縫婆婆。阿縫婆婆拿到之後,彎著腰爬上土倉的二樓,將通知簿放在神龕前面,又過來幫洪作脫去褲裙。

「今天新田的光一也穿了褲裙。」

洪作說。

「你說除了咱家娃娃,居然還有人穿褲裙?!」

阿縫婆婆帶著一副必須追問到底的神情說道。

「哪兒的孩子?」

「新田的光一。」

「這樣啊。」

阿縫婆婆彷彿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說道:

「人吶,如果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沒什麼好事兒!穿著褲裙而不顯得奇怪的,這個村子就只有你阿洪一人。」

阿縫婆婆仔細地把褲裙疊起來,彷彿正做著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在她疊褲裙的時候,總是會講曾外祖父的故事。

「每次有正經的客人來,你祖姥爺都是穿著褲裙去客廳。所以我每天不知道要把這褲裙拿出來又疊進去多少次。」

阿縫婆婆把褲裙疊好後收進了舊衣櫃,然後拿起供在神龕前包好的手帕,說道:

「嘿喲,接下來我就到附近鄰居家,給他們瞧瞧咱家娃娃的成績。」

洪作縮著身子,看著阿縫婆婆用手解開手帕。不一會兒,阿縫婆婆取出了通知簿,把它拿到裝著鐵窗格的北側視窗去看。她盯著看了一會兒,說道:

「娃娃,這上面寫著第二啊。」

「光一是第一,老師說的。」

「那光一是第一,娃娃是第二?」

「嗯。」

「不能吧?」

「老師這麼說的。」

「光一就是那個穿褲裙的孩子?」

「是的。」

「這樣啊,得!」

阿縫婆婆右手拿著通知簿站了起來。

「這種荒唐事兒我可不答應。把人當傻子。」

洪作看見阿縫婆婆滿是皺紋的臉變得異常扭曲,看起來非常嚇人。

「我去你學校一趟。」

「婆婆!」

洪作纏住阿縫婆婆的腳。他想要是婆婆去了學校可不得了。

「要亂來也得有個限度。覺著咱家娃娃老實,就把咱娃娃擠掉,把光一推到第一!樵夫家那小子,他爹多半是做賊掙到錢了。娃娃,你在這待著。婆婆去學校說道說道。」

洪作哭出聲來,但阿縫婆婆已經聽不進洪作的哭聲了。她下了樓梯,離開土倉而去。

洪作原本坐在土倉北側的窗下,當他明白哭也解決不了問題後,便站起身來,下了樓梯,出了土倉往上家去了。洪作只當阿縫婆婆去了學校,但到了上家一看,阿縫婆婆正坐在上家的地板框上嚷著什麼,和她對陣的是咲子——她看起來好像剛從學校回到家,還穿著那條絳紫色的褲裙。

雖然阿縫婆婆正嚷嚷著,但就洪作踏入屋內地板前的裸地時的印象來說,似乎阿縫婆婆正處於下風,形勢不妙。

「我們把寶貝阿洪交給你。只求你在成績上千萬別讓他下滑。你根本一點都沒管過他學習吧。不讓他學習,什麼樣的孩子都肯定會變得不行。你管過他學習嗎?沒有管過吧。」

咲子以一種詰問的語氣說道。

「學習這種事兒,咱家娃娃不管也學得好。」

「這種事可能嗎?還有,你別一口一個咱家娃娃,咱家娃娃的。」

「他就是咱家娃娃,我才說咱家娃娃。你這沒用的傢伙。」

「你說我沒用就算了。總之,請你千萬別讓阿洪的成績下滑。這點我得給你說清楚。」

阿縫婆婆本是就洪作成績下滑一事來找咲子興師問罪,結果卻適得其反,看來似乎反被對方責問了一通。

「煩死了。我可沒工夫聽你這些瞎牢騷。」

阿縫婆婆臉色發白。洪作連忙跑出屋子,繞到後門。洪作往廚房裡一窺,看見外婆阿種正獨自一人在那裡惶惶而立。外婆不時把臉轉向咲子和阿縫婆婆所在的大門方向,每當她豎起耳朵聽時,便會在口中反覆念道:

「阿咲呀,你不對。阿咲啊,你就不能閉嘴嗎?」

但是外婆的話並不能傳到咲子那裡。

「外婆。」

洪作叫了一聲。聽到了有人叫她,外婆阿種似乎這才注意到洪作的到來。

「娃娃,你就在這兒。我給你拿好東西,你就在這兒。」

外婆話雖這麼說,但其實並不是要給洪作拿什麼好東西。外婆的心地就像菩薩般善良,無論什麼事情,若能通過犧牲自己作罪人而平安收場,她便願意這麼幹。她信奉的便是這種主義。外婆完全被阿縫婆婆和咲子的爭吵搞得驚慌失措,臉上呈現出非常悲傷的神情,彷彿發生了一場大悲劇。阿縫婆婆和咲子因自己的事情爭執不已,這讓洪作感到悲傷,讓上家善良的外婆傷心,也讓洪作感到悲傷。

洪作從上家跑出去,便想到狩野川支流——長野川——的一處名為「平淵」的水潭遊游泳。夏天去那裡,肯定能看到村裡某個孩子的身影。村裡有幾處孩子們游泳的地方,在沿著幹流的河谷中,有御付淵、大淵等大的水潭,孩子們每年一到夏天便聚集在那裡。但是今年不知為何,三年級及以下的學生都不去御付淵和大淵了,他們幾乎每天都去位於支流長野川的平淵。女孩子們往年游泳的地方都是在幹流那邊,但今年也還是集中到了支流上一處叫做「巾著淵」的水潭。

洪作到了平淵一看。大約看到了二十個左右的孩子各自趴在大石頭上的身影。幸夫、龜男、芳衛他們也在。先前他們在冷水裡泡得太久,嘴唇已經完全發紫,現在他們將自己冷透了的身體趴在大石頭上取暖。這些石頭河裡各處都是,已經被太陽曬熱。村裡的孩子們光著身子看起來,無一例外都是瘦猴。和海水浴不同,在河裡游泳時曬黑的身體雖然同樣是黑色,卻總顯得髒兮兮的。

洪作立刻脫個精光跳入淺灘,在淺水處撲騰。水潭有的地方較深,踩不到底。洪作一來,幸夫和芳衛也跳進了淺灘。洪作他們好幾次下水,又好幾次把冰冷的身子趴在石頭上曬背。孩子們把在石頭上暖身子的行為叫做曬甲殼。這場景確實很像河童在曬背上的甲殼。

洪作他們玩膩了之後,就去偷襲女生們所在的巾著淵。從平淵到巾著淵,需要順流沿著河中石頭一塊塊跳過去。石頭和石頭隔得較開跳不過去時,就得下到水中。到巾著淵要不了五分鐘。女生們用手巾把頭髮包住盤起來。她們好不容易把自己和男孩子們區別開來,靠的就是這手巾。

「喂——,把丫頭們趕走喲!」

幸夫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吆喝道。於是男孩子們撿起小石頭往巾著淵一頓亂扔。女小河童們只得爭先爬上河灘,從巾著淵倉皇撤走,彷彿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應對方式。

話說回來,女孩子們其實不是特別怕男孩子。她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她們認為遇見蠻橫的襲擊者必須這麼做,這麼做她們才能感知到自己原來是個柔弱的女孩子,她們很享受這種感覺。

洪作喜歡看女孩子們一絲不掛地各自抱著自己的衣服,沿著山崖上狹窄的道路往街道上去。在那崖道上開著大朵的百合花,蜻蜓成群飛舞。

洪作像往常一樣,在平淵一直玩到日暮。當太陽完全落下,已經沒辦法繼續曬背時,他才想到現在得回家了。當他走上街道已是黃昏時分,白色的天光開始流淌。這時他想起了之前玩水時已經完全拋在腦後的事情——阿縫婆婆和咲子的爭吵。他心想,阿縫婆婆和咲子大吵一架,不知過後怎樣了?

洪作回到家,看到在百日紅樹那久開不敗的淺桃色花朵下,阿縫婆婆正做著咖哩飯。一穿過正屋的院子,那咖哩飯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領通知簿的那天,阿縫婆婆總會做她最拿手的咖哩飯。她總是做兩種:一種咖哩很多;一種只放一點。洪作喜歡和阿縫婆婆一起享用咖哩飯。

「娃娃,吃吃看。很辣很辣哦。會辣出眼淚的。」

阿縫婆婆說道。雖然洪作吃的是少放咖哩的那種,但當他一口吃進嘴裡,便立刻做出皺起臉來的樣子,彷彿吃咖哩時必須這樣,叫道:

「噢!好辣啊!」

「是這樣的。咖哩飯這玩意就是辣。你祖姥爺相當喜歡辣的東西,婆婆我都吃不下去。」

阿縫婆婆說道。她做的咖哩飯非常好吃。她把紅蘿蔔、白蘿蔔、馬鈴薯等切成骰子大,混入精製麵粉和咖哩粉,再放些許牛肉罐頭裡的肉進去煮。方法簡單但是風味獨特。有時上家也做咖哩,但和阿縫婆婆的相比完全是兩樣東西。

有一次洪作在上家吃了咲子做的咖哩飯,他說:

「婆婆做的好吃多了。」

這使咲子不開心了。

「這才是真正的咖哩飯,是從烹飪老師那裡正兒八經學來的。阿縫婆婆那個是亂燉,味道肯定不一樣吧。」

再怎麼說味道不一樣,洪作還是覺得和阿縫婆婆兩人在土倉裡吃的咖哩飯更正宗。咲子說的其他東西洪作都信,但唯獨在咖哩飯上,洪作不敢苟同。洪作認為上家做的咖哩飯並不是咖哩飯。

洪作在煤油燈的燈光中和阿縫婆婆吃著咖哩飯。阿縫婆婆執著地認為,在吃山藥泥和咖哩飯的時候,必須添好幾碗飯。

「攢勁兒吃。吃飽了放下筷子往後面躺一下,然後接著吃。」

她這樣說道。

那晚,阿縫婆婆一邊吃著咖哩飯,一邊一個勁兒地數落上家的不是。每次用難聽的話罵咲子的時候,她都讓洪作聽見。什麼「阿咲這個蠢丫頭」「咲子那沒用傢伙」「塗脂抹粉地去學校」「學生們攤上這麼個丫頭來教真是可憐」等等。每當聽到阿縫婆婆說咲子壞話,洪作都會有意無意地幫咲子說話,但這天他只是默默地聽著。任憑阿縫婆婆再怎麼說咲子壞話,阿縫婆婆吵架吵輸了這點是毋庸置疑的。連洪作也能想象到,白天阿縫婆婆應該是徹底地輸給了咲子。

吃完之後,阿縫婆婆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坐在洪作枕邊——他因為白天玩水的疲勞而早早鑽進了被窩。她告訴了洪作三件新的事情。一件事是從下學期開始,洪作每天都得去學校老師家學習一個小時。

「娃娃將來是要上大學的,不學習可不成。娃娃去學習一個月試試。你將來肯定比咲子那個沒用老師出息得多。」

阿縫婆婆說。接下來還有件事情,說是明天校長兼伯父石守森之進要來接洪作,洪作得去門野原的石守家住一宿。

「是他們專門邀你過去的,想來他家再怎麼吝嗇,也還是會請娃娃吃愛吃的東西吧。——反正肯定要給你灌些莫名其妙的話,婆婆幫你把耳朵堵上。」

阿縫婆婆說道。

「我才不想去什麼門野原住一宿。」

洪作說。再怎麼是伯父家,要去那可怕的校長家住一宿再回來,實在難以想象。

「不想去也沒辦法。誰叫阿洪你父親是從那家出來的。你去吧。」

阿縫婆婆如此說道。最後還有一件事,那就是等到八月份,洪作得和阿縫婆婆兩人一起到他父母的任地豐橋去。

「這也是約好了的,不去不行。我們婆孫倆要先坐馬車,再坐輕便鐵道,再坐大的火車,才能到豐橋。我們住兩晚馬上就回。如果住了兩晚你媽媽也不讓走,婆婆我絕不答應。」

彷彿真的當著對方面說絕不答應一般,阿縫婆婆在說這話的時候,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露出可怕的神情。

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伯父石守森之進來到了土倉。洪作正和幸夫在院子裡逮蟬,看到伯父的身影繞過正屋旁邊往土倉過來,洪作說道:

「哎呀,校長老師來了。」

「校長老師?」

幸夫當時正在爬楊梅樹,在樹上的他臉色大變,連忙「噓——」地示意別做聲。洪作離開楊梅樹下,彷彿被吸引過去一般往石守森之進那邊去了,就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明明逃開就行,卻反而被往蛇的方向吸引過去。

「準備好了嗎?」

伯父突然說道,臉上仍然是往常那種不悅的神色。伯父的面容雖然和洪作父親相似,卻比父親更不討人喜歡,也許是留著唇須的緣故,他隨時看起來都是那麼怒氣衝衝。

「好了。」

洪作緊張地說道。

「你婆婆呢?」

洪作彷彿被這句話解放了似的,馬上從伯父身邊跑開,進到土倉告訴阿縫婆婆。他在一樓叫道:

「婆婆!婆婆!」

阿縫婆婆馬上就出來了,表情略微僵硬地和石守森之進在土倉前面站著說話。說話的是阿縫婆婆,沉默的石守森之進一臉嚴肅,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不久,洪作被阿縫婆婆帶上土倉的二樓,在那裡阿縫婆婆給他換上外出的衣服。

「只住一宿,忍一忍。」

阿縫婆婆說。

「娃娃是男孩。沒啥不能忍的。又不是去什麼妖怪窩子,不會把你吃了。」

「娃娃不想去。」

洪作是真不想去。原本他就不想去,似乎因為阿縫婆婆煽風點火的話,更不想去了。

「不想去也得去。這就叫人情世故。」

阿縫婆婆把幾顆水晶球糖捻進紙裡,硬塞到洪作懷中,說今天別吃完了,留一點當明早的「起床糖」。接著阿縫婆婆又拿出一張大大的包袱皮,把它疊得小小的——萬一那邊給點什麼好帶回來。她把包袱皮和手巾一道塞進洪作的布腰帶裡。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給我們玉米。如果給‘年糕玉米’你就要,不是的話你就推說不要。」

阿縫婆婆說道。很早之前,阿縫婆婆就認定,除了黏黏香糯的「年糕玉米」,其他都不能叫玉米。她只把「年糕玉米」看作是給人吃的,而把其他種類的玉米看作馬的飼料。

洪作走出土倉,往等在外面的伯父那裡走去。這時他想起了先前就爬上楊梅樹還沒下來的幸夫,便往那邊瞧了一眼。幸夫仍一直抓著楊梅樹最粗的樹幹,縮成一團以免校長看見自己。透過茂密的深綠色樹葉的間隙,只看得到他的後背。

洪作和校長、阿縫婆婆三人離開了土倉,走到正屋旁邊,在繞過正屋旁邊時候,洪作抑揚頓挫地大吼道:

「阿幸,我走啦!」

然而他並沒有聽到幸夫的回答。到了正屋門口,阿縫婆婆用幾分正式的語調向石守森之進說道:

「那就拜託你了。」

石守森之進點頭道:

「嗯。」

「洪作,那我們走吧!」

接著他朝著阿縫婆婆那邊稍稍用眼睛行了下禮,便立馬邁開腳步,自顧自地走在了前面。洪作沒有辦法,只能在後面跟著。從自家大門出來立刻就是一段長長的緩坡,在下到底的地方有一個停車場,那是馬車發車和到達的地方。在下坡途中,洪作往回看了一眼。阿縫婆婆正站在門前望著這邊,一看到洪作回頭,便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於是立刻往這邊走來。

洪作心想,婆婆用不著過來啊。但是阿縫婆婆已經過來了。她向前彎著身子,中途半跑起來,她迅速地交替挪動雙腳,兩手胡亂地揮著。

「有啥事啊!娃娃?」

阿縫婆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婆婆,沒什麼事。」

洪作答道。這時阿縫婆婆的神情彷彿在說:有事也好,沒事也罷,這都不重要。她對洪作說道:

「婆婆一個人在家孤苦伶仃的,明天早點回來。在那住一宿就夠啦。沒必要磨磨蹭蹭地一直待在門野原。快點回來。」

等洪作再回頭一看,發現石守森之進挺直了他那瘦削的身體,已經走到前面很遠的地方了。洪作只得離開阿婆,趕緊追趕伯父去了。

他們穿過停車場跟前,走了約半町路程,到了與市山村交界的簀子橋。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過了這橋,孩子們就會強烈地感到自己踏入了其他村子。一旦闖入其他村子,便四處都是敵人,沒法放鬆警戒,但是洪作今天的心境卻完全不同於往日。他想,自己既然跟在校長石守森之進的後面,自然沒有必要再警戒什麼,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從四面八方監視的感覺。

走在穿過市山村中央的下田街道時,伯父仍然挺直他那瘦削的身體,把他那留著短唇須,令人敬而遠之的臉龐朝向前方。伯父在學校時也是這樣,走路時絕不側目。洪作落後伯父約兩間半的距離,為了縮短他們之間的差距,洪作時不時地小跑一陣,再走一陣。伯父走得快,既不回過頭來看後面,也不和洪作說一句話,故而他的步調絲毫不亂。伯父幾乎每天一早一晚都像這樣來往於門野原和湯島間近一里的路上。

每次來到有人家的地方,洪作都會緊張起來。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沒有看到一個小孩。若是平常,孩子們都有敏銳的嗅覺,可以聞到其他村孩子的氣息,所以一旦有人來,他們就會立刻聚集起來起鬨或是扔石頭什麼的。不過今天洪作彷彿經過的是完全沒有小孩的村子。

但是洪作並非沒有感覺,他能察覺到在很多地方——比如沿街房屋的旁邊、路旁米櫧樹的茂葉裡面、田裡土堤的對面,有幾雙眼睛正閃著好奇的光芒,直盯著這裡。當洪作從這裡經過之後再回頭的話,他的眼睛一定會捕捉到幾個男孩女孩的身影,但他沒有回頭。回頭的話,就會受到那些目光的集中攻擊,那可就太難為情了。

穿過市山村,就到了嵯峨澤橋了。過了此橋便是門野原村。一踏入門野原,這裡對洪作來說便完全是異國他鄉了。門野原雖和湯島一樣同屬上狩野這個大村,但這村裡的孩子們因為地域關係,是去鄰村——中狩野村——的小學上學。因此,這村裡的孩子洪作一個都不認識。

直到過嵯峨澤橋的時候,石守森之進才稍稍停住,直盯著橋下的水流,向洪作說道:

「你父親以前在這橋底下差點淹死。」

洪作也俯瞰了下這據說曾經差點淹死父親的河水。流到這裡的狩野川比起流經湯島時河面稍稍變寬,水量增多,水中的綠色也濃郁了些。

「他那時正好和你現在差不多大。明明不會游泳還跳進河裡。真是個莽撞的傢伙。」

說完這話,石守森之進又立刻邁步向前。伯父那毫無表情的臉只能用拒人千里來形容,洪作依然絲毫不能從中窺探出伯父的任何內心情感。他不知道伯父是帶著怒氣給他說上面的事情,還是作為一個趣談將父親的糗事介紹給他。不過,在這將近一里的行程裡,這是伯父嘴裡說出的唯一話語。

伯父家位於村子的中央附近,背後有一座小山。洪作跟著伯父,離開街道,拐進穿過田地的道路。路非常自然地延伸到了伯父家門前。洪作之前來過一次這裡,但早已記不清楚。伯父家被矮矮的石牆環繞,石牆之上密植著茶梅。他家宅地比起道路稍高,左手方有個土倉,在正屋前方有個很寬敞的院子。洪作走到院子中央,聽到一聲招呼傳來。

「哎呀,你來啦。阿洪。」

伴隨著招呼聲,伯母從正屋走了出來。伯母是一位個子很小,看起來和伯父一樣難以讓人親近的四十歲左右的人物。洪作之前來的時候見過伯母,但對她沒什麼好印象。這次也是一樣,好不容易迎接了洪作,又馬上說道:

「你肯定有些不自在吧。平時被慣著的阿洪居然願意來我家住了。」

伯母的臉彷彿戴著般若面具般,露出染黑的牙齒笑了,接著用右手在洪作肩上推了一把。洪作吃了一驚。雖然他知道伯母這是在高興地歡迎自己,但總覺得有點心裡發怵。

「洪作,你玩吧。阿唐跑腿去了,他馬上就回來。」

伯父說完,便立刻把洪作扔在原地,自己進到正屋裡面地板前的裸地裡去了。於是,伯母也說道:

「阿洪,阿唐回來之前你就在這附近玩兒吧。」

說完她也進了正屋。洪作心想,你們叫我玩,我一個人沒辦法玩呀。洪作被扔在寬敞的院子裡,環視著周遭不熟悉的景物,不一會兒便往土倉那走去,但到了土倉跟前也沒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沒辦法,洪作又繞到後門方向,接著又回到前面的院子,走到伯父家門口的路上,在那裡站住。洪作心想,自己來到了一個多麼無聊的地方啊。

這時,伯母從正屋出來了。

「阿洪,你別調皮,要老老實實的。你來了,伯母我一下子就得忙起來。你好不容易來門野原一趟,要是什麼都不給吃就放你回去,阿縫婆婆會恨我們的,我得攢勁兒給你做牡丹餅。」

說完,她露出染黑的牙齒笑了一下。洪作心想,自己即使想調皮也沒法調皮呀。並且,洪作好像明白了伯母做牡丹餅是為了款待他,但是他覺得伯母沒必要如此強賣人情。伯母出去了一會兒,不久又回來了。在門口的地方,伯母又在洪作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阿洪,你把肚子餓空了等著。門野原的牡丹餅好吃得沒法比。吃了之後你就吃不下湯島的牡丹餅了。」

伯母說完,便往正屋那邊走去,看起來十分忙碌。洪作因為伯母詆譭湯島的牡丹餅而生氣,他很想告訴伯母,湯島的牡丹餅也很好吃。

洪作站在門口,放眼望著延伸到腳下的田地,孑然而立。過了一會,伯父又從屋裡出來了,看來似乎要到哪裡去。他用那拒人千里的視線把洪作從腳趾打量到頭頂,說道:

「別在這兒站著,玩點什麼吧。」

說完就這麼出門而去。洪作也不清楚伯父是在責備還是命令自己。伯父的身影沿著田間道路逐漸遠去。當伯父的身影變小到終於消失在一戶農家時,洪作突然感受到了想回家的心情。他想回到土倉,和阿縫婆婆兩人一起吃晚飯。

正在這時,與洪作同年,被伯父和伯母叫做「阿唐」——這是他全名的前半部分——的唐平兩手抱著大西瓜從對面過來了。唐平對著站在門口的洪作向上翻著白眼稍稍看了一眼,下一秒便高傲地把臉轉向旁邊,抱著西瓜從洪作面前經過,進到正屋裡面。洪作心想,這西瓜大概是為自己買來的吧。

不久,洪作聽到伯母說:

「阿唐,你和阿洪玩會兒吧。」

「不想。」

唐平回答道。

「別人難得來一次,你陪他玩會兒。」

「討厭。」

「有什麼討厭的?」

洪作聽著這樣的對話,心中再次湧起想回到湯島,回到阿縫婆婆那裡的心情,這次的心情比之前更加強烈。

洪作突然從門口出去,走到了路上。之後,他沿著田間道路往街道的方向走去。一踏上街道,洪作想回家的心情便已經變得堅不可摧。洪作沿著街道往湯島方向走去。不一會兒他又跑了起來。他一邊奔跑,一邊在心中呼喚著:婆婆,婆婆。跑到嵯峨澤橋時,他已氣喘吁吁,稍微停下腳步。夏天那泛著白色的黃昏已經向周圍逼來。

洪作跑跑停停,沿著橫穿過市山村中央的那條長路拼命地跑著。途中天色全黑,已經到了晚上。婆婆,洪作仍然像唸咒語般地重複地說著這個詞。他感到這條路實在太長了,他覺得這條路會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在這條長長的路上,洪作腦中一片空白,拼命地奔跑。

跑到簀子橋時,洪作心想,終於回到湯島村了。正在這時,突然從背後傳來了叫自己的聲音。

「洪作!」

毫無疑問,這是伯父的聲音。一聽到這聲音,洪作立刻又跑了起來。他想,要是被伯父抓住就麻煩了。兩聲,三聲,雖然洪作聽見了呼叫自己名字的聲音,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一直跑到了停車場,從那裡一口氣登上舊道通往自家方向的那段坡道。雖然跑得側腹部生疼,但洪作根本沒工夫去管這個。

洪作回到了土倉,開啟了沉重的拉門,

「婆婆!婆婆!」

他用盡最大的聲音呼喊著阿縫婆婆。不一會兒,樓梯發出一陣聲響,阿縫婆婆下來了。

「阿洪?」

她吃驚地叫道。

「這到底是怎麼了?哎——」

她說道。阿縫婆婆的聲音滲入洪作的心間,使他感到親切。正好這時,追趕而來的伯父也到了土倉。阿縫婆婆一臉還沒搞清狀況的神情,隻身到了門外。洪作在土倉一樓的黑暗中屏息而立,耳邊傳來了伯父和婆婆小聲說話聲音。有時只聽得見阿縫婆婆說:

「這樣啊,哎。」

「真是太麻煩你了。」

「真拿小孩子沒辦法。」

等等。不久,洪作聽到了伯父離開的腳步聲,之後便是一片安靜。又過了一會兒,阿縫婆婆回到土倉裡面,她說:

「阿洪,他們給了好多牡丹餅。管他是什麼校長,什麼伯父,遇到阿洪都不管用。他這還不是隻得拿著牡丹餅從門野原追過來。」

說完她低聲地笑了。阿縫婆婆此時的臉上毋寧說是充滿了歡喜。洪作上到二樓,和阿縫婆婆兩人分享著石守森之進拿來的牡丹餅。

阿縫婆婆幫洪作鋪好被窩,讓他躺好,說道:

「哎!我這就拿著牡丹餅到上家一趟,給他們說說阿洪的事蹟。」

說完,便熄掉煤油燈下樓去了。

現在土倉裡只剩洪作一個人了,他已習慣如此。只要人在土倉,即便孤身一人他也不會覺得寂寞。當阿縫婆婆不在,洪作孤身一人時,總會有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老鼠在洪作枕邊跑來跑去。那晚也是一樣。

——婆婆不在的時候,老鼠會守著娃娃。

雖然阿縫婆婆經常這麼說,但是洪作一直認為,老鼠實際上是來自己這裡玩耍的。因此即使有老鼠出現,洪作也不會感到害怕或是發怵。阿縫婆婆在夜裡留下洪作一人出去時,常常會在離枕頭稍遠的地方,擺上鋪著紙的糖果,算作老鼠那一份。她相信這樣安排的話,老鼠就不會騷擾洪作。確實,雖然家中常有老鼠出沒,但洪作卻從沒有被老鼠啃過或咬過。老鼠在洪作的枕邊遊走,有時還會跳到被子上。洪作在這老鼠的喧鬧中,總是能安然睡去,從來沒有感到絲毫不安。

但是這天晚上,也許是因為從門野原逃回家的事情多少讓人有些興奮,洪作怎麼也睡不著。伯父的臉,如同般若面具一般、染著黑齒的伯母的臉,壞心眼的唐平的臉,這些臉在洪作眼前不時閃現。

第二天,洪作去了上家,外婆阿種說道:

「阿洪,昨天你逃回來啦?難得讓別人帶你去住一晚。——這對門野原的伯父伯母來說,可真是大災難啊。」

她臉上浮現出平時犯愁時那種悲傷的表情,眉頭緊皺。而外公則用明顯帶著斥責的語調說:

「不說一聲就回來可不對。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

只有咲子說的稍微不一樣。她一見到洪作便說:

「厲害呀,阿洪。」

然後輕輕地做了個瞪眼的動作,看起來非常開心地笑了。

那天,咲子帶洪作和阿光去了久未前往的西平的浴場。到了之後,發現負責五年級的老師中川基已經一個人泡在了裡面。中川基據說畢業於東京的大學,因此村裡人和學生們都對他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代教另眼相看。他是鄰村——中狩野村——醫生家的兒子,從學校畢業後就在家閒著,因為教師人數不夠,公所便把他請了過來,從差不多兩年前開始在湯島小學當起了代教。

洪作也很喜歡中川老師。洪作敢在運動場等地方毫無顧慮地纏著的老師只有這個年輕人。

「阿洪。」

這個年輕老師總是用不像老師的口吻叫他,然後把這個纏著他的孩子用兩手抱起,高高地舉過頭頂。他不只對洪作這麼做,對其他學生也是一樣。所以學生們一看到這個年輕老師,總是一齊往他周圍聚攏過來。

「中川老師在啊。」

洪作這麼一說,咲子彷彿才注意到中川老師。

「哎呀!中川老師!」

她神情羞赧地說道,

「你出去下吧。我要進來泡了。」

她說。

「好的,我去河裡游泳,你泡就是了。」

中川說道。之後他又對洪作說:

「阿洪,讓她們待在這裡,我們去游泳。」

中川基從池子裡起來,穿著一條短褲便和渾身赤裸的洪作一起來到了河邊。他們在石頭上跳躍著移動,朝著下游半町左右的大淵去了,那個水潭是孩子們的游泳場。在大淵裡面已經聚滿了孩子,一見到中川基的身影,無論是站在石頭上的孩子,或是泡在水裡的孩子,全都「哇」地歡呼起來。

中川基從大淵巨大的岩石上,以一種兩手併攏的漂亮姿勢躍入潭中。他的身影一時消失在潭水深處,不一會兒臉浮出水面,之後又以一種漂亮的姿勢開始遊拔手泳。孩子們都爬上大小岩石,觀看中川基游泳。洪作也帶著某種欽佩之情,將目光久久停留在這個年輕老師的優美動作上。

中川基和孩子們一起游泳,曬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他對洪作說:

「阿洪,我們回去吧。」

洪作便和中川基一同回到了公共浴場。咲子和阿光早已從浴池起來,穿好了衣服等著兩人回來。在洪作看來,咲子出浴的妝容顯得十分美麗。四個人踏上歸路,阿光和洪作一道走,咲子和中川基一邊說著話一邊慢悠悠地並排走著。

走到下田街道時,按照咲子的意思,大家決定走田間小道穿過農田,繞到神社那邊再回去。洪作想的是,田間小道一點遮陰的都沒有,這麼熱的白天走那裡並特意繞遠,不如早點回家的好,但因為中川基馬上對咲子的話表示了贊成,洪作也只能聽從安排。

四人走到神社跟前,咲子和中川基進到神社的地界裡面。阿光和洪作也跟著兩人進入了神社所在的森林裡。除了祭祀活動之外,村裡沒人會來造訪這所神社,所以地界內長滿了繁盛的夏草,一踏進去,蟬鳴便如驟雨急落般激烈地響起。

咲子和中川基並肩坐在已經荒廢的正殿的廊子上說著話,小腿吊在外面搖晃。洪作和阿光找著聚在樹上的蟬,每每有所發現便向它們扔石頭。洪作有時心想是不是該回去了,將目光投向二人,但兩人仍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在轉臉望了那邊幾次後,洪作對兩人親密的樣子感到了一些嫉妒。他一方面嫉妒咲子在和中川基熱烈交談時彷彿完全忘了自己和阿光,另一方面又嫉妒中川基對咲子完全言聽計從。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阿光被蜂蜇了。阿光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聲終於使兩位男女停止了沒完沒了的交談,朝兩個孩子這邊跑了過來。阿光兩手按住的額頭一角,那裡看著看著就腫了起來。

「不是普通蜜蜂蜇的,是馬蜂。」

中川基說著,抱住阿光的上半身,用嘴去吸她額頭上腫起的部分。咲子在旁邊格外認真地協助著中川。

第三章

從門野原的伯父家逃回來四五天後,洪作便要和阿縫婆婆一起前往居住在豐橋的父母那裡了。

也許是阿縫婆婆提前四處宣揚,洪作去豐橋的事情在村裡盡人皆知,洪作因此被很多村民叫住說話。

有人說:

「阿洪,挺好的啊。聽說再過兩天你就要去豐橋了。」

也有人說:

「阿洪,去的時候得坐好幾小時的火車。莫忘了回來的路,你要回來啊。」

還有人這麼說:

「別回來了,在豐橋唸書挺好。別再給阿縫婆婆利用了,你要和你父母在一起。」

但無論村裡人說什麼,洪作都不太放在心上。對於洪作來說,去豐橋無疑是件開心的事兒,在洪作聽來,村裡人說的全都是為他的豐橋之行祝福,充滿善意的話語。

洪作被阿縫婆婆領走時,父親正在靜岡的聯隊裡服役,之後父親便調動到了第十五師團的所在地豐橋。洪作雖然對靜岡這座城市沒留下什麼印象,但作為洪作曾經居住的地方,洪作對靜岡還是抱有一種特別的親近感。可要到了豐橋,那裡便是完全未知的城市,所在的縣不同,比起靜岡來也遠得多,因為有師團駐紮在豐橋,洪作總覺得那裡是座比靜岡大得多的城市。

出發的前一天,連洪作都覺得阿縫婆婆非常忙碌。洪作和她一起去了西平的浴場,平時她總是進出池子好幾次,堅持坐在浴池的邊緣,直到有人來和她聊天,但今天不一樣,她一臉認真地抓住洪作的身體,仔細地給洪作抹肥皂,搓身上的汙垢,連每根腳趾都不放過。特別是腳後跟,被她用輕石擦得快脫皮了。阿縫婆婆洗完洪作的身子,便彎下自己瘦瘦的身體洗頭,左手持一把小鏡子,一邊瞧著鏡子一邊用右手靈活地使用老式長柄剃刀剃掉脖頸後方的毛髮。阿縫婆一邊做這做那,一邊口頭禪似的唸叨:忙死了,忙死了。

「去豐橋也不是件容易事兒。」

她不禁說道。

那晚,阿縫婆婆很早便要洪作睡覺了。但是洪作因為心中歡喜怎麼也睡不著,好不容易進入夢鄉,又醒了很多次。每次醒來,洪作都會想是不是該起床了,便從睡鋪上坐起。

「阿洪,你安心睡吧。」

阿縫婆婆一直在做針線活,每次洪作起來,她都停下手裡的活,透過老花鏡望著洪作說道。

當洪作不知第幾次從被窩裡起身時,阿縫婆婆愕然地說道:

「還睡不著嗎?那我給你施個法吧。」

說著她便從櫃子裡取出一粒醃梅子,將它分開,把核去除,然後把剩下的梅肉貼在洪作額頭上。然後她說:

「好了,這樣就能睡著了。你閉上眼試試。」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法術起了作用,總之洪作平靜了下來,這次終於完全地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時,阿縫婆婆正在枕邊穿著外出時才穿的衣服。

「婆婆,昨天你睡了嗎?」

洪作躺在被窩裡問道。

「當然睡了,不睡覺怎麼去得了豐橋?反正到了豐橋,又會因為被子太重睡不著吧。你婆婆我再怎麼厲害,身體還是吃不消。」

阿縫婆婆答道。雖然她是在諷刺豐橋那家子,但語調卻絕不黯淡。這阿縫婆婆,不管嘴上說著什麼,心中對於豐橋之行無疑還是高興的。離開這伊豆的山村,對於阿縫婆婆來說,已是多年未有的經歷了。

洪作正在洗臉時,上家的外婆阿種來了。外婆很少進到過土倉裡面,但這天早上她上到了土倉的二樓,又是幫忙準備早飯,又是給洪作換外出的衣服。

他們是坐十點鐘的馬車出發。到了九點左右,鄰近的人們便聚集到了土倉周圍。除了外婆,外公、咲子、阿光他們都從上家過來了。人們過來時一般都拿著布包或紙包,好讓他們幫忙帶給豐橋那家子。裡面都是紅豆、幹香菇、山萮菜之類的東西。因為沒法全部帶去,所以阿縫婆婆把一部分東西打包進了行李,其他的都收進了櫃子裡。

不少孩子也聚集了過來。孩子們遠遠地圍觀著洪作,以一種格外生疏的眼神盯著他。洪作要去城裡的事情激起了他們的羨慕與好奇,使得他們採取了這種疏遠的態度。

「咻,咻,一齣隧道,哎呀呀!黑黢黢!」

幸夫用一種奇怪的調子唱起來,所有孩子都像被帶動了似的,各自用亂七八糟的調子「哎呀呀!黑黢黢!」地嚷了起來。咻、咻、咻是火車頭噴射蒸汽的聲音,黑黢黢是指臉被隧道里排不出去的煤煙燻得黝黑的意思。

到了差三十分鐘到十點的時候,那群人讓阿縫婆婆和洪作走在前頭,絡繹不絕地沿著坡道下到了馬車的停車場。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出發的馬車停在那裡,趕車老人阿六正站在馬鼻子旁等著,以便隨時吹響喇叭,提醒還有五分鐘發車。

孩子們每次來到停車場總是圍在阿六週圍,直盯著阿六的臉,希望自己運氣夠好,阿六能讓自己替他吹響喇叭。阿六有時會慷慨地說:

「來!你來吹!」

之後便把喇叭遞過去。但是這隻能是在阿六心情非常好的時候,大部分時候他會非常不客氣地說道:

「走開!走開!」

把孩子們推開,一下子跳上趕車臺,取下用繩子吊在車體遮陽篷上的喇叭,湊到嘴邊。孩子們非常失望,也不想吹喇叭的事兒了,只能伴著馬車一同跑起來,以此安慰下自己,這是常有的事情。

那天早上的乘客除了洪作和阿縫婆婆,只有兩個去鄰村的男人。因為馬車可以坐六個人,四個人便可以坐得非常寬敞,來送別的附近人家的女人們,都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似的,交口說著:太好了,太好了。若是坐滿六個乘客,那在這小小的車廂裡,大家便只得名副其實地「促膝而坐」,擠得動彈不得了。

這天的阿縫婆婆在洪作的眼裡也顯得氣派而優雅,讓人覺得即使到了大城市,也絕不會遜色於城裡人。

「以前,我就是這樣每年要去三四次東京看戲來著。帶著錢去到處花,還有比這更舒服的事情嗎?」

在等待馬車發車的時候,阿縫婆婆如此說道。雖然過去肯定也有這事兒,但在別人耳中,這並不是什麼讓人聽起來舒服的事情。有兩三個女人一齊把頭轉向一邊,一個人吐著舌頭。只有上家的外婆陪著阿縫婆婆說話,她臉上神情如同菩薩,附和著說道:

「真是你說的那樣。」

或者,

「是那樣!是那樣!」

阿六吹響喇叭,聲音傳遍四周。洪作連忙第一個坐上馬車。接著幸夫和為吉也鑽了進來,戳了戳洪作的身體,又立刻從趕車臺上下來。幸夫因為重複了兩三次這種行為而遭到阿六斥責,在那撓著頭。

喇叭響過第二遍,三個大人也坐了進來。咲子在窗邊對洪作說道:

「阿洪,真好,能坐火車。不能因為高興就不做作業哦。第二學期你必須考第一。」

聽到這話,阿縫婆婆的表情有點僵硬,但到底在這種場合下,還是裝作了沒聽見,沒有再喋喋不休。

「各位,我們就走了。」

阿縫婆婆說著,抓住洪作衣服肩上的褶,把他拉起來和自己並排站著。與此同時,馬車也動了起來,兩人因為慣性而大大地打了個趔趄。阿縫婆婆兩手大大地晃著,就在快要倒下的瞬間,一個男乘客用手扶住了她。

孩子們的歡呼和車輪聲同時傳進了洪作的耳朵。那群大人全都揮手告別,孩子們和馬車一起開始奔跑。跑在前頭的幸夫咬緊了牙關,一直緊跟在馬車後面,一直跑到簀子橋畔。他在那裡放棄了和馬車的比賽。大人們的身影逐漸在洪作眼中變小。趕車的阿六在離簀子橋約十五六間的時候,吹響喇叭,揚鞭策馬,但是一過了橋,便放下喇叭,放鬆韁繩讓馬兒減慢步調。從橋那裡開始,道路便繞出了一個大彎,直到進入市山村的樹叢前,都還能望見送別的人們那小小的身影。

洪作感到自己臉上的神情扭曲,正像剛才咬緊牙關奔跑的幸夫的臉。一股莫名的感動讓他胸口發緊,彷彿立刻就要從口中大聲喊出什麼。洪作的身體隨著馬車搖晃,眼睛一直久久地注視著送別的人們,以及小夥伴們的身影,他們一邊往回走,一邊轉頭往自己這邊看。洪作已經分不清哪張臉是外婆,是咲子,是阿光,是幸夫。洪作最後看到的是人們舉著兩三條小小的手臂,之後他們的身影便完全從視線中消失了。馬車很快便來到了穿過市山村正中的下田街道上,在一段舒緩坡道上行駛。

洪作的座位緊靠趕車臺後面,他能看見馬兒強壯的臀部肌肉在自己眼前大幅地扭來扭去,與此同時,泛著金色的蓬鬆馬尾也在左右搖晃。阿六不時揮動鞭子。鞭子揮落在馬身上某處,發出聲響,立刻又彈了起來,如同牽牛藤般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

「阿洪,很輕鬆吧。人不用走路,馬來運咱們。」

但是在洪作看來,說這話的阿縫婆婆自己並不是那麼輕鬆。她把折成三角形的手帕墊在衣領背面,兩手緊緊抓住從車廂頂部吊下來的繩子。

馬車一眨眼的工夫便穿過了市山村,駛過了前日里伯父石守森之進說「你父親在這裡溺水」的嵯峨澤橋。馬車進入門野原村,遠遠地能在山腳望見石守家的樹籬和土倉。這時,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路中,張開雙手。馬車停了下來。

那女人繞到馬車旁邊叫道:

「阿洪,阿洪。」

原來是染著黑齒的伯母。伯母像般若面具般張大嘴笑著,說道:

「阿洪,前日里真是辛苦你了。想來那天洪作很忙,伯母也很忙。你去豐橋,多喝點你媽媽的奶吧。」

說著,她又對阿縫婆婆說:

「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就把這個拿來了。他們家住城裡奢侈慣了,可能不吃這東西了。如果不吃,阿洪,你就把它扔垃圾箱吧。」

伯母的後半句話是對阿洪說的。

馬車再次出發。阿縫婆婆把接過來的紙包拿在手上,上下掂了兩三次,像是在測重量。

「蕎麥粉,兩百文目。——阿洪,你給記住。後邊得記在賬上。」

她說道。

「蕎麥粉?拿來看看。」

剛才扶阿縫婆婆的男乘客伸出手來。然後他也像阿縫婆婆一樣把紙包拿在手裡上下掂量,完了他說道:

「這是炒麥粉。炒麥粉一百五十文目。不夠兩百吧。」

洪作覺得無論是蕎麥粉還是炒麥粉都沒關係。只是門野原的伯母好心好意拿來的東西,阿縫婆婆明明已經說了有兩百文目,那男的卻給糾正成一百五十文目,著實讓人生氣。

馬車駛過門野原,過了竹叢旁的一座小橋,便進入了月瀨村。在這裡有兩家親戚,他們的家都在街道旁。一家是造酒的,一家是農戶。洪作父親的姐姐嫁到了農戶那家,所以這邊也有位姑姑在等著他們。等馬車一到,她便跑到路上。這位姑姑在女的裡面算是高個子。

「洪作,你見到父母,代我向他們問好啊。」

姑姑往馬車裡探頭說道。接著她又朝著阿縫婆婆微微點頭,說道:

「辛苦你啦。」

這位姑姑對自己總是直呼其名,洪作對此心存芥蒂。他想,明明不過只見過兩三次,擺什麼姑姑的派頭。馬車要開動的時候,她又專門繞到趕車臺這邊。

「洪作,你拿著這個。」

說著,她拿出一件白紙包好的東西。馬車開動後,洪作把它遞給了阿縫婆婆。

「應該是十錢硬幣。」

阿縫婆婆說道。這時,另一個男的說道:

「五錢吧。」

結果開啟一看,是十錢的。

「阿洪,你記住。回頭得記在賬上。」

阿縫婆婆把十錢硬幣塞進了錢包。

馬車穿過了月瀨村後,便一直沿著狩野川前進,又進入了青羽根村。在這裡有小學和郵局。因為這兩個機構的存在,青羽根在洪作腦海裡的印象,一直是個有著特殊文化氣息的村子。除此之外,還有湯島所沒有的腳踏車修理店和肉店。馬車載著多少有點緊張激動的洪作,緩緩地穿過了青羽根村。出了青羽根,趕車人便半站起身來,揚鞭打馬。

馬車沿著街道一路快跑,一點兒也不休息,一直行駛到下一個村子——出口村——的停車場。到了這裡,馬車才第一次停下來,阿六從趕車臺上下來給馬飲水。一位老婆婆端著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有碗和陶茶壺。接著又端來另一個裝著粗點心的托盤。

大家一邊喝著茶一邊抓起粗點心吃。阿六坐上趕車臺後,阿縫婆婆和男乘客們都各自在托盤上放了兩三枚銅幣。

接下來經過的村子,很多洪作都叫不上名。在街道左側時隱時現的狩野川,比起流經湯島村時寬了近兩倍,在河的左岸或右岸有河灘露在外面。洪作更喜歡湯島附近的狩野川,那裡到處都是大石頭,那才是理想的狩野川。在快到馬車的終點大仁村之前,車子駛過了一座叫大仁橋的大橋。據說這裡因為橋下常有人跳河自殺而變得有名。橋下的深潭呈現出渾濁的綠色,沒有水流動,即使從馬車上看一眼也讓人覺得心裡發怵。

進入大仁之後,洪作眼前便全然是異鄉的景色了。馬車在比湯島的新道更熱鬧的大街上行駛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可以看到那些站在路邊的當地孩子。比起湯島的孩子,他們的面孔帶著濃厚的都市氣息,服裝更加整潔漂亮。這裡還有電影院,有些商店還在店頭擺出長條旗之類的旗子。

不久馬車在終點大仁車站前停住了。輕便鐵道將從這裡一直延伸到伊豆半島根部的三島町。四個乘客從馬車上下來後,就進到車站那小小的候車室裡,鬆了口氣似的各自坐在長椅上,長時間一言不發。因為在馬車上搖晃了四個小時,人已疲憊不堪,誰也沒精神說話了。

「娃娃,吃便當嗎?」

阿縫婆婆此時已經脫掉木屐躺在了長椅上。彷彿一下子想起這事兒一般,她突然向洪作問道。

「不想吃。」

洪作搖著頭。

「那我們等上了小火車再吃。到時候人也緩過勁兒了。之前就聽說坐阿六的馬車要暈,今天果然暈車了。趕馬車的技術不過關,真讓人頭疼。接下來是坐小火車,就輕鬆啦。」

阿縫婆婆是真暈車了,臉色發白。那兩個男乘客或許也暈車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已經躺臥在了長椅上。離輕便鐵道的小火車發車還有兩個小時,人們可以不慌不忙地在那休息。

洪作一點也不累。他沒有感到飢餓,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興奮——他來到了大仁這個有小火車來往的村子。洪作時而從候車室的出入口瞪大眼望著車站廣場對面那幾間並排的店鋪,時而走到候車室旁邊的木柵子那裡,不知疲倦地盯著那兩根從那裡穿過田地,無邊無際地延伸出去的鐵軌。

輕便鐵道的小火車終於開動時,一種可稱之為旅情的情緒潛入洪作心頭。洪作在汽笛聲中,月臺之上,車站職員身上,木柵子間窺見的大仁的孩子們身上,以及小火車同乘的乘客身上,感到了一種獨特的憂愁。

「肚子餓了嗎?」

阿縫婆婆站了起來,取出家裡做好的紫菜卷著的壽司。壽司整齊地擺放在木紙上,阿縫婆婆抓起最邊上的一個,然後把剩下的往洪作這邊遞來,說道:

「吃吧。」

洪作搖了搖頭。車上沒人吃東西,他不想就他倆在那兒吃。

「阿洪,你怎麼了?你除了早飯什麼都沒吃啊。」

阿縫婆婆把手放到洪作的額頭上,

「不得了了。我說呢,原來是發燒了。」

說完。也不管洪作願不願意,她便立刻讓洪作躺在座位上,用自己的膝蓋給他當枕頭。這下洪作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了。但在躺倒之後,洪作逐漸泛起睏意,意識也變得朦朧起來。他有時睜開眼來,瞭解自己身在何處。一般情況下,在小火車停車時,車廂會大幅搖晃,緊接著耳邊便會傳來車站職員報站的聲音和車門咔嚓咔嚓開閉的聲音。

不知什麼時候,窗外已是一片夜色。洪作突然非常想喝水。

「婆婆,我想喝水。」

洪作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喊渴。

「水?」

阿縫婆婆一臉困惑。

「你等著,我現在去要水。」

她說。當小火車在下一站停車時,她從車窗探出頭去,大聲叫來車站職員,不停地和對方說著什麼。躺在座位上的洪作看到很多乘客都把視線轉到了這邊。等了一會兒,不知是誰拿著一隻裝著水的金屬壺進入了車廂。阿縫婆婆接過壺來對洪作說道:

「來,娃娃,水來了。」

說著便催洪作起身。洪作坐起身來,阿縫婆婆便斜著水壺,從壺口給洪作喂水。洪作不久又進入了夢鄉。漫長的興奮狀態從早上持續到現在,使洪作完全沒有了食慾,並把他的額頭燒得火一般燙。洪作此時已筋疲力盡,疲憊不堪。

洪作再醒來時,已身處沼津站前廣場的旅館一室。洪作看著阿縫婆婆睡在自己旁邊,心想這裡到底是哪兒。他環視著陌生的天花板和木隔扇,心想自己是不是已經到豐橋了。洪作從被窩裡坐起來時,阿縫婆婆也醒了。

「阿洪肚子餓了。」

洪作喊餓了。他確實已經餓得無法忍受了。阿縫婆婆將手往洪作額頭一放,知道他已經退燒了,於是便放心地把白天在輕便鐵道上拿出來的壽司又取了出來。

洪作在這大半夜裡,坐在睡鋪被上吃著壽司。

「這是哪兒啊?」

「沼津啊。」

「不是豐橋嗎?」

「花大價錢買的火車票,貴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這麼快就把我們送到豐橋,阿洪,這不划算啊。」

阿縫婆婆這麼說著笑了。

洪作填飽了肚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子是上下方向開閉的西式窗戶。洪作掀起從上面垂下的白色窗簾,透過玻璃窗看著室外,那裡只有一座深夜裡空無一人的站前廣場,看起來非常冷清。火車的蒸汽聲不知從哪裡傳入耳中。洪作一直注視著廣場對面的大型車站建築,心想這裡就是沼津,一個到處是人的城市。不過現在一個孩子也看不見,因為深夜裡大家都在各自家裡睡覺。

「阿洪,你要是把晝夜弄顛倒了,婆婆可就沒法子了。」

被阿縫婆婆這麼一說,洪作又回到了被窩裡。阿縫婆婆把手放在已經鑽進被窩的洪作額頭上,說道:

「哎呀,又發燒了。」

洪作那天一整晚都迷迷糊糊的,耳朵裡聽著火車的蒸汽聲。他心想,這裡是沼津,是有很多人居住的城市,自己現在是在車站前的一家旅館裡,這個車站一天不知有多少趟火車出發和到達。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洪作醒來。阿縫婆婆在枕邊姿態規矩地坐著。她給長煙鬥裡塞上菸絲,很香地吸著。煙從她的口鼻中冒了出來。阿縫婆婆壓住洪作的被子,告訴洪作要一直睡到趕火車的時候,但是當洪作第二次聽到阿縫婆婆的菸斗敲響菸草盆時,他早已按捺不住。

洪作離開被窩馬上就跑到了窗邊往外望。他看見很多人走在昨夜所見的站前廣場上。既有大人,也有孩子。有人提著信玄袋,有人揹著奶娃。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騎著腳踏車。在廣場旁邊,整齊地排列著差不多十臺人力車。

洪作在窗邊望著站前廣場,遲遲不肯離開。阿縫婆婆催了他兩三次到樓下去洗臉,但洪作根本沒工夫搭理。過了一會,阿縫婆婆用臉盆盛了熱水,和裝在杯子裡的冷水一起拿進了房間。洪作漱了口,把口中的水吐到了房頂上。接下來單手舀起臉盆裡的熱水,往臉上抹了兩三把,算是洗了臉。

當年輕的女服務員把早餐端上桌子,洪作咕咚地嚥了下口水。煎蛋、魚乾、紫菜,這些東西一股腦地映入洪作的眼簾,洪作覺得這真是了不得。冒著熱氣,盛在氣派的碗裡的味噌湯也被端了上來。洪作不知自己該從哪個下手,筷子該往哪裡去。阿縫婆婆絲毫不為這樣的美食所動,這讓洪作對她有了新的認識,佩服不已。阿縫婆婆臉上一副見慣不驚的神情,用筷子夾起東西送到嘴裡。洪作花了很長的時間,慢慢地享用了這頓早餐。當給他添第四碗的時候,阿縫婆婆說:

「再怎麼能吃也別吃了。」

「可煎蛋還沒吃呢。」

洪作說道。

「那你就把煎蛋吃了完事兒。——明明昨天什麼都不肯吃,今天卻又這麼攢勁兒地吃。」

阿縫婆婆半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洪作吃完早飯,向後倒下仰躺了一會兒。即使不吃第四碗,肚子也已漲得難受。在吃撐了的洪作身邊,阿縫婆婆正生著氣。之前她明明已經寫信通知過了沼津的親戚,但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來旅館看望他們。

等那股吃撐的難受勁兒一過去,洪作便出了房間,來到旅館大門前站著。道路的對面和這頭,都滿滿當當地排列著房子。城裡的小孩時不時地從洪作面前經過。他們每個人都比大仁的小孩打扮得更加清爽整潔,他們腳踏木屐或拖鞋。雖然阿縫婆婆也給洪作換上了出門的木屐,但是因為穿不慣,木屐帶早早地磨了腳,令腳趾生疼。若是穿稻草拖鞋就非常輕便,也舒服得多。洪作心想,大概城市的小孩們平時也都穿著這麼正式的鞋子吧。

每次有孩子經過,洪作都會低下臉。說不清為什麼,他不太有自信去注視對方的面容和身姿。他感到無論是面容、服裝,還是走路的姿態,自己沒有一點比得上對方。在洪作的耳朵聽來,城裡小孩說話是多麼的清爽乾脆、明亮舒服。

洪作完全陷入了自卑之中,便退回了旅館裡面。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一看,阿縫婆婆正在和一個來訪的陌生女人交談。那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清瘦女子。在洪作看來,她的衣服甚是華麗。那人回頭看見洪作,便問道:

「你是阿洪?」

聲音沉靜而優美。

「嗯。」

洪作沉悶地回答。阿縫婆婆於是介紹道:

「阿洪,這是神木家的姨媽。」

那人從紫色的縐綢包袱裡取出一個大大的桐木點心盒,然後交給阿縫婆婆。

「那就拜託你代為問候了。」

她說道。

「好的,您真是太客氣了。給您添麻煩了。」

阿縫婆婆好像多少被這位神木家的姨媽的氣質給鎮住了,看起來不似平日那般神采飛揚。阿縫婆婆一直謹言少語,直到神木家的姨媽離開,阿縫婆婆才說道:

「再怎麼有錢,這樣下去家也得敗。」

然後她一臉嚴肅地說,阿洪長大了可千萬別娶這樣的媳婦。

「媳婦?剛才那姨媽是媳婦嗎?」

洪作問道。

「現在她是姨媽,但媳婦也是當過的啊。那種年紀就穿著那樣花哨的衣服,不是什麼好事兒。」

阿縫婆婆剛閉上嘴,又有一對中年夫婦前來造訪。這兩人洪作完全不認識,好像是阿縫婆婆的遠親。女的叫洪作:

「阿洪。」

男的卻叫他:

「洪娃。」

洪作第一次被人叫做洪娃,不覺有些不好意思。

那對夫婦從包裹裡拿出了一個點心盒,而阿縫婆婆則把門野原帶給豐橋的禮物給了他們,另外,還包了些錢進紙裡,硬要遞給兩人。兩人一開始堅決推辭,不肯接受,最終那男人雙手畢恭畢敬地接過錢放入懷中。

過了一個多小時,阿縫婆婆和洪作退了房間往車站去了。那對夫婦一直把他們送到車站的月臺。洪作從踏進車站開始,就為即將坐上火車而興奮不已,不管阿縫婆婆和送行的夫婦給他說什麼都不搭理,他不知道他們對自己說了些什麼。

不一會兒,那巨大怪物般的交通工具地動山搖地滑入月臺,昨天在大仁坐的小火車完全沒法與之相比。阿縫婆婆握住洪作的手說,絕對不能鬆開。那對夫婦要幫他們把行李從車窗塞進去,但洪作非常擔心行李能不能順利地通過車窗。阿縫婆婆拉著洪作往車上走,由於心裡還掛念著行李,洪作在車廂門那裡腳下一滑,跪在了地上。坐上火車後,阿縫婆婆盯著洪作腳,問道:

「阿洪,你的木拖鞋呢?」

被阿縫婆婆這麼一說,洪作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果然兩隻腳上都沒有木屐。

阿縫婆婆立刻從車窗探出頭去,大聲嚷嚷道:

「拖鞋,阿洪的拖鞋。」

阿縫婆婆這樣子讓洪作在周圍人面前非常難堪。洪作晃眼一看的範圍內,就有好幾個像是城裡人的乘客齊刷刷地投來好奇的目光。不一會兒,送行的夫婦找來了洪作的兩隻木屐,和行李一起從車窗塞了進來。據說一隻掉在月臺,一隻掉在車廂連廊的階梯上。

「太好了,阿洪。你看。」

阿縫婆婆也不說聲感謝,接過木屐便蜷下身子把它們放在洪作腳邊。之後自己也把木屐脫了,整個兒坐上了座位,如釋重負般地鬆開領口,扇著團扇,這時才慢慢地將目光轉向月臺上的夫妻。

「不要吵架。凡事都要忍耐,忍耐。」

阿縫婆婆說。

「說得對,我們好好記著。凡事都要忍耐,忍耐。」

那女人對著自己丈夫又重複了這句話。那男的撓撓頭,吐了下舌頭,輕輕戳了下那女人的腰部。

「哎呀。」

女的發出聲來,想打男的。男的敏捷地閃身躲開。在洪作看來,夫妻倆這樣子格外輕狎,讓人覺得不好意思。

列車開了起來,漸漸遠離了月臺上的那對男女。

「真是傻瓜。」

阿縫婆婆嘴上雖這麼說,還是把手伸出窗外揮動著手帕。持續揮了好一會兒,阿縫婆婆縮回手來,又把那手帕疊成三角形墊在自己的衣領周圍。

「阿洪,這樣真是好極了。一步都不用走,火車載我們去豐橋。真不錯。太舒坦了。」

阿縫婆婆說著,呈現出鬆了口氣般的表情。洪作學著阿縫婆婆,也整個兒地坐上座位。雖然這麼坐的感覺也不是那麼地舒服,但他心想差不多應該是這樣吧。四人對坐的座位現在完全空著,即使不把行李放到網架上,兩個人也能佔有很寬裕的空間。

「話說回來,我們在這之前還是夠折騰吧,阿洪。」

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聊天,阿縫婆婆便一個勁兒地跟洪作說話。洪作也覺得在這之前真是夠嗆。離開湯島不過是昨天早上,洪作卻覺得像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他感到自己和上家的外公、外婆、咲子,還有幸夫、芳衛、龜男他們,好像已經分開了很多時日。

洪作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臉轉向車窗外面,突然他發現了擋在眼前、身形巨大的富士山。洪作大吃一驚。這是富士山沒錯,但比起在湯島見慣的富士山,大小完全不同。

「啊!在這兒居然也有富士山!」

洪作叫了起來。周圍笑聲四起。四個年輕女人隔著過道坐在他們對面,她們都朝著洪作這邊笑。洪作羞極了,馬上把頭轉向了車窗。然後他想,為什麼自己的話會惹得女人們發笑。是自己的鄉村土話很可笑吧?洪作搞不清被笑的原因。

阿縫婆婆時而扇扇團扇,時而吸一口菸草,時而拂一拂車窗飄進來的煤灰,動作一刻不停。她有時也拿手帕幫洪作撣走衣服上的煤灰。洪作一直朝向車窗,身體紋絲不動。未知的風景一個接一個地從自己眼前飛過,他一點都沒看厭。

火車每次停靠新的車站,阿縫婆婆就會拿出小本子和鉛筆,要洪作寫下站名。洪作按照婆婆說的把寫在站牌上的站名抄寫下來,比如原、鈴川等。阿縫婆婆讓洪作把大的河流的名稱也寫下來。還在湯島時,阿縫婆婆每晚都會和洪作說到去豐橋得跨過富士川、安倍川、大井川、天龍川這四條大河,因此洪作非常期待能親眼見識下這些大河到底有多大。

最先跨過的是富士川,雖然河的寬度較大,但是大部分都是河灘,水流部分僅有一點。什麼啊,就這條河?洪作心想。水流之中也能看見赤身裸體的孩子們,但洪作對他們看不上眼。他覺得自己這些在狩野川的平淵和御付淵裡游泳的孩子們,水平要比他們高得多。

「什麼富士川,不就是條淺河嘛。」

洪作有些輕蔑地說道。

「什麼啊,怎麼會淺?」

阿縫婆婆幫著富士川說話。

「平淵要深得多。」

洪作抗議道。

「傻瓜,這能比嗎?比起富士川來,狩野川都不能算條河。你接著看,馬上大井川就來了。」

阿縫婆婆說道。然而大井川卻遲遲沒出現。火車在每個車站都悠悠哉地停車,充分休整,在確定沒有一個沒上到車的人後,才又慢悠悠地拉響汽笛發車。

列車駛入靜岡站,就看到很多賣東西的人在月臺上來往,他們的箱子裡塞滿了各種東西。阿縫婆婆在這裡買了便當和茶水。洪作對靜岡這座城市抱有一種眷戀之情。雖然已經完全記不得這裡有著怎樣的街景,自己和父母曾經住在怎樣的房子裡,但這裡到底是自己曾度過了一年半歲月的地方,一想到這裡,洪作心中便產生了一種特別的親切感。他覺得無論是車站裡的小販,還是車站職員,都不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洪作在小本子上寫下「靜岡」,阿縫婆婆又讓他在下面寫上「安倍川餅」。據說安倍川年糕是這裡的名產品,所以阿縫婆婆才讓洪作寫下來。但是阿縫婆婆並沒有打算購買。

「留著回來時買吧。」

她這樣說道。火車離開了靜岡,正當洪作要開啟車站便當的時候,阿縫婆婆叫道:

「安倍川到了,安倍川到了。」

火車發出轟隆聲在鐵橋上賓士。可這安倍川在洪作看來,仍然比狩野川小。

「看吧,明明這麼大。」

阿縫婆婆說道。然後她又催洪作道:

「趁著沒忘,趕緊寫下來。」

洪作開啟小本子,在「靜岡」的旁邊寫上「安倍川」。吃完便當,阿縫婆婆用手巾把臉半包起來,說道:

「婆婆睡一會。」

洪作不知道阿縫婆婆為什麼要用手巾把臉半包起來,他想,大概是為了防止煤灰鑽進嘴裡吧。

阿縫婆婆睡著了以後,洪作仍然一個站名接一個站名地在小本子上獨自記錄著。雖然他中途也有犯困,但因為得寫站名,不能睡著。他對車窗外的風景已經不那麼稀罕了。千篇一律的田園和小山隔著差不多遠的距離從前面撲面而來,又向後面飛離而去,僅此而已。沿途也再沒有像靜岡那樣的大站,每個站都差不多。

在掛川,一位胖胖的中年女乘客打破了之前兩人獨佔座位的局面,插了進來。她把洪作他們放在座位上的行李轉移到了網架上,又把自己的行李並排放在旁邊。因為這女人不打招呼便移動自己和阿縫婆婆的行李,洪作覺得她有點形跡可疑。莫不是小偷?洪作心想。因為阿縫婆婆睡得正香,洪作感到自己必須代替婆婆保持警惕,看好東西。

「娃娃,這個給你。」

那女人落座後,微笑著往洪作這邊伸出手來,把一個裝著點心的紙包遞了過來。洪作雖然默默地接過,但他心想,對方到底是個形跡可疑的女人,這東西還是不吃比較安全。搞不好是下了毒的。不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憑什麼會給自己這樣的東西?

「吃吧,娃娃。可以吃哦。」

那女人說道。但洪作心想,我怎麼可能中你的奸計?那女人見洪作不搭理她,便不再說話,把臉朝向車窗方向,一會兒便閉了眼——她也睡著了。她眼睛剛閉上,嘴便立刻不雅地張開,睡得天昏地暗。她的額頭上面、粗胖的擠滿褶子的脖子上面,滿滿的全是冒出來的汗珠。洪作看著那女人的面孔,不經意間自己也被勾起了睡意,不知什麼時候便睡著了。

「娃娃,天龍川,天龍川到了。」

洪作被阿縫婆婆的聲音驚醒。果然火車正要開上天龍川的鐵橋。洪作連忙緊貼著車窗看去。這條河的寬度雖是狩野川的幾倍,但是綠色的河水只是流經寬廣河灘的邊緣部分,像一條細細的帶子。洪作心中幾乎確定,到底還是狩野川——自己這幫孩子們游泳的地方——更大更深。

洪作打了個哈欠把視線轉向阿縫婆婆這邊,她正開啟膝上的那包點心,吃著裡面的一枚脆餅乾。洪作往自己身邊一瞧,之前收下的那包點心不見了。

哎呀,這可不得了啦!洪作心想。他往面前的座位一看,先前在掛川上車的女乘客和阿縫婆婆一樣,也正吃著脆餅乾。不知什麼時候兩人已經熟絡起來,笑著互相熱烈地交談。洪作忍不住往網架上一瞧。行李仍像先前那女人擺放的那樣,好好地待在網架上。但是洪作的懷疑並沒有消失。

「婆婆,這是娃娃收下的點心嗎?」

洪作謹慎地問道。

「是啊,娃娃也來吃。」

說著便把裝著點心的紙包遞了過來。洪作搖著頭把它推開了。洪作想告訴阿縫婆婆這點心可能有毒,但那女人就在自己面前看著,沒辦法告訴婆婆。

「莫吃為好喲,莫吃為好喲。」

洪作朝著車窗的方向,唱歌似的一直唸叨。

火車停靠下一站時,洪作又開啟小本子記錄站名。雖然不知道自己睡過去那陣過了幾個站,總之先留出點空白吧,他這樣想到。當他握起鉛筆時,發現有些字並非自己的字跡,不是自己所寫。原來那是阿縫婆婆接著之前的記錄,親手認認真真寫下的。列車駛過濱名湖時,那女人說道:

「娃娃,你們快到了。」

好像阿縫婆婆已經把他們下車的地點告訴了她。阿縫婆婆一邊咯吱咯吱地吃著脆餅乾,一邊不停地和那女人說話。那女人從網架上取下一個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個送你吧。」

說著,她把盒子遞了過來。那盒子約莫兩個煙盒並起來大小,盒子正面被鏤空成心形,鏤空處鑲著賽璐珞,透過那裡可以看到盒子裡面。盒子裡裝滿了紅色、藍色等各色糖粒。

「這是果凍豆。試一下吧,很好吃的。」

那女人說道。洪作這是第一次見到這名為果凍豆的糖果。但話說回來,那女人為什麼要給自己這種東西?洪作把接過來的糖果盒子往阿縫婆婆那邊遞去,但立刻又收了回來。因為他怕阿縫婆婆會開啟盒子吃起來。洪作覺得阿縫婆婆吃脆餅乾沒中毒,但吃這個好像會。

在給了洪作果凍豆後不久,那女人便在下一個停車的小站下了車。下車時,她向阿縫婆婆恭敬地道別,摸了摸洪作的頭,接著就拿起包離開座位而去。洪作自己又伸手摸了摸被那女人摸過的頭,向阿縫婆婆說道:

「那個人,可能是壞人。」

「你在說什麼啊?別人給了你那麼多東西,是個好人呀。」

阿縫婆婆說著,從洪作手裡拿走果凍豆,仔細地左右端詳了一番,說道:

「阿洪,吃嗎?」

「不吃。」

阿縫婆婆便把它收進了小手提袋中。洪作在小本子上記下了那個女人下車的車站,站名叫做鷲津。從這時起,洪作完全厭倦了火車旅行。他從座位上下來,或是沿著過道走,或是到對面空著的椅子上去坐一坐。並且每次列車停站,他都連忙從車窗伸出頭去尋找站名,以便在小本子上記下。

列車停靠在那女人下車後的第二還是第三個站時,洪作聽到車站職員叫著「豐橋,豐橋」。寫著站名的標誌牌正好在洪作探出頭去的車窗前,那裡也寫著「豐橋」。

「婆婆,這不就是豐橋嗎?」

洪作問道。

「我看看。」

阿縫婆婆把臉轉向窗外,

「哎呀,哎呀,這兒就是豐橋啦。」

她突然喊出聲來,之後便一個勁兒連喊「阿洪,阿洪」,慌張了起來。附近座位上的兩個人站起身過來,又是幫他們卸行李,又是幫阿縫婆婆找木屐。

一番忙亂之後,阿縫婆婆和洪作兩人下到了月臺。這時,幾個女人走近。洪作馬上認出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母親。當他反應過來是母親的一瞬間,便躲到阿縫婆婆身後。接著他又四下一看,心想有沒有可以把自己隱藏得更徹底的地方。

洪作一邊注視著母親,一邊屏住呼吸。他不知站在那裡的母親是敵是友,總之對於自己來說,她是位特殊的女性,只有這點他是清楚無疑的。雖然不知道怎麼個特殊法,但她就是這麼一位特殊的女性,以至於看一眼便能憑直覺認出是自己母親。

「你們來啦,累到了吧。」

「哪有。」

「想必折騰不小吧。你們有些年沒從鄉下出來了。」

「哪有。」

雖然母親笑臉相迎,但阿縫婆婆的表情和簡短的回答,無不早早地表現出了踏入敵境的興奮與警惕。

「阿洪呢?」

當洪作聽到母親聲音時,他已經混入了一群正要經過自己身旁的下車旅客。他跟著那群人離開了母親和阿縫婆婆站立的地方。他想藏到一個母親看不到的地方。他不想害羞地和母親說話,不想自己暴露在母親眼前。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能遠遠地注視母親這位特殊女性而不被任何人察覺。

「阿洪!」

這喊聲一聽便知是阿縫婆婆的聲音。當這帶著異常腔調的喊聲傳來時,洪作已經從幾個走在前面的人中間穿過,繼續快步向前。他夾在人群中,走出了檢票口。一座比沼津的站前廣場更大的廣場映入洪作眼簾。從檢票口湧出的客流一到了廣場,便朝著各自的方向四散而去。太陽正在落山。廣場的角落有幾家並排的冷飲攤,它們的旗幟神經質地在風中翻卷作響。洪作第一次感到一種毫無理由的孤獨感襲來,他停住腳步,感到悲傷和寂寞。

洪作一個人出了車站,到底還是心中不安。檢票口那邊仍有排著隊的下車旅客一個接一個地出來。洪作往那邊看著,不一會兒,他就看見阿縫婆婆四處張望著,從檢票口走了出來。

「阿洪、阿洪!」

阿縫婆婆在從檢票口走出來沒兩步的地方停下來,突然,她用一種洪作從未聽過的怪異腔調喊起了洪作的名字,如同唱歌一般。

「阿洪,阿洪!」

阿縫婆婆又用同樣的腔調喊道。洪作感覺似乎有很多很多人盯著自己,非常害羞,便想藏到阿縫婆婆看不到的地方去。緊接著,洪作看到母親七重出現在阿縫婆婆身旁,她也神情嚴肅,八方瞭望。

「洪作,洪作!」

母親呼喚著。母親的聲音比阿縫婆婆聽起來更加年輕、尖利。洪作彷彿被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拽著,向著母親的方向走去。一認出洪作的身影,阿縫婆婆便叫道:

「哎呀,阿洪!」

她臉上綻放出笑容,滿臉洋溢著如釋重負的神情。

「別讓人操心,阿洪。你讓人操心,你媽媽的臉色就不好看。」

她說。實際上這時,洪作已經看見母親面色可怕。母親說:

「洪作,你這樣可不行,一個人想去哪去哪。這裡不是伊豆的農村。」

洪作聽到這話中透著嚴厲。

「嗯。」

他答道。

「你得說‘是’。」

母親立刻糾正道。

「嗯。」

洪作還是這樣答道,他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連忙抓住了阿縫婆婆的衣袖。

在母親去叫人力車的時候,洪作突然覺得旅行的快樂一下子消失殆盡,他想回湯島了。他心裡彷彿在說:真是來了個麻煩的地方。

「婆婆,我們回湯島吧。」

洪作左右搖晃著阿縫婆婆的袖子說。

「你在說什麼啊?好不容易來到親生父母身邊。」

阿縫婆婆說道。

母親七重叫來兩臺人力車。洪作和阿縫婆婆坐一臺,母親七重和行李在另一臺,和母親同來的女僕則走路回去。在車上,洪作被阿縫婆婆夾在兩腿中間,帶著忐忑不安心情,望著兩側不斷向後退去的黃昏街景。

「你看這多輕鬆,娃娃。」

阿縫婆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嗯。」

洪作雖然被阿縫婆婆兩腿夾著站在車上,並不見得輕鬆,但是自己不動腳就能在街上移動,也許還算輕鬆吧。

車伕拉著車在街上跑了十五分鐘左右,鑽進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巷子,在一戶正面朝街、裝著格子門的房子前放下了車把。那房子看起來就是普通住家的風格。洪作從車上下來時,人已經搖搖晃晃。

一開啟格子門,小洪作三歲的妹妹小夜子便露出臉來,她一見洪作就慌慌張張地想往裡屋跑,結果絆倒在了門檻那裡。她大聲地哭了出來,於是從屋裡走出一位別家的阿姨,把小夜子抱了起來。阿姨臉衝著洪作他們笑,嘴上卻一個勁兒地撫慰著小夜子。後來洪作才知道,這是鄰居家的阿姨。

洪作一眼就看出小夜子身上穿的衣服似乎並不是日常居家時穿的。帶著花朵圖案的和服背面,絞染的三尺帶大大地系成一個結。洪作心想,小夜子大概是為了歡迎我們才如此盛裝的吧。

進屋之後,大家還沒解開行李就開始喝茶。正在喝茶的時候,穿著軍裝的父親捷作回來了。洪作學著小夜子跑到進門的地方,跪坐在那裡迎接父親。父親背朝門口的地板框坐下,慢慢脫掉鞋子上到地板上來,摸了下洪作的頭就進裡面去了。洪作不知該如何理解父親的這種行為。

「爸爸打我。」

洪作到阿縫婆婆那去告狀,她正在起居室外的廊子裡扇著團扇。母親聽到後便指責他道:

「真傻,阿洪。爸爸為什麼要打你啊?」

在洪作看來,母親的眼光嚴厲而充滿指責。

「媽媽瞪我。」

洪作又向阿縫婆婆告狀。這次洪作看到,母親七重是真的瞪著他說道:

「你真是變成了個怪孩子。回到家飯都還沒吃,怎麼就拿些有的沒的的事情去婆婆那兒告狀?你說我瞪著你幹嗎?」

洪作見母親生氣了,便緊緊抓住阿縫婆婆。於是阿縫婆婆放下團扇,把身體轉向七重那邊說道:

「哪有父母對小孩說的話瞪眼發火的。真是作孽啊。」

「婆婆!」

母親站起身走過來,在阿縫婆婆面前坐下,說道:

「我先說清楚,洪作是我的小孩。我愛怎麼帶就怎麼帶。如果寄養在婆婆那兒就會變成怪孩子的話,那就容我重新考慮一下了。」

阿縫婆婆有點慌了,她說:

「怎麼會變成怪孩子啊。阿洪生下來就聰明伶俐。」

「他已經變成怪孩子了。告狀是最不對的事情。」

母親非常強硬。

「知道了。我給阿洪好好說吧。阿洪,給媽媽道歉。現在最好道歉。好漢不吃眼前虧。」

阿縫婆婆說道。

「那我可要說難聽的話了。」

七重說話時,父親捷作沿著廊子走了過來,向二人說道:

「剛一到家,你們這是在幹嗎?」

但僅此而已,捷作彷彿想要表明自己無意干預女人間的事情,對母親七重說道:

「快點開飯吧。」

不一會兒,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正中便擺好了餐桌。捷作、七重、阿縫婆婆、洪作、小夜子五人圍著圓桌而坐。洪作還未曾和小夜子說過一句話。小夜子時不時向上翻著眼睛瞅洪作,一和洪作對上眼便將視線移開,然後吧唧吧唧地把食物送進嘴裡。洪作學著她,也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別發出這種聲音,聽起來太邋遢了。」

母親提醒道。

「我是學的小夜子。」

洪作說。

「小夜子會那樣做嗎!是你不懂禮貌。」

母親說道。洪作覺得非常不公平,他辯解道:

「小夜子真的也是這麼做的。」

這時,阿縫婆婆說道:

「哎,阿洪,你能不能別說了。既然到了這邊家裡,就得把飯送到嘴裡,嚼也別嚼,一咬牙一口嚥下。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碗裡夾起一小塊飯放入口中,作出一口嚥下的表情。

七重把臉轉向一邊。連洪作也不由得感到,這在家裡吃的第一頓飯,氛圍是多麼尷尬。捷作不管這些爭執,始終一言不發地看膝頭上的報紙,然後時不時像想起來似的動動筷子。對於阿縫婆婆和七重的言語交鋒,他從一開始就擺出不想聽的姿態。

吃完晚飯,父親帶著洪作到了戶外,小夜子在後面跟著。每戶人家門口都亮著一盞煤氣燈。那青白色的光在洪作看來是如此稀罕,彷彿來到了童話世界。

「哥哥。」

小夜子第一次這麼稱呼洪作。洪作對自己被稱作哥哥有些反應不過來。不過想想看,自己就是小夜子的哥哥,被叫做哥哥絲毫不值得驚訝。家對門似乎是陶瓷店的貨場,透過有些破損的黑色牆壁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面擺滿了陶罐、大火盆、暖壺等五花八門的陶器製品。

小夜子對於洪作的到來好像非常歡喜,稍微眼熟了一點便哥哥、哥哥地叫個不停,纏在他身上。每當小夜子因為四處張望而落在後面時,就會跑著趕上來,她一跑就摔。當她摔倒時,洪作就負責把她抱起來。遇到這種情況,父親捷作沒有一點要管的意思,只是站在那用下巴一指,說道:

「洪作,把她弄起來。」

不光是這樣的事情,洪作感到父親這個人比起母親來更沒有親切感。在他看來,他簡直和門野原的石守森之進是同類人物。本來是親子共同散步,捷作卻一個人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只是極其偶爾地回頭看一眼。洪作為了趕上父親,有時得跑起來,因此每次都得把跑摔的小夜子扶起來。洪作先還幫小夜子把粘在衣服上的沙子拂掉,最後只能抱著把她扶起了事。洪作對這種散步提不起一絲一毫的興趣。

到了八點,洪作和小夜子被一同安排到裡面的屋子睡覺。洪作雖然想和阿縫婆婆睡,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得按母親的指示進行。阿縫婆婆好像是一個人睡在客廳。小夜子躺下後不久便呼呼入睡。洪作卻沒那麼輕鬆就能睡著。這裡比起湯島的土倉來,天花板要高得多,房間也更寬敞。躺在被窩裡望去,榻榻米像海一般寬廣。

從第二天開始,洪作按照母親的命令,不得不每天上午學習兩小時學校的功課。六點起床,七點吃早飯,七點半在門口把父親送走,之後洪作便立刻坐到書桌前學習。等到九點半學完解放,又被吩咐先打掃房子周圍的院子,然後跟著外出採購的女傭出門,幫忙提買東西的籃子。

雖然母親說下午可以自由玩耍,但在洪作看來,自己想玩也沒法玩。這裡既沒有任何朋友,周圍也沒有山野田地。

「你去和小夜子玩。」

母親雖然這麼說,但洪作覺得跟小夜子搭檔玩一點意思都沒有。並且跟小夜子待在一起的話,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桌邊玩的時候,要提防她順手抓起桌上的東西扔過來;去廊子上玩耍時,又得看著她別從廊子上掉下去。視線稍有離開,她就開始爬通往二樓的樓梯,並從爬了兩三階的地方踩空摔下來。

阿縫婆婆白天待在女傭的房間,除了吃飯,基本不從裡面出來。她在狹窄的女傭房間裡,吸吸菸草,縫縫補補什麼的。七重也儘量不和阿縫婆婆打照面。兩人都刻意迴避對方。她們一碰面必然要吵起來。有時洪作去女傭房間,阿縫婆婆便會告訴他還有八天,還有七天,說回去的日子快了。阿縫婆婆說:

「阿洪,你既要照顧小夜子,又要被她們呼來喚去,肯定很辛苦吧。快了快了。忍耐,要忍耐。」

她還說:

「萬般皆是良藥。這是一場試煉,即使生氣也不能為此懊惱。」

洪作幾乎每天都等著回家那日的到來。他想快點回到湯島,和幸夫他們去平淵玩水,去神社的地界抓蜻蜓。但自己若是把想回去的心情說出口來,又覺得似乎對不起母親,所以他忍住了。

某天晚上,洪作在被窩裡,聽到了隔壁母親和阿縫婆婆激烈的爭吵。一開始,阿縫婆婆用難聽的話罵七重,揚言無論如何也要帶洪作一起回湯島。七重這邊則毫不鬆口,不管阿縫婆婆說些什麼。

「任你再怎麼說,洪作留在這兒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七重嘴裡總是重複著同一句話。阿縫婆婆知道七重的決心已經雷打不動,在大吵大鬧一通後,還是服了軟。

「求你了,讓阿洪回去吧。不要把阿洪帶走。你怎麼能讓我一個人回去,讓我在那鄉下的土倉裡一個人住?」

阿縫婆婆這樣說道。但是七重並不理會。於是,阿縫婆婆又說:

「那麼,我們問問阿洪心裡怎麼想的吧。阿洪如果說留在這裡,我一定會幹乾脆脆地放棄他。如果阿洪說想回湯島,你得按他說的去做啊。按他本人的願望來最好。」

但是,不管她說什麼,七重都不理會。於是,阿縫婆婆怒不可遏,再次開始大聲嚷嚷。過了一會兒,捷作從二樓下來,走到兩人中間,說一切還是等問了洪作的意思後再做決定。母親七重看來有些不服,但最後還是答應了。洪作鬆了口氣。他想,若是阿縫婆婆一個人回去,自己被留在這裡可就麻煩了。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父親捷作問洪作道:

「洪作,你是想回去,還是留在這兒?」

「我要和婆婆回去。」

洪作毫不猶豫地回答。於是,阿縫婆婆臉上浮現出一副「你看,是這樣吧」的表情,說道:

「阿洪,有些事情老老實實地說比較好,有些則不好。但是說過的話可是收不回來的。」

母親七重瞪著幾分得意的阿縫婆婆默不作聲。捷作說道:

「哎,行吧。洪作交給婆婆帶。孩時在鄉下長大也不錯。」

第二天洪作和阿縫婆婆便要回去。在這前一日吃過晚飯後,洪作和母親七重、小夜子還有一個女傭共四人去鬧市區買東西。他們去了一家叫若松園的大型點心店,在那裡的堂食部吃了點心。在這樣的地方吃點心,對於洪作來說還是頭一遭。那點心是一種黃色的果凍,洪作覺得它看起來非常漂亮,彷彿把勺子插進去都會讓人覺得可惜。點心非常美味,入口即化。洪作覺得不能把這美味分享給上家的外婆、咲子還有幸夫他們實在是件憾事。他覺得這味道再怎麼用語言來描述也描述不了。

七重進了洋貨店、文具店、點心店等幾家商店,給阿縫婆婆和洪作買了各種禮物,讓女傭和洪作拿著。七重為洪作買了裝在漂亮的盒子裡的蠟筆和筆記本之類的東西。母親給自己買了這麼些東西,洪作也禁不住高興起來。

「阿洪,你要不就留在豐橋吧?」

走在熱鬧的大街上,七重調侃般地向洪作說道。

「不。」

洪作連忙大大地搖著頭回答。

「婆婆明天回去,你就只在這裡待一個暑假,過後你一個人再回去就行啦。」

七重又說道。

「我不。——我要和婆婆回去。」

洪作拼命說道。在洪作看來,讓阿縫婆婆先回去,自己留在這裡實在無法想象。他想到若是自己的意思沒能傳達給母親就完了,於是便喋喋不休地一直重複著:

「我要和婆婆回去。阿洪要和婆婆回去。」

母親也許是被洪作的態度惹惱了,拋下一句:

「知道了。吵死了。」

先前洪作還因為母親一反常態的溫柔而喜歡上了她,但這句話使她和洪作再次產生了距離。洪作心想,母親果然還是一個既心眼壞又冷酷的人。

母親走進賣和服布料的店裡,洪作帶著幾分對她的抗拒,沒有跟著進去。他在布料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正好對門有家金魚店開著門,穿著和服單衣的孩子們蹲在那裡,有的伸頭看著水槽中的金魚,有的拿著小網在舀金魚。看到這,洪作便往對門去了。他夾在孩子們中間看了一會兒金魚。

「舀一次試試。」

五十歲模樣的金魚店老闆說道。洪作原先以為他不是在對自己說話,當老闆口中第二次說出同樣的話時,他才知道老闆是在跟自己說話。

「娃娃!舀一次試試,我不要錢讓你舀一隻。你舀吧。」

洪作便按他說的,拿起小網伸進水槽。金魚在網中跳動。洪作還想追著其他金魚舀。

「哎,不能這樣。不行,不行。」

老闆說道。洪作非常遺憾,只得就此把網還給老闆。

洪作接著又在那裡看著老闆同樣地邀請其他孩子免費舀一次。他看到了在湯島那種地方想看也看不到的女孩,她皮膚白皙,容貌端正,尖叫著追逐大隻的金魚。他還看到同樣是在湯島根本無法想象的男孩,他一臉神經質的神情,皺著眉頭追逐一條有著小斑點的金魚。洪作心想,城裡的孩子們為什麼都看起來都如此地聰明伶俐,說起話來清爽乾脆?

洪作不知在金魚店前待了多長時間。突然他想起母親,站了起來。一瞬間,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揪住了洪作的心。

洪作連忙回到布料店門前,果然裡面已經沒了母親七重、小夜子和女傭的身影。洪作從布料店出來後先往右邊跑,跑著跑著又停下,接著又往反方向跑。跑了相當長的一段路後,他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這次他又轉向左邊拼命跑。

從這時開始,洪作心中便驚慌失措起來。他想到若是找不到母親自己將會怎樣。洪作一個勁兒地轉彎,時而胡亂狂奔,時而用光了勁兒慢慢地走。

「婆婆,婆婆!」

洪作口中一個勁兒地呼喊著阿縫婆婆。

這時,洪作聽見身邊響起了列車車頭吐著蒸汽的聲音。這裡十分寂靜冷清,完全沒有行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了這麼一個黑暗而又荒涼的地方。洪作沿著木柵子,行走在這條長長的不知何處是頭的路上。在行走途中,他很想調頭回去,但是他覺得與其調頭回去,還是繼續向前更好,這樣恐懼似乎會少些。

洪作半哭著在路上奔跑。現在已經聽不到火車頭的蒸汽聲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圍的一片蛙聲。不知什麼時候,洪作已走在了田間的路上。

在昏暗的田地裡,洪作一邊低聲哭泣,一邊行走。他一個勁兒地往前走著。他感到自己似乎不得不這麼漫無目的地行走,直到路的盡頭。無論他走到哪裡,稻田裡都充滿了蛙鳴聲。

突然,洪作同時停住了哭泣與行走。他看到前面遠遠的地方,一個小小的朦朧光團正在晃動。一瞬間,一種全身被冷水澆遍般的恐懼向洪作襲來。洪作想折回去,但他害怕,更不要說繼續往前走了,那更嚇人。洪作嚇得呆立在原地,盯著那光團。雖然洪作看明白了那是燈籠的燈火,但一想到打著燈籠的不知是什麼人,他便被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怖所包圍。

洪作像根棍子一樣戳在那裡,直到那燈火來到離自己相當近的位置。他想,自己終於要被抓住吃掉了。一想到自己被吃掉後,婆婆和咲子將會多麼悲傷,洪作就心中難受。

「婆婆!」

突然,洪作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婆婆,婆婆!」

一旦喊了起來,聲音便源源不斷地迸發出來。於是燈籠那邊響起了人聲,燈光也更快地靠近過來。

「哇!」

洪作用最大的聲音哭了出來。這是臨死前的哀號。啊!自己要被捉住了,自己要被吃掉了。他的腳已經粘在地上動彈不得。自己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

「這孩子在幹什麼?」

伴隨著這聲疑問,那燈籠也被支到了洪作面前。田間小道和長滿那裡的雜草、兩側稻田的一部分,還有自己的一對赤腳都被燈火照亮。洪作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光腳。提著燈籠的那群人有兩男三女。他們把洪作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地討論著什麼。洪作渾身僵硬。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發不出聲來,洪作心中充滿了陷入悲慘境遇的孩子的悲傷,這悲傷完全浸透到了心裡的每一個角落。這時,洪作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你是哪裡的小孩?」

當那群人中一個女人這樣問道時,洪作的哭聲變得更大了。

「你去哪兒?」

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婆婆,婆婆!」

洪作只是一個勁兒地叫道。

「這是讓狐狸上身了吧?」

另一個聲音說道。

「婆婆,婆婆!」

「你家在哪兒?」

「婆婆,婆婆!」

「你到底怎麼啦?」

「婆婆,婆婆!」

無論他們問什麼,洪作只是一個勁兒地叫著婆婆,婆婆。

「喂!」

突然一聲大喝傳來,洪作被一個男的抓住衣領拎到了半空,接著又放回地面,然後又被他使勁兒地搖晃。最後,又被抓著衣領,連續捱了兩記耳光。

「哇!」

洪作拼命地鬧了起來。自己被拔掉頭髮,擰下胳膊,拆得七零八落地吃掉的時候到了。不能就這麼被吃掉,必須活著回到阿縫婆婆的身邊。洪作使出渾身的力氣,手腳亂舞,大鬧不止。

那男的打了洪作第三記耳光。

「怎麼樣?這下該清醒吧。」

他說。

「說,你從哪兒來?」

他盯著洪作的臉問道。洪作覺得他的臉看著和學校的老師中川基很像。洪作先還認真地想了下:這不就是中川老師嗎?但後來還是發現不是。不過因為先前的誤認,心裡鎮定了幾分。對方見洪作安靜了下來,便又問道:

「你從哪來?」

「湯島。」

洪作第一次說了話。

「湯島?」

對方好像不知道湯島這個地名,又問:

「你是一個人來的?」

「和婆婆來的。」

「你婆婆去哪了?」

「豐橋。」

「豐橋哪裡?」

「媽媽家。」

「你媽媽家在哪兒?」

「豐橋。」

這群男女接下來又吵吵嚷嚷地商量著什麼,其中一個人說道:

「不知道這孩子是走丟了還是被狐狸上身了,總之我們把他帶去派出所吧。」

於是一個女的說道:

「娃娃,走吧。」

接著就牽起洪作的手。洪作被夾在這群男女中走了起來。走著走著,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娃娃,你為什麼在這種地方?」

女的問道,但是洪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到這田地中央來了,所以沒法回答。正在這時,

「哇!」

伴隨著一聲大喊,那女的在洪作背上猛地打了一下。就在洪作的身體往前倒去的瞬間,她用另一隻胳膊扶住了洪作。

「這下該把狐狸趕走了吧。」

那女的不是對洪作,而是對其他男女說道。燈籠的燈光照著腳下,洪作一路提防地走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背上又會被這麼打一下。那群男女一直吵吵嚷嚷地在討論被狐狸迷住了居然能走來這麼遠的地方云云。確實,田間小道怎麼走也走不到頭。洪作不禁也對自己居然能走這麼遠感到不可思議。

他們終於走到了一個商店林立的地方,洪作已經走累了,腳變得像兩根棒子。進城之後,洪作心想,自己得從這群人手裡逃走。那些男女口中都說著派出所,洪作隱約感到自己會被帶去那裡。要是被帶到了派出所,肯定就再也見不到阿縫婆婆和母親七重。大概也回不了湯島了。若是這樣就完了。

洪作心想,自己無論如何也得逃走。當把自己帶來的那群男女圍攏在一起,向一個路人詢問派出所在哪兒時,洪作順利地溜進了一條小巷。一鑽進巷子,他便立刻往右拐去。這是一條看不到頭的小路。洪作也不管方向,只顧拼命奔跑。被派出所抓住就完了,這種想法支配著這時的洪作。

不知什麼時候,路又變寬了。但是這次周圍一家商店也沒有,路旁只有普通住宅排列在那裡。煤氣燈已經熄滅,周圍一片黑暗,基本上沒有行人。洪作這時好像突然想起來了似的,又開始邊走邊低沉地哭泣。他嘴裡發出哭聲,鼻子吸著鼻涕,完全機械地挪動著雙腳。洪作路過了各種各樣的地方。他經過的一個地方有木柵子,在木柵子對面,赤身裸體的男人們正在洗兩匹馬的身體。接下來又經過了一所神社跟前,在像是社務所的地方,二三十個男人們正在把酒言歡,彷彿幻燈片裡的一格畫面。

接下來洪作時而爬上緩緩的長坡,時而又從上面下來。途中有兩三次行人招呼自己,他都一概不理。洪作心想,招呼自己的要麼是想把自己帶到派出所,要麼就是人販子,肯定是這樣。

不知什麼時候起,洪作的哭聲變得機械起來,口中每哭三聲,就吸一回鼻涕。這樣的話,正好和自己的步調合得來。並且,他在心中一直呼喚著阿縫婆婆,婆婆,婆婆,婆婆。不知走了多久,時間過了多久,洪作和一個迎面走來的人正面撞上。

「你,是阿洪吧?」

那人說道。這聲音有印象,洪作聽到後猛地一驚。

「你,就是湯島來的阿洪吧?」

那人又說道。

「婆婆。」

洪作認出了她。

「果然是阿洪啊。」

緊接著,洪作感到阿縫婆婆溫暖的手掌一下捧住了自己的臉頰。然後,又一下子抓住自己的肩頭。

「阿洪,是阿洪啊。」

阿縫婆婆呻吟般地說道,接著便大聲喊道:

「阿洪他爸,阿洪他媽,阿洪找到啦!」

這喊聲調子非常獨特,彷彿雄雞打鳴。於是,從道路前方傳來了其他人跑來的腳步聲。跑來的是女傭阿時。阿時跪在洪作面前的地面上叫著洪作:

「娃娃呀。」

同時,她放聲哭了出來。洪作原本覺得阿時總是隻疼小夜子,刻薄對待自己,所以對她沒什麼好感。但就在這時,他對阿時也感到了眷戀。阿時把洪作抱得緊緊的,說道:

「真是蠢娃,蠢娃。」

說著,她便把自己臉頰硬湊了過來。

洪作被阿縫婆婆和阿時各自牽起一隻手走了起來。家就在咫尺之遙的地方。阿時把洪作送到了家,沒進家門便又立刻跑了出去。她是去告訴出門尋找洪作的父親母親。

阿縫婆婆一進門,就讓洪作坐在給客人坐的夏用坐墊上,然後端來點心缽放在洪作面前。

「整點兒,整點兒。」

她用當地的話說道。

這時,獨自一人在隔壁房間睡覺的小夜子也起床出來了,好像先前為了應對洪作走丟的事件,大人們硬把小夜子弄去睡了覺。小夜子睜大眼睛,默默地坐在洪作旁邊。

「小夜子不能吃。你又沒走丟還想吃點心,沒那麼好的事兒。」

阿縫婆婆說道。之後只對洪作說道:吃吧吃吧。正在這時,母親七重和阿時兩人回來了。七重一進房間,馬上精疲力盡地坐在榻榻米上。然後她說:

「啊啊,幸好找到了!」

接著便大大地吐了口氣。

「阿洪,你到底去哪兒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居然能一個人找回家來。」

她不禁感嘆道。

「聰明孩子就是這樣。無論被丟在哪兒不管,都能好好地回來。是吧,洪作?」

阿縫婆婆說道。

「說我把洪作丟在那兒不管太過分了。但是今天我不和你東說西說了。——總之這下我放心了。幸好啊,幸好找到了。」

母親從廚房拿來了切好的西瓜,她移開點心缽把西瓜放在那兒。

這時又有人來了,這次來的是巡警和父親。他們兩人好像都是回到家才知道洪作已經回來了,於是一群人在門口大聲地說著話,比如,真是的;真的嗎;等等。洪作一想到巡警可能會責罵自己,身體便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不久,洪作察覺到巡警好像回去了,捷作和剛才迎去門口的七重、阿縫婆婆三人一道進了屋。

「洪作,你終於回來了。去了哪裡?怎麼去的?你說說看。」

捷作一臉認真地問道。但洪作沒法回答自己經歷了什麼。他既不知道事情該從哪兒講起,也不清楚在自己的整段經歷裡面,從哪兒到哪兒是夢,從哪兒到哪兒是現實。洪作就講了在田間小道上行走呀,看到馬了呀之類片段性的事情。回憶起來的事情還沒講到一半,他便被強制要求去睡覺了。

躺進被窩之後,洪作到底還是處於興奮狀態,直到很晚都沒有入睡。隔壁房間裡,捷作、七重、阿縫婆婆三人正熱火朝天地談論著洪作走丟的事件。因為洪作平安回到了家,再加上明天阿縫婆婆和洪作就要回伊豆了,在座的人似乎都沉浸在和諧的氣氛中。中間也聽得見阿縫婆婆和母親的笑聲。洪作聽著聽著自己也不由得安下心來,不知什麼時候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洪作把去上班的父親捷作送到門口,在那跟他道別。

「下次就等正月放假過來嗎?」

捷作問道。然而不等洪作回答,阿縫婆婆便代他回答道:

「下次就等明年夏天吧。對吧,洪作?」

洪作心中不免覺得有點對不起父親,便小聲說道:

「正月來也行。」

「真的嗎?」

捷作確認般地問道,之後又放聲笑道:

「你乖乖聽婆婆的話,好好學習。」

說完便出門走了。

捷作走後過了約一個小時,洪作和阿縫婆婆,便要與母親一起從家裡出發,前往車站。行李已經被早起的阿縫婆婆在早飯前完全打包好了,只等搬走。他們帶的東西比來時多得多。雖然很多是給洪作自己的東西,比如母親給買的蠟筆和筆記本等,但更多的是要分給湯島的鄰居們的禮物,這佔了行李的大部分。

阿縫婆婆從回去的兩三天前開始,就拼命地買東西。

「這東西是有點貴,但沒辦法。」

她這樣說著,給洪作本家的外婆阿種和曾外祖母阿品買了襯領。

「雖說沒必要給阿光這丫頭買什麼禮物,哎,還是給她買吧。」

她這樣說著,給阿光買了玻璃彈珠和彈幣。除此之外,她還給村子裡和她多少說過話的人家,各自準備了些禮物,比如五金店、旁邊的佐渡屋、正屋的醫生家等。當然,洪作的父母也準備了些禮物,但阿縫婆婆似乎打算給自己認識的村民們,送上自己挑選的禮物。

洪作有點擔心:在這些禮物中,到底有沒有遺漏了給上家咲子的那份?但是他躊躇著沒有向阿縫婆婆確認。不過比起這個更迫切的問題是,該給幸夫、芳衛、龜男這些一起玩耍的小夥伴送什麼。因為阿縫婆婆不可能給他們準備禮物,所以洪作想,大概得從母親給自己買的這些蠟筆、鉛筆裡面分一部分給他們。

洪作想起了離開湯島時,那群孩子追著洪作的馬車跑的情形,特別是咬牙跑到了簀子橋邊的幸夫的臉,這讓他時常揪心不已。洪作不禁懷念起這些平時裡爭吵打架的小夥伴,一個也不例外。他想,他們肯定都在翹首期盼著自己回去。來豐橋時他們那般盛大地送別了自己,所以洪作希望想方設法帶上些禮物回去。

洪作在就要回去的時候想到這些,一下子心虛起來。如果僅是母親給自己買的那點禮物,似乎根本不夠。

人力車停在了門口,和來時一樣,洪作和阿縫婆婆坐一臺,母親七重坐另一臺。當阿縫婆婆準備上車時,小夜子突然跑了出來,

「婆婆,不要走。」

說著,她纏住了阿縫婆婆的腿。

「哎呀,哎呀。」

這是阿縫婆婆自打來到這裡,第一次對小夜子發出帶著幾分愛憐的聲音。先前已經坐上車的七重說道:

「婆婆,孩子真是可愛啊。你再怎麼對她尖酸刻薄,她都會和你親近起來。」

阿縫婆婆對此擺出不加理睬的姿態。洪作想和妹妹道別,他向小夜子招呼道:

「小夜子。」

但小夜子和洪作剛來時一樣,有些害羞,只是向上翻著眼睛看著洪作,並沒有靠近過去。洪作在這樣的小夜子身上感受到了自己作為兄長對妹妹的愛。他想,要是這段時間自己對妹妹再體貼些就好了。

人力車跑了起來,洪作被阿縫婆婆的兩個膝頭夾在中間,扭過身子向站在門口的女傭阿時和小夜子那邊揮手。洪作一直擰著身子,直到兩人的身影變小,已經沒法再朝後擰了。

洪作這才把目光第一次轉向前方,他看到了母親的身影——和這邊的情形一樣,人力車載著她搖晃著前行。她打著遮陽傘。雖然洪作只看得到母親肩膀以上的身體,但他覺得母親既年輕又美麗。他禁不住想,即使找遍整個伊豆,也找不到像眼前的母親這般出色的女人。洪作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他那優秀的母親。

「媽媽。」

當兩臺車距離接近時,洪作試著叫了一聲母親。母親略微回過頭來,她的右手舉起,擋著陽光。手的影子映在淡藍色遮陽傘下那張清爽的臉上,使母親看起來更加美麗。

「正月的時候,娃娃還會過來。」

洪作叫應了母親,但發現沒什麼要說的,於是這麼脫口說道。

「不用來。我們在湯島吃正月的年糕。阿洪在湯島長大,城裡的年糕是吃不慣的。」

阿縫婆婆接著洪作的話,語氣強硬地說道。

到了車站,車伕把行李一件件卸了下來,堆在候車室的一角。

「有七件行李。一個信玄袋,兩個包,四個布包袱。阿洪你也記一下。婆婆記不清就麻煩了。」

七重要洪作在換乘的時候必須點數。

「嗯。」

洪作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此刻他正無比欽佩地看著紅帽子搬行李。他走過來,一趟便把這些行李全部搬到了車上。在洪作看來,那紅帽子已經很老了,但他卻可以把那麼多沉重的行李巧妙地分別搭在兩肩上輕易搬走。

到了月臺後不久,上行的列車便滑了過來。

「阿洪,你的拖鞋可得穿好了。」

阿縫婆婆一邊登上車廂連廊一邊提醒道。

但洪作已是第二次坐火車,心中不慌不忙,現在完全不用擔心把木屐弄丟什麼的了。洪作還感到,雖然只是在豐橋這座城市裡住了一小段時間,但自己已經多少沾上了點城裡人的氣息。城裡人坐火車就是這麼從容不迫,也不會大聲說話。

他們上了車,看見紅帽子已經把行李在網架上整齊排成一列。阿縫婆婆把剛從七重那裡接過的銅幣遞給了紅帽子。紅帽子謝了一聲後便下車了。洪作突然覺得自己的地位變高了。他認為讓紅帽子搬行李不是普通人能辦到的事情。他覺得車裡的人們都用一種歎服的眼光看著這邊。這種眼光著實與在沼津乘車時,乘客們看他們的好奇眼光不同。

發車鈴響起,站在車窗外的七重往車窗裡探頭說道:

「再見了,阿洪。記得給上家的人問好。要注意身體。婆婆你也一樣。」

雖然那句話是附帶著說給阿縫婆婆聽的,但阿縫婆婆還是不住地彎腰道謝:

「受你關照了。謝謝你了。」

在和母親分別時,洪作到底還是感到依依不捨。列車開動後,洪作把身子探出車窗揮著手。他打算一直不停地揮手,直到看不到母親的身影。

「阿洪,你這動作多危險吶!」

阿縫婆婆用手往後拽洪作。但是因為有婆婆在後面拽著,洪作反而更放心大膽地把身體又探出了點車外。

「阿洪,你老實點。還沒個完了。」

阿縫婆婆最終硬生生地把洪作拽回了座位。

「阿洪餓了!」

洪作剛在座位上平靜下來,就感到了一陣急劇的飢餓。

「早飯怎麼回事啊?沒吃嗎?」

阿縫婆婆一臉吃驚地問道。

「吃了,但是餓了!」

「這樣啊。看來阿洪在豐橋沒吃什麼正經東西。」

離開豐橋之後,阿洪又像以前一樣,變回了阿縫婆婆的孩子,而阿縫婆婆又成為了洪作唯一的庇護人。

第四章

當馬車載著洪作和阿縫婆婆駛進村裡的停車場,已是一個涼風吹拂,讓人感到秋天已近的傍晚。洪作和阿縫婆婆在沼津住了一晚,一早從沼津出發,坐輕便鐵道到了大仁,拜訪了阿縫婆婆在那裡的遠親,在他家吃過午飯,便坐上了駛往日夜思念的湯島的馬車。

洪作坐上馬車之後,因為行駛緩慢而苦惱不已。他想,上次坐馬車的時候似乎更快點。當馬兒在出口村中途休息時,洪作也很不高興。無論阿縫婆婆和那些同乘的女人跟自己說什麼,洪作都噘著嘴,扭著身體不願搭理。

「你這是怎麼了?阿洪,我們好不容易要回村子了。」

雖然有時阿縫婆婆會擔心地問洪作,但自打她坐上馬車後,她的心思就被其他事情勾走了。阿縫婆婆把豐橋之行給別人吹了又吹。

「不說別的,你們聽好了,那真是奢侈。一到車站,我們就被人力車一溜煙給拉到家裡。一步路都沒走,車就已經在家門口停下了。還有就是煤氣燈,那是一種給門前亮燈的玩意兒,那個呀,煤氣公司的人會天天來點火。一般自家的燈應該自己點,但不是那回事兒,每天都有人來點燈。不過你們聽好了,那燈也不是免費的,每個月都得花大價錢。窮人在城裡根本活不下去。」

阿縫婆婆把自己在豐橋城裡的所見所聞一件件地說給人聽。她說到了若松園——那家店的人每天早上帶著盒裝的樣品來讓人訂購點心,還說到了七重帶她去參觀的高師原的練兵場和豐川稻荷,話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無窮無盡。

「豐橋那地方,比三島還大嗎?」

一個女人問道。阿縫婆婆一聽便一副急得跺腳的樣子,臉上的神情彷彿在說:所以說你們這些鄉下人真是無可救藥。

「三島有師團駐紮嗎?靜岡都只有一個聯隊。是這樣的,豐橋這地方,你可聽好了,駐紮有師團。師團就是聯隊集合在一起。光憑這一點,你拿三島去和豐橋比,便是委屈了豐橋。你說是吧,阿洪?」

阿縫婆婆如此喋喋不休地說著。關於這些事情,洪作和阿縫婆婆意見一致。

馬車經過青羽根之後走得更慢了。因為是坡道,馬兒跑一小會兒便立刻停止奔跑。洪作焦急地看著馬尾巴分成左右兩部分搖著。他甚至想幹脆下車自己跑。

馬車經過門野原時,可以看見山腳下石守家的土倉那白色牆壁顯得那麼小。洪作在馬車走出門野原村前,一直蜷縮著身體。他自己也很難理解自己為什麼要把身體蜷縮起來,但是他想,如果這時伯父校長和染著黑齒的伯母從石守家出來給自己打招呼,自己肯定羞怯得想立刻消失吧。

馬車過了門野原,進入市山村,洪作一下子從座位站了起來。

「婆婆,我們馬上要下車了。」

他說。

「我知道。娃娃,危險,你坐著。」

話音剛落,洪作一個踉蹌撲在了面前的乘客的膝上。

「看,我說中了吧。」

阿縫婆婆說著站了起來,她也晃倒了。

「這馬性子不好。」

阿縫婆婆說道。

「哪裡性子不好了?」

趕車人頭也不回地說道。

「在豐橋,沒哪匹馬像這樣。」

阿縫婆婆的話著實惹人生氣。

「豐橋也有拉貨的馬車吧,更差的馬應該多的是。」

趕車人也不示弱。

「沒見過那樣的馬。」

「不可能沒見過。」

「駐紮有師團的城市,怎麼會有這種瘦馬。你不肯多喂點飼料可不成!」

「你說什麼!」

趕車人阿六滿臉通紅,回過頭來瞪了阿縫婆婆一眼,猛地舉鞭抽馬,馬兒跑了起來。鞭子不斷地抽在馬屁股上,馬兒全速奔跑。眨眼間馬車便跑上了市山村的緩坡,從那戶有水車的農家旁開始,馬車畫出了一條大大的弧線。

洪作看見了。他看見之前期待了很久的景色正映入自己眼簾:長野川、湯島村、村裡家家戶戶繁茂的植物和圍繞它們的一棵棵樹木、白色的街道,還有天城山的稜線。

「哇!」

洪作喊叫著站了起來。阿縫婆婆說了句話,但是洪作的耳朵沒有聽她說的是什麼。馬車過了簀子橋,朝著停車場攀爬最後的坡道。兩三件行李從座位上滾落下來。阿六十分高亢地吹響了喇叭。風兒一下子灌進車裡。這陣初秋的風兒清澄而又帶著涼意,這在豐橋是無法想象的。

到了停車場,洪作第一個從馬車上下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除了櫻花樹的樹根那裡有四五個村裡的孩子聚在一起瞪著這邊。這些都是還沒到上學年齡的孩子。但是,洪作看到幾個大人正沿著舊道的坡道往這邊跑來,她們好像是從阿六的喇叭聲中得知了馬車的到來。那幾個附近人家的女人像是跑去火場救火一樣,慌慌忙忙地正從坡道上跑下來。洪作雖想跑回家去,但阿縫婆婆叫住了他:

「阿洪,等一等。」

他只得站住。阿縫婆婆讓阿六把行李卸到地面,然後她自己站在旁邊,等著前來迎接的人跑來。

上家的外婆氣喘吁吁地跑來了。

「哎呀,哎呀,你們回來啦。歡迎你們遠道,哎——」

她這話說得彷彿在歡迎海外歸國者。其他跑來的鄰居們也是一樣,或許是好久不見了,大家都用極其禮貌的話語進行問候。比如說,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接下來也請多多關照;等等,彷彿對方是初次見面的人。接下來,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縫婆婆腳下的行李,無一例外。阿縫婆婆彷彿去了趟豐橋地位就升了一級似的,帶著幾分傲慢說道:

「你們沒病沒災的也很好嘛。村子裡沒什麼變故吧?」

「鐵匠家的媳婦生了雙胞胎。」

一個人說。

「哎呀,那可真讓人大吃一驚啊。」

阿縫婆婆做出來一副極其吃驚的樣子,在豐橋她絕不會表現得這麼誇張。

「那家媳婦真是不可救藥。那丫頭以前還罵我來著!天罰真是可怕呀。」

「還有,酒坊的狗把公所的雜工阿武給咬了。」

「哎呀呀。」

阿縫婆婆臉上呈現出複雜表情,說道:

「養不靠譜的狗,就是給別人找麻煩。酒坊多少也吸取了點教訓吧。」

這時,家裡開粗點心店的一年級學生平一從大人堆裡露出臉來插嘴道:

「柿子樹折了,從根那兒折了。」

平一不知什麼時候來的,先前一直夾在大人們中間。

「柿子樹,哪裡的柿子樹?」

「阿洪家的柿子樹啊。」

「哎呀呀。」

阿縫婆婆一副要追問到底的神情問道:

「河邊那棵,還是百日紅樹旁邊那棵?」

「河邊那棵。」

「河邊那棵可是長的甜柿子啊。怎麼折的?」

「我不知道。」

「那棵樹竟然折了,那可是阿洪心愛的柿子樹啊——是不是你爬樹弄折的?」

「我不知道啊。」

平一縮著頭。

「哎呀,總之先回家安頓下來吧。」

上家的外婆在旁邊說道。說完,她便親自拿起一件行李。大家都學著外婆,各自伸手去拿行李。大家爭先恐後,彷彿不拿行李便會顏面無光。沒有行李可拿的人,有的幫阿縫婆婆拿西洋傘,有的幫忙拿手提袋。這一行十人左右往土倉去了。平一跑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朝天大喊,宣告洪作回來了。

「——阿洪回來啦。阿洪回來啦。」

洪作有些怨恨平一這麼做。洪作本就因為這時隔多日的迴歸而感到莫名的羞怯,更何況他這麼大聲張揚,眼前的一切既讓他感到親切,另一方面也讓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村裡人的面孔、村裡的坡道、沿著坡道的各戶人家、小河、長得要把小河蓋住般茂密的雜草、小石子,這些都讓洪作倍感親切,同時也讓他在看到它們時感到莫名的羞怯。

孩子們聽到平一的喊聲,不知從哪裡都鑽了出來,聚在了一起。但是他們絕不靠近。雖然大家全是熟悉的玩伴,但他們似乎對洪作有些戒備,只是聚在一起遠遠站著,並不靠近。

洪作也沒有接近他的小夥伴們。洪作被夾在大人們中間,進了土倉。進去了之後,外面傳來了孩子們的合唱:

「阿洪出來玩,阿洪出來玩。」

裡面夾雜著幾個熟悉的聲音。一聽聲音,洪作就知道誰和誰在外面。

洪作換好衣服,上家的外婆拿來了點心,洪作吃著點心,喝著茶,完了就跑了出去。看到洪作出來,孩子們便哇的一聲四散跑開了。洪作又返回了土倉。

當洪作第二次出去時,周圍孩子們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夏天那泛白的傍晚已然到來,大家好像都回家吃晚飯了。洪作去了上家。他想和咲子見面,給她講豐橋的事情。他想,自己講豐橋的事情時到底該從哪裡講起呢。有太多值得講的事情了。

洪作已經登上了上家的石階,但他心裡奇妙地產生了一種阻礙他進門的情緒。因為直到現在,除了外婆他一個上家的人也還沒見著。一想到要被大家一齊問候,就不由得感到進門是件多麼讓人心情沉重的事情。

洪作便沒有進門,取而代之的是爬上前門附近的一棵羅漢柏。

洪作聽到裡面傳出了外婆和咲子說話的聲音,也聽見了外公的聲音。他聽見裡面說著阿縫婆婆呀,洪作呀,等等。似乎外婆把阿縫婆婆和洪作回來的事情告訴了他們,一家人正談論著這個話題。

這時,洪作突然聽見有人開啟了前門,咲子出現了。咲子一邊嘴裡低聲哼著歌,一邊從石階上下來,走到路上。突然她轉過頭來說道:

「誰?誰在那邊?」

洪作沒有搭腔。

「到底是誰?快下來。天這麼黑了還趴在樹上。」

接著,咲子用強硬的教師的腔調說道:

「快下來。」

洪作正從樹上下來時,咲子吃驚地大聲說道:

「哎呀,是阿洪嗎?」

她又問:

「是阿洪嗎?」

「嗯。」

「你在搞什麼名堂?」

洪作下到地面,抬頭望著久違的咲子的臉。夜色正要變深,但咲子白皙的面龐還是清晰可見。那一瞬間,洪作覺得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雖說不清是哪裡發生了變化,但是洪作覺得和自己去豐橋前相比,現在的咲子到底還是有些不同。

「你不進屋,趴在樹上幹什麼?」

這個問題洪作答不上來。

「那你快進去吧。給大家講講豐橋的事情。我到外面去去就回。阿洪你進屋吧。」

「阿洪要跟著去。」

洪作想跟咲子出去。

「不行啊。你進屋,去給外公打個招呼。」

「阿洪也要去。」

洪作又說道。

「不行,不行。」

咲子想甩開洪作似的說道。

「你去哪兒啊?」

「我去哪兒是我的事兒。」

咲子的回答中,帶著冷冰冰的味道,這種感受洪作從未體會過。洪作不禁抬頭望著咲子的臉。咲子似乎注意到了剛才自己的說話方式,突然說道:

「阿洪啊,你真是沒出息。」

與此同時,她的兩手一下子整個貼在洪作的兩頰,彷彿把他的臉給包裹了起來。

「你到家裡去吧。我馬上就回來。」

這次咲子的語調非常溫柔。

「嗯。」

洪作答應道。然後他突然把咲子的兩手甩開,說道:

「你擦了粉有味道,討厭。」

「傻瓜,這是香水。」

說著,咲子便離開洪作,下了石階來到路上,一頭鑽進黑暗中便朝右手邊快步走去了。

當晚,洪作在上家洗了澡,吃了晚飯。他說阿縫婆婆因為旅途勞累已經睡下,於是在上家一直玩到很晚。十點左右,洪作被外婆送回了土倉。直到那時,傍晚出門的咲子都還沒有回來。

回到土倉一看,阿縫婆婆真的已經鋪好被子睡著了。枕頭邊上,上家送來的小食案碰都沒碰,一直放在那裡。洪作嗅著土倉的味道,請外婆在阿縫婆婆旁邊給自己鋪好了睡鋪,便鑽了進去。在豐橋時洪作一直獨睡,並且形成了習慣。因此洪作覺得和阿縫婆婆並排著結鋪而睡未免有些侷促。

進入九月,第二學期一開學,洪作就被要求每晚到榎本老師的住處去學習。他是一位新來湯島小學任教的師範畢業生。榎本寄居在村裡三家溫泉旅館裡最大的那家——溪合樓——的一室,洪作每天吃完晚飯都去溪合樓。按阿縫婆婆的說法,湯島小學以校長石守森之進為首,沒一個人正式地持有教員資格,只有這次來的榎本老師是畢業於縣廳所在地——靜岡——的師範學校,非常了得。

「阿洪,只有那位老師說的話才靠譜。畢竟別人是師範畢業的。門野原的伯父再怎麼是校長,架子大也沒用。你那伯父哪兒畢業的都不是。他那資格是檢定的。他教的東西大概十之有五是錯的吧。中川基也是一樣,說什麼是從東京的大學畢業的,誰知道他在大學裡面到底讀的什麼。榎本老師就不同了,阿洪,你這位老師是師範畢業的。同是師範,他可不是念的二部,是從正兒八經的師範畢業的。這次終於有婆婆看得上的老師來啦!」

阿縫婆婆非常地神采飛揚。洪作每晚都要去榎本那裡學習的事情,一下子傳遍了村子。阿縫婆婆逢人便說:洪作將來是要上大學的,現在也該讓他努力了。

榎本是個一本正經、難於親近的教員。洪作每晚得花兩小時端坐在他面前,回答他出的問題,聽寫,寫作文等。洪作並不討厭這樣的學習。洪作覺得受教於這個師範畢業的年輕教員,自己也會脫胎換骨成優秀小孩。班上的同學和村裡的孩子們,也沒有因為洪作跑到榎本那裡去學習而表現出反感。他們似乎真的相信洪作要考大學就必須得這麼做。

「阿洪,你什麼時候去大學?」

有孩子還認真地跑來問洪作。但是洪作也答不上來。上大學還早得很。離小學畢業都還有幾年,接下來還得念中學,然後再升入更高階的學校。上大學還在那之後。於是,當對方老纏著問時,洪作就會這般回答:

「還早著呢。」

確實還早著呢。

第二學期開始後,關於上家的咲子和同為教師的中川基談起了戀愛的傳聞開始在村裡大人和學校的學生中間蔓延,這惹得洪作不開心起來。

——咲子和阿基不正常,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幾個孩子們聚在一起後就會拿這事兒起鬨玩,彷彿唱歌一般。這種玩法竟在這個秋天,在孩子們間流行了起來。無論是去摘土蜂巢的時候,還是捉迷藏的時候,或是到河對面那座名為「勘三頭」的山上往下滑著玩的時候,孩子們都成群結隊地重複著這句話,彷彿這是一首流行歌。

——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洪作每次聽到這起鬨聲都感到心痛。他覺得咲子和自己都被這事情傷害了。洪作有時還被村裡的青年們問道:

「你上家的姐姐,一到晚上就要去中川老師那裡玩吧?」

不光如此,這些青年問完,還一定會發出粗鄙下流的怪聲。除此之外,洪作還聽見附近人家的女人們在議論著咲子和中川基。這些大人常常一發現洪作的身影,便立刻改說悄悄話,這讓洪作對她們非常反感。連洪作之前喜歡的阿姨們,也成為了他討厭的物件。

當然,這傳聞上家不可能聽不見,外婆阿種正為這事兒頭疼。生來就從未責備過他人的外婆,每次聽到孩子們的起鬨聲,臉上便呈現出難言的悲傷神情。她緊皺著眉頭,彷彿覺得這事真是讓人為難,她走出房子,想好好規勸下這些起鬨的孩子。

「哎呀,哎呀,你們啊。」

她向那群孩子走去,孩子們便哇地大叫一聲跑散了,絕不會被外婆逮著。

因為這件事情,上家令人感到幾分黯淡。外公文太和外婆阿種有時會一臉認真地商量著什麼,這時洪作如果靠近的話,外婆便會說著:

「阿洪乖,到那邊去玩。」

將他趕走。他們肯定是在商量咲子的事情。

即便在這樣的情勢下,當事人咲子還是若無其事地去學校。她和中川基在學校時到底還是沒有待在一起,但是上完課放學的時候,兩人一般都是肩並肩地走出校門。中川基差不多每天都要到咲子位於上家二樓的房間去,在那裡喝咲子端來的茶,有時在房間裡和咲子一起吃晚飯。晚上八點左右,中川基便要回到他日常起居之處——一戶人稱普通酒坊的釀酒人家所建的獨棟側房。那家酒坊是外公文太原來的本家,和上家是很近的親戚。中川回去時,咲子會走上短短的兩町左右的路程,把他送回那棟側房。

洪作有時從榎本老師那裡學完回來,會在上家門前碰見這兩人。

「阿洪,我們一起送下中川老師吧。」

咲子說道。洪作答應了。因為他想到現在是晚上,不會被村民們看見,所以聽從了咲子的安排。

「阿洪,你也唱那個嗎?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咲子笑著問道。

「不,我才不唱呢。」

洪作回答。於是咲子說:

「可是我們真的不正常啊。被別人說不正常也是沒法子的事。我說阿洪啊,中川老師明明是男子漢,聽到這個卻嚇得要死,真是笑死人。如果是阿洪,一定不會在意,是吧?」

咲子說道。這話雖是對洪作說的,但是明顯意在旁邊的中川基。中川對此什麼也沒說,只是說了句:

「星星真高啊。」

說罷,他抬頭望向夜空。洪作也抬頭望向天空。星星確實看起來是高高掛在天上。

走到中川住的那棟側房後,咲子讓洪作和中川在外面等著,自己先進屋去點亮了電燈,接著又在裡面叮裡哐啷地忙活著,不一會兒她出來對中川說道:

「床我給你鋪好了。」

咲子的這番言行在洪作看來,帶著幾分往日的她所沒有的激動和喜悅。

和中川道別後,咲子邀請洪作一起散了一會兒步。洪作沒怎麼在夜裡和咲子散過步,便跟在咲子後面走了起來。這條路通往長野村,在到達長野村之前沒有一戶人家。洪作非常熟悉這條路,夏天去平淵游泳時,他總是頂著午後的太陽,吧嗒吧嗒地穿著稻草鞋從上面走過。但是,晚上走這條路卻很罕見。

「這段時間沒和阿洪一起玩,你好好學習了嗎?這次不考第一可不行喲。」

咲子說道。

「嗯。」

洪作點點頭。

「中川老師他當了老師也在學習呢。」

「嗯。」

「喜歡吧,洪作也喜歡吧?」

「喜歡什麼?」

「中川老師啊。」

「什麼啊,你說中川老師嗎?阿洪不喜歡他。」

洪作說道。

「你騙人。阿洪,之前你說喜歡的。」

「不喜歡。」

「你這是在逞什麼能?最近你變得不討人喜歡了。來,說你喜歡他吧。說喜歡的話,我給你買禮物。這次姐姐要和中川老師去沼津。這個月末不是要連著放兩天假嗎?我們就那個時候去。——來,你說說,喜歡嗎,中川老師?」

「不喜歡。」

洪作說。洪作其實並非討厭中川基,他討厭的是咲子動不動就把話題扯到中川基身上,只說有關中川基的事情。

「好吧,你真惹人恨,阿洪。」

說著,咲子的手似乎就要伸到洪作的臉頰來了,洪作連忙回身一閃,沿著來時的路跑了出去。差不多跑了半町左右他回過頭看,咲子還一個人繼續往前走著。她走路的樣子彷彿在漫無目的地悠閒散步。

「姐姐。」

洪作喊道,他的聲調略有起伏。不一會兒咲子高舉了下右手算是訊號,往洪作這邊走了回來。洪作蹲在地上等著咲子走近。咲子走得很慢,兩人間的距離沒怎麼縮短。

當咲子的身影走近時,洪作突然發現咲子走路的方式和母親一模一樣,甚至幾乎使他產生了錯覺:這不就是媽媽七重嗎?雖然考慮到兩人是親姐妹,這種相似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洪作對此還是非常吃驚。

「男孩子哪有動不動就蹲下的,——站起來。」

咲子說道。這種責備人的方式,在洪作看來也和母親非常相似。

進入十一月,村裡來了表演神樂的戲班子。這些人來自離這裡十里左右的村子。不知為什麼,在伊豆半島上巡迴表演的神樂一直被看做那個村子的人們的專屬副業。這個班子一般六七個人,有兩個年輕人戴獅子頭起舞,兩個表演滑稽的萬歲舞,還有一個負責太鼓、笛子和三味線,一定有一兩個女人夾在戲班子裡。

神樂班子要花幾天時間把村裡的人家一戶一戶走遍,哪家賞錢給得多,他們就在哪家演得久。孩子們放學後,立刻就跟在神樂班子的後面,他們也跟著挨家挨戶地轉村裡的人家。神樂班子在村裡期間,孩子們即使上課也心神不寧。一聽到神樂的笛子和太鼓聲,心兒便完全飛向了那裡。雖然他們在每家每戶都表演同樣的內容,但孩子們卻百看不厭。獅子頭有時會張開大口向孩子們襲來。每次孩子們都會由衷地害怕,拼命逃竄,大哭,跌倒,亂成一團。

阿縫婆婆在這件事兒上,總是大方打賞,給的錢足以讓上家的外公外婆瞠目結舌。因此,獅子會特意爬上土倉二樓,在那裡抖兩三次身子,猛甩獅頭,張開大嘴咬住樓梯旁的柱子,接著下到一樓,來到土倉前的院子裡表演,內容豐富,是別家的兩三倍之多。戴著火男面具的男的和戴著阿龜面具的女的,一邊說著笑人的話,一邊互相拿摺扇打對方的頭。洪作看著附近的大人小孩聚集在土倉前,人比哪一家都多,感到非常滿足。

神樂班子從村裡撤走後,孩子們一下子感到了無聊,如同附體的神魔突然離開了身子。但只過了一段時間,孩子們就有了新的期待,那就是秋天的運動會。

小學運動會定在十一月中旬的星期天舉行。運動會的訊息一傳出,便掀起了一股運動會熱,孩子們著了魔般投入其中。即使放了學,孩子們也仍留在操場上玩耍,直到很晚。他們既不是要做什麼運動會的準備工作,也不是有什麼參賽專案需要訓練,只是隱約對離開即將舉辦運動會的操場感到不安。他們心想,如果自己在其他地方玩耍,錯過了一些特別的事情可就不好了。要開運動會,得造杉木的拱門,得在操場上掛滿旗子,得設觀眾席。各種各樣的準備活動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開始,孩子們覺得要是錯過就太可惜了。

運動會最初的徵兆,是有傳言說中野點心店已經接下了學校的訂單,要製作運動會當天發給全校學生的包子。

「咱家要做包子了。昨天老師過來了。」

二年級學生——中野點心店的喜七郎把這事兒說了出來,傳言立刻在孩子中間傳開,一時間大家看到喜七郎都心懷敬意。然後,總是有幾個孩子聚集在中野點心店前,打算看看他傢什麼時候開始做包子。

運動會舉行的三天前,對於孩子們而言,喜事趕在那一天扎堆地到來。因為在那天,中野點心店全家上陣開始做包子。而學校這邊,很多老師來到操場,開始著手佈置會場。中川基負責造拱門,洪作他們被安排到後山去幫忙砍杉樹枝條。晚上輔導洪作學習的榎本老師負責掛旗子,咲子負責幫他。

對於學生們來講,造拱門是最具吸引力的,大家都圍在中川基身邊,一旦他有吩咐,便興高采烈地去執行。現在操場上能同時看到中川和咲子的身影,有時他們還湊在一起站著說話,但是孩子們已經不再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們,甚至也不起鬨了。孩子們的心思已經完全被運動會所吸引。至於這對年輕男女教員的關係是正常還是不正常,已變得無關緊要。

在運動會的前一天,洪作睡不著了。和去豐橋前的那晚睡不著一樣,明天就是運動會的興奮讓洪作在那晚有些異常。他夜裡起來小便了很多次。說是起來小便,可過程著實不容易。先要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下樓,之後開啟沉重的土倉門,再進到院子,往梅花樹的樹根那裡去。雖然土倉旁邊就有茅廁,但夜裡洪作總是去梅花樹的樹根那裡解決。因為第三次起來時洪作打了個噴嚏,之後再去小便,阿縫婆婆便拿了圍巾跟在他後面。在洪作往回走時給他裹上。

從梅花樹的樹根那裡回來剛鑽進被窩,洪作又想小便了。阿縫婆婆完全沒了轍,她說:

「我給你施個法吧。」

於是她從被窩裡坐起來,口中唸唸有詞地唱著什麼。

「好了,阿洪,這下你就好了。對吧?這下你就不想去撒尿了。接下來的兩三天,你都不會尿了吧。」

阿縫婆婆說道。聽到兩三天不會尿,雖然解決了當下的問題,但洪作卻有些擔心。

「我去試試是不是真的不會尿了。」

洪作說道。

「別去了。你非得尿的時候,婆婆會幫你把法術解開。」

「解不開怎麼辦?」

「怎麼會解不開?」

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對話後,阿縫婆婆先睡著了,接著洪作也睡著了。

第二天,阿縫婆婆和洪作都睡了懶覺,直到耳邊傳來孩子們呼喚洪作「阿洪,阿洪」的叫聲才醒。洪作醒來,一想到今天是運動會,便立刻起床,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便從樓梯跑了下去。雖然阿縫婆婆說早飯好歹要吃上一口,洪作卻等不及了。他舀起河裡的水抹了把臉,又用衣袖擦乾,就這麼鑽進了集合在田裡的孩子群。孩子們今天不同往常,直直地奔學校去了。學校已經完全改頭換面。洪作他們穿過杉木拱門——上面嵌著「秋季大運動會」幾個字,感覺自己彷彿是到其他地方去做客。他們想,全日本大概沒有比這更棒的學校了。穿過拱門就能看見被打掃得煥然一新的操場,上面縱橫牽掛著高年級學生製作的萬國旗,在操場一角已經設好了頒獎的校長席、村長席等等。

因為覺得在運動會開始前到處跑不太好,洪作他們老老實實地聚集在操場的一角。各村的學生們也到得比平時早,他們興高采烈地穿過拱門。

但運動會遲遲沒有開始。因為開始的時間定在九點,比平時上課晚一個小時,學生們覺得等待的時間實在太久了。雖然學生們集合得很早,但是老師們卻來得慢慢悠悠。咲子穿著和平時一樣的服裝,但男老師們的穿著各不相同,有的穿著白色的跑步衫,有的戴著白色的運動帽。每有一位老師穿過拱門來到操場,學生們便一齊哇地發出喊聲。

九點鐘時舉行了朝會。石守校長站上臺子時,一位青年發射的焰火在空中炸開。學生們都保持著立正的姿勢,只顧仰著脖子看著天上。在那秋日晴朗的天空一角,焰火拖出的黑色煙線漸漸消失。

聽到煙花聲,村民們便慌慌忙忙地往學校聚來。校長的講話一完,風琴的聲音便從運動場一角傳來,和著琴聲,學生們移步到預先安排的位置。風琴是由咲子彈奏的,她身穿紫色的褲裙,邊彈邊用上半身打著拍子。咲子的形象在洪作看來既美麗又光彩照人。

中川基負責賽事指揮,他拿著喇叭筒喊參賽者的名字。中川基的聲音在洪作聽來,彷彿可以傳遍整個村子。以前聽咲子說過,要高聲通知事情,中川老師的聲音是最合適的,今日一聽果然如此。手持喇叭筒,穿著白褲子的中川,在洪作看來也是一副偉男兒形象。

上午是運動會的第一部分,下午是第二部分,洪作參加了上午第一部分的體操和搶帽子。洪作在搶帽子比賽裡第一個被別人把帽子給搶走。不過當時聚集的村民還不多,洪作慶幸自己不堪一擊的樣子沒有被很多人看到。上家的人們還沒來,阿縫婆婆的身影也沒看見。

從第一部分快結束時起,家長席和觀賽席已經人滿為患。從隔壁月瀨村小學來了幾十個學生,他們被老師領著前來參觀。遠方村子的家長們也各自牽著還沒上學的幼童的手,穿過拱門擠了過來,孩子們都穿著出門的盛裝。

阿縫婆婆和上家的外婆他們一起,在家長席盡頭的位置佔了座。洪作不時離開自己的位子,走近阿縫婆婆待的地方,然後又返回原地。他雖然走近他們,卻始終沒在他們面前現身。不知道為什麼,洪作覺得在這一天和他們說話,自己會非常害羞,不管是和阿縫婆婆,還是和外婆,還是和大三。

在第一部分結束,第二部分開始前的時間裡,學生們吃了午飯。家長席這邊也一樣,大家坐在席子上開啟了便當。正當洪作吃紫菜卷便當時,他看見了阿縫婆婆從家長席橫穿運動場,往這邊過來的身影。阿縫婆婆打算過來給洪作送煮雞蛋,中途被一個教員用喇叭筒喊話道:

「婆婆,不能從那兒走。」

因為喇叭筒的聲音很大,一下子惹得周圍笑聲四起。洪作看見阿縫婆婆停下腳步,四下看了看,接著又稍稍彎著腰往這邊走來。

「不要從運動場走,請從家長席後面繞。」

教員的聲音又從喇叭筒裡傳來。阿縫婆婆又停了下來,這次她把手拿到嘴邊喊著什麼。當然,喊的內容是聽不到的。阿縫婆婆又慢悠悠地走了起來,終於橫穿了運動場,來到了學生盤踞的學生席這邊。

「背家的阿洪在嗎?背家的阿洪在嗎?」

她一邊喊著,一邊在學生席前走著。

洪作羞到了極點,如果地上有個洞,自己恨不得立刻鑽進去。洪作沒辦法,只得忍住羞恥,跨過繩子跑到阿縫婆婆跟前。

「阿洪,雞蛋。」

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不要什麼雞蛋。」

「哪有說什麼不要的?」

「你快回那邊吧!進運動場要被罵的啊。」

「哪裡會,這有什麼關係啊。我們可是老老實實地交了稅的。」

阿縫婆婆又橫穿運動場往自己的坐席那邊走去。這次沒有聽到教員制止她的聲音。直到阿縫婆婆完全穿過了運動場,洪作都覺得抬不起頭,哪裡還吃得下煮雞蛋。

運動會第二部分開始了,青年們的樂隊敲響了太鼓,會場一下子變得歡樂昂揚。伴著軍艦進行曲,比賽熱熱鬧鬧地開始了。有學生們的跑步,家長和青年們的跑步,還有全是媽媽的拔河比賽。洪作參加了幾項比賽,總是進不了獲獎名單。洪作想在阿縫婆婆和外婆他們面前,親自登臺領取石守校長頒發的獎品,哪怕一次也好。

三點過的時候,舉行了當天的重頭戲之一——長跑。長跑分為三年級及以下、四年級及以上兩組,規定所有學生必須參加。洪作對這項比賽完全沒有自信。他經常一跑起來,側腹部馬上就生疼,只得蹲在路邊。

三年級及以下組的比賽開始前,洪作在廁所旁遇到了咲子。

「這個給你。你把它吃了。吃了就能好好跑。」

她說著,在洪作手心上倒了三顆叫做卡密爾的清涼藥。洪作一口嚥下。

在開跑前,洪作就穿了件跑步衫。這時,阿縫婆婆來了,她說:

「阿洪,肚子痛就馬上別跑了。」

她又說:

「沒必要跑得發燒。」

確實,洪作只要稍微運動過度,過後就會發燒。雖然燒一晚上就退了,但之前已經好幾次出現這種情況了。

比賽雖是長跑,但因為是三年級及以下組,也不用跑那麼遠。路線是出了學校,先沿著上家旁邊的路跑,再沿著通往平淵的路跑,不過不往平淵拐而是直接跑到長野村,在村頭的老米櫧樹那裡繞一下再返回學校。

當起跑線上已經排著五十來個學生時,負責吹響起跑哨聲的中川基來到洪作身邊,用只有洪作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阿洪,你要拿一等獎。拼命跑吧。」

洪作覺得他這麼說也白搭。還沒開跑,他的側腹部已經開始痛了。

洪作旁邊的幸夫用手巾纏著頭,一臉緊張,眼神激動。

「麻煩了。我又想去小便了。」

他說。從剛剛開始,他已經去了好幾趟廁所了。

「阿芳,我們待會一起並排跑。」

洪作對著芳衛說道。芳衛總是在所有的比賽裡排最後。

「嗯。」

芳衛點點頭,說道:

「我的牙開始疼了。我回家塞點藥再來。我們一起去吧。」

看來芳衛似乎打算在比賽途中回趟家給牙裡塞點藥。對此洪作沒有回話。

中川基的一聲「預備!」拖著長長的尾音,滲入了洪作的五體。洪作覺得自己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彷彿自己即將踏上遠征未知國度的漫長旅程。在遙遠的前方有未知的山巒河流,自己必須爬過千重山,跨過萬條河。總之前方充滿了苦難。那就出發吧,忍受住所有的艱難困苦出發吧。洪作怒目圓睜,望向人滿為患的觀賽席。這時作為出發訊號的哨聲響起,孩子們一齊衝了出去。

洪作跟在幸夫後邊跑。他什麼都沒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經過了家長席前方,穿過了拱門,跑上了街道。側腹部的疼痛早早出現,不斷變得嚴重起來。當孩子成群地從上家旁邊跑過時,洪作看到外公文太站在路邊,於是他便跑到外公那裡告訴他:

「我肚子痛。」

「肚子痛?!肚子痛跑著跑著就好了。」

文太板像往常一樣板著臉冷冷地說道。沒辦法,洪作只得繼續跑。雖然幸夫和他已經拉開了距離,但他不久又追上了他。他們又從芳衛的家——酒坊——的旁邊跑過。或許芳衛又跑到最後去了,洪作的前後都沒有他的身影。

這時,出現了幾個放棄的學生,他們不再往前跑,而是蹲在路邊,或是折回學校。洪作和幸夫還在跑。他們經過了往平淵去的道口,跑上了通往長野村的坡道。

不是什麼時候起,洪作感覺不到側腹部的疼痛了。洪作認為是咲子給的清涼藥起了作用。洪作這麼一想,感到一下子腳也變輕了,他覺得自己似乎可以一直不停地跑下去。沒吃清涼藥的幸夫逐漸不行了。

「阿洪,我不跑了!我們別跑了。」

幸夫說著,好幾次他都準備停步了,但因為洪作還在跑,沒辦法,他也繼續跑著。但剛一跑到長野村入口,幸夫便一下子蹲在了路中央。

洪作沒管幸夫繼續跑。落伍者迅速多了起來。他們都目送著洪作繼續奔跑,在路邊為他加油。其中既有二年級學生,又有三年級學生。洪作一個接一個接超過跑在他前面的學生。每超過一個人,他都認為是清涼藥起的作用。當洪作來到折返點的那棵米櫧樹附近時,他撞見了已經踏上折返賽程的學生。跑在最前面的是新田村一個叫芳平的小個子二年級學生。他遇見洪作後稍稍停下腳步,問道:

「長跑的一等獎是幾支鉛筆來著?」

他似乎一邊跑著一邊惦記著獎品,一點都沒有表現出疲勞。

「不知道。」

洪作說話都已經非常勉強了。第二個跑過來的同樣是新田村的一個三年級學生。他不認識洪作。當他和洪作擦身而過時,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好。」

在他身上同樣也看不出一絲疲勞。第三個跑來的是同班同學兼松。他一遇見洪作便急忙停止腳步,說道:

「我還得再跑回去一次,我掉了五錢硬幣。」

他接著說:

「就是這兒和米櫧樹之間掉的。先前在這兒看的時候,硬幣還夾在腰帶裡。阿洪,你也幫我找找吧。」

「嗯。」

洪作雖然點了頭,但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幫他找硬幣。兼松為了自己掉的五錢硬幣輕易放棄了自己跑第三的榮譽,和洪作一起開始往折返點跑。兼松還穿著平時的衣服。看來那五錢硬幣原先應該是被卷在腰帶裡的。

兼松一邊跑著一邊東張西望地把視線投向地面,洪作跟在他後面。兩人不久便遇到了一群跑來的學生——他們幾個跑在一起。每個人都痛苦地喘著氣,人人臉上都呈現出拼了命的表情。

兼松招呼這群學生道:

「你們撿到我的五錢硬幣沒有?」

一個回答的人都沒有。接著不一會兒,兼松和洪作終於到了米櫧樹那裡。在學校做雜工的大叔站在樹旁。

「阿洪,這不是跑得很快嗎?你是第十一。」

大叔說道。這時,他看到了兼松,驚叫道:

「哎呀,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掉了五錢硬幣。」

兼松說道。

「五錢!你這個傻子!」

大叔一下子神色緊張,環顧了一下自己腳下,接著便和兼松一起在附近找來找去。洪作沒管二人,繞過米櫧樹又回到了剛才跑來的路。大叔說自己是第十一讓洪作有了精神。洪作跑得比之前更快了。他又遇見了幾個人,他們都是比自己慢的——有的在跑,有的慢吞吞地走著。

洪作在往平淵去的道口那裡,超過了跑在自己前面的三個人。那三人都已精疲力盡,坐在路旁放置的木材上喘著粗氣。洪作一刻不停地跑著。他想,清涼藥還起著效。在酒坊前,他又超過了兩個人。那兩人也都失去了跑的氣力,在那裡慢慢走著。

洪作穿過上家旁邊的路來到了街道上。學校大門就在旁邊。穿過校門口的拱門時,上家的阿光從旁邊跑了出來給他加油:

「阿洪,阿洪!」

洪作感到怒濤般的歡呼包圍著自己,運動場上人滿為患的觀眾都一齊站了起來,每個人都用最大的聲音扯著嗓子給自己鼓勁。樂隊奏樂,萬國旗招展,風兒打著卷吹過。

洪作衝過終點了。他覺得當他衝過終點時,清涼藥的藥效過去了。他兩眼模糊,雙腳蹣跚,之前映在眼裡的一切都悄然遠離了自己。洪作朦朧地感到自己被攬在咲子手中,放平在地面,跑步衫被捲了上去。

「阿洪,你是五等獎。你振作點。」

咲子說道。洪作注視著她的臉,腦子漸漸清醒過來,知道了自己真的在長跑中獲獎了。這本是一件絕無可能的事情,但是這件絕無可能的事情現在正真實地發生著。

「阿洪這是在做夢嗎?這是夢嗎?」

洪作說道。

「別說這些沒睡醒一樣的胡話了,快起來。」

咲子用手把他拉了起來。洪作站起來了。

中川基也過來了,他說:

「阿洪,快去領鉛筆吧。」

洪作便去石守校長那裡領作為獎品的鉛筆。伯父石守森之進還是不苟言笑,將包在紙裡的獎品遞了過去。洪作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於是伯父說道:

「還真是稀罕事。天要下雨了吧。你給在豐橋的父親寫信報告下你得五等獎的事情。別寫錯字。」

「好的。」

洪作清楚地回答了一聲後,便從伯父校長面前退下了。

那天,運動會結束後一回到土倉,阿縫婆婆便將獎品鉛筆供到了神龕那裡,口中一個勁兒地唱叨著什麼。之後,她告訴洪作,上家會煮好赤飯帶來,在那之前有點餓也得忍著。

「娃娃今天跑得好,想必讓全村人都吃了一驚。」

阿縫婆婆自斟自飲著慶祝的美酒,不停重複同樣的話。

第二天學校放假了,有點運動會大家辛苦了需要休息的意思。洪作因為得了長跑的五等獎,完全揚揚自得起來。在去上家途中,碰到他的村民都無一例外地和他打招呼。

——阿洪,厲害啊。

既有這樣直截了當地表揚的,

——世上還真是有稀奇的事情啊。別地震就好了。

也有這樣挖苦著表揚的。在上家,大家也都表揚了洪作,

——接下來,想必阿縫婆婆有得忙了吧。

外公說道,大家紛紛表示肯定。洪作那天去了好幾次上家。阿光那日也像尊敬洪作幾分似的,沒有如往常般給他使壞。

下午,洪作被咲子叫去田裡散步。雖然洪作平時不樂意和作為教師的咲子一起走路,但這天他並不那麼介意。從酒坊旁邊往河谷方向,分佈著幾塊階梯狀的農田,咲子先行走到田裡,又從那裡往下方走去。雖然不知道她要去哪兒,洪作還是沉默地跟著她走。無論到哪兒,跟著咲子都是快樂的。

最下面的田裡堆著幾個稻草堆,當他們繞到一個稻草堆旁邊時,突然中川基的身影出現了。洪作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咲子卻問道:

「等久了嗎?」

三人背靠著稻草堆坐下。那裡正是一處向陽的地方,正適合像這樣休息。十一月的太陽靜靜地落下,讓人感到格外平和。中川基拿出奶糖,咲子從衣袖裡掏出橘子。那橘子又小又青。

洪作任由中川和咲子待在原地,自己去到山崖那裡,摘摘紅色的山茶花,看看在山崖灌木叢中鳴叫的小鳥到底長什麼樣。即使一個人玩,洪作也絲毫不會覺得無聊。因為咲子和中川基就在近處開心地聊著天,他自己也很開心,心中感到滿足。一次洪作走近兩人那裡,咲子便說道:

「阿洪,你坐這兒來!」

「不,我要給你們放哨。」

洪作說。雖然洪作說這話時並沒帶著什麼特別的含義,但咲子大叫一聲:

「嘿!」

她猛地站了起來。洪作覺得咲子似乎要來追趕自己,便逃開了。果然咲子追了過來。洪作在跑上第二塊田地的時候被咲子一手抓住。咲子抓著洪作的手,氣喘吁吁。她稍稍平靜了下呼吸後說道:

「你在給我們放哨嗎?放哨就免了吧,你去家裡幫我拿點蕌頭來!」

「藠頭?!」

洪作反問道。

「是的,我現在想吃藠頭得不得了。——你趕緊去給我拿來!」

咲子說道。因為她提這個要求的時候顯得非常認真,洪作便照做了。他到了上家,自己開啟廚房的櫃子,從裡面的罐子裡抓出三四個藠頭,放在小盤子裡拿到還在田裡的咲子那裡去。

從那天開始,洪作就擔任起了幫咲子取藠頭的角色。洪作有時在學校被咲子叫住回家取藠頭,有時在一起去公共浴場途中,被打發回家取藠頭。這樣的事情不止兩次三次。為了咲子,洪作忠實地承擔著這項奇怪的工作。

進入十二月不久,村民們開始小聲議論有關咲子懷孕的傳聞。到了這個時候,小學運動會也開了,神樂班子也走了,村子裡的慶祝活動也結束了,直到正月,大家除了做好過冬的準備外無事可做。無聊的時光降臨了伊豆的山村一帶,年年如此。但今年是特例,有關咲子的傳聞讓村裡的大人們人人生氣勃勃。只要一說到咲子的名字,村裡的女人們便兩眼放光,噘起嘴來,把臉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在村裡隨處可以遇到這樣議論的村中婦女和姑娘。無論是在河邊洗白蘿蔔,還是晚上去河谷的公共浴場洗澡,女人們樂於提起的話題總是關於咲子的傳聞。

男人們這邊和女人們稍有不同。他們不似女人們那般議論咲子的種種,但只要提到這個問題,基本上都是用帶著惡意的話狠罵中川基,而不是咲子。村裡的青年們情緒激動地說著要把中川基清理出教師隊伍;要把他趕出村子;等等。不過只要是年過五旬老人,無論男女,只要一見面,連咲子的咲字都沒說,便緊皺眉頭,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說著:這事兒麻煩啊,得想法子圓滿解決啊云云。這套路彷彿已經成了老年人間的寒暄方式。寒冷的北風開始吹起,老人們站在路邊,或是抄著手,或是往菸斗裡塞著菸絲,他們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時而「對,對」地點頭,時而「不對,不對」地搖頭。

總而言之,村裡不論男女老少,都議論著咲子的話題,以使自己在正月到來前的這段相對無聊的時間變得充實。孩子們雖然也說關於咲子的傳聞,但這次卻不怎麼來勁兒。兩個多月前說「咲子和中川不正常」的時候,自己還能理解自己說的是什麼,但現在說到懷孕,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孩子們完全無法充分理解。村裡的女人隨時都有人挺著大肚子,為什麼只有咲子被人說來說去,孩子們想不通。還有就是,孩子們在這種情況下,想不出來像「咲子和中川不正常」這種適合大家一起念唱的句子。所以,孩子們在說有關咲子的傳聞時,都不是用的自己的語言,而大抵是借用自己某時聽來的父母們的談話。

——上家真是攤上事兒了。

幸夫說道。

——哎呀哎呀,真是件麻煩事兒。那丫頭懷上了真讓人頭疼。

龜男也學著他父母的表情這般說道。說完,孩子們接下來也只是胡亂地哇哇大叫,在那兒一個勁兒地跳騰。

咲子從十二月初起便從學校請了假,一直把自己關在上家二樓自己的房間裡。因為她不怎麼下樓,所以洪作看不到咲子的身影。洪作還是像往常一樣幾乎每天去上家玩,但他總覺得有些不敢靠近通往二樓的樓梯,彷彿那裡有什麼嚇人的東西。他並不走近,只是遠遠地望著那邊。

只有外婆阿種有時陰鬱著臉上二樓去,然後又同樣陰鬱著臉走了下來。這時候,洪作若是打算走近外婆,外婆便會悲傷地皺起那看來愁緒萬千的臉,劇烈地揮手說道:

「到那邊去玩!聽話。」

外公文太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咲子的事,臉色比平時更加難看,一整天地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兒地拿一條摺疊起來用來代替手帕的布手巾擦著因喝酒而變紅的鼻頭,然後嘴裡嘟噥著什麼。

洪作在和小夥伴們玩耍時,只要看到大人們兩三人湊在一起,便總是避免接近他們。他討厭聽到咲子的壞話。

第二天就開始放寒假了。在放假前一日,伯父石守校長在朝會的時候宣佈:中川基這學期結束後將不再在這所學校工作,轉赴半島西海岸那邊村子的學校任職。校長簡短的發言結束後,中川基站到臺上,做了一個同樣簡短但非常有中川風格的致辭。中川基始終保持著微笑,他說,這次赴任的學校所在的村子有很多山頭全種的橘子,請大家務必什麼時候來玩,他會帶大家去橘子山,保證讓大家吃到臉都變黃云云。

中川基走下臺來,從臺下列隊的全體學生中間,隱約傳來了一陣輕聲的嘁嘁喳喳,彷彿風兒拂過。那不是學生們的說話聲,也不是笑聲。準確地說,匯成了這陣嘁嘁喳喳的,是從每個學生口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嘆息之類的聲音。這陣嘁嘁喳喳掀起小小的風浪,擴散到了朝會場上的每個角落。洪作知道了,現在臺下列隊的所有學生都為中川基即將從自己眼前消失而感到遺憾。但是,這也絲毫都不讓人覺得奇怪,因為所有學生都明白:中川基和其他老師並不是同一型別,他似乎是自己這些學生的夥伴。

洪作雖也對中川基突如其來的調動感到無比悲傷,但另一方面不可否認,他為此鬆了口氣。他想,這麼一來,咲子的處境一定會有所改善。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其間的奧妙雖然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但洪作常常就是這麼想的。雖然告別中川基令人悲傷,但是一想到因為他的離開,有關咲子的壞話就會從村民間消失,洪作又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從臺上下來的中川基在洪作看來非常了不起。中川基一定是為咲子而做出犧牲的吧。所謂犧牲,無疑就是說的這樣的事情。中川為了拯救咲子,自己主動離開了這所學校,並且大概再也不會回到這個村子了。洪作覺得這世上只有自己理解中川基。這種想法讓洪作變得激動,使洪作的身體因格外的悲傷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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