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宣佈中川基調走的當天,洪作從阿縫婆婆那裡得知了中川基和咲子明年一早就要結婚的訊息。
「這事情有點麻煩。一般順序應該是嫁過去之後再懷寶寶,但是上家是先有了寶寶,之後再忙著辦婚禮,這可是稀罕事兒。」
阿縫婆婆的話十分傷人。洪作原以為中川基是為了咲子犧牲自己而去遠方,結果並非如此,兩人竟要結婚,這實在是個意外。咲子和中川結婚了之後,當然也得去中川基赴任的那個位於西海岸有橘子山的村子。一想到這裡,洪作突然覺得眼前一暗。之前對中川基的同情現在想來實在是犯蠢。中川基哪是什麼犧牲者,他難道不是將要把咲子奪走的掠奪者嗎?
對於洪作來說,咲子從自己眼前消失是一件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的事情。咲子從學校請假後,洪作已經好幾日沒有和她見面了,但那並不是咲子不在了。咲子還在上家的二樓呢。只是她一步也不肯踏出那裡。洪作即使見不著咲子,他也可以到上家去,在咲子所在的房間下面玩耍,在上家門口的舊道上嬉戲,從下面仰望咲子所在的二樓房間那扇土倉樣式、一看就很重的窗戶。
一到寒假,孩子們想到日漸臨近的正月,就變得心神不定起來。他們跟著去採伐門松的青年們進山,或是聚集在河邊忙碌的女人們周圍,看她們洗搗年糕所用的臼和杵。洪作雖也對正月的到來感到高興,但是在這高興中,時不時會有一抹寂寥浮現。愉快的正月一到,咲子馬上就要舉行婚禮,和中川基兩個人一起離開這個村子了。
但是,洪作的這種擔心是杞人憂天。正月到了,咲子還是待在二樓自己房中不現身,沒聽村裡任何一個人說過兩人結婚的事兒。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中川基開始半公開地出入上家。中川基在除夕那天退掉了酒坊的側房,之後便搬來了上家,彷彿自己已是上家的一員般活動。他在上家吃了正月的燴年糕。自從中川住進了上家,咲子便時不時地捧著大肚子,從二樓下到樓下了。
這時,洪作便會仔細地觀察咲子的臉和她急劇變大的肚子。他想,為什麼一段時間沒見,咲子的肚子會變成這樣。
有一天洪作問阿縫婆婆:
「咲子姐姐什麼時候辦婚禮?」
「婚禮已經辦完了。」
婆婆不滿地噘著嘴回答道。
「招待也不招待,婚禮就辦完了。婆婆活了這麼久,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說。上家的外婆想必也覺得在人前抬不起頭吧。」
一聽到婚禮已經辦完,洪作品嚐到了一種閃了勁兒般的感覺。原先一直以為舉辦婚禮的同時,咲子就會離開這裡。現在婚禮說是已經辦完,但咲子身邊卻沒什麼變化。這使得洪作鬆了口氣,也讓他感到掃興。
中川基在第三學期開始的前一天,把行李裝上馬車,出發前往新的任職地。洪作因為他沒有將咲子奪走,再次對他產生了好感。洪作和幸夫、芳衛、龜男、阿茂等一起,將中川送到了停車場。上家這邊,除了外婆阿種,大五和阿光也來到了停車場。但是附近人家沒來一人相送。洪作當晚把送中川基去停車場的事告訴了阿縫婆婆。阿縫婆婆說道:
「你婆婆我也好,那些個鄰居也好,我們都知道中川今天走,但還是當做自己不知道,沒有去送。那是因為他們連公開的婚禮都沒辦,沒辦法把他叫做姑爺。」
不光體現在這個事情上,阿縫婆婆對於咲子和中川辦婚禮的事情一直怒氣未消。她認為,即便是在家裡面辦個相當於婚禮的儀式,不請自己也就算了,洪作還是應當請的。
「阿洪是遠在豐橋的父母的代理人,不和阿洪知會一聲可不成。」
阿縫婆婆每次說到這裡時都會變得憤慨激昂,但洪作自己卻對阿縫婆婆的想法不太理解——說自己是遠在豐橋的父母的代理人這有點太誇張了,並且自己也沒有長大到需要就這種事情專門知會自己的程度。在上家,對於文太和阿種他們來說,自己不過就是個外孫,自己除了這個身份,其他什麼都不是。
中川基不在了之後,村裡人不再像以前那般議論有關咲子的傳聞了。即使議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帶著惡意。即便只是家裡辦了個類似的儀式,咲子和中川也算是辦過婚禮了,這點暫且獲得了村民們的理解,平息了他們的好奇心。但是這時孩子們開始唱起來了。每當聽到其他孩子唱起「咲子和中川慌里慌張,辦個婚禮慌里慌張」,洪作便不由得感到羞恥,心中憎恨起唱這歌的孩子們。
第五章
正月過後,孩子們期待的便是四月的跑馬。越過長野村對面的小山嶺,就是鄰村上大見村。在進入上大見村的地方,有塊小小的平地叫做筏場,每到四月櫻花開放的時節,那裡便有舉辦民間賽馬的習俗。村裡的大人和小孩都不管這項活動叫賽馬,而叫跑馬。在那一天,來自附近差不多十個村子的青年們牽著馬兒集中到筏場,在那塊小小的跑馬場上,相互比試縱馬奔騰的技術。來參賽的青年們都是農村的年輕人,他們帶來的馬也是平時耕地用的馬。賽馬本身進行得頗為悠閒,差不多一小時跑一次,每次三四匹馬在馬場上跑,但是趕來的觀眾卻數目驚人。跑馬場上,隨處可見人們鋪著席子大擺宴席,或是賞櫻,或是觀馬,享受這一日春光。賣關東煮和米粉糰子之類的小棚子也搭起來。搭棚子賣吃的是鄉下婦女們的副業,大概每年都是同樣的面孔在這裡忙活。跑馬這天對於大人們來說無疑是歡樂的,對孩子來說,也是充滿快樂的一天。從某種意義上說,跑馬對於孩子們來說,比起盂蘭盆節和正月更有魅力。
洪作他們從三月左右開始,就一個勁兒地說著跑馬的事兒。村裡染坊家的次男——一個叫阿清的年輕人每年都牽馬去參賽。孩子們到了三月底的時候,總是聚集在染坊門口,當他們從街道跑過時,也擺出騎馬的架勢,手裡彷彿抓著韁繩似的起勁兒地跑著。
在跑馬當天,孩子們早上出門前,都穿好外出時的衣服,把零花錢纏在腰帶裡,他們出門前就做好了一放學就直奔跑馬場的準備。學校那天也特意只安排上午兩節課,之後就不上了,這已成為慣例。
那天,洪作等湯島村的男孩們剛上完課,就聚集到操場一角,接著便立刻朝著遙遠的跑馬場奔去。他們一口氣跑到長野村,接著穿過村子,朝著國士嶺一個勁兒地奔跑。男孩們跑成一列,身後揚起塵土,他們時而在街道上跑,時而沿著山坡的小路跑,一門心思地往正在舉行跑馬的筏場前進。孩子們拼命跑著,彷彿哪怕晚一點點,期待已久的跑馬就會結束。這種不安不停地侵擾著他們。
洪作他們一路不停地跑到了國士嶺,山嶺附近的斜坡上長滿了茅草,登上了山嶺後,他們便把身體埋進這茅草的原野中休息。因為這附近茅草生長繁茂,村民們一般把這裡叫做茅場。這裡有些地方茅草已經有一兩尺高了,有些地方因為人們燒山,草已被完全燒掉,露出燒過的黑色痕跡。茅草長得高的地方,遠遠望去閃著銀灰色的光,看上去像是大象的皮膚。
洪作他們把身體完全埋進茅草之中,想調整下因長時間連續奔跑而變得劇烈的呼吸,然而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從這裡可以一眼望見層層疊疊的伊豆群山擴充套件開來。無數的山重疊在一起,極目盡頭已然變得模糊,讓人不由得感嘆這裡竟有這麼多山。在這群山的盡頭,頂部殘雪尚存的富士山那青色的山影浮在空中,彷彿一件裝飾品。等大家呼吸平靜下來之後,幸夫大聲喊道:
「行了,我們接著跑吧。」
幸夫這麼一喊,十人左右的孩子都一齊站了起來。有人在站起來的同時還按著側腹部,看來是跑痛了肚子,但臉上卻是一副為了看跑馬,豈能喊痛的神情。男孩們從長滿茅草的原野中竄出,彷彿從田裡騰起的蝗蟲一般,又一次下到路上,沿著從這裡開始下坡的道路,向著筏場方向奔去。
從山嶺跑出一町左右,洪作聽見遠處傳來了跑馬的喧囂。觀眾們發出哇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遙遠而又低沉,同時充滿了力量,如同潮水一般。
洪作心想,肯定剛才有馬兒開跑了。因為馬兒開跑,觀眾們便一齊喧譁了起來。這麼一想,洪作便覺得只因剛剛在山嶺那裡休息了一會兒,就錯過了一件大事,於是他連忙加快步伐,拼命跑了起來。其他孩子好像也是一樣的想法,大家都不管周圍的夥伴,紛紛自顧自地奔跑起來。
不久跑馬場便映入眼簾。坡道從山嶺一直延伸下來,在通到臺地底部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塊小小的平地,那裡人頭攢動。人們無一例外地集中在跑馬場正中的空地上,既有人把酒言歡,也有人在各處宴席間來回走動。有三四個賣吃的的小棚子,它們周圍的幾棵櫻花樹正好開滿了櫻花。
洪作他們從路上下到跑馬場,進入了人群聚集的地方,這時誰也不說話了。因為要看的東西太多了,沒工夫說話。不過他們還是不自覺地走在一起,一齊在人群中移動。
「魔芋!」
走到賣關東煮的棚子前時,幸夫口中突然怪叫一聲,之後他把臉轉向大家,提議買魔芋吃。誰也沒搭話。雖然看著眼前的大鍋裡熱氣騰騰地煮著魔芋,孩子們已經想吃得快從喉嚨裡伸出一隻手來,但大家心中都有一個念頭:接下來或許還有更美味的東西。
「我要買魔芋。」
幸夫這次用宣告般的語調說道。
「阿婆,魔芋。」
他環視了一圈同伴們的表情,然後對著這家店的主人——一個老太婆說道。
「好嘞。」
老太婆把插在長籤子尖端的三角形的魔芋連同籤子一起從鍋裡取了出來,熟練地把魔芋部分伸進裝有味噌的海碗裡骨碌一轉,說道:
「行了。給錢吧。不拿錢不給。」
「我不買了吧。」
幸夫歪著頭說道。
「你說什麼!你這小鬼。」
老太婆一臉不滿地說道。
「對面家的魔芋要大些。」
幸夫說道。他說的沒錯。在跑馬場入口處,也有一家賣關東煮的棚子,那裡的魔芋看起來確實要大些。於是老太婆表情嚇人地說:
「你這個尿床的小鬼!你是哪家的?」
「雜貨店家的。」
孩子中的一人忙不迭地回答。
「雜貨店?是湯島的雜貨店嗎?」
「嗯。」
這次幸夫點頭道。
「難怪你小子這麼放肆。——回去告訴你爹。前段時間在你們店裡買的釘子差了三根。」
接下來,老太婆環視了一下孩子們的臉,突然把那串魔芋遞到洪作面前,說道:
「娃娃,這串給你。不要錢。」
洪作吃了一驚,後退了兩三步。酒坊的芳衛伸出手,把老太婆還攥在手裡的魔芋一把搶了過來,拿到洪作面前。
「她說給你了,拿著吧。」
芳衛說道。洪作不知道該不該拿,又往後退,這時芳衛手裡的魔芋從籤子上掉落到了地上。
洪作他們接下來一家家地逛著棚子裡的小店。有賣乾燒烏賊的,也有賣米粉糰子的,結果幸夫買了乾燒烏賊,芳衛和洪作買了米粉糰子,三人都只買了一個吃,之後就什麼也買不起了。當他們什麼都買不起了的時候,孩子們才第一次想起了關鍵問題:自己跑這兒來的目的是看跑馬,那馬兒在哪兒呢?
在離人群扎堆、酒宴正酣的地方稍遠的位置,拴著五六匹馬。洪作他們便到那兒去看馬,他們時而長時間望著馬的長臉,時而繞到背後去比較馬尾的長度。往年一般都能聚集十匹以上的馬,但今年不知什麼原因,只有幾匹。但這並不怎麼影響跑馬時的熱鬧情景。人們對賽馬本身並不那麼關心,常常都是在大家都忘了還有賽馬時,才有兩三匹馬跑起來。只要有四五棵滿開的櫻花樹,時不時地來兩場所謂的「賽馬」,也就足夠了。
當染坊家的次男阿清騎著馬兒將要開跑時,洪作和幸夫都很緊張。據說阿清是和大見村的泥瓦匠阿辰比賽,洪作他們為了給阿清加油,在人不太多的跑馬場北側佔了個地兒,決定在那裡給阿清加油鼓勁。
起跑被認為是跑馬最難的環節,但是在這場比賽中卻一次就成功了。兩匹馬同時起跑,並駕齊驅。但是過了一會兒不知什麼原因,阿辰的馬突然停下馬蹄不跑了,彷彿要奔天上去似的,它後腿站立,前腿躍在空中翻騰。因為馬這一躍,阿辰瞬間跌了下來。人群中一下子發出一陣驚歎聲,很多人離開宴席往阿辰跌下馬的方向跑去。但當他們看到阿辰毫髮無損地站了起來,臉上便一齊浮現出「什麼啊?真沒意思」的神情,陸續回到自己坐的地方。
這時,染坊家的阿清已經獨自繞著跑馬場跑了一圈,也許是不過癮,他又讓馬跑了一圈。阿清的身影在洪作看來非常颯爽。平時罵他浪蕩哥兒和懶漢的大人們,今天也對他交口稱讚。
「要是他真的去做騎手的話,阿清那傢伙能成為日本第一的騎手吧。」
還有位老人這樣說道。為了聽到有關阿清的溢美之詞,洪作他們一處接一處地在大人們飲酒作樂的地方轉悠。
當他們對此感到厭倦後,便耐著性子等著下一場比賽。他們一個勁兒地緊跟在接下來出場的騎手旁邊。騎手穿著燈芯絨的漂亮褲子,非常合身,手裡拿著皮製的鞭子,一副馬上就要出場的打扮。但是他只是在幾處席間轉悠,在每個地方喝上兩口,怎麼也不去拴馬的地方。正在這時,一個在溫泉旅館做女傭的年輕女人走到洪作身邊問道:
「阿洪,聽說咲子今天要生寶寶了,真的嗎?」
「寶寶?」
洪作還沒充分理解對方這話的意思。
「不知道。」
他搖著頭,立刻又反問道:
「咲子姐姐要生寶寶了?」
「今天早上,不是說已經開始生了嗎?阿洪,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呀,沒聽說。」
洪作突然感到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不安。他想,這女子說的大概是真的。咲子如果就要生了的話,那可是件大事情。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多大的事情,但總而言之,這世上正要發生一件大事,這是毋庸置疑的。
洪作口中默唸道:
「寶寶!」
他覺得自己必須立刻趕到咲子身邊,容不得一刻延遲。於是他向幸夫說道:
「咲子姐姐要生寶寶了。」
幸夫聽了,先問了句:
「什麼是寶寶?」
接著他自己回答道:
「是嬰兒嗎?」
「嗯。」
洪作剛一肯定,幸夫便兩眼放光地說道:
「那好,我們去看看吧。」
說著便同周圍的夥伴們商量:是去看咲子生小孩呢,還是就在這裡看跑馬。孩子們本就對期待已久的跑馬變成了沒有比賽,只有大人們愉快歌舞的情景感到了十二分的失望。不過說到失望,其實每年都是如此,只是孩子們經過一年就把這茬給忘了,所有人眼裡都只剩下跑馬的歡樂。
「看生小孩更有意思。我看過,是生在盒子裡。」
粗點心店的平一噘起嘴說道。
「怎麼會生到盒子裡?是盆子。」
一個人反駁道。
「騙你幹什麼。就是生在盒子裡。我親眼看到的。」
平一堅稱。正在大家爭論時,人群中哇的一聲沸騰起來,三匹馬排成一列,剛剛跑了起來。騎手們都從馬背上抬起身來,揮舞著鞭子,不停用力抽打馬的屁股。
「這場比賽場面大。」
洪作聽到旁邊大人這麼說,心想原來場面大的比賽就是這樣的啊。
比賽一完,孩子們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跑馬場。洪作一踏上歸途,便心急如焚,想盡早看到咲子生小孩。他想,不跑快點,孩子可能就生下來了。他很想看看咲子是怎樣把小孩生下來的,也很想看咲子生下的小孩長什麼樣。雖然他對村裡其他人家的嬰兒沒有一點興趣,但若是咲子姐姐的嬰兒,情況就略有不同了。
孩子們沿著同一條路又忘我地奔跑起來,兩小時前,他們曾從這條路上忘我地跑來。登上山嶺之後,他們還是把身體深埋進茅草的原野中休息。來的時候沒有風,但是回去時強烈的風把茅草吹得搖晃不停,彷彿要將這陽光也吹散。雖然太陽照在人身上,但當風吹來時,人卻冷得不行。
在山嶺上休息了一會兒後,孩子們又跑成了一列。風一吹來,這些在山崗的斜坡上奔跑的男孩便前屈著身子蹲在地上,以免被風吹走。
當洪作他們穿過長野村,回到他們居住的久保田時,春天那泛著白色的黃昏正要籠罩村裡的街道。
洪作看見了開酒坊的芳衛家那棟矮胖的老舊建築,以及旁邊的老米櫧樹,感到終於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村子。不光洪作,芳衛和其他孩子們好像也產生了一樣的感受,大家紛紛說道:
「我先回趟家。」
好像只有幸夫沒有被這戀家之情所迷惑。
「各位,我們接下來是去看生小孩的。」
幸夫一邊說著,一邊在酒坊前站住,盯著一年級的學生們。
「是吧,阿洪?」
他隨後又尋求洪作的贊同。洪作當然想早一點看到咲子生小孩,但是若像幸夫說的那樣,這麼多的小孩一下子全跑去看咲子分娩,這到底能行嗎?對此,洪作沒有自信。
「大家都去嗎?」
洪作問道。
「是啊。」
幸夫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們會不會讓我們看啊?」
洪作剛一表示疑問,幸夫便說道:
「我們派個探子去偵察一下不就行了嗎?」
幸夫口中的「探子」二字一下子給在場的孩子們體內吹入了一股清新的感覺,大家頓時兩眼放光。
「我來當探子。」
粗點心店的平一首先報名。
「那你去吧。——去偵察下生沒有生。」
聽到幸夫這話,平一像是馬兒開跑般略微跳了一下,振作了一下身子後,便直接往上家的方向奔去。幸夫有意無意間把咲子的分娩當做了遊戲物件,洪作對此心生不滿。
「阿洪我去看看便回。」
洪作剛準備走,幸夫便制止了他。
「不行,不行,你這樣馬上就會被抓住的。他們就是不想讓我們看生小孩,才專門挑我們去看跑馬的時候生。」
幸夫說道。洪作心想,保不齊真是這樣。
「你去給他們說要看嬰兒試試,不被你外公外婆狠揍一頓才怪。他們都在那兒看守著呢。」
洪作沒辦法只好停下腳步。
「那你說怎麼辦?」
洪作說道。
「大家悄悄地去上家,爬到樹上去,注意別被人發現了。爬到樹上就看得到二樓了。」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行不行,但是現在這個寥寥數人的小團體由幸夫主導,洪作只能服從幸夫的安排。在看上家的咲子分娩這件事上,洪作的特殊地位本應得到理所當然的承認,但是幸夫卻完全視而不見,對此洪作有點生氣。
平一回來了,他氣喘吁吁地說道:
「生了。」
「生了?」
幸夫反問道。
「嗯。」
「你怎麼知道的?」
「嬰兒在哭嘛。」
「真的嗎?」
「真的。一去上家偵察,就聽見嬰兒的哭聲。於是我連忙跑回來了。」
平一的報告具有充分的真實性。誰也沒能在報告中找到能加以反駁的內容。但是洪作不答應,他覺得不提出異議不行,咲子不可能就這麼輕易地在自己不知不覺的時候把小孩生了。
「怎麼可能生了?」
洪作說道。但幸夫沒有理會洪作的話,他說:
「生了也行,孩子大概還裝在盒子裡的。我們去看看。平一,你跟我去。我爬到樹上去,完了你回來報告洪作。聽好了沒?你不要爬樹。」
說完,幸夫便往上家跑去,平一也跟著跑了起來。洪作自己若是想去,自然也已跑去了,但此時他莫名地害怕起來,不敢靠近上家。這種感覺突如其來。他想,就在剛剛,自己還一心想要儘快看到咲子生小孩,但這種渴望突然就被其他的想法取而代之。洪作在路旁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其他孩子似乎比較擔心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去看嬰兒。他們在一旁爭論著:下次該我了;不,該我云云。
不久平一回來了。
「阿幸已經爬上樹了。」
平一壓低嗓門報告道。聽到幸夫爬上了樹,洪作站了起來。
「我倆先去,大家隨後再來。」
洪作說著,便催促平一和自己同行。他擔心平一不肯和自己同去。洪作和平一併肩往上家方向走去。平一是因為做了幾次信使,氣喘吁吁地跑不動了,而洪作並不累,他不想跑起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件可怕的東西。
當他們走到上家旁邊的十字路口時,平一停住腳步說道:
「你聽,阿洪,聽到了嗎?」
洪作也停下來豎著耳朵聽。然而村裡的黃昏非常寂靜,不光聽不到嬰兒的哭聲,連一切聲音都聽不見。
「你聽,聽到了嗎?」
「哪有什麼聲音啊?」
「聽得到啊。這不是聽到了嗎?」
平一有些急了,他脫下自己的稻草鞋,把它們擺在地上,接著俯下身來趴在地上,用臉貼著草鞋。然後,平一把臉轉向右邊或左邊,每次轉了方向都會保持一段時間不動。這動作彷彿在探聽地下的微弱聲音一般。洪作不相信能從那裡聽到嬰兒的哭聲。
「這麼做怎麼可能聽見嬰兒的哭聲?你傻呀。」
洪作剛說完,平一便說道:
「這樣才聽得清楚。」
接著他又說:
「聽到了,聽到了,在哇哇大哭呢。」
說完他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十分認真,彷彿真的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到了上家門口的石階那裡,洪作決定窺視下家裡的情況。雖然裡面鴉雀無聲,但也並沒有達到讓人一看就覺得家中發生了什麼變故的程度。洪作又繞去了院子的側面。
「噓——」
這時,頭頂突然降下這麼一個聲音。抬頭一看,幸夫的身影正趴在柿子樹的上方,身體緊貼著樹枝。
「你上來。」
幸夫低聲說道。洪作學著幸夫,立刻脫下草鞋夾在腰帶裡,身體緊貼粗糙的樹幹,手腳並用地不停往上爬。
洪作爬上了柿子樹,但是二樓的窗戶已被沉沉地關上,什麼也看不見。
「這不什麼都看不見嗎?」
洪作嘴上抗議著,心裡反而因為沒看到二樓的情景而鬆了口氣。
「我們下去吧。」
洪作話音剛落,便猛然看見兩個孩子正要爬旁邊的柿子樹,三個孩子正要爬石階邊的羅漢松。他們過來的時候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以致洪作剛才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到來。
「什麼啊,這不是什麼都看不見嗎?」
最先爬上了旁邊柿子樹的平一大聲叫道。
正在此時,一陣大聲的怒吼從後門那邊傳來。
「喂!你們這些混蛋!」
那是外公文太的聲音。一聽到罵聲,幾副小小的身板便一齊爭先恐後地要從樹上下來。
平一在從柿子樹上下來途中滑落地面,摔了個屁股蹲,聲音刺耳地大哭起來。洪作聽著平一的哭聲和樹枝折斷的聲音,與幸夫幾乎同時下到地面。
「快跑啊!」
當幸夫這樣大喊時,洪作感到自己的後脖頸已經被外公的手抓住。
「混蛋!」
外公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洪作聽天由命地呆站在那裡,臉上響起了一記耳光的聲音。
「混蛋,我以前說過多少次了不準爬樹。」
文太一邊用手巾擦著紅紅的鼻頭一邊說道。外公的臉色平時也是出了名地難看,所以他生氣時看著也不是特別可怕。但洪作還是嚇得縮成一團,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被外公抓住後脖頸。
「我想看看嬰兒嘛。」
洪作噘著嘴小聲說道。
「嬰兒?」
「咲子姐姐已經生了嬰兒吧。」
這下文太臉都氣歪了。
「還沒生。又不是貓生崽子,哪有那麼容易就生了。混蛋。」
文太口中不斷重複著混蛋,之後又拿兩根手指在洪作的額頭上戳了一下。
當天深夜,洪作被一陣聲音驚醒,那是阿縫婆婆起床後在周圍丁零噹啷地忙活的聲音。
「婆婆,你在做什麼?」
洪作躺在被窩裡問道。阿縫婆婆往洪作這邊看了一眼,說道:
「聽說咲子要生了。我現在去一趟,娃娃你睡著。」
彷彿現在不是細說的時候,阿縫婆婆一心一意地收拾著出門的東西。
「阿洪也去。」
洪作從被窩裡坐了起來。一聽嬰兒要出生了,洪作無法壓抑自己想看的心情。
「不是現在生。去了也看不到。阿洪乖,老老實實地睡吧。如果生了兩個,我就給你領一個來。」
阿縫婆婆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將束帶系在衣服上,並且為了防止頭髮散掉,還將一張手巾纏在了頭上。在洪作看來,阿縫婆婆的形象看起來利落而精幹,與此同時,他也不由得感到一種嚴峻的事態正向上家步步逼來。
「阿洪也要去。」
「別人生孩子,小孩子去不好。你今晚老老實實地等著。明天早上我給你看。」
阿縫婆婆不容分說地說道。
「平時大話吹破了天。婆婆我不去的話,連個孩子都生不下來。」
阿縫婆婆一邊說著一邊熄滅了煤油燈,就這麼下樓梯走了。洪作雖然一個人被留在漆黑的土倉裡,但並不覺得那麼害怕。因為一個嬰兒即將誕生,所以這黑暗也讓人覺得與往日完全不同。阿縫婆婆出去後不久,遠方傳來了雞鳴聲,讓人不禁感到黎明已近。洪作鑽出被窩,把土倉那沉重的窗戶開啟了一條縫往外瞧。外面還是一片黑暗。
洪作從未像那一晚般急切地期盼早晨的到來。初生的嬰兒長什麼樣?一想到這個,洪作便想盡快去看看,他感到自己已經無法壓抑這個念頭。然而當黎明真的到來時,洪作卻再次進入夢鄉。
洪作看到咲子產下的男嬰,已是差不多一週以後的事情。這個叫做嬰兒的小人兒突然降生到這個世界令洪作感到不可思議,咲子為什麼會生下這嬰兒的來龍去脈也讓洪作摸不著頭腦。從嬰兒誕生那日起一直到看到嬰兒的前一天,洪作去了上家幾次,但是隻略微聽到一些像是嬰兒哭的聲音,自己想看嬰兒的願望並沒有得到滿足。外公也好,外婆也好,其他人也好,他們都對洪作說著同一句話:
「到別處去。」
想把洪作趕走。洪作覺得上家的這些人從嬰兒誕生時起,一下子全都變壞了。
到了第五天,洪作從學校回來經過上家門前時,外婆阿種瞅見了他,招呼他道:
「阿洪,想不想看嬰兒?」
「不想看。」
洪作說道。因為之前一直不讓看,洪作心裡多少有些彆扭,但更重要的是,當被對方主動問自己想不想看嬰兒時,洪作突然覺得羞怯起來。洪作覺得自己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和這麼一個從未見過的嬰兒相見。
「別這麼說,阿洪,我讓你看看吧。」
外婆阿種笑著說道。洪作仍只是說道:
「不想看。」
他臉上的表情和口中的語氣,都顯得非常認真。
嬰兒出生的第一週,在他被取名叫俊之那天,洪作被阿縫婆婆叫去上家跑腿,當他從房前的院子繞到廊子去時,和在起居室裡抱著嬰兒的咲子猛然遇見。
「阿洪。」
咲子說著,把手中抱著的嬰兒往洪作這邊一探。
洪作小心翼翼地伸頭往這個小生命的臉上看去,只看到一團小小的肉坨坨,根本不能想象這竟是人類的小孩。他非但不和自己說話,連是活的還是死的都不清楚。
「什麼啊,這就是嬰兒嗎?」
洪作說著,馬上後退了兩三步。看久了他覺得瘮得慌。
「這是你的表弟。」
「我不要。」
「不要也是你表弟呀。」
咲子說著,忽地站起身來,上樓梯去二樓了。洪作在那一瞬間,清楚地感到這嬰兒奪走了咲子對自己的愛。咲子大概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疼愛自己了。那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會疼愛這個嬰兒,洪作這麼想著。
那天晚上,洪作在吃晚飯時說:
「真是個奇怪的嬰兒。」
阿縫婆婆接著說道:
「說得對。不可能生出什麼好嬰兒。因為是咲子那丫頭生的。」
咲子生產那天,阿縫婆婆出門去上家時,滿以為自己將要承擔接生的大任,結果卻被西平一個做接生婆的年輕女人搶了活兒。因為這件事,阿縫婆婆現在無論是對咲子,還是對咲子生的嬰兒,都沒有好感。
大瀧村一家農戶的小孩——五年級的正吉突然失蹤了,這件怪事發生的時候,距離四月三日的跑馬已經差不多過了二十天。對洪作他們來說,這年四月要操心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正吉失蹤一事在全村鬧得沸沸揚揚。他具體是在哪裡失蹤的還不清楚,但綜合許多人的說法來看,應該是正吉那天從學校回來,說要去後山砍柴便一個人出了家門,之後便一直沒再回來。
正吉不見了的第二天,事件引發的騷動波及了整個村子。村裡人都紛紛嘀咕著神隱一詞。小學裡也是一樣,學生們因為這個事件完全失去了淡定。連在運動場時,學生們都不自覺地聚成一團活動,以保護自己不要成為接下來的犧牲者。洪作沒有和這個叫正吉的男孩說過話。這個男孩身材高大,讓人覺得有點不太機靈,在學校成績不好,雖也說不上調皮,但是兩隻小眼睛總是泛著惡意的目光。
洪作對正吉沒有好感。那是因為差不多半年前,洪作在校門口毫無理由地被迎面過來的正吉打了一下右臉。對這個一言不發上來就打人耳光,然後揚長而去的高年級學生,洪作不可能產生什麼好感。因此,當他聽到正吉遭遇神隱的訊息時,並不那麼同情他,反而覺得定是這男孩的胡作非為招來了神靈的懲罰。
這天學校放學後,孩子們聚集在油菜花初開的田地裡,他們沒有放風箏——從正月裡開始一直流行這個,而是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勁兒地熱烈討論著神隱的話題。因為村裡的大人們一大早便進山去找正吉了,村裡——也許是錯覺——一片寂靜冷清。孩子們決定今天不放風箏了,取而代之的活動是去偵察關戶家的一個女人——村民稱她阿金——的行動。關戶家就在洪作家後門的對面,那個叫阿金的女人總是到流經洪作家宅地的小河裡洗餐具和衣服等等。阿金和誰都不說話。據說她年輕時遭遇過神隱,雖然一週後人們在天城山山嶺附近的雜木林中發現了她,但打那以後,她就變得痴呆起來。正吉遭遇神隱的事件使孩子們忽然想起了平素從未關注過的阿金。
偵察的任務還是像往常一樣,交給了粗點心店的平一。平一沿著田間小道跑了過去,不久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水車作坊旁邊。正當大家還不確定他到沒到關戶家的時候,他已經喘著粗氣回來了。
「阿金現在往長野那邊走去了,還帶了把鐮刀。」
這個報告足以引起在場的孩子們的關心。
「她去長野幹什麼呢?」
「肯定不是去長野,是去庚申塔後面的山裡了吧。」
「去山裡幹什麼?」
「她帶著鐮刀嗎?」
「帶著鐮刀是去砍頭吧。」
大家一聽最後這位孩子的話,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孩子們不禁想到,曾經遭遇神隱的阿金帶著鐮刀去庚申塔後面的山裡,看來似乎和正吉的事件有些關聯。
幸夫、芳衛、龜男、阿茂,還有洪作打頭陣,十幾個孩子開始沿著通往長野村的街道奔跑。和他們想的一樣,穿著幹活的衣服的阿金在庚申塔前右轉,走上了通往後山的岔路。孩子們和阿金保持著不至於把她跟丟的距離,排成一列沿著山坡的狹窄道路向上爬。這山——也可以說是山丘——很矮,爬上頂端要不了多長時間。
也不清楚阿金是否知道孩子們正跟在自己後面,她一次也沒回頭看,登上山頂之後,她在那裡伸著腰休息了一下,便立刻沿著山的另一側斜坡下去了。孩子們進行著一樣的行動。有個一年級學生說自己想回家了,但幸夫沒有準許。
從山上下到山底,便到了一處四面環山的小小平地,紫雲英的紫色和油菜花的黃色裝扮著上面的幾塊田地,彷彿鋪著漂亮的地毯。洪作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他心想,在這山間竟然藏著這樣漂亮的秘境。孩子們站在山坡上,注視著下到這漂亮的地毯上的阿金,看她要幹什麼。但是阿金什麼都沒幹。她在紫雲英盛開的田間找了個坐處坐下,從包袱裡取出飯糰吃了起來。
「什麼啊,她在吃便當嗎?」
阿茂的語氣中帶著失望。
「接下來是不是就要喚出正吉,砍他腦袋了啊?」
幸夫這麼說著,又命令道:
「大家都藏在這裡好好盯著。聽好了,在我發出訊號之前,誰都不許出來。」
孩子們照辦了。他們各自坐下,只顧盯著阿金那正在吃便當的小小身影,一言不發。
洪作也相信一定會有什麼事情圍繞阿金髮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沒有。洪作心中滿懷期待,視線一刻不曾離開阿金。阿金每次把飯糰拿到嘴邊,就開始漫長的咀嚼,要過很久才會又一次把飯糰拿到嘴邊。從她那緩慢的動作推測,要吃完便當似乎得花很長時間。
然而看著這樣的阿金,洪作幼小的心中竟沒有感到一絲膩煩。在這萬籟俱寂名副其實的山間田地裡,阿金沐浴著春日的陽光,坐在紫雲英的花叢中無比悠閒地吃著便當。
「我們回家吧。」
又一個人——不是剛才說話的那人——說道。
「不行,不行。」
這次龜男制止道。這時,平一報告道:
「這裡有個土蜂的巢,大家注意,我要捅了。」
話音剛落,平一口中便傳來了尖利的叫聲:
「哇!」
洪作回頭往平一那邊一看,便立刻站了起來。他看見幾十隻蜂兒聚在一起,如同成群的蚋蟲般在平一的頭上飛舞。
洪作拼命地跑下山坡。在他前面是連滾帶爬逃下山的芳衛和幸夫。在他背後應該還跟著很多孩子,但洪作沒工夫去理會這些。
洪作感到不斷有蜂兒微弱的嗡嗡聲在身邊響起。
「把褂子披上。」
有人喊了一聲。洪作便把外褂的下襬翻了起來,從後面把頭蓋住。
孩子們跑下山來到阿金所在的田地,沿著田間小路胡亂奔跑。接下來,他們打算沿著一條路口開在盆地西邊的小道逃離這個被山環繞的小小盆地。除了走那條小道,要逃離這個盆地都得翻山。
洪作兩次絆倒在田坎上,但他立刻跳起來繼續拼命跑。他好不容易跑進一塊廣闊的田地,看見了前方的一段街道——那是自己熟悉的通往長野的道路。這時,他才有工夫觀察下自己的前後方。洪作吃了一驚:在自己前方和自己一道奔跑的人竟然是阿金。芳衛跑在阿金前面,幾個孩子跑在更遠的前面,而幸夫又跑在更前面。
他們終於跑到了街道上,幸夫大口喘著粗氣站在那裡。在他周圍,站著同樣氣喘吁吁的低年級學生。平一用手捂著額頭,用最大的聲音哭泣著。哭的不只平一,兩個一年級學生也在放聲大哭,彷彿在和平一一爭高下。
「你過來。」
阿金抓住平一的袖子。這應該是洪作第一次聽到阿金的聲音。他想,阿金原來還是要說話的啊。平一發現抓住自己袖子的是阿金後,臉上浮現出絕望的神情,手腳亂舞,哭喊得比剛才更大聲了。
阿金輕鬆地把掙扎著的平一拉到自己身邊,把平一的身體抱在自己胳膊裡,用自己的嘴貼著平一的額頭。平一扯著最大的嗓門,拼了命地叫喊著。
「救我呀。」
洪作聽到平一口中傳出了這樣的叫聲。
阿金用嘴吸著平一額頭上被蜂蜇的地方,吸了好幾次,完了她說:
「這下應該行了。」
接著她用手掌在平一額頭上用力拍了一下。重獲自由的平一踉蹌了兩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與此同時,孩子們一股腦地往村子的方向逃去。他們心想,再猶猶豫豫的話,下一個被阿金抓住的就是自己了。
人們發現神隱的正吉,是在他失蹤那天起的第三天傍晚。離湯川村小一里的地方是新田村。據說那天一個新田的村民幹完山裡的活回家,在穿過杉樹林時,發現了坐在圓木上發呆的正吉。那天從各村出發的隊伍為了搜尋正吉,闖入了天城山深處,沒想到正吉竟然就在天城山山腳的杉樹林中,距離村子咫尺之遙的。正吉因為沒吃東西已經走不動了,便被新田村的那位村民揹著,暫時送到了附近的農家安置,在那裡過上一晚,第二天再被送回大瀧村他自己家。
正吉被發現是在下午五點左右,訊息在當晚便傳遍了各村。洪作也在那晚從阿縫婆婆口中聽到了訊息。洪作那晚興奮得怎麼也睡不著。
第二天洪作醒得比平日早。在阿縫婆婆起床的同時,洪作也離開了被窩。在土倉旁邊的小河裡洗過臉,洪作就直接繞過正屋旁邊往舊道去了。接著他就遇見了拿著布手巾來小河洗臉的幸夫。幸夫很少起得這麼早,他和洪作一樣,也是因為聽到遭遇神隱的正吉被找到了而興奮不已。
「我們去看看正吉吧。」
幸夫說道。
「嗯,走。」
洪作答道。
今天兩個人都起得特別早,離吃早飯還有很多時間。並且若是跑著去大瀧村的正吉家,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
洪作和幸夫跑在宿村的街道時,有的人家的前門還緊閉著。中途有其他孩子加入進來,每次一兩人。等他們到了正吉家門前時,已經有了五個孩子。他們圍著正吉家繞了一圈,但不管是房前還是屋後都沒有正吉家裡人的身影。五個孩子從正門進到房內地板前的裸地,從那又穿到後門。家裡一個人沒有。這時大瀧村的孩子們來了,告訴他們正吉在新田村的農家待了一晚,接下來才會被送過來。
「我們去新田吧。」
幸夫這麼一說,其他孩子們都表示贊成,同去的又增加了兩三人。然後,一行七八個孩子,沿下田街道往新田村趕。他們有時跑,有時走。途中,洪作想起了阿縫婆婆每早給他做的味噌湯的香味,這麼一想便立刻覺得餓了。
進入新田村後,孩子們立刻趕往正吉還在睡覺的那戶很小的農家。許多村民已經聚集在那家跟前。在一大群男人之間,也夾雜著女人和孩子們。幸夫和洪作決定模仿那群男人,蹲在路旁等正吉從那戶人家出來。但是左等右等,完全沒看到正吉的影子。大人們時不時地走進房子,然後出來,又蹲在路邊。這時,幾個女人們搬來了分發給大家的飯糰。大人們一人領了一個,把飯糰送進嘴裡,但是孩子們沒有份。
幸夫和洪作被夾在吃著飯糰的大人們中間,任憑時間極其無聊而又毫無價值地白白流逝。這時,大人們又開始商量,說是要先去昨天發現正吉的那片杉樹林祈禱,以感謝神隱的小孩被找到,完了回到這裡,再把正吉送出來。洪作和幸夫從大人們口中聽到此事,覺得很沒意思,但當一群十人左右的大人邁步出發時,兩人還是加入其中,同他們一道走了起來。
到杉樹林要走相當遠的一段距離。洪作和幸夫不想漏掉大人們說的每一個字,不停地張望著身邊大人們的臉,他們一邊看看這人,又看看那人,一邊不停地小跑。不跑的話,便跟不上大人們的腳步。在快到杉樹林的時候,那群大人裡面終於有人發現了洪作和幸夫兩人的存在。
「你們倆是幹嗎的?」
他問。
「你們是哪裡的小鬼?」
另一個大人停下腳步問道。
「久保田的。」
幸夫回答。
「久保田?!」
對方發出了大吃一驚的聲音,
「你們不用上學的嗎?混蛋!」
接著又立刻怒吼道:
「滾回去!」
因為對方太過氣勢洶洶,幸夫和洪作便離開了那群大人,移動到了路邊。這時洪作和幸夫才發現,除了自己二人,這裡沒有一個孩子。一起跑來新田的孩子們也不知什麼時候拋下兩人自個兒回去了。
兩人沒有辦法,又回到了正吉還在睡覺的那戶農家。農家前面聚集的大人比剛才還多,他們一邊吵吵嚷嚷,一邊大嚼著分發的飯糰,喝著茶水。兩人在大人中間又待了一會兒。其間,他們也不是對學校那邊的事情毫不在意。現在可能快到上學的時間了,或許早就過了上學的時間了。
洪作雖想告訴幸夫自己的擔心,但總有些不敢說出口。幸夫這邊好像也還是有點擔心這事兒,他向洪作說道:
「即使惹老師生氣,但還是應該來看神隱的正吉。是吧,阿洪?」
「是啊,這樣更好。」
洪作也這麼說道。這樣做到底好是不好,其實洪作心中甚是沒底,但是,他的內心卻驅使他不這麼說不行。幸夫和洪作不管颳風下雨,無論什麼樣的日子都幾乎每天在一起玩耍,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互相肯定對方的意見。
「正吉馬上就要出來了。我們一起看著吧。」
幸夫說道。
「不看可就虧了。」
洪作說道,接著他又補充道:
「馬上就有好戲看了。正吉一出來,大家就會哇哇大叫著逃跑。」
幸夫接著說:
「他們跑的時候會丟下飯糰。這樣,我就把它們吃了。」
一說到吃飯糰,洪作感到自己嘴裡淌著酸甜的唾液。他想,自己是真的餓了。
等著等著,洪作的心情逐漸變得絕望,他感到事情已無可挽回。現在去學校老師大概不會輕饒他們。之前自己可是從未有過上課遲到之類的情況。洪作擔心的不只是學校,他眼前浮現出急紅了眼四處尋找自己的阿縫婆婆的身影。但是,洪作還是坐在地上,兩手抱住兩膝努力穩住自己。幸夫也採取了同一姿勢,但他的身體不斷微微顫抖。兩人都沒有站起來。他們莫名地不想站起來。他們一直漠然地盯著大人們吞嚥飯糰的身影,彷彿那是看不厭的景象。
「那個大叔吃了三個。」
幸夫時不時地這般說道。
這時,去杉樹林祈禱的那群大人好像回來了,聚集在那戶農家門前的大人數量一下子又增加了。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一個女人盤問道。
「不去上學,在幹什麼?」
聽到她這麼說,再加上先前的事情,洪作和幸夫同時站了起來。這時,洪作才說道:
「我們回去吧。」
「嗯,回吧。」
幸夫也說道。兩人離開了農家門前,往街道去了。他們奔跑著來到了街道,但一上街道,兩人便慢吞吞地走了起來。太陽已經升上了頭頂。兩人一方面腹中飢餓,另一方面因為接下來要去學校,心中不免感到幾分沉重。從這時起,兩人便不再說話,沉默地並排走著。兩人走了幾町遠,再過一座小土橋就進入大瀧村時,幸夫突然站住了。然後他說:
「哎呀,對面過來的不是校長老師嗎?」
洪作被幸夫的話嚇了一跳。果然從對面快步走來的人很像伯父石守校長。向前傾著身子的走路姿勢也非常相似。洪作和幸夫茫然地呆立在原地,直到那人小小的身影越來越近,變大了一圈。
「就是校長老師。怎麼辦?」
幸夫把臉轉向洪作。對於這個問題,洪作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完全無法判斷怎麼做才好。路就只有這一條,一邊是山一邊是崖,無可藏身之處。就這麼走下去,只能撞見石守校長。
「阿洪,怎麼辦?」
幸夫半帶哭腔,神情真切地問道。洪作心想,現在除了退回剛才過來的路,兩人沒有其他辦法。洪作突然來了個向後轉,對幸夫命令般地說道:
「跑啊。」
「好。」
幸夫應了一聲便跑了起來。洪作也跑了起來。洪作跑了一下便覺得喘不上氣,側腹部疼痛,但他還是忍著繼續跑。他對自己說,這種情形下,再怎麼難受都不能停。但在跑了兩三町後,幸夫停下了腳步,一邊大口呼吸一邊蹲在了路邊。洪作也學著幸夫同樣蹲下。兩人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又同時站了起來。因為他們和石守校長的距離又縮短了,不得不再次起身。
兩人又跑了起來。然後跑了一會兒又坐在路邊休息。這樣重複了四五次,洪作開始覺得難受得不行。
「阿幸,我不舒服。」
洪作這麼說道。本來幸夫已經心情沮喪到說不出話來,完全沒了平時的影子,但一聽這話,他那原本生氣勃勃的表情突然又回到了臉上。幸夫呼呼地喘著粗氣停了下來,往四下望去。看來他似乎下定決心,現在要勇敢地與接二連三降臨到身上的苦難抗爭。
「我們藏到那裡去。」
幸夫指著一個地方說道。洪作看到那是一片離得很遠,位於前方山崖側的樹林,當然不是正吉被找到的那片林子,但同樣也是一片茂密的杉樹林。
原先坐著的洪作一下子站了起來。他想,不管怎樣,自己先得走到那兒去。洪作走走跑跑了一町左右,又蹲在了路邊。他覺得想吐,試著吐了一下,結果喉嚨裡什麼都沒吐出來,沒辦法只得繼續走。他必須縮短和幸夫的距離。幸夫走到杉樹林那裡便頭也不回地離開道路,一個勁兒地往杉樹林裡鑽去。
洪作好不容易走到杉樹林那裡。
——阿洪!
從樹林裡的某個地方傳來了幸夫的呼喊聲。洪作也學著幸夫,鑽進杉樹林中——那片樹林帶著舒緩的坡度一直延伸到河邊。洪作感到涼颼颼的空氣一下包圍了自己,地面鋪滿落葉,那又冷又溼的感觸透過稻草鞋傳到了自己的雙腳。
洪作扶住一棵杉樹,然後又撲向另一棵杉樹,彷彿把自己的身體丟擲去似的。不這樣他就沒法移動身子。當他扶著不知第幾棵杉樹時,再也動不了了,身體就那麼一點點地往下滑,坐在了地面上。
洪作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遠去。洪作看到頭頂有無數細長的杉樹樹幹,高得彷彿觸到了天上,他還看到這些枝幹相互交錯,形成了各種莫名其妙的形狀。洪作閉上了眼睛,閉上眼睛要輕鬆些。
——阿洪!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幸夫呼喚自己的聲音,可洪作已經無力回答了。
——阿洪!
這次幸夫的聲音在洪作的耳邊清晰地響起。與此同時,幸夫的臉清楚地出現在洪作眼前,他正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頭這邊,從上面俯視著躺倒的自己。
洪作感覺心情輕鬆多了,但當他想抬起頭時,卻感到眼前無比眩暈。
「我不舒服。」
洪作向幸夫訴說道。幸夫並沒有回應洪作,只是一言不發地從上面盯著洪作的臉,不久幸夫的臉完全變成了一副哭相。有幾次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放聲大哭了,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不久,洪作身邊響起了幸夫活動的沙沙聲響,幸夫離開了他,但一會兒又回來了。
「校長老師走了。他肯定是去帶正吉回去。」
他這麼說道。洪作心想,如此說來,事情肯定是這樣。
洪作直起上半身坐了起來。雖然還是不舒服,但沒剛才厲害了。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沒法站起來走。他擔心這樣做可能會讓自己再次失去意識。幸夫又離開了洪作。幸夫一走,洪作便陷入不安。
——阿幸,阿幸!
洪作叫道。他自己也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叫聲是多麼虛弱。過了一會兒,幸夫回來了,他好像要發出噓——的聲音般,壓低嗓門說道:
「正吉馬上就要從那邊經過了。在正吉被帶走之前,我們就待在這裡吧。行不?」
然後,他又離開了洪作。幸夫時不時地回來,每次都報告路上的情況。
「大瀧的那群人和公所的老大爺剛剛走過去了。」
或是,
「正吉家的姐姐拿著包袱過去了。」
或是,
「我媽剛才也過去了。」
幸夫分好幾次報告了這些情況。洪作除了身體發冷之外,其餘的都不那麼難受了。自己伸展著身子長長地躺直在地上,聽著幸夫時不時過來報告情況,這樣一點兒也不讓人覺得難受和討厭,甚至說這時的心情是悠然自得的。只有一點讓他受不了,那便是因為衣服已經完全溼了而身體發冷。
——好多人帶著正吉過來了。木工阿義揹著他的。現在他們正在路邊休息,你來看看吧。
不知第幾次時,幸夫這麼說道。但是洪作實在沒精神去看,也不想看。他想,就在這裡躺著挺好。又過了一會兒,幸夫又來報告。
——這次換消防班長阿秀背了。
或是,
——正吉撒了尿。
等等。幸夫每次都帶著這些零碎的報告來到洪作身邊,然後馬上又離開。最後他帶來了石守校長回去了的報告,然後說道:
「我們也回去吧。」
洪作直起上半身坐了起來,又仰面躺了下去,還是躺下更輕鬆。
洪作躺下之後,幸夫久久地站在那裡俯視著洪作,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這轉變來得如此突然,毫無徵兆。幸夫平時即使打架打得流眼淚,也絕不會哭出聲來,對幸夫而言,這種大哭實在少有。洪作躺在地上仰視著幸夫那抽泣著哭出聲來的臉,他覺得幸夫的哭泣有點令人費解。他想,為什麼幸夫會哭成這樣?幸夫盡情地哭著,哭完便一言不發地從洪作身邊離開了。這次他再也沒有回來。
當洪作明白了幸夫不會再回來之後,一下子坐了起來。他不想一個人被扔在這種地方。洪作站起來後,身子搖搖晃晃地在杉樹林中胡亂走著。
洪作現在既不難受,也不想吐了,就是覺得一雙腳總是站不穩。洪作和剛才進入樹林時一樣,邁著蹣跚的步伐,彷彿把身體丟擲去般,從一根杉樹樹幹撲向另一根。但無論他怎麼走也走不到街道。洪作時不時地就這麼扶著杉樹休息。不知什麼時候,他口中發出了哭聲。這有節奏的哭聲讓人覺得並不那麼悲傷,而是自然而然發出的。洪作一會兒走,一會兒坐在圓木上休息。因為這裡無論往哪邊看,到處都聳立著一樣的杉樹,洪作完全辨不清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洪作哭累了,嘴裡已經發不出聲音。不久就要天黑了吧,洪作心想。一想到夜幕降臨,洪作便被恐懼緊緊抓住。正在這時,洪作突然聽到很多人在「阿洪,阿洪」地喊自己名字。那聲音聽起來很遠。洪作呆立在杉樹林中,模模糊糊聽到了幾聲呼喊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最初聽起來分散而微弱,後來逐漸變大起來。
——阿洪,阿洪!
洪作沒有出聲。雖然他想回應,但是聲音彷彿在喉嚨裡卡住了似的,怎麼也發不出來。不久,眾人一度變大的聲音又變小了去。從這時起,洪作的腦子便一片空白,他搖搖晃晃地在樹林中走著。他已經沒法思考,也不再感到恐懼和悲傷。
洪作再次聽見「阿洪」的喊聲,已經是過了很久。他坐在樹的根部。
——阿洪!
——阿洪!
對此,他只是不斷吸吸鼻子,然後嘴裡發出低沉的哭聲。不久,洪作聽到有人在離他相當近的地方大喊,
——阿洪!
然後接著,一聲喊叫回蕩在杉樹林中,
——找到了!
不久,洪作便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很多人踩著落葉趕來的腳步聲。
——阿洪!
洪作在聽到喊聲的同時,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個人用手抱起。然後,他用那失去焦點的眼睛,看著幾個人圍住自己,吵吵嚷嚷地說著什麼。接著,洪作又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軟綿綿地浮在半空,被一個人背在了背上。
洪作很長時間都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裡。途中他感覺到有人往自己的口中硬餵了些糖水,而自己這時還趴在別人背上。當甘甜的液體滲透到了身體裡,洪作恢復了一些精神。接下來,洪作被人揹著在路上又顛簸了很長一段時間。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到了一處地方,第二次有人餵了洪作糖水。這次,他在喝完小茶盅裡那溫熱甘甜的糖水後,第一次說話了:
「我還要喝。」
喝完第二盅糖水後,洪作便沒再閉上眼睛。他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被久保田的青年揹著,正要從大瀧村走進宿村。
洪作又發現有幾個大人和很多孩子跟在自己後面。他的左右都是孩子們。在這些孩子中,洪作也看見了幸夫,然後,還有和幸夫並行的幸夫父親。
——混蛋!
幸夫父親罵著幸夫,敲打著他的腦袋。在這麼多孩子裡,只有幸夫看起來無精打采。
一進入宿村,洪作便閉上了眼。每戶人家前面都站著人,大家都給自己打招呼實在令人難為情。不久,一行人從新道踏上了舊道。洪作看見上家門前站著幾個男女,都是平常早晚見得著的附近的人們。
洪作被送到了上家裡面。當他在地板框那裡被放下來時,很多人盯著自己看,於是洪作還是難為情地閉上了眼睛。然後,他閉著眼說道:
「糖水。」
阿縫婆婆把糖水端了過來。
「阿洪,甜甜的熱糖水來了。」
阿縫婆婆這樣說著,把裝著糖水的茶盅遞了過去。
「就算這事兒過了,今後也別再跟幸夫這些傻瓜們玩了。」
阿縫婆婆正這麼說著,當事人幸夫便被他父親領著過來了。
「快道歉吧。」
聽到父親的命令,幸夫略微地低了下頭。
「還不夠,繼續道歉。」
外婆阿種也給幸夫做了碗糖水過來。幸夫怕被責罵,環視了一圈周圍人的臉色之後,才從阿種手裡接過碗來。然後他一邊往上翻著眼珠看著洪作,一邊喝下了糖水。
在上家休息了一會兒後,洪作被送回了土倉。回到土倉時已經接近傍晚。那天晚上,土倉裡來了幾個前來慰問的客人。他們寒暄的話語從樓下傳到了洪作的耳朵裡。比如:真是危險,還好沒有被擄走,沒事真是太好了;怎麼偏偏讓洪作這樣的孩子遇上神隱;等等。其中還有個女人上到二樓來,伸頭盯著洪作的臉看了看才回去。校長石守森之進也來了。當洪作得知伯父來了後,不由得在被窩裡嚇得發抖。石守校長什麼也沒說,坐在洪作枕邊喝了不少茶水,然後對著一個來慰問的客人說:
「這孩子這麼羸弱,將來真讓人擔心啊。即便是天狗,如果覺得這孩子沒啥吃頭,也就懶得搭理了。」
說完,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就這麼回去了。
洪作一直熟睡到第二天的下午。醒來之後,洪作一直能夠聽見孩子們的吵鬧聲從土倉周圍傳來。
洪作從被窩裡爬起來,想著自己也到外面去,但阿縫婆婆嚴禁他從被窩裡出來。只有當阿縫婆婆到樓下去時,洪作才從被窩裡爬出來,從安著鐵窗格的小窗戶向外張望。在他看來,孩子們歡跑在晚春田野裡的身影是那麼生氣勃勃。一個孩子發現了從窗戶裡向外張望的洪作,便告訴了其他孩子,於是孩子們停下了玩耍,發出哇的喊聲,一下子聚集到了窗戶的正下方。幸夫也夾在那群孩子中。他們一齊仰著頭,看稀奇似的注視著洪作。
「阿幸。」
洪作剛一打招呼,孩子們便調轉身子爭先恐後地逃開了。洪作看見他們晃動著腦袋一溜煙地跑掉了,連幸夫也是如此。洪作那天在土倉中躺了一整日,他時不時地透過那扇小小的視窗望著外面春天的田野,明亮的夕陽正在那裡緩緩落下,這情景和土倉裡面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別。
第六章
剛進入五月的一天,正上課時,做雜工的大叔走進教室,來到教師身邊低聲耳語著什麼。教師聽了大大地點著頭,等雜工出了教室,便叫了洪作和阿光的名字,讓他們現在馬上回家。
洪作和阿光之前從沒受過這種待遇,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其他學生們則開始紛紛議論,有人說是上家的曾外祖母死了,有人說是背家的婆婆死了。確實,學生中途不上課了趕回家去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家裡有人過世了。所以洪作也像同學們議論的那樣,想到家中定是有誰突遭變故,不是曾外祖母阿品婆婆,就是阿縫婆婆。
洪作出了教室就跑到學校門口,在那裡等著跟在後面的阿光。阿光似乎察覺到了事態非同小可,一臉嚴肅地抱著裝了教科書的包袱跑到洪作跟前。在洪作看來,阿光的臉色發青。也許是校門旁樹上那些正要萌發的綠葉的反光讓阿光的臉色看起來這樣。
「是祖姥姥死了吧。」
洪作話音剛落,阿光就大大地搖著頭說道:
「祖姥姥才不會死,是阿縫婆婆吧。」
當阿光口中說出阿縫婆婆的名字時,洪作感到血液正從自己的臉上褪去。這種事情怎麼能發生呢?阿縫婆婆的身影從自己面前消失,這種豈有此理的事情怎麼能發生呢?洪作帶著恨意瞪著阿光,說道:
「老不死的祖姥姥終於死了,肯定是這樣。」
說完,他扔下阿光邁步離開。洪作沒有直接跑回土倉的勁頭,決定先去上家看看。雖然上家房前一個人也沒有,但一開啟正門,立刻就能感到這個家裡出了變故。幾個附近人家的女人在那裡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幸夫的母親一看到洪作和阿光,便說道:
「你們祖姥姥快不行了。你們快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洪作心想,果然是曾外祖母,幸好不是阿縫婆婆。他鬆了口氣,感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洪作立刻上了二樓。在二樓他看到了外公文太、外婆阿種、咲子,還有幾個男女——他們是和上家有來往的親戚。大家都老老實實地注視著躺在被子裡的阿品婆婆的臉。洪作和阿光兩人也坐在了阿品婆婆枕邊。
「你們兩個都好好看下祖姥姥的臉吧。」
外婆阿種說道。在洪作看來,曾外祖母的臉和之前一點變化也沒有。平時那張皺巴巴的臉就已經縮小到一個拳頭大了,看著完全不像活人臉,彷彿一件裝飾品什麼的。
「死了嗎?」
洪作問道。
「你這話,哎。」
外婆阿種責備道,但文太卻回答:
「還沒死,但是快了。」
在座的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老實的神情,但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悲傷。馬上要死了嗎?馬上要死了嗎?看來大家好像都在等著阿品婆婆斷氣的瞬間。洪作也在那裡安靜地坐了十分鐘左右,正當他耐不住要站起來的時候,一個親戚阿姨突然說道:
「婆婆好像嚥氣了。」
此言一齣,先前滿座鴉雀無聲的氣氛便有了些許變化。外公和外婆交替著把臉湊近曾祖母的臉,或是摸摸她手上的脈搏,然後外婆宣佈般地說道:
「婆婆已經去世了,壽終正寢。」
幾個人從坐的地方站起身來,下樓去了。
洪作並不覺得曾外祖母死了,他無法相信曾外祖母在那一瞬間的前後,分別處於生和死這兩種完全不同的狀態。洪作也下樓去了,每時每刻,家裡都因為附近趕來的人們而不斷變得更吵,洪作立刻離開了上家。
洪作回到土倉,本想告訴阿縫婆婆阿品婆婆死了,但卻沒見到她的身影。她已經到上家的廚房去幫忙了,可能在上家時洪作沒有注意到。洪作覺得,因為曾外祖母的死,自己竟被置於無所事事的時間之中。玩伴們都還在學校裡上課,無論去哪兒都找不到同伴們的身影。
洪作坐在土倉的石階上,長時間地發呆。若去上家的話,那裡倒是擠滿了人非常熱鬧,但他知道沒有大人會搭理他。洪作沐浴著五月既不熱又不冷的陽光,手裡空有大把極其無聊的時間。這時,他想再去看一次曾外祖母的臉。他想再次親眼確認她是不是真死了。
洪作又往上家去了。就這麼短短一會兒,上家已經被前來弔唁和幫忙的男男女女擠得水洩不通了。洪作在大人們中間發現了阿光,便說道:
「我們去看看祖姥姥的臉吧。」
阿光難得地順從地點了點頭,自己先上了二樓。二樓和剛才相比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房間裡已經搭起了蓋著白布的祭壇,幾支線香冒出的煙瀰漫在室內。洪作和阿光也像其他弔唁的男女一樣,揭開蓋在曾外祖母臉上的白布,用溼棉花給她潤潤嘴唇。阿品婆婆現在已經完全是一副死者的容貌了,面色如土,嘴唇略微僵硬地閉著。
洪作對阿光說:
「去我家玩吧。」
對於這個建議,阿光也順從地點了點頭。
洪作回到了土倉,阿光也追趕似的跟在他後邊來了。洪作和阿光兩人已經好久沒在一起玩了。直到一年前,兩人還幾乎每天都在一起玩,但大約從去年夏天開始,事情突然有了變化,洪作變得只和男性小夥伴們一起玩耍,阿光也避開洪作,只和女性小夥伴們一起玩了。並且一直以來,兩人的關係總有些不好。洪作覺得阿光的所作所為帶著壞心思。阿縫婆婆和洪作兩人的共同生活成了橫亙在洪作與上家之間的一條冷冰冰的鴻溝,阿光對洪作的態度,就是這「上家」和「背家」間氛圍的當然反映。但不知為何,阿光今天的態度卻與往日不一樣。
洪作說要換種南天竹,阿光便立刻聽令,把靠在土倉旁邊的鐵鍬拿了過來。兩人從正屋的院子裡拔了幾棵小小的南天竹出來,拿去種在水車作坊旁邊的田地一角。直到幸夫等一眾玩伴放了學過來,洪作一直和阿光愉快地玩耍著,這實在是久違的場景了。阿光沒有不聽洪作話,洪作也沒有敲打或推倒阿光。
孩子們因為上家的祖姥姥去世而莫名地興致高漲。那些大人間的對話,被孩子們像模像樣地搬到了自己嘴裡,比如:喪事是幾號;喪事上要招待包子;不,不是包子,是模子打的點心;等等。孩子們雖然聚在土倉旁邊玩耍,但時不時會有孩子去上家門前看熱鬧。
辦喜事時,孩子們也能吃上主家招待的飯,但辦喪事時,只有大人們被招待著吃飯喝酒,孩子們遭到了完全忽視。因此對於孩子來說,喪事比不上喜事有魅力,但比起什麼事都沒有,孩子們還是為有喪事感到興致高漲,內心充實。並且最關鍵的是,運送死者靈柩前往熊野山墓地的送葬隊伍足以吸引孩子們的興趣。當孩子們得知上家祖姥姥的喪事是第二天後,他們想了想距離辦喪事的時間還有多長,然後就迫不及待地開始「扮喪事」。他們口中紛紛「鏘啷,鏘啷」地模擬著送葬時的鑼聲,邊這麼念著邊圍著上家周圍跑。
洪作白天一直在玩這個遊戲,到了傍晚,阿縫婆婆親手給他換了身衣服,然後洪作就往上家去了。洪作和阿光一起在廚房裡一處擁擠的地方吃了東西,因為聽說接下來就要開始唸經了,他們便上了安放著曾外祖母遺體的二樓。二樓上人們已經擠得挪不動身子了。人群中,洪作還看到了伯父石守森之進的面孔。
洪作和阿光被夾在大人們中間,一臉老實地等著人們開始唸經,卻遲遲沒有動靜。等到僧人來了開始唸經時,洪作和阿光已經一起鑽進了放東西的房間。他們爬上眾多被子堆成的小山,躺在上面。家裡被人們擠得滿滿當當,一直人聲鼎沸。洪作在上面躺著躺著便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當洪作醒來時,他聽到村裡的老太婆們跟著僧人唸經——先前等得好苦——的聲音,那舒緩的韻律在家中流淌。
洪作長時間專注地聽著。在這唸經聲中,洪作腦海中浮現出躺在二樓的曾外祖母的面孔。阿品婆婆整天像個裝飾品似的坐在同一個地方一動不動,也不怎麼下樓。洪作一件接一件地回想著關於阿品婆婆的事情。他想起她老是偏袒阿光,即使烤白果,每次都給阿光兩顆而只給自己一顆;又想起她讓阿光坐厚坐墊,讓自己坐薄坐墊;等等。當時洪作覺得她是個多麼壞心眼的婆婆啊,但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竟不可思議地不再為此生氣。
洪作從被子堆成的小山上下來,走出放東西的房間。他看見起居室像戰場般熱鬧,附近人家的女人們在其間東奔西走,有的端著裝有食物的盤子,有的拿著酒壺。
「阿洪,你剛才去哪兒啦?」
一個人這樣招呼著洪作,把他弄到樓下起居室的一角坐好,讓他吃宵夜。洪作用筷子夾起一大片牛蒡,卻完全沒有食慾。來幫忙的女人們也各自佔了塊能湊合的地方,分別拿起了吃宵夜的筷子。
——沒有比祖姥姥命更好的人了。她可是帶著薙刀和朱漆的浴桶嫁過來的。
或是,
——聽說這一位只會做味噌湯,這一輩子大家知道的就是她做新娘時的事情。不過她也壽終正寢啦。
在座的人們口中這樣說著曾外祖母,不知是罵還是誇。洪作聽著大家對曾外祖母的議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大大的悲哀。雖並不見得是為曾外祖母的死感到悲哀,但無疑和她的死有關係。
洪作離開座位,再次鑽進放東西的房間,爬上被子的小山,躺在上面。不久,他便耐不住心中湧起的悲哀,口中發出了哭聲。洪作先是哭出聲來,不一會就變成了大哭。躺在被子堆成的小山下面睡著的阿光也被洪作的哭聲驚醒。與此同時,咲子進來了。
「怎麼了,阿洪?」
她走近洪作。
「做夢了嗎?做夢了吧,傻瓜。」
洪作不管這些,哭得更大聲了。附近人家的一個女人也進到房間裡來,和咲子一樣地說道:
「大概是夢到嚇人的東西了吧。」
這時,阿縫婆婆也出現了,她說:
「阿洪,回家去睡吧。」
於是,洪作和阿縫婆婆一起離開了上家,回到了兩人居住的土倉。一路上,五月微暖的夜風吹拂著。阿縫婆婆一邊在路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般說道:
「是個好婆婆,終於還是走了。」
之後又接著說道:
「真難受啊。」
說完她便停下站住,仰頭望向深夜那星光閃閃、彷彿天鵝絨般深黑的天空。也許是犯了腰痛,阿縫婆婆將手繞到背後,不停地敲著腰部。
洪作並不懂阿縫婆婆的心情,但對阿縫婆婆來講,今天是她一生中最難受的日子。說來阿縫婆婆就是從今天去世的正妻阿品手中奪走她丈夫辰之助的人,從這點來講,她是加害者,阿品是受害者。在受害者阿品去世這天,阿縫婆婆一邊在上家廚房幫忙,一邊渾身感受著甚多村裡人充滿指責的目光。這對阿縫婆婆來說,實在是比什麼都難受。
回到土倉後,兩人便立刻睡下。阿縫婆婆不一會兒便發出鼾聲睡著了,但洪作還醒著。他心中還殘留著因祖姥姥的死而產生的悲哀,即便她生前曾刻薄地對待自己。
第二天,洪作剛睜開眼,阿縫婆婆便告訴他,自己已經去上家忙活了一陣回來了。她穿著外出的衣服,身上繫著幹活時的束帶,正做著早飯。
「今天你媽媽要來。」
阿縫婆婆說道。
「我媽媽?!」
洪作突然感到了高興與不知所措。在這一瞬間之前,他根本沒想到母親會來。
「媽媽為什麼會來?」
「來參加葬禮啊。」
因為今天母親七重就會出現在自己面前,洪作心中充滿期待。他已經完全忘了昨天自己為曾外祖母放聲大哭的事情,他甚至心想:如果母親能為此而來,那阿品婆婆早點死就好了。
洪作那天也沒有去學校。其他夥伴們都去了學校,只有自己公然不去,這讓洪作莫名覺得不好意思。洪作對阿縫婆婆說今天自己也要去上學,讓她十分為難。
「哪有自己祖姥姥去世了還鬧著要上學的孩子啊?今天阿洪得穿上好衣服,在葬禮上乖乖排隊站著。」
阿縫婆婆說道。接著她又命令洪作:在葬禮開始前一直待在土倉裡看家。
今天對於洪作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既要舉辦祖姥姥的葬禮,母親也要來。葬禮是必須得去的,母親也是必須得見的。洪作覺得今天真是忙到分身乏術。但即便這樣,還是有無事可做的無聊時光慢慢地白白流逝。洪作在土倉前玩著,時不時跑到上家去看看情況。人們開始聚集在上家那裡,人數比昨天更多,但沒人和洪作這種小孩子說話。當洪作意識到自己完全被排斥在大人們的世界之外後,又回到了土倉。正午時分,阿光提著裝食物的套盒來了,裡面裝著自己和洪作兩人的午飯。兩人像昨天一樣,彼此表現出親近友愛之態,和睦地吃了午飯。
葬禮定在了下午三點,在那一小時前,母親七重的身影突然出現了。當時,洪作正在土倉前和阿光玩拍洋畫。因為拍洋畫是男孩子間流行的玩法,女孩子們不玩,所以阿光玩得不好。洪作從完全不上手的阿光手裡把洋畫一張張地贏走,他對此感到有意思極了,正玩得入迷。
「你在幹什麼?」
聽到這聲問話,洪作才注意到自己身旁站著一位不太眼熟的女性。原來是母親七重。
「真是的,在鄉下長大就玩這個。」
七重這麼說道。接著她又直勾勾地盯著洪作自言自語道:
「好像又長大了一點。」
雖然母親一開始說的話在洪作聽來冰冷無情,但他還是從母親凝視自己的眼眸中,不由得感到了一陣到底是親生母親才具有的溫暖。阿光因為七重的突然出現,往後退了五六步,然後就這麼背對著她跑開了。
「走,回家把衣服換了。」
母親說道。洪作立刻和母親上了土倉二樓。七重隨意開啟那些不知裝著啥的櫃子抽屜,把它們翻了個底朝天,找出洪作外出穿的衣服就給他穿上。洪作站在母親面前任她擺佈。平時都是阿縫婆婆給洪作穿,但母親的動作要比阿縫婆婆麻利得多,洪作感到有點害怕,就像母親正在責罵著自己什麼。
「轉過去。」
或是,
「手伸好。」
母親這樣說著。在給洪作穿完後,她又反覆提醒道:
「不準弄髒了。還有,拍洋畫不準玩了。聽到了嗎?」
「嗯。」
「不準說‘嗯’。要說——好的。」
「好的。」
洪作改口道。
葬禮雖然定在下午三點,但稍稍有些推遲,當送葬隊伍從上家門前出發時,時間已近四點。洪作和阿光兩人跟在七重和咲子後面並排走著。這次的送葬隊伍非常熱鬧,超過了此前村裡任何一場葬禮。隊伍又長,捧著紙花的人又多。
送葬隊伍緩緩前進,在熊野山進山的地方離開了道路,沿著山坡往山上行進。當送葬隊伍走過村裡的道路時,道路兩側有不少村民圍觀,洪作和阿光對此非常緊張,像體操課上齊步走一樣,他們這時也齊步走著。進入山路後,很多孩子們鑽進了送葬的行列。幸夫、芳衛、龜男他們也來了,和洪作並排走著。孩子們不時跑起來,時而跑到靈柩前面,時而又繞到後面。洪作也想和大家一起跑起來,但是他提醒自己:今天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於是洪作還是和阿光兩人一直老老實實地走著。
到了山頂的墓地,僧侶念起了經,唸完之後,人們給靈柩的四角繫上繩子,把它降到一個大大的坑裡。這是洪作第一次看見埋人。洪作也學著大人們,往墓穴裡撒了一把沙。當村裡的年輕人們開始動手填埋墓穴時,人們也開始陸陸續續地沿著剛才經過的路原路返回。洪作心想,曾外祖母就這麼被埋進了地裡,實在令人掃興。
「這就完了嗎?」
洪作問向咲子,又問問母親七重。
那天夜裡,洪作還是和往常一樣,和阿縫婆婆兩個人睡在土倉。洪作心中期盼著七重也許會來土倉睡覺,但是再怎麼等到夜深,七重到底還是沒來。
第二天他們也沒讓洪作去學校,也就是說洪作已經三天沒能去上學了。正午時分,洪作和阿光被七重帶著,前往河谷裡的公共浴場。和母親一起去泡澡讓洪作感到害羞。脫去衣服,母親的身體看起來像大理石什麼的,讓人覺得泛著光芒,使人無法長時間直視。
「你在磨磨蹭蹭地幹什麼?快把衣服脫了。」
被母親這麼一催,洪作便脫去衣服。一脫完洪作便突然像跳入河中似的,跳進了空無一人的浴池,激起了一陣大大的水花。
自打洪作懂事以來,和母親七重一同泡澡還是頭一遭。洪作移動到浴池的邊緣,儘量遠離母親七重那雪白的身體,儘量不把視線落在母親的身上。七重慢慢地把身子沉入浴池,做著游泳的樣子,用手水平地刨了兩三下熱水。
「阿洪,你會游泳嗎?」
她問道。母親不知道自己會游泳,這讓洪作不禁感到遺憾。
「會遊,遊平淵什麼的輕鬆得很。」
「真的嗎?說大話吧。」
七重這般說著,彷彿不相信洪作說的。這令洪作很意外。
「我到河裡遊給你看吧。」
洪作認真了起來,這般說道。他心想,如果母親希望的話,他就是跳進公共浴場旁的大河都在所不辭。
「傻瓜,現在跳進去,馬上就會得肺炎死掉。」
「但是阿洪會游泳嘛——是吧,阿光?」
洪作本想讓阿光幫自己作證,但阿光卻非常可恨地說:
「阿光不知道。」
下一瞬間,洪作便用腳在浴池邊緣的板框上一蹬,讓身體在浴池中游動起來。他打算給母親展示自己是如何能遊。他的兩腳吧嗒吧嗒地打著水,頃刻間水花四濺。
「傻瓜,你快停下來!」
母親一邊叫著,一邊在浴池中站了起來。阿光也逃到了洗身體的地方。洪作撞上了母親那雪白的身體,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碰到了母親那極其光滑柔軟的皮膚,然後又立刻從那裡滑開。
「好懸啊。頭髮都要打溼了。」
洪作停止游泳時,母親還站在浴池裡,一臉非常憤怒的樣子。
「衣服也打溼了吧。做傻事也得有個限度啊。」
果然,浴池和脫衣服的地方相距不到半間,水花也濺到了那裡。無疑如母親所說,衣服也打溼了。洪作有些沮喪。
「你過來!你脖子好黑啊。真是要多髒有多髒。你婆婆沒給你好好洗過吧。」
母親的臉上還殘留著憤怒。洪作聽話地站在母親面前。母親身體上那雪白的光澤消失了,直到剛才自己還覺得母親的身體光芒四射,讓人難以接近,但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他感到自己的裸體似乎被交到了一個冰冷而又刻薄的人手上。
「坐下。」
洪作按母親的命令坐下。
「瞧你這瘦猴樣。這可不行。明明是個男孩,身體卻像個螳螂似的像什麼話。你看,搓出來這麼多汙垢,真是個髒娃娃。」
七重用布手巾卷著搓垢的工具,用它狠搓洪作的脖子。洪作這才看見汙垢從自己的脖子上撲簌著掉落。
「轉過去!」
洪作又背向母親。他的背也被無情地狠搓。因為背上搓得疼,洪作想從母親手裡逃走,但還是忍住了。這時,母親的手又放到了他側腹部,洪作這下癢得受不了了,扭著身子想要逃開。
「不準嬉皮笑臉的。給我好好待著。」
說著,母親在他背上狠拍了一下。
「不給你洗了。阿光,你過來。」
洪作雖然從母親手中解放了出來,但心中一點也不高興。他想,自己是不是被母親嫌棄了。洪作和咲子來過公共浴場,她也給自己洗過身體,但洪作感到咲子對待自己的身體要溫柔得多。接下來的時間,洪作為了重新取得母親的認可而一直格外老實地待著。直到他們從浴池裡起來。
從祖姥姥葬禮那天開始,媽媽在老家待了十天左右,其間一次也沒來土倉住過。洪作一開始還期待母親今天也許會來土倉住一晚,因為期待總是落空,不久便完全放棄了。
「媽媽為什麼不來這裡住啊?」
每當洪作向阿縫婆婆這麼問道,她總是如此回答:
「你媽媽怎麼會來這裡住?她說土倉裡有黴臭味她不喜歡。」
洪作第一次聽說七重是因為有黴臭味而不喜歡土倉,但他相信七重確實給阿縫婆婆這麼說過。因為七重有著近乎病態的潔癖,很難令她滿意,所以這話的確像是七重說的。
不過,洪作在母親還沒走的時候,即使放了學也不會馬上回阿縫婆婆那裡,而是到母親暫住的上家去。因為母親在那裡,所以上家比土倉更有魅力。七重在上家權力最大。無論是咲子、大三,還是大五,大家在七重面前都提心吊膽。連七重的母親阿種也不知為何在七重面前抬不起頭。文太也是一樣。文太最多從口中說出這樣的話:
「即便你這麼說……」
或者,
「七重你再怎麼嘮嘮叨叨也……」
洪作已經聽見了好幾回母親七重對著外公外婆兩人嚴厲指責,比如:生活操持得不好;雙親嬌縱養不出什麼像樣的孩子;還覺得自己是以前的大戶人家似的,搞些花裡胡哨的名堂;等等。
每當這時,外婆阿種臉上便會浮現出殉難者般憂傷的表情,要把所有這些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她說:
「都是我的錯。你爸和其他人都沒有過錯。」
但是每當外婆這麼說,七重都會嚴厲地指責她:
「媽,你的錯現在不用說也清楚得很。」
洪作不知道為什麼上家的人都要被七重罵,但是孩子心中還是能想象出大概的原因。那就是上家已經不像以前那般衣食無憂了,但家裡沒有誰想努力擺脫這種情況,七重覺得看不下去了,這才事事都要罵人。洪作曾在一樓的起居室裡見過七重和咲子的激烈爭吵。
「事情沒有姐姐你想得那麼簡單。你這樣說爸媽,他們太可憐了。」
咲子剛這麼一說,七重便說道:
「你閉嘴,現在還輪不到你說話。」
「我還是有說話的權利吧。」
「呵呵,好大口氣。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在家裡,咱家的日子才不好過。既然婚禮都辦了,那就快到你丈夫那兒去吧。你打算在孃家待到什麼時候?話說回來,我是反對你結這個婚的。但有了孩子沒辦法。——要說不檢點,可沒人比得上你。」
七重說道。這時咲子的聲音已經顫抖起來,她回應道:
「我怎麼結婚都輪不到姐姐你來指手畫腳。你連家裡的情況都不清楚,想回來就回來,你才是好大的口氣啊。喪事已經辦完了,麻煩你快點回去吧。」
咲子的臉已經氣得煞白。
「哎呀,哎呀,你們兩個!拜託你們別扯著喉嚨吵了。你們原來都是溫和的乖孩子,為什麼現在會吵成這樣?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阿種驚慌失措地將自己的身體擋在兩人中間。洪作一直專心盯著這家人的樣子,眼睛都沒眨一下。雖然洪作認為母親的話裡肯定有合理的東西,但是要說自己站哪頭,洪作覺得自己還是同情外公外婆和咲子這邊。母親七重說的無疑是對的。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七重不在時,咲子也會對外公外婆講同樣的話,完全就是七重現在所說的——這種情況洪作時有遇見。但是不管怎樣,連洪作這孩子也覺得,母親七重說話太不留情面。他覺得母親從沒打算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聽聽對方的辯解。
咲子和七重吵完了,洪作看到先前驚慌失措的外婆在勸住二人後來到院子裡收衣服,便莫名地想安慰下她,於是對外婆說道:
「是媽媽不對,是吧,外婆?」
聽到這話,阿種一臉驚訝地盯著洪作的臉。
「不是,不是。」
不一會兒她伸著腰說道。
「阿洪的媽媽是好媽媽。都是外婆不好。」
洪作從沒見過外婆的臉像現在這般悲傷。他覺得外婆非常可憐。阿縫婆婆會和七重對抗,會說她壞話,但是阿種絕不會這麼做。她認為但凡世上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都是因為自己還有做得不夠周到的地方。似乎外婆生來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母親七重回豐橋那天,是土倉旁邊的棣棠開滿黃色花朵的日子。在學校的午飯時間,洪作從老師那裡得到許可,去停車場送別母親。外公、外婆、咲子、阿縫婆婆,這天都互相展露著笑容來到停車場送七重。許多附近人家的女人們也來了。
母親乘坐的馬車上,有一位穿著洋裝,名叫喜代的中年人,據說他從村裡去東京開鐘錶店發了家。來送這位的人也很多,停車場因為來了很多村民而熱鬧非凡,這情景可不常見。喜代和七重打過招呼後,又招呼洪作道:
「娃娃,和媽媽告別了會很寂寞吧?」
洪作沒有回答,他被喜代口中銜著的菸斗吸引住了。
「那是什麼?」
洪作問道。
「這個嗎?這叫薄荷菸斗。」
喜代把菸斗從嘴邊拿下來,說道:
「娃娃,銜著吸一口。」
洪作按他說的銜在嘴裡吸了一口。薄荷的清涼感馬上擴散到了整個口腔。洪作心想:世上竟有這麼棒的東西。這麼時髦的好東西大概不到東京是買不到的。並且普通人肯定沒那麼容易就能擁有這東西。這玩意兒就是這麼貴。
洪作銜著菸斗,環視著大人們的臉,只見母親七重眼裡閃著冰冷的光,彷彿在斥責洪作。洪作連忙把菸斗從嘴上拿下來,下意識地塞進了自己的腰帶裡面。他想,母親肯定是在責備自己把別人銜過的東西塞進自己嘴裡,一點腦子都不動。洪作為了逃避母親的目光,便跑到大人們的背後去了。
這時,馬車準備就緒,趕車的阿六高聲吹響了喇叭。喜代和村民們道別後先行坐進了馬車,接著七重也坐了上去。馬車立刻就出發了。村民們都是一副送別離人的模樣,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將視線投向遠去的馬車。洪作看到母親稍稍探出身子,向這邊揮手。洪作清楚地感到那是母親在對自己揮手。因為今天只有自己一個小孩,洪作本打算今天不跟著馬車一起跑,但一看到母親揮手,彷彿那是個訊號,自己便不知不覺地追著馬車跑了起來,一直跑到了簀子橋才停下來。母親還在揮手。
馬車往市山村駛去不見了蹤影,洪作回到了還站在停車場的村民那裡。
「終於走了!哎喲喂。」
阿縫婆婆彷彿擺脫了件大麻煩般說道。也許是這種說法很有意思,咲子也笑著說道:
「真的,哎喲喂。」
周圍人都被這句話逗得笑出聲來。阿種給來送七重的人挨個道了謝,接著對洪作說道:
「你快去學校吧。」
說著她重新給洪作繫了下腰帶。這時,洪作看見一個小物件掉落在自己腳邊。是薄荷菸斗!洪作連忙拾起它,心想,哎呀,不得了了。這東西按理說本應還給喜代,卻被自己不經意間塞進腰帶裡忘了還。想來喜代也是一樣,把菸斗遞過去後便只顧和來送他的人寒暄,忘了從洪作那裡把它取回來。
這下可搞出了件大事!
洪作把菸斗捏在手中,離開人群獨自沿著新道往學校走去。洪作再一次把菸斗拿到嘴邊,銜著吸了一口。和剛才一樣,一股妙不可言的清涼感彷彿滲透一般,再次在洪作口中擴散開來。
洪作彷彿覺得自己成了罪犯,這種想法一直抹消不去。他不禁想到,喜代現在會不會已經想起了菸斗,正在馬車裡大吵大鬧。洪作再次把菸斗塞在腰帶,心想這東西可不能給誰看見了。他的心情彷彿在藏匿偷來的贓物。
那天,洪作在學校期間一直被不安的情緒侵擾,心神不寧。他覺得似乎老師馬上就要走過來,對他說:
「你拿了菸斗吧?交出來。」
即使到了運動場,洪作也遠離同伴,一個人站在角落,時不時地把手伸向腰帶那裡,確認下菸斗還在不在。摸到菸斗沒掉,確實還在那裡,他便放心了。對於如何處置這個菸斗,洪作腦子裡想不出一點兒好辦法,只能全力確保自己把菸斗拿好別弄丟了。
但即便是這種時候,洪作也還在和慾望作鬥爭,他想把菸斗銜在嘴裡再吸一口。一旦體會過一次這口中清涼的感覺,每每回想起來,便是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巨大誘惑。洪作繞到校舍背後,確認過四下無人,便悄悄地拿出菸斗銜在嘴裡。從嘴裡抽出菸斗後,他要重複吸氣吐氣好幾次。他想,果然沒有比這更好的東西了。
原先每次放學,洪作都要和久保田的夥伴們一起玩耍,但今天的洪作有些不同。他避開了幸夫他們,一個人走到田野裡,坐在稻草堆的影子裡,銜著或是擺弄著菸斗。拿著別人東西的不安與拿著珍貴寶物的喜悅混雜成一種複雜的心情。除此之外還有一樣東西——告別母親這天的寂寞——也混入了這複雜的心情中。洪作坐在稻草堆旁,隔著分成幾級延伸到山谷下方的梯田,遠遠望著對面白色的下田街道——先前載著他母親的馬車就是從那裡遠去。母親還在的時候,洪作總是覺得她冰冷刻薄,並沒有那麼被她吸引,可一旦分別,洪作到底還是感到了一種只剩自己孑然一身的孤寂。特別是今天母親在馬車中朝自己揮手道別的身影,始終浮現在自己的眼前。一想到母親那揮動的手,洪作心中便忍不住地對她感到眷戀。這種思戀母親的心情是洪作從未體會過的。
洪作在稻草堆的影子裡一個人玩耍到了傍晚,直到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後才回到土倉。阿縫婆婆因為洪作這麼晚了還沒回家,便到附近的人家一戶戶地找他,正好也剛回到土倉。
「阿洪,你去哪兒了?」
阿縫婆婆雖然看起來有些生氣,稍稍瞪著眼睛,但洪作平安回到自己身邊她也就放心了,於是她坐在土倉的地板框上,大大地嘆了口氣,說道:
「婆婆以為阿洪又遇到神隱了,擔心死了。」
之後,她哎、哎地嘆息著,捶著腰說道:
「我還得再給鄰居們通知一聲阿洪回來了。」
於是,洪作又跟著阿縫婆婆,挨家挨戶地去拜訪附近的人家。他們去的時候,家家都正吃著晚飯。
「阿洪回來了。讓你們擔心了,對不住。和你家老大不一樣,阿洪要是不見了事情可不得了。」
阿縫婆婆在每一家都這麼說,對此有人說道:
「我們也很擔心吶。婆婆你遇上神隱也就遇上了,可你沒有不見,阿洪不見了,事情可真是不得了啊。」
也有人這樣說:
「婆婆,你才要當心。阿洪前段時間躲過一劫。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當他們拜訪完鄰居家回到土倉後,阿縫婆婆突然說頭暈,一上二樓便立刻俯臥了下去。洪作用火柴點亮煤油燈,從樓下給阿縫婆婆端來了水。突然,他想起了薄荷菸斗。
「婆婆,你吸一口這個。」
說著,洪作把菸斗往阿縫婆婆嘴裡塞。
「什麼啊,這是?」
她用手觸探著菸斗說。
「吸一口就舒服了。」
洪作說完,阿縫婆婆便按他說的把菸斗銜到嘴裡。接下來的一瞬間,她說道:
「這是那啥,是薄荷啊。」
說著她便坐了起來。
「婆婆,舒服了嗎?」
「真的。」
「我沒說錯吧。」
「太神奇了。真的一下子就神清氣爽了。」
阿縫婆婆用滿是皺紋的手指抓起菸斗,對著煤油燈的燈光仔細打量,不久又送到了嘴裡。
「真的能讓人神清氣爽啊。」
阿縫婆婆像洪作一樣,大口地吸氣吐氣。大概是薄荷菸斗起了效果,阿縫婆婆說自己不舒服的感覺已經完全沒有了,她站了起來,銜著菸斗去做晚飯了。
洪作和阿縫婆婆兩人吃了頓簡單的晚飯。直到昨天,上家幾乎天天都要送些菜來,但今天七重回去了,就完全只有阿縫婆婆親手做的菜。大碗裡盛著煮的竹筍和蕨菜,兩人各自用筷子挑著吃。阿縫婆婆和洪作都只吃竹筍軟的部分。洪作所有的牙齒都是蟲牙,按咲子的話說,因為阿縫婆婆每天把糖果拿到洪作的被窩裡,洪作的牙才完全毀了。
阿縫婆婆根本不接受咲子的說法。
「從沒聽過吃糖果吃壞牙的。我小時候吮著糖球睡,睜開眼馬上接著吮糖球,我就是這麼長大的,也沒見我長一顆蟲牙。阿洪牙不好是因為他媽大肚子的時候沒有吃魚。」
阿縫婆婆是這麼說的,實際也是這麼想的。
那天晚上,洪作和阿縫婆婆像往常一樣並排著鋪好睡鋪睡覺,洪作把菸斗放在枕邊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洪作睜開眼就想起了菸斗,馬上伸手去摸,但不知為何菸斗從枕邊消失了。洪作鑽出被窩,馬上下到一樓一看,發現阿縫婆婆正銜著菸斗在做味噌湯。洪作立刻從她那取回了菸斗,銜在自己嘴裡。
那天洪作拿著菸斗去學校,被幸夫發現了,只得也借給他吸。於是這隻菸斗在學校時在洪作和幸夫間移動,回到家後,又在洪作和阿縫婆婆間移動。
然後,那一晚洪作又把菸斗放在枕邊睡了,第二天當他睜開眼時,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菸斗抽起來不像以前那麼清爽了。」
洪作拿起菸斗銜在嘴裡一試,果然和阿縫婆婆說的一樣,菸斗不再像以前那樣給人清涼感了。裡面的薄荷已經沒有了。
離曾外祖母去世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洪作和咲子一起去了河谷裡的公共浴場。咲子這段時間一直抱著嬰兒,只有這時才把嬰兒交給阿種,一身輕鬆地去洗澡。
洪作感到咲子又像以前一樣專屬於自己了,這種感覺甚是久違。洪作煞有介事地捧著裝有咲子洗臉用品的金屬盆,擔任她的陪同。當他們離開大路,來到通到河谷下面的坡道時,咲子唱起了女子學校的校歌。看著這樣的咲子,無法令人相信她竟是一個嬰兒的母親。
但是,當他們進入浴池時,洪作才看見咲子的身體像蠟一般蒼白,並且瘦得快讓人認不出來了。以前咲子的身體給人的感覺比較豐滿,比母親七重更白更有肉,但現在的咲子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白天的公共浴場,浴池中空無一人,咲子坐在浴池邊緣的板框上,又唱起來時路上唱的歌。洪作也和咲子一樣坐在板框上,聽她唱歌。雖然他對咲子的暴瘦不由得有些擔心,但和咲子這樣待在一起的時光卻讓他非常開心。
「阿洪,你也唱一首吧。」
「唱不來。」
洪作說。
「沒出息。阿洪——你是男孩子呀,唱一個吧。」
「但是我唱不來啊。」
「哪有唱不來的。」
「那我唱了。」
沒辦法,洪作唱了一首叫做《箱根的山兒天下險》的歌。
洪作天生唱歌就不行,時不時地扯著走調的嗓子吼。每當他走調的時候,咲子便立刻代他唱上兩句。唱完之後,咲子說:
「阿洪你真是音痴啊。」
「什麼是音痴?」
「就是唱歌跑調。嗯,你啊,今後別人要你唱歌,可能還是別唱為好。」
咲子說道。
「但你在咲子姐姐面前還是要唱,我給你一點點地糾正。」
「那我再唱一遍。」
咲子這麼一說,洪作對自己唱歌跑調什麼的也不覺得那麼害羞了。在學校的唱歌課上自己怎麼也沒法獨唱,不可思議的是在咲子面前,自己什麼都能唱了。洪作非常開心。他覺得和咲子在一起的時間彷彿在做夢。
兩人一起泡完澡後不久,洪作從孩子們口中聽到了咲子染上肺病的傳聞。孩子們間的傳聞證明了在大人們中間也有同樣的傳聞。孩子們經過上家門前時,都特意屏住呼吸,憋著氣跑過去。洪作從心底討厭這樣做的夥伴們。當他把這件事告訴阿縫婆婆時,阿縫婆婆提醒道:
「你咲子姐姐生病了,你別去上家比較安全。但這話別對你外婆講。」
其實用不著阿縫婆婆提醒,洪作也沒法去上家玩了。洪作只要一靠近上家門口的石階,外婆阿種就會過來說:
「去那邊玩。」
洪作有一種被驅趕的感覺。不管咲子是得了肺病還是怎麼了,洪作都非常想見她。上次一起去泡澡是咲子最後一次出門,打那以後,咲子再沒從那二樓的一室——她自己的房間——下到樓下。聽村民們說,咲子臥床不起,但洪作認為那不是真的。
一天,洪作去了上家,趁著一樓一個人沒有,他上了二樓。當他一進入二樓盡頭的房間,就聽到隔壁傳來了咲子的聲音:
「誰?」
「阿洪。」
洪作回答道。
「阿洪,你不能來這兒。快下去。——你來幹什麼?」
咲子說道。
「我來看嬰兒。」
洪作靈機一動說道。這次咲子沒有回答,隔壁一時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不久從裡面又傳來了咲子的聲音:
「嬰兒不在這兒。姐姐的病要傳染他,已經把他交給別人了。阿洪,你快下去吧。」
這時,洪作才知道嬰兒已經不在上家了。
咲子的聲音再次傳來,她說:
「你真不懂事。明明叫你回去了,為什麼不回去?」
咲子話中雖帶著責備的語氣,聽起來卻有幾分虛弱,洪作心中猶豫著要不要拉開咲子房間的紙拉門。他一方面覺得不趁著這次機會見一見咲子,可能就再見不到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窺視患了肺病的咲子的房間,也是一件很大很大的壞事。但洪作還是把手伸向了紙拉門,想把它拉開。然而,紙拉門沒有動。
「不行。」
隔著這扇紙拉門,對面突然傳來了咲子的聲音。這次的聲音沒有帶著先前責備的語氣,像在做著什麼遊戲,聽起來低柔而甜美,撩動著洪作的心。
「開門!」
「不行。」
「開門,開門!」
「不行啊。」
接下來的一瞬間,紙拉門啪的一聲開啟了條縫隙,與此同時咲子的一條雪白的胳膊迅速地伸出了來,在洪作的頭上砰地輕輕拍了一下,又立刻縮了回去,紙拉門也被再次合上。洪作想拉開這四扇紙拉門的某一扇,但不知裡面咲子是怎麼把門按住的,每一扇都紋絲不動。
「回去吧。」
這次咲子的聲音和先前不同,變成了不容分說的嚴厲語氣。
洪作放棄了見咲子的念頭,他下到一樓,從廊子走到了戶外。他眼前浮現出咲子為了拍自己的頭而突然從紙拉門縫隙裡伸出的胳膊,那隻胳膊又白又細。洪作雖然沒有見成咲子,但他的心已經飛上了二樓,和咲子互訴衷腸,因此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咲子拍了他的頭讓他開心,隔著紙拉門和咲子對面而立也讓他很開心。甚至在一個要拉開紙拉門,一個不讓拉開的爭執中,洪作也感受到了一些微弱而燦爛的東西。
當晚,洪作吃過晚飯,告訴了阿縫婆婆自己白天到上家二樓去的事情。阿縫婆婆兩眼圓睜,瞪著洪作的臉,責備般地說道:
「這事兒可千萬別給其他人說。」
接著,她催促洪作下到一樓,然後在杯子裡放了鹽,拿著杯子走出土倉。在灑落著月光的河岸,阿縫婆婆讓洪作不停用河水漱口,不知漱了多少次。
「行了吧?」
洪作問道。
「還不夠,再多漱下。」
阿縫婆婆說道。
「還要漱?!阿洪吞下去了。」
洪作說道。
「吞下去了?!」
這時阿縫婆婆發出激動的聲音說道:
「吞下去的話,阿洪你要得肺病的。身子變得細細的,和蠟一樣白,然後過不了多久就會死。」
「哪裡會死。」
「你可聽好了。」
阿縫婆婆彷彿對洪作的執拗很吃驚,打直了身子說道:
「得了肺病的人都會死,這是跑不掉的!」
「哪裡會死。」
「會死。」
「哪裡會死。」
「你聽著。」
「哪裡會死。」
「別抱怨了,快,再漱一漱。」
阿縫婆婆終於生氣了。但是洪作更加生氣。他想,若真是得了肺病的人都會死,那咲子不也要死嗎?對洪作來說,咲子的死是件難以想象的事情,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
「哪裡會死。」
洪作還是執拗地重複著這句話。
「會死,會死。」
阿縫婆婆也賭氣般地重複道。洪作從未像今天這樣和阿縫婆婆爭吵。在面對阿縫婆婆時,洪作極少不聽她的話而非要堅持自己的想法。
「阿洪你太不懂事了,真是個傻子,沒用的東西。你就大口喝漱口的水,得肺病死吧。」
阿縫婆婆氣極了,扔下洪作朝著土倉走去。洪作回頭一看,阿縫婆婆站在土倉門前。她雖然生著氣,好像還是在等著洪作回來。
「哪裡會死,哪裡會死。」
洪作唸咒語般重複著同樣的話,從阿縫婆婆旁邊擦身而過進入土倉,之後立刻一個人上了二樓。
洪作鑽進了鋪好的被窩,這時阿縫婆婆上來了。阿縫婆婆也是餘怒未消,平時爬樓梯上來時,她口中都是「嘿喲、嘿喲」地打著拍子,今天卻換成了「大傻子、大傻子」,她一邊有節奏地這麼說著,一邊爬著樓梯。不久,她站在洪作枕邊叫道:
「阿洪。」
洪作沒有做聲,他想,我才不會理你。
「已經睡著了嗎?」
阿縫婆婆向前彎下身來,把臉湊近了洪作的臉,彷彿要看看洪作是不是真睡著了。
「婆婆真煩人。」
洪作睜開眼,一把拂開阿縫婆婆放在被子上的手,於是她的手飛向一旁,沒有一絲重量感,完全沒有拂開人手的實感,讓人不由得擔心。這令洪作大吃一驚。
「阿洪,還氣著呢?」
阿縫婆婆好像完全不在意手被洪作拂開,又一次把那隻被拂開的手放到了被子上。
洪作發現她的手比白天看到的咲子的手更細,更令人感到擔心。咲子的手再怎麼細還是很白很美,而阿縫婆婆的手只剩下皮包骨頭,給人的感覺如同一截乾枯的竹段或是什麼東西,毫無可取之處。看到阿縫婆婆這個樣子,洪作感到心疼。
「婆婆。」
洪作在爭執後第一次對阿縫婆婆柔和地說道。
「我想吃點東西!」
他這麼說道。
「想吃點東西!?我看看。」
阿縫婆婆彷彿一下子回過神來似的,連忙站起來往櫃子那邊走去,那裡放著裝有糖果的盒子。
第七章
進入六月後不久,阿縫婆婆便要帶著洪作前往位於半島根部的沼津,按之前定下的安排去那裡住兩晚。阿縫婆婆有一位叫仙田的血親,他在滿洲做土木工程發了家。這次他回到闊別數年的日本,在前往東京途中要順道回趟沼津。阿縫婆婆此次前往沼津便是去見一見他們夫婦。
與仙田夫婦見面似乎讓阿縫婆婆非常高興,在定下要去沼津之後,直到去的那天,阿縫婆婆幾乎每晚都和洪作講仙田夫婦的事情。比如她說:
「人的運氣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旺起來。在他去滿洲的時候,婆婆還出了錢的,但現在呢?可不得了,聽說他在奉天都建了三四個土倉了。」
她還說:
「以前他只是人好但不知道怎麼賺錢,實在讓人操心。但一去滿洲,腦子好像就一點點開竅了。雖然現在他手下僱著很多人,但怎麼也不覺得他有指揮別人的才幹。」
等等。盡是些不知道是捧高,還是貶低對方的話。雖然阿縫婆婆是這麼說仙田叔叔的,但是對阿姨——仙田叔叔的老婆,阿縫婆婆卻給予了最大限度的讚美。
「你阿姨是最棒的阿姨。她脾氣溫和,心地善良,人又聰明。你那叔叔完全配不上她。洪作這次你也留神看看,你阿姨要勝過你叔叔許多。」
阿縫婆婆這樣說道。洪作因為幾乎每晚都被她灌輸有關仙田夫婦的事情,甚至完全領會了他倆長什麼模樣,有著怎樣的風采,洪作按照自己的想象,在腦子裡勾勒出了兩人的形象。
洪作的沼津之行在上家遇到問題,這點毫不意外。外公文太對於阿縫婆婆不惜讓洪作從學校請假也要帶他去沼津的行為表示反對。據說連病臥在二樓的咲子也提出了反對。但是即便這時候,外婆阿種還是站在中間,這樣說道:
「別說這麼不近人情的話了。這次就按阿縫婆婆的主意辦吧。阿洪,你就讓婆婆帶你去吧。」
洪作雖然也不喜歡從學校請假,但他覺得上學還是比不上去沼津讓他開心。說到去沼津,洪作去年夏天的豐橋之行只在那裡車站前的旅館住了一晚,光憑在車站前旅館住的那晚,洪作對這所城市還是一無所知。他既不知道赫赫有名的千本濱,也不知道御成橋這座大橋。
因為阿縫婆婆逢人便四處宣揚,搞得洪作的沼津之行在學校的學生中盡人皆知。
「阿洪,你是去找媳婦兒嗎?」
或者,
「阿洪,人販子會把你們拐走的。他們會拔了你婆婆的舌頭,剜去你的肚臍眼。」
等等,高年級學生這樣對洪作說道。每次他們這麼說時,都有不少人跟著起鬨。
去沼津這天,洪作身著外出時穿的漂亮衣服,腳踏新木屐,時隔十個月之後再次坐上馬車。幸夫他們因為上學沒來停車場送洪作,阿縫婆婆這邊也只有上家的外婆和附近人家的兩三個女人相送,讓人覺得有點冷清。馬車行進在下田街道的石子路上,大幅地左右搖晃。因為乘客只有阿縫婆婆和洪作,兩人好幾次幾乎從四角形的車廂裡那窄窄的座位上摔下來。阿縫婆婆每次從座位上顛起來,都會和像以前一樣說馬兒的不是:
「這馬真是沒調教好,沒見過這麼差勁兒的馬。」
「就是沒調教好,不好意思啊。」
趕車人阿六也毫不示弱。
「就是你不給馬吃的,它才發脾氣。這馬也是活物,吃的都不給也太可憐。」
「說得對,就是為了把你這背家的婆婆摔下去,我這兩三天都沒給馬喂吃的了。」
馬兒載著趕車人和阿縫婆婆的唇槍舌劍,在穿過市山村之前,一路拼命奔跑。連平時慢慢走的地方,阿六都舉鞭抽著馬屁股。當馬兒不跑的時候,阿縫婆婆便鬆了口氣似的調整下坐姿,撿起從座位上滾落的行李。洪作倒不覺得馬兒跑起來是多麼難受的事情,他只是擔心阿六和阿縫婆婆的舌戰會逐漸升級。
但是,當他們到了正好位於湯島和大仁村中間位置的出口村並在那裡休息和喝過茶之後,阿六和阿縫婆婆似乎到底還是累了,不再說話。馬兒好像也累了,打那之後便一點兒也不跑了,慢慢地走著。之後,阿六開始打盹,洪作又開始擔心阿六會不會打著盹就從趕車臺上掉了下來。
到達終點大仁的時候,他們在那裡坐上了輕便鐵道。洪作對時隔許久再次坐上這玩具般的小火車感到非常開心。而阿縫婆婆坐上小火車後便不舒服了起來,一個人佔了兩個人的位子躺下,小火車每次停站便抬起蒼白的臉問道:
「到三島了嗎?還沒到三島嗎?」
到了三島,他們換乘了東海道線。因為三島站的下一站便是沼津,只有一個站的區間,所以阿縫婆婆請乘客們幫忙把行李弄上行李架後不一會兒,又請他們幫忙給卸了下來。
他們在沼津站下了車,就像去年去豐橋時一樣,住進了車站前的旅館。這時阿縫婆婆好像回憶起了之前的事情,身上開始顯出威嚴,從容應對著過來打招呼的老闆娘和女傭。此時的阿縫婆婆在洪作看來精明能幹,值得依賴。
當他們泡完澡喝著茶時,黃昏已經來臨。洪作正從房間視窗望著黃昏裡車站前行人眾多的街道,突然房間裡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洪作回頭一看,只見旅館的領班和女傭們正往房間裡搬著很多行李,一對五十歲模樣的男女跟在行李後面進到房間裡來。男的個子不高,臉上氣色不佳,長得其貌不揚;女的個子要高些,但似乎說起話來不甚清楚,髮型也不同於常人。原來這兩人就是仙田夫婦,洪作幾乎每晚都要從阿縫婆婆口中聽到他倆的故事,但兩人都與洪作對他們的想象相去甚遠,完全不同。
洪作對這位仙田叔叔一來就沒有好感。
「這孩子是哪家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洪作,向阿縫婆婆問道。
「這就是我那心肝寶貝的娃。」
阿縫婆婆說道。
「就是他啊?你孩子。——看起來嘛,這小子有點弱不禁風。」
他這樣說道。和他相比,阿姨說話的還是要好聽些。
「哎呀,這就是那娃娃吧。這臉長得真秀氣。今晚阿姨把你夾在兩腿中間抱著睡吧。」
說完她便笑了。洪作心想,自己豈能讓她拿兩腿夾住云云。話雖如此,但阿姨的話中還是帶著溫情,而且阿姨和阿縫婆婆非常像,特別是一笑起來簡直像極了,可以說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吃飯的時候,洪作完全被當做了一個局外人。大人們或許是因為好久不見,著了魔般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讓人不禁感嘆他們居然有那麼多可以說的。雖說是大人們在說話,但是說得多的是阿縫婆婆和阿姨,叔叔一言不發,不停把杯子送到嘴邊,只是時不時地才在這兩個女人的對話中簡短地插上一句。另外,他還時不時地把那張氣色不佳的面孔轉向洪作,提醒洪作道:
「別撒飯。」
或者,
「那魚要從頭那開始吃。」
等等。洪作心想,託這兩位不速之客的福,自己這次難得的沼津之旅的快樂完全被糟蹋了。他想快點回去。
那天晚上,洪作先行鑽進了鋪在隔壁房間的被窩。也許是白天被馬車搖累了,洪作很快便睡著了。半夜他醒了一兩次,每次從隔扇的間隙看過去,叔叔還在一個人喝著酒,兩個女人依然聊個不停。
第二天早上,當洪作醒來時,已經不見了仙田夫婦的身影。據說兩人已經坐最早的一班火車去了東京。洪作很高興現在只有他和阿縫婆婆兩個人了。也許是昨夜睡得太晚,阿縫婆婆一直睡到將近中午的時候。洪作一個人吃完早飯,便被一個女傭帶去魚町一戶家名叫做「神木」的大宅子。這事似乎是昨晚阿縫婆婆拜託給女傭的,女傭在帶洪作去那家的途中說道:
「那裡是娃娃的親戚。你在那兒玩到傍晚我來接你吧。」
洪作也聽過好幾次神木這個家名了,好像是外婆阿種親姐姐還是表姐的家,也算是一戶比較近的親戚吧。
洪作一聽到神木的名字,就覺得有些緊張和興奮。因為他之前也不知從哪兒聽說過那家的傳言,比如:那家是沼津屈指可數的大商家;那家的生活十分奢侈;那家的孩子極其嬌生慣養;等等。
從車站前的旅館走到神木家差不多需要十分鐘。洪作被女傭領著,穿過據說是沼津最繁華的大道,心中感到莫名的羞怯和侷促。
神木家的宅子是面朝大街的兩層房屋,門面比附近各家都寬。洪作先前想的是,既然是經商之家,肯定做著什麼買賣,但是一走進他家屋內地板前的裸地,才發現地板框對面就是鋪著地板的房間,裡面並沒有放任何看起來像商品的東西,只有地板被擦得非常漂亮,烏黑的閃著光。裸地從鋪著地板的房間旁邊一直延伸到靠裡的廚房方向,旅館的女傭沿著裸地往房子裡面走去。洪作就站在大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和洪作母親差不多年紀的女人走了出來。她說道:
「是湯島的洪作嗎?真是讓姨媽吃了一驚。哎呀,長這麼大了。」
洪作有些緊張,便恭敬地向她鞠躬行禮。這女人就是去年夏天去豐橋時,來旅館拜訪他們的那位姨媽。
「歡迎洪作。你是第一次來姨媽家吧?來,來,快進來吧。」
姨媽把自己迎進家門時的態度似乎充滿了歡喜。洪作覺得他從未聽過如此清澄好聽的聲音。和現在站在洪作眼前的這位女性相比,不管是母親,還是咲子,她們的聲音都讓人覺得有些粗野。而這位姨媽不光聲音好聽,臉蛋和身形都不由得讓人覺得她出身不凡,典雅高貴。
「傍晚我再來接你,在那之前好好玩吧。」
旅館的女傭說完,便立刻回去了。
洪作穿過鋪著地板的房間,被請進了裡面的屋子。姨媽讓洪作坐在長火盆前,招待他喝茶吃點心。茶碗擺放在茶桌上,點心整齊地擺放在白紙上。點心是白的和紅的落雁。
姨媽讓洪作吃點心,洪作便拾起一個。正在這時,一個彎著腰,正好和阿縫婆婆差不多年紀的老婆婆不知從哪裡走了過來,她說道:
「聽說湯島的娃娃來了,我看看,長什麼樣?」
說著,她便在洪作面前坐了下來。洪作有些緊張,再次恭敬地鞠躬行禮。老婆婆坐著把身體湊過來,稍微伸過頭來看了下洪作的臉,說道:
「果然很像七重,一模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像她媽一樣要強。男孩子要強一點也好。」
「阿洪的媽媽還是姑娘的時候,來家裡向婆婆學各種禮貌規矩,還學彈琴呢!你知道嗎?」
婆婆說完,年輕的姨媽向洪作問道。洪作是第一次聽說這事情,便搖著頭。這時,老婆婆說道:
「你讓你姨媽使勁兒請你吃東西。馬上你的夥伴就要放學回家了,你們好好地玩,不許鬧彆扭。」
說完,她站起身來,又彎著身子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對面。洪作對這家的兩位女性都產生了好感。他想,富裕家庭的人們到底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一點兒都不小家子氣,無論是言談還是舉止,總能讓人感到落落大方。他心中還想,兩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好精緻。
「阿洪喜歡什麼呢?」
姨媽問道。
「‘舔著香’(金山寺味噌)。」
洪作回答。
「你說的‘舔著香’是味噌的‘舔著香’嗎?」
「嗯。」
姨媽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似乎覺得洪作的回答比較有趣。
「那阿姨請阿洪吃什麼呢?」
姨媽又問道。
「山藥泥。」
洪作回答。
「那麼,天婦羅呢?」
「沒吃過那東西。」
「騙姨媽。那麼,壽司呢?」
「阿洪不喜歡。」
「那姨媽可為難了。那鰻魚蓋澆飯呢?」
「不喜歡。」
「天婦羅蓋澆飯呢?」
「不喜歡。」
「姨媽越來越為難了。那麼,蒸雞蛋羹呢?」
「不喜歡。」
「刺身呢?」
「不喜歡。」
「煎雞蛋呢?」
「不愛吃。」
洪作有些激動,因為對方口中說出的食物名稱他還不能很好地理解,所以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說不喜歡。於是對方說道:
「那這樣,姨媽來幫阿洪想想喜歡吃什麼吧。馬上你的夥伴就要從學校回來了,在那之前你先在廊子那邊玩吧。」
洪作按姨媽說的,站起身來便到廊子那邊去了。院子裡種著很多株杜鵑,每株杜鵑都開著紅色的花朵。洪作在那裡翻看著姨媽給的繪本。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說我回來了。」
正在這時,突然從大門那傳來了一陣又尖又細的聲音。
「我說我回來了。阿玲回來啦。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那聲音持續了一陣,最後,傳來了用最大的嗓門叫喊的聲音:
「我,回,來,了。」
或許姨媽和女傭都不在,家中並沒有傳出回應的聲音,於是那邊似乎也放棄了叫喊,沒再聽見有人說「我回來了」,只聽得見榻榻米上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洪作從紙拉門的縫隙中看到了一個比自己小兩三歲,留著河童頭的女孩。同時,對方也看到了洪作的身影,彷彿很驚訝似的一直注視著洪作這邊,過了一會兒她噘著嘴問道:
「你是誰?」
洪作馬上就知道了對方是這家叫做玲子的二女兒。
「阿洪。」
洪作說道。
「我不認識叫阿洪的孩子。你和誰來的?」
「我一個人來的。」
「你從哪兒來的?」
「湯島。」
於是,那女孩這才露出終於反應過來了的表情,她說:
「哦,你就是那個鄉下孩子。」
她那老成的語調讓洪作感到不快。
「湯島不是鄉下。」
「就是鄉下吧。不是嗎?湯島。沒聽過那地方。鄉下是長著草,修著墳的地方。盡是田地,人只有一點。——阿玲以前去過鄉下。」
說完,她一下子轉過身去,進到廚房那邊去了。洪作從廊子上站了起來,也進到廚房去了。
「別纏著我,討厭的小孩!我才不和你玩呢。」
玲子說著,用名副其實飽含著恨意的眼神瞪著洪作。洪作非常吃驚。他到現在才知道,對方竟然毫無理由地對自己抱有如此強烈的敵意。正在這時,又一陣聲音飛入房內。這次還是個女孩的聲音。
「我,回,來。」
這聲音聽起來確實是這樣,只說了「我回來」而沒有說「我回來了」。
「有人在嗎?快拿塊抹布來。」
過了一會兒沒人搭理。
「好吧,沒人拿來。那我就這麼進來了。」
接下來便傳來了響亮的腳步聲,以及在地上拖著包行走的聲音,洪作看到了這個女孩的面孔,心想這大概就是以難以管教的嬌縱姑娘而在親戚中聞名的長女蘭子吧。
蘭子和剛才妹妹玲子一樣,直盯著洪作的臉看,突然又把眼睛一翻,完全無視了洪作,用宣言般的語氣說道:
「啊啊,肚子好餓啊。我吃點兒點心吧。」
說著就從櫃子裡取出點心盒,把它放在桌上,從中取出點心就往嘴裡送。
洪作對這個蘭子也產生了強烈的敵意,他想,真是個任性討厭的傢伙。正在這時姨媽回來了。她一看到蘭子便說:
「阿蘭,阿洪從湯島來咱們家啦。」
「這樣啊。」
蘭子說道。
「你們一起玩吧。」
「不幹。」
「為什麼不幹?」
「不好玩嘛。」
蘭子的話說得極其清楚。
「不許這麼說話。別人好不容易過來玩,你們一起玩。聽話的話,今晚我特別帶你去看活動照片。」
姨媽說完,蘭子便說道:
「我和他玩吧,但是隻玩一會兒。」
她加上了這麼個條件,然後便對洪作命令般地說道:
「我陪你玩,你過來。」
洪作走了過去,對方便問道:
「那我就陪你玩吧。說是我陪你玩,那我們玩什麼呢?快說啊。玩什麼?」
洪作看見,這時蘭子的臉上也燃起了原因不明的憎惡。
「我們玩什麼啊?你說啊。你想和我玩,是吧?」
蘭子一個勁兒地逼問。洪作心想,這女孩子的心眼可真壞啊。和蘭子相反,姨媽這時也很溫和,她用那銀鈴般細美的聲音說道:
「你們去海邊玩吧。阿洪沒怎麼看過海,大家去千本濱吧。」
「不去。」
這次是妹妹玲子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來。
「別這麼說。讓阿兼帶大家去吧。」
姨媽這麼說道。不知為何,兩個壞心眼但是天生麗質的姐妹哇的一聲歡呼起來。妹妹玲子從廚房跑了過來,姐姐蘭子把手中的蛋糕一下子拋向了天花板。那塊蛋糕撞上天花板,碎成幾小塊又落在榻榻米上。
「哎呀,哎呀。」
姨媽雖然這麼說著,但並沒有要責罵的樣子。
「兼吉,兼吉。」
她照例用那細細的聲音喚著這個叫做阿兼的人物的名字。於是,從裡面出來了一個十六七歲,身著粗豎條花紋衣服的徒工,他就是阿兼。這位少年腦袋的形狀凹凸不平。
「阿兼,你帶他們去千本濱吧。把腳踏車帶上,讓他們換著騎,別鬧彆扭。」
姨媽這樣說道。阿兼馬上到門外去了,蘭子和玲子像是追趕阿兼似的,爭先恐後地跑下裸地,然後往門外跑去。
當姨媽把洪作送到街上的時候,蘭子和玲子正站在阿兼推著的腳踏車旁激烈地爭吵。她們為誰先坐腳踏車後面那搭東西的臺子而互不相讓。
「哎呀,哎呀。」
姨媽只是遠遠地擺著纖細的手,這動作在洪作眼中看來既無力又無用。
「我揍你。阿蘭說揍就真的要揍。」
蘭子的叫聲剛落,便同時傳來了啪的一聲。和她說的一樣,蘭子真的提起右手打了妹妹玲子一耳光。
「哎呀,哎呀。」
姨媽還是擺著手。但是,或許她已經習慣了孩子們鬧彆扭,看起來並不是那麼慌張。她只是遠遠地說著哎呀、哎呀。
接著又傳來了第二聲啪的聲音。蘭子又打了玲子一耳光,但這時,洪作卻像是看稀奇般,眼睛直盯著這兩姐妹不放。被打了耳光的玲子帶著一臉憎恨的表情瞪著她姐姐,但眼中一滴淚都沒有。反而是蘭子這邊眼睛裡包著滿滿的淚水,不一會兒便哇地大聲哭了出來。玲子看到姐姐哭了,便向她母親這邊微微一笑,像是在說:這下我贏了。這場爭執明顯是玲子勝了。玲子一邊斜眼瞟著大哭的蘭子,一邊斥責阿兼道:
「阿兼,你還在發什麼愣。我說搭我就搭我。」
阿兼把玲子載上搭東西的臺子,馬上推車走了起來。洪作對哭著的蘭子說道:
「你不去嗎?」
蘭子於是停止了哭泣,臉上還掛著淚水,嘴裡卻說著令人討厭的話:
「要去啊。接下來是阿蘭坐車,再接下來是玲子,接著再是阿蘭,然後再是玲子。」
洪作心想,我才不稀罕坐什麼腳踏車呢。洪作和蘭子一起跟在阿兼推著的腳踏車後面走著。道路兩側滿滿當當地排列著店鋪,行人也很多。洪作因為跟著兩位穿著漂亮衣服的女孩一起行動,心中感到很是害羞。他感到行人們的視線似乎全都齊齊地朝向自己。走了半町左右,蘭子說:
「現在該阿蘭坐了。」
說完,玲子便老老實實地從腳踏車上下來,換蘭子坐上去。當大路走到盡頭,來到千本濱入口時,不知什麼時候地面已經變成了沙子。
「這下該玲子了。」
蘭子說著從腳踏車上下來。這時,玲子說:
「這次該阿洪了。」
玲子這句話讓洪作非常意外。
「阿洪不想坐。」
洪作剛這麼一說,玲子便用老成的腔調說道:
「不用客氣,坐吧。」
「不想坐。」
阿洪一口拒絕了玲子的好意,往前方望見的松樹林跑去。他一邊跑,一邊為自己沒有接受玲子的好意而感到難受。洪作在松樹林的入口那裡停下,回頭一看,看見蘭子和玲子也跑了過來。兩人追著自己跑來,這點也非常出乎洪作的意料。
洪作等兩人過來,便進入了松樹林中。從松樹樹幹之間的間隙,他看到了藍色大海的一角。
「哇,能看到海!」
洪作不由得大喊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從如此近的距離看海。去豐橋的時候雖也從火車的車窗看到過海,但洪作覺得那時的海和現在從松樹樹幹之間的間隙中一窺真容的海完全不同。從火車車窗看到的海彷彿一匹被展開的深藍色的布,看起來紋絲不動,而現在自己眼前的這片海卻豎起一片白色浪頭,正在晃動喧囂。
「哇,大海!哇,大海!」
洪作不知大喊了多少次。他不知道除了大喊之外,還有什麼適當的詞語可以表達翻騰在自己心中的感受。洪作顧不上兩姐妹了,他跑著穿過了松樹林。穿過鬆樹林是一片一直延伸到水際的傾斜沙灘。在水岸相接處,白色的波浪一陣陣湧來,又碎成水花飛濺散開。蘭子和玲子也過來了。
「哇,哇!」
洪作盡情地發出歡叫聲。連蘭子和玲子好像被洪作的這興奮勁兒給嚇了一跳,一時驚呆得說不出話來。不久,蘭子問:
「阿洪,鄉下沒有海嗎?」
洪作對蘭子口中說出自己的名字感到吃驚。
「沒有海。」
洪作回答。於是蘭子驚訝道:
「真的嗎?沒有海嗎?!那這是你第一次看海咯?」
「嗯。」
「真的嗎?第一次看海?哎呀,太讓人吃驚了!第一次看海?真的嗎?」
蘭子用混雜著感慨與輕蔑的目光盯著洪作,接著說道:
「鄉下人啊,真是讓人驚呆了。」
洪作再次對蘭子產生了反感。這時玲子說道:
「第一次看海的話,肯定也沒坐過船。可憐啊。你最好別告訴其他人,大家會笑話的。」
於是,好不容易對玲子開始有了點兒好感的洪作,對她也再次產生了反感。他想,真是一放鬆警惕她倆就會原形畢露。洪作走到水岸交際的地方,光著腳,等波浪退去時把腳浸進海水裡。蘭子和玲子也學著洪作做一樣的動作。
洪作想一直在沙灘玩,可是蘭子鬧著要回去,所以決定還是回去。他們回到松樹林的入口時,看見腳踏車被阿兼靠在松樹上,他自己坐在旁邊。回去的時候蘭子和玲子又為誰坐車爭吵了起來。最後蘭子強行坐上了腳踏車。這次阿兼沒有推著車走,而是自己也跨上了腳踏車。於是腳踏車瞬間便扔下了玲子和洪作,遠遠地騎走了。
只剩自己和洪作時,玲子一下子變得老實起來,沒有再說洪作是鄉下孩子之類的話。
「我想喝汽水。你帶錢了嗎?」
他們走了一町左右,玲子問道。
「沒。」
「你身上一錢都沒帶嗎?」
「嗯。」
「可憐啊。那我請客吧。」
玲子說道。洪作不知道她說的請客是什麼意思。玲子走到一家粗點心店的店頭,買了兩支汽水,把其中一支遞給了洪作。
「我不想喝。」
洪作說。雖然他此時喉嚨正幹著,內心是想喝的,但總覺得和玲子兩人在這種場合喝汽水不好,並且請客這個說法讓他有些負罪感。
「不想喝?真是怪小孩!你不喝我就不和你玩了。」
玲子說道。
「那我喝吧。」
洪作說道。他覺得之前已經拒絕過一次玲子的好意了,這次再不接受好像不太好。於是兩人便把汽水瓶拿到嘴邊喝了起來,非常好喝。
「我要橘子水。」
玲子又對店裡的阿姨說道。她接過兩支裝著橘子水的瓶子,伸出手把其中一支遞給洪作。洪作這次馬上就把瓶子拿到嘴邊。反正已經喝了汽水了,現在再拒絕橘子水也沒有用。喝完橘子水後,玲子又說:
「我要花生。」
接過兩個裝著花生的三角形袋子後,她又把其中一袋給了洪作。接下來兩人便邊吃花生邊走。沒多久花生便吃完了。
「我去買點兒點心。」
玲子說著,進到一家比剛剛還小的粗點心店,不久又回來了。
「有涼粉。我要吃涼粉。你吃不吃?」
她說。
「嗯。」
洪作點點頭。他想,自己沒吃過涼粉,這次可以嘗一嘗。
「你先在這兒幫我放哨。這時候我就吃。我吃完了你再吃。」
玲子說道。洪作點點頭。因為玲子要他放哨,所以當玲子坐在店頭的馬紮上吃涼粉時,洪作不停地瞅瞅道路這邊,又瞅瞅那邊。雖然他不知道要放什麼哨,但他想,一旦發現了玲子父親或母親的身影,就得馬上給玲子發訊號。玲子吃完了涼粉,來到洪作身邊說道:
「該你吃了。」
洪作便學著剛才玲子的樣,坐在馬紮上,看著粗點心店的老太婆把浮在桶裡的涼粉舀起來,用水槍一樣的東西壓到容器裡。對於洪作來說,他並不覺得涼粉有那麼好吃,但是想到吃剩不好,便全吃光了。
在剩下的回家路上,兩人慢慢地邊走邊玩。路過道路兩旁林立的商店時,玲子一間間地看向各家店頭,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告訴洪作道:
「這家店很貴。」
或是,
「這家店要打折。」
等等。
「這家店的媳婦兒據說很兇,所以呢,這家店的叔叔大概只得忍氣吞聲吧。」
連這樣的事情她也告訴洪作。雖然這些知識無疑是玲子聽了大人們的談話才獲得的,但從她口中說出時,聽起來卻像是經過她自己判斷和觀察之後得來的。
當他們回到神木家中時,姨媽正在廚房做年糕小豆湯。蘭子正坐在起居室的餐桌前,等著洪作和玲子回來。
「你們在搞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年糕小豆湯都要煮幹了。」
蘭子噘起嘴不滿地說道。過了一會兒,女傭便把年糕小豆湯端了上來。玲子剛拿起筷子便放下,她說:
「我肚子痛!」
大家都看見玲子的臉變得蒼白。說到肚子痛,洪作這邊也隱約感到輕微的腹痛。因為這是姨媽好不容易做的年糕小豆湯,洪作還是忍住腹痛吃了一碗,但剛一吃完,突然感到心中泛起一股噁心。
姨媽和女傭去給玲子鋪床了。其間,玲子就仰面躺在榻榻米上,
「哎呀,好難受。」
她說著,用兩手在胸口不停抓撓。洪作也想倒在榻榻米上,但是忍住了。
玲子被送去睡鋪的途中,在內院的廊子上吐了。聽到玲子吐瀉時痛苦的聲音,洪作也猛地感到一陣想吐,便站了起來。洪作拼命地跑去了廚房,在那裡的裸地上吐了。阿兼和女傭跑了過來,姨媽也跑了過來。阿兼用手把洪作抱起,送到玲子躺著的房間裡,把他放在鋪在玲子旁邊的睡鋪上。
沒吐之前還很難受,但是吐過之後,那份難受勁兒便就像把薄紙一張張地揭下般,時刻不停地在好轉。玲子那邊好像也是一樣,當房間裡沒人時,她便對洪作說:
「你千萬別說我們吃了涼粉。」
「嗯。」
洪作點點頭。
「橘子水也不能說。」
「嗯。」
「汽水也是。」
「嗯。」
「還有花生。」
「嗯。」
洪作雖然答應著,但是他對自己被問到吃了什麼時,能不能撐到最後什麼都不說,感到非常沒把握。
「他們要請醫生來,但你不能說哦。」
聽到醫生二字,洪作有些絕望。如果對方是醫生的話,自己是沒辦法撒謊的。
「真的要請醫生來麼?」
「剛才阿兼已經去請啦。」
「阿洪已經好了。」
洪作一下子從睡鋪上爬了起來。這時,正好姨媽進來了。
「不能起來啊。來,躺下吧。你們兩個不知道會不會死。雖然很可憐但沒有辦法啊。因為你們又吃花生,又吃涼粉的,大概沒救了。可能不該給你們請醫生,而是請和尚更合適。」
姨媽這樣說道。洪作心想,這下可完了。玲子閉著眼在裝睡。當姨媽離開房間時,突然聽到幾個人的對話,好像醫生來了。玲子仍然在裝睡,即使洪作叫她也不應聲。
醫生夾著黑色的包一進來,就坐在洪作和玲子枕邊,給兩人號脈,測體溫,讓他們張開嘴觀察咽喉的情況,接著又用手在他們的腹部按壓和觸控了幾次。完了他說:
「這次你們兩人的性命好歹是保住了。但是下次再瞞著家人自個兒買零食吃,可就沒那麼好運氣了。——聽懂了嗎?」
說完,醫生便立刻起身離開了。醫生走了後,玲子吐了吐紅色的舌頭,問道:
「阿洪,你好了嗎?」
「嗯。」
洪作回答道。
「我也好了。」
玲子說,接著她又用老成的口吻說道:
「真有意思啊。」
洪作想起了阿縫婆婆,他想,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但是就這麼從睡鋪上溜走好像也不太好,於是便就這麼仰面躺在被子上不動。不知什麼時候,門外夏日泛白的黃昏已經來臨。洪作有些無聊,想和玲子說話,可她已經發出輕微的呼吸聲睡著了。正在這時,姨媽進來了。
「你婆婆剛才來接你來了。我說你生病了就讓她先回去了。」
她說。
「阿洪已經好了。」
洪作連忙跳起來說道。
「不,好沒好還不知道呢。醫生也說,起碼今晚要安安靜靜地睡一晚。」
「阿洪要回婆婆那兒。」
洪作半哭著說道。他想,要是一個人被留在這裡就完了。
「哎呀,今晚就在這裡睡。你婆婆說明天會在趕火車之前來接你。」
姨媽說道。
洪作和玲子在睡鋪上吃了別人給送來的晚飯,只有粥和醃梅子。玲子吵著想吃煎蛋,但是姨媽堅持不準吃。雖然這位溫柔的姨媽在其他事情上,無論孩子們有什麼要求都會滿足,但對待這兩個病號卻是極其嚴格。玲子說自己好了要起來,她也沒有同意。
有時蘭子會來「病房」看看。她每次抱著裝著點心的盤子過來,就故意在兩人面前不緊不慢地吃著,還說:
「想吃吧?這麼好吃的點心。」
除此之外,蘭子還拿著煙花棒來到廊子上,充滿惡意地說道:
「我給你們放點菸花,你們看著吧。可不能起來啊,起來了我就去告訴爸爸。」
洪作在睡鋪上趴著,眼睛望向廊子。蘭子手持煙花棒,注視著火花滴落,她的臉看起來充滿了城裡孩子特有的伶俐和可愛。雖然她一說話就讓人覺得討厭,但當她不說話只是認真地凝視煙花的時候,只有這種時候,洪作不討厭她。她看起來就像從圖畫雜誌的卷首畫上走下來的女孩。
姨父也露了一次臉。他坐在廊子上,一邊讓姨媽和女傭幫他揉著肩,一邊喝著啤酒。啤酒瓶上的商標被設計成一揭開就會露出下面一張小小的藝伎照片。姨父取下照片貼在廊子的地板上,說道:
「在沼津這姑娘最漂亮,第二就是我們家的蘭子。」
洪作以前就聽傳聞說這個姨父對兩個女兒並非一視同仁,他只疼愛大一點的蘭子,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第二天,洪作醒來後,就聽見阿縫婆婆和姨媽兩人說話的聲音。
「哎呀,真是的。」
或是,
「我家阿洪他……」
等等。說著這些話的肯定是阿縫婆婆。洪作溜出被窩,立刻去了起居室。果然是阿縫婆婆。阿縫婆婆用一張白手帕墊在後脖頸的位置,身體稍稍向前彎曲地和姨媽對面而坐,喝著茶水。洪作被女傭帶去房子後面的井邊洗了臉。用臉盆洗臉使洪作感到十分新奇。
吃過早飯,洪作和阿縫婆婆兩人走出了神木家。蘭子上學去了沒見著,玲子還在被窩裡睡覺。自己沒和這兩個女孩告別便回去了,洪作雖然覺得這樣做並非自己的本意,但也沒有辦法。昨天陪著他們同去千本濱的阿兼把阿縫婆婆的行李載上腳踏車,幫忙運到了車站。
第八章
回到湯島之後,洪作感到在沼津神木家度過的一日如同做夢一般。他覺得蘭子、玲子、姨媽,還有姨父、阿兼,他們都不是現實中存在的人,而只是夢中人物。每晚鑽進被窩,洪作一定會回憶一次在沼津發生的事情,他想,那對心眼不好卻美麗無疑的女孩現在正在幹什麼呢?
對於洪作來說,這次沼津之行是一個對他的心靈產生了某種影響的大事件。在去沼津的神木家之前,洪作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還生活著那樣的女孩們。那種壞心眼,那種任性,那種使錢的氣派,那種目中無人,還有那種奢侈,都是洪作先前所不知道。還有兩個女孩的父母,也是洪作從未見過的型別。洪作心想,世界上真是有各種各樣的爸媽啊。
從沼津回來過了十天左右,洪作在一天夜裡醒來,他發現房間裡點著煤油燈,阿縫婆婆好像要外出去哪兒似的,正在重新系衣服上的腰帶。洪作心想大概已經是早上了吧,但感覺似乎又沒到早上。
「婆婆。」
洪作叫道。阿縫婆婆把臉轉向洪作,說道:
「還是半夜呢,你繼續做美夢睡大覺吧。」
「你去哪兒?」
「我哪兒也不去。」
阿縫婆婆先是這麼說,馬上又改口道:
「我去送個人,馬上就回來。你睡吧,睡吧。」
「送誰啊?」
「不關你的事。」
「是誰?」
洪作執拗地問道。深夜去送人這事兒原本就說不通。
「婆婆,是誰啊?」
於是阿縫婆婆稍稍壓低了聲音說道:
「是你咲子姐姐。」
她接著說:
「說是今天晚上出發。」
「她去哪兒啊?」
「去嬰兒那裡。」
洪作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從被窩裡坐了起來。咲子就要離開湯島了。怎麼能發生這種事情?
「阿洪也要去。」
他站了起來。
「聽我說,哎呀,本來想著不告訴你的,真是什麼事兒都瞞不住你阿洪。」
阿縫婆婆說完,接著又說道:
「你要去送也行,但完了別給其他人說。——因為就是不想讓周圍人知道,才讓咲子悄悄走的。」
洪作一脫下睡衣換好衣服,便搶在阿縫婆婆前下了樓梯,因為樓下沒點燈,在開啟大門前,房子裡還是漆黑一片。
洪作拉開沉重的拉門,月光灑在腳旁,周圍一下子變亮了起來。洪作站在土倉前面的柿子樹旁,等著阿縫婆婆出來。他對自己要不要一個人跑去上家終歸還是感到有些猶豫。
他們一到上家,便看見那裡已經擺著兩臺人力車,從房中透出的燈光,不由得讓人感到裡面人聲嘈雜。洪作登上石階的時候,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從門口出來。阿縫婆婆問他道:
「要出發了嗎?」
那男的嗯了一聲後,自言自語般說道:
「瘦得太可憐了。」
這明顯是在說咲子。接著又有不認識的男人出來。這些男人是車伕。
跟著兩個男人出來的是外婆阿種。她穿著外出的衣服,拿著兩個包袱。外婆恭敬地對阿縫婆婆道謝:
「這個點兒了還麻煩你來送,真是對不住。」
「哪有。」
阿縫婆婆說道。接著,她的語氣變得悲傷起來,說:
「咲子得再好起來才行啊。」
然後她又說:
「我先瞞著阿洪的,但出門的時候被他看見了。阿洪這麼聰明,什麼事兒也別想瞞著他。」
於是,外婆阿種稍稍摸了下洪作的頭,說道:
「阿洪,你也來啦?」
這時,洪作看到咲子從門口出來了。雖然很瘦,但還是比想象中好點兒。
咲子從洪作面前經過,向停在路上的人力車走去,也許是中途注意到了洪作,她叫了聲洪作的名字:
「阿洪。」
「是。」
洪作緊張地回答。
「你會好好學習吧?阿洪和其他孩子不一樣,長大了必須要上大學。」
「是。」
「那我走了。」
咲子朝著阿縫婆婆那邊也稍稍點頭致意,之後便坐上了人力車。阿光、大五、大三、外公,他們都來到門外,目送兩臺人力車遠去。前面一臺坐著外婆阿種,後面一臺坐著咲子。
洪作注視著兩臺人力車跑了起來,眼睛都沒眨一下。他知道了咲子深夜出發的原因: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生病的樣子,所以才要悄悄地離開,只許家人相送。
然後洪作好像也理解了咲子為什麼要前往西海岸她丈夫的任職地,在那裡和她丈夫一起生活。他幼小的心中也覺得,咲子這樣做更好。之所以覺得這樣更好,是因為洪作心中還有著這樣的期待,他期待咲子的病也許會因為換個地方居住而有所好轉;此外他還有這樣的一種想法,假如咲子的病沒有好轉——就像其他人說的那樣,這是不治之症——她也應該在自己的丈夫和寶寶身邊度過自己殘存的生命。
洪作堅強地注視著人力車跑了起來,逐漸遠離目送她們的人們,他之前從未發現自己能如此堅強。他沒主動叫咲子,也沒有追著咲子的人力車跑,就是因為這種堅強。人力車不久便跑出了人們的視野,只留下月光灑落的街道。阿縫婆婆先是和上家的外公站著低聲交談著什麼,不久他們結束了交談,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咱們回土倉吧。」
洪作聽話地邁步走了起來。這時,一種難以描述的悲傷突然像是一股大水,不知從哪裡湧了過來。想要放聲大哭的衝動貫穿了洪作的身體。但是即便這樣,洪作還是忍住了。他靠著自己心中的堅強,克服了這種衝動。他想,雖然今晚自己忍住了沒哭,但實際上,今晚正是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的整段生命中最為悲傷的時候。
回到土倉二樓,洪作問道:
「咲子姐姐會好嗎?」
「不好可不行啊,她還有小孩。」
阿縫婆婆說道,接著她又說:
「為什麼世上總是這些好人屢遭不幸呢?同樣是姐妹,和你阿洪的媽媽比起來,咲子的心地要善良得多。」
「婆婆,你以前不是討厭咲子姐姐嗎?」
洪作問道。
「那丫頭以前也有些惹人討厭的地方。在路上遇見也要和我鬥嘴。但自打你姐姐生病以後,真的變得善良起來。婆婆去看她的時候,她說阿洪就拜託你了。她還對我說,婆婆你在吃東西上要注意,要儘可能長壽。」
阿縫婆婆說道。因為窗戶開啟著,深夜從視窗照進來的月光清楚地勾勒出阿縫婆婆在窗邊銜著菸斗的身影。
「所以婆婆現在喜歡咲子姐姐了嗎?」
「嗯。」
「阿洪也喜歡姐姐。」
「肯定喜歡啊。能當老師,肯定能好好地待小孩子。」
阿縫婆婆說道。
「哎,上家那邊說到底好像也就數那孩子心地最好。他家偶爾出個心好的人,卻每次都變成現在這樣。」
她又說道。
「阿洪喜歡姐姐。」
洪作重複說著同樣的話,然後覺得還不夠,又加上一句:
「阿洪最喜歡咲子姐姐。」
「是這樣的。上家除了咲子,沒一個我們阿洪能喜歡的懂事兒人。」
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喜歡姐姐。」
「知道了,知道了。」
「阿洪比婆婆還喜歡。」
「喜歡誰?」
「姐姐。」
「傻瓜。」
阿縫婆婆一臉認真地噘起了嘴表示不滿。
「那種姐姐東京多了去了。——但是,你姐姐還是心好,她讓我要長壽。」
阿縫婆婆好像對咲子讓自己要長壽這一點感到非常欣慰。洪作睡不著了。阿縫婆婆好像也察覺到了洪作睡不著,她便說:
「這樣可不行啊。我給你貼個醃梅子吧。」
「不要。」
洪作明確地拒絕道。雖然平時睡不著時,阿縫婆婆常常把去核的醃梅子貼在自己額頭上,但今晚洪作並不想阿縫婆婆這樣。
「即使不要,不睡的話也不成啊。」
阿縫婆婆說著。但洪作心中已是非常不樂意,他根本沒有聽進阿縫婆婆說的話。
一到暑假,洪作心中便期待著自己能去趟咲子那裡。他覺得咲子會告訴自己,讓他去那邊玩。他還不由得想,上家的人去咲子那裡時,有可能會捎上自己。但是洪作的期待落空了。據說咲子的病情變得比在湯島時還嚴重,上家的人接連不斷地往咲子那邊去,但沒有一個人要帶洪作一起去。洪作感到自己完全被忽視了。
從豐橋的母親那裡寄來了一封給阿縫婆婆的信,信上說讓她和洪作一起來豐橋。洪作想盡量不要去豐橋:因為去年夏天已經去過了,知道豐橋那地方長什麼樣;再者,在父母身旁生活到底還是不自在,在湯島過暑假更好。關於這件事,阿縫婆婆的意見與他完全一致,她像是和洪作商量似的這般說道:
「要不婆婆就說身體不舒服,咱們不去成不?」
就在此間,上家突然接到了咲子的訃告。來告訴洪作這件事的是阿光。阿光來的時候,洪作用盆子打了熱水,正在河邊洗澡洗得歡。
「咲子姐姐她,說是死了。」
阿光像是說著別家的事情般說道。
「死了是什麼意思?」
「斷了氣了。」
「誰?」
「咲子姐姐。」
「這樣啊。」
洪作一時沒能清楚理解咲子死了是什麼意思。雖然他聽說了咲子的病情正在惡化,也知道大家都在為她的病情擔心,但他從未把這些和咲子的死聯想在一起。
洪作心中強烈地感到自己必須反駁阿光。憑什麼自己必須相信阿光說的咲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沒有任何相信的理由。
「咲子姐姐怎麼會死?混蛋!」
洪作直挺挺地站在盆子裡斥責道。
「但是,她就是死了啊。」
阿光說道。這時外婆阿種也來了,她告訴正在廚房裡幹活的阿縫婆婆:
「咲子走了。」
外婆好像正忙著給村中來往密切的各家報喪,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
「我說啊,哎呀。」
阿縫婆婆伸直腰,和外婆對面站著,用不同以往的悲傷語調說道:
「人死不能復生。婆婆,你要挺住。」
阿縫婆婆這句簡短的安慰,彷彿是一個訊號,外婆聽了後用衣袖掩著臉放聲哭了起來。於是,阿縫婆婆也哭了起來,接著呆站在盆子旁邊的阿光也哭了起來。當所有人都哭了起來時,洪作終於明白了咲子已身遭變故,心中如五雷轟頂。咲子姐姐真的死了。
從那天夜裡直到次日,洪作獨自一人待在土倉裡閉門不出。上家的人全部都去西海岸的村子奔喪了,阿縫婆婆去幫上家看家了,所以洪作只能一個人守著阿縫婆婆不在家的土倉。幸夫他們來土倉玩,洪作也沒有心情像往常一樣和這些夥伴們玩耍。
得知咲子死訊的第二天,洪作一早便坐在土倉窗邊的書桌前開始了學習。他想起咲子離開湯島時曾要他好好學習,他為自己根本沒有學習而內疚,雖然有一種為時已晚的感覺,他還是決定坐在書桌前用功。幸夫他們時不時地爬上土倉二樓,從背後注視著洪作對桌而坐的奇妙身影,然後豎起手指放在嘴唇上發出噓的聲音,輕手輕腳地退回去。幸夫他們來看了好幾次,每次都以同樣的方式退了回去。
洪作只在飯點才去上家,和阿縫婆婆一起吃飯,之後便回到土倉學習。阿縫婆婆知道洪作突然開始學習後,告訴他:
「別學得太猛了,身體才是本錢。阿洪不學成績也好。學得太猛,成績太好,就該老師們發愁了。」
在洪作眼中,村子似乎也完全變了模樣。他感到整個村子彷彿都在哀悼咲子的死,顯得靜悄悄的。的確,村裡有不少人趕去了西海岸的村子參加咲子的葬禮。村裡沒有一個人向洪作說一句話。自己被視作一個和咲子的死完全無關的人,洪作為此多少感到有些悲涼。但是,他並不想參加咲子的葬禮。
為咲子舉行葬禮的那天,洪作到底還是厭倦了坐在書桌前,於是決定和幸夫他們一道出門,到天城嶺去看那裡的隧道。提議的是幸夫,但贊成並推動這個方案實際執行的卻是洪作。要去天城嶺玩的訊息一下子傳到了村裡所有孩子的耳中,令人意外的是不少孩子加入了進來。差不多二十個孩子組成一隊,在快到中午的時候離開了村子,沿著天城街道往南走去。
洪作和幸夫一起走在隊伍前方,芳衛、龜男、阿茂和平一也在。洪作莫名地產生了一種想讓自己的筋骨勞累起來的想法,於是他不停地走著,完全不停下休息。幸夫好幾次提出要休息一下,但每次洪作都警告他說:
「一休息,大家就都不想去了。」
說完他繼續不停不休地邁步前行。到達天城嶺之前一次也不能休息,當這個指令傳達到這一行差不多二十個孩子的耳中時,大家紛紛擺出一副心意已決的樣子,脫去衣服,赤身裸體。他們把脫下的衣服用腰帶捆成卷,各顯神通地拿著。有頂在頭上的,有掛在腰間的,有提在手裡的,也有像背行李一樣捆在背上的,大家按照各自的想法,呈現出各式造型。這差不多二十人中只有三人空手走著,並沒有拿著捆好的衣服。這是因為他們把衣服卷兒藏在了路邊,或是綁到了樹的上面。
這群孩子有時會遇見大人。大人們無一例外地問他們道:
「你們弄成這個樣子是去哪兒啊?」
「去‘隧洞’。」
一個孩子答道。
「裸著身子可過不了‘隧洞’。那裡夏天也冷得很。」
大人說完,然後不忘加上一句:
「真是一群沒救的小鬼。」
洪作一邊望著覆蓋在前方天城山的稜線上的夏日白雲,一邊邁步前進。汗水從全身各處湧出,沾上塵土,變成黑色的汗珠沿著赤裸的身體滾落。途中,洪作向幸夫提起了一次咲子:
「咲子姐姐,她死了。」
「我知道。」
幸夫回答道,然後他突然提高了聲音,開始模仿起唸經的樣子:
「南無阿彌陀,南無阿彌陀。」
幸夫起了個頭,一時間,這群打扮怪異的孩子都和著幸夫唸了起來:
「南無阿彌陀,南無阿彌陀。」
洪作並沒有對孩子們的這種做法感到憤怒。他並不覺得孩子們在拿咲子的死作消遣,大家看起來似乎是在哀悼她的死。實際上,孩子們也確實是在哀悼自己曾經的老師——咲子——的死。當他們唸經念得厭倦時,也不知是從誰的口中唱出,他們一首首地唱起了咲子曾經教給他們的幾首歌。當一個人開始唱,其他人也跟著唱了起來。
洪作一直走在隊伍的前面。他覺得這似乎是上天賦予自己的使命,於是他從一條山嶺邁步走向另一條山嶺,並不休息。
有時他的腦中還是會突然閃過咲子的死。每當這時,洪作就像要甩掉這種陰暗冰冷的情緒似的,將頂著的衣服卷兒再次緊緊地系在頭上,然後向著身後大吼一聲:
「加油啊!」
這天,初秋的風兒第一次吹拂過天城山的山坡。雜木的樹葉時而被風吹翻過來,樹葉背面泛起銀色的光芒,由此人們便知道了風兒經過的道路。
「大正」為日本大正天皇在位時期年號,從1912年至1926年。文中「大正四五年間」即約1915、1916年間。
「白婆子」即日本部分地區對晚秋初冬時節成群飛舞的棉蚜的俗稱。該蟲身長5毫米左右,因其渾身覆蓋著白色棉狀物質,並且於初雪前的時節出現,也被稱作「雪蟲」。
原文為「ぬい」,譯者在此譯作「縫」。
原文為「土蔵」,指獨棟的倉房,瓦頂,牆壁厚塗泥土及石灰,堅固防火,內部可分樓層。
「帝室」指皇室;「出張所」指辦事處;「天城」為天城山,伊豆半島中部的火山群。
「御料」指皇室資產。
原文為「屋號」,指在日本農村或漁村用來代指某某家的稱呼,即家名。在說到某某家時,可用該家名代替姓名。
原文為「おみつ」,譯者將其譯作「光」。
原文為「たね」,譯者將其譯作「種」。
原文為「さとや」,譯者將其譯作「佐渡屋」。
原文為「しな」,譯者在此譯作「品」。
「醫院長」即醫院負責人。
「醫局長」即醫療機構內「醫局」(部門)的負責人。
伊豆地區位於日本本州島中部,名古屋和東京之間,主要部分包括伊豆半島,該半島從本州島向南深入太平洋,半島面積1500平方公里,半島內多山,地形複雜。
「家老」為家臣之長。
原文為「薙刀」,薙(tì)刀為一種類似關刀的武器,是江戶時代女子習武時常用的武器。
日本舊時教育體制中開展女子中等教育的學校。
原文為「さき子」,譯者在此譯作「咲(xiào)子」。
原文為「八畳」,1畳(同漢字「疊」)為1張榻榻米大小(約1.62平方米),8張約13平方米。
原文為「すず江」,譯者在此譯作「鈴江」。
這種做法在日語中叫「呼び捨て」,即不客氣地直呼其名,而不在名字後面加上平時表示敬意或親暱的稱呼。
原文為「駄菓子」,指由紅糖、雜谷等便宜材料製作的大眾點心或糖果。
未精製的黑砂糖,即紅糖。
一種炒豆子和糖製作的糖果。
原文為「著物」。譯文所稱「衣服」大部分情況下並非指西方風格的新式服裝,而是指大正年間普通人穿著的傳統舊式服裝,其性質類似於中國舊時的長衫馬褂。
日本舊時1尺約30釐米,「三尺」約1米。
靜岡和歌山等地所產,用大豆、米、麥、蔬菜等製成的味噌。
原文為「コウチャ、ガッコエコウ」,相對「洪ちゃん、學校へ行こう」減少了一些音素。
日本舊時1里約3.9公里。
日本舊時教育體制中,完成六年「尋常小學」教育後繼續接受的兩年中等教育,類似於初中的一、二年級,但又不是初中。
原文為「梅乾」,是一種日本傳統食品,將梅子醃漬數日後曬乾,加入紫蘇葉等再醃製而成。
男性及男孩拴在腰間的寬幅腰帶。
日本舊時距離單位。1町約109米。
日語原文為「字」,指町村制下,鎮、村下面再細分的行政區域,包含「大字」「小字」。「小字」一般地域較窄,居民戶數不多,但其所屬居民常在婚喪嫁娶等社會生活層面互相扶助,類似於閭(里巷、鄰里)或小型自然村(可參考國內的小屯子、村民聚居點、村民小組),數個「小字」形成「大字」。
「瀧」在漢語中讀「lóng」,日文中指瀑布。
此處的「上狩野村」為町村制下行政意義上的村,為村級行政區劃,並非自然村。
原文為「代用教員」,指日本戰前因為教員人手不足而聘用的在小學等學校任教卻沒有教師資格的教師。
原文為「袴」,為日本傳統服裝中類似褲子的筒狀衣物,穿在下身,寬大而有褶,狀似裙子。
本小說中所有關於學期的表述,均為三學期制。該制度至今仍廣泛被日本的小學、初中、高中採用。一般情況下,4月至7月(或8月)為第一學期,之後放暑假;8月(或9月)至12月為第二學期,之後放寒假;1月至3月為第三學期,之後放春假。春假之後如未畢業,又開始次年度的第一學期。
「間」為日本舊時長度單位,1間等於6尺,約1.8米。
原文為「上り框」,為傳統日式房屋的元件之一。傳統日式房屋中,沒鋪地板的裸露地面和鋪著地板的地面間有高差,在人登上地板的地方安裝一塊條形地板框將地板邊緣保護起來。
原文為「へい淵」,「平」字為譯者所加。
日本傳說中的水中生物,尖嘴有鱗,背上有殼,頭頂有盞存水的碟子。
比正常鐵道規格更簡易,軌距、機車、車廂等都比正常鐵路要小,建造成本較低的鐵道系統。
原文為「すのこ橋」,「簀(zé)子」為譯者所加,意思應為木板鋪的橋。
原文為「さがさわ橋」。
此處「中狩野村」非自然村,而是與「上狩野村」同樣的行政意義上的村。
日本傳統的能樂中的女鬼面具。面目猙獰,額頭上長著兩隻尖角,呈現出憤怒、嫉妒與苦惱的表情。
日本傳統風俗,將牙齒用含鐵離子的溶液配合五倍子粉染黑,為江戶時代日本已婚婦女標誌,明治時代起受政府幹預,該風俗在民間逐漸消失(明治之後,反而在農村短暫普及)。
此處「牡丹餅」為日本傳統點心,由糯米和粳米混合蒸熟,搗好後分成合適大小,外面裹上豆沙、豆粉等做成。
「拔手泳」為日本傳統的游泳姿勢,上半身動作類似自由泳,下半身動作類似蛙泳。
日本陸軍編制單位,即「團」。
日本陸軍編制單位,即「師」。
「縣」為日本地方行政單位,類似於「省」。小說中整個伊豆地區及靜岡市屬於靜岡縣,豐橋屬於愛知縣。
火山石的一種,雖為石質但內外多孔,可浮在水上,常用於擦汙垢。
原文為「肩揚」,指縫製於小孩和服肩部的褶子,可通過拆開它擴充套件衣服的袖長。
原文為「もんめ」,為日本舊時計重單位「匁」,此處譯為「文目」。1匁約等於現在3.75克。200匁約750克。
大正時代有以「錢」為單位的硬幣,1錢為1日元(円)的百分之一。
原文為「のぼり」,該旗幟將長條形旗面的一側長邊套在旗杆上,朝上的短邊套在旗杆頂部垂直的短橫杆上,多用於軍陣、寺社等場合。
原文為「経木」,為木頭削制的薄片,可用於包裝食物。
「菸草盆」為吸菸絲的吸菸套裝,多為一個小提籃,裡有取火的容器、菸灰筒、菸絲容器、菸斗等。
一種布制的大型手提袋,底部有長圓形厚紙撐著,上部有繩可以繫緊袋口。
原文為「鼻緒」,為日式木屐或拖鞋的組成部分,用大腳趾和旁邊的腳趾夾住,帶動鞋子和腳一同運動。
原文為「かみき」,譯者在此譯作「神木」。
一種絹織品,經特別的工藝製作,表面有皺。
原文的車站名均為片假名,漢字為譯者根據伊豆實際地名新增。
原文為「靜岡」的片假名。
原文為「安倍川餅」的片假名。「餅」在日語中為年糕之意,此處意為「安倍川年糕」。
原文為「安倍」的片假名「アベ」加上漢字「川」。
原文為「煎餅」,但與中國的煎餅不同,日文中指由麵粉或新增其他食材製作的脆餅乾。
一種塑膠,常用於製造文具、玩具、膠片、眼鏡架。
一種蠶豆形狀的糖果,糖衣內為果凍狀軟心。
一種以留白為圖案的染布技法。
一種長約1.1米的棉布腰帶,多用於日本傳統兒童服裝。
原文為「茶の間」,一般為家人一起吃飯或休閒的房間。
原文為「浴衣」,為一種日本傳統衣服,單層,多為棉質,常作為洗澡後或夏季休閒的衣物。
原文為「墮ちた」,意指上身的狐狸被趕走,被迷住的人恢復正常。
原文為「コンチャン」,「コン(漢語音‘孔’)」為日語中狐狸叫聲的擬聲詞,此處表達類似於把貓叫做「阿喵」,狗叫做「阿汪」。
日語原文為「とき」,漢字「時」為譯者所加。
原文為「半襟」,為疊加在日式傳統內衣衣領上使用的假領,起裝飾或防汙的作用。
原文為「ビー玉」與「おはじき」,前者為玩打彈子游戲的圓形玻璃珠;後者為扁平的貝殼或玻璃圓幣,用手指彈著互相比賽,玩法類似打彈子,是女孩的傳統遊戲。
車站內幫乘客搬執行李的工作人員,頭戴紅色帽子作為標誌。
鐵路執行中的列車執行方向,從地方到中心城市,從支線到幹線為上行。
位於日本愛知縣豐橋市豐川町的曹洞宗寺院,正式名稱為「妙嚴寺」,因寺內有擔著稻穗的佛像而得此名。
原文為「食膳」,為吃飯時擺放食物的低矮小桌。多為一個人使用一臺。
「榎」字音「jiǎ」。
即縣政府。
原文為「検定」,即設定一定標準,考核物件是否達到有關標準,以確定等級或授予資格。
根據日本舊時師範規程,師範學院開設預備科、本科第一部及第二部。第二部是對高中畢業學生實施「短期師範教育」。
原文為「土蜂」,但從小說中後來的描述看,小說中的「土蜂」並非詞典中普遍定義的不築巢獨居的土蜂,而是一種小型的馬蜂。
原文為「かんざぶと」,漢字「勘三頭」為譯者所加。
原文為「普通酒屋」,「普通酒」指除了符合特定規格的「特定名稱酒」外的其他日本酒。
原文為「神楽」,民間的神樂是指在舉行神社祭禮的時候表演的歌舞。
原文為「萬歳」,指新年時挨家挨戶去說吉利賀詞,表演舞蹈的傳統活動。
日本傳統滑稽面具。醜男面孔,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尖著嘴呈往吹火筒內吹氣狀。
日本傳統滑稽面具。醜女面孔,臉圓胖而額頭、臉頰等突出,鼻樑低矮。
原文為「中ノ」,漢字「野」為譯者所加。
學生分組互相搶對方帽子的集體體育競技,被搶走的輸掉比賽。
原文為「お裡」,為阿縫婆婆與洪作家的家名,阿縫婆婆稱自家為「背家」的原因,據譯者推斷或為與「上家」相對,抑或源於土倉位於正屋背後。
舊日本海軍進行曲,至今仍在海上自衛隊的各種儀式中演奏。
原文為「カミール」,為小說虛構的藥品品牌,原型為1899年起在日本銷售的口腔清涼藥物「カオール(音:卡歐爾)」,作用及外觀類似仁丹。
日語中一種比喻的說法:人做了稀奇的事情,天就會下雨。
原文為「赤飯」,用糯米摻雜紅豆蒸熟的米飯,用於慶祝時吃。
和前面「下雨」的比喻類似。
日本傳統習俗中,於正月間立在家門口的正月飾物。多用松、竹,有迎接神靈之意。
原文為「雑煮」,為慶賀新年的飲食,在有各種食材的湯汁中煮入年糕。
原文為「馬飛ばし」,為當地的民間賽馬活動。
原文為「お盆」,舊曆七月十五祭祀先祖的節日,人們多在此期間歸省團聚。
一兩尺約30至60釐米。
原文為「たすき(襷)」,是一種為了穿著傳統衣服做事方便,而把寬大的袖子挽起來繫住的帶子。
原文為「神かくし(神隠し)」,指小孩突然失蹤找不到,或被找到時處於恍惚狀態。人們認為小孩是被天狗、神怪等超自然力量給藏了起來,故名「神隱」。
原文為「おかねさん」,漢字「金」為譯者所加。
原文為「庚申さん」,為基於庚申信仰所造石碑。
原文為「羽織」,為一種傳統衣物,穿在長衣外面的短外褂。
原文如此。(此處與小說前篇第二章描寫的石守森之進挺直腰板的走路方式不同。)
「擄走」是指在「神隱」事件中,孩子們是被天狗、神怪等超自然力量所隱藏起來。
「天狗」為日本傳說中居住在深山中的怪物,臉色通紅,鼻子長伸,具有神力,可以持很大的羽扇在空中飛翔,被認為會擄走小孩。
原文為「打ちものの菓子」,是指將糯米粉、糖稀、砂糖等進行混合,再用木製模具壓制成各種形狀的傳統點心。
舊制小學科目,相當於體育課。
原文為「洗い場」,指浴室或澡堂內沖洗身體的地方,和泡澡的地方分開。
「唱歌課」為日本舊制學校的科目名稱。該課程相當於現在的音樂課。
「肺病」指結核病。
原文為「千本浜」,為沼津附近的海灘,夏季作為海水浴場聞名,名字源自附近茂密的松林。
沼津市內狩野川上的大橋,因為皇族前往沼津的御用宅邸要經過此橋(日語中貴人出行為「御成」),故得名「御成橋」。
由東京向西日本延伸的鐵路幹線。
原文為「長火缽」,為一種長方形的箱式火盆,外形像櫃子,下方和旁邊有抽屜,在有火的一側配有燒水壺,多放置於起居室使用。
「落雁」是一種傳統的乾點心,由糯米粉、炒麥粉、黃豆粉等加入砂糖和好,用木製模具壓制成各種形狀。
原文為「オナメ」,為金山寺味噌的異稱,意思是「舔」,源自因過於好吃而把筷子都舔乾淨之意。
原文為「さしみ」,將新鮮的魚、貝或其他肉類切薄片,蘸醬油、芥末等食用。
原文為「れいちゃ」,在此譯作「阿玲」。
原文為「おかっぱ」,為一種女性發型。劉海剪齊至眉上方,其餘頭髮剪齊至脖子,因像傳說中的河童的頭型而得名。
原文為「活動寫真」,即電影的舊稱,一般指那時的無聲黑白電影。
原文為「ラムネ」,碳酸清涼飲料的一種,瓶子多用玻璃珠代替瓶蓋,由檸檬水(lemonade)發音而來。
原文為「トコロテン」,由石花菜等含有瓊脂的海草經煮制、冷卻、凝固而成,呈果凍狀,用專用工具壓成麵條狀,加醬油、醋、芥末等食用。
原文為「お汁粉」,為一種傳統甜食。做法是將小紅豆做的豆沙溶於湯水,裡面再煮入年糕等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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