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四月末的一天,外祖父文太從湯之島過來了。因為是星期天,洪作在家,當樓下傳來外祖父的聲音時,洪作心想,去寺廟的事情終於要定下來了。外祖父不喜歡離開湯之島外出,沒有特別的事他連三島都不來。如果是其他事情,他是不會出現在真門家的。

洪作現在一點都不抗拒去寺廟這件事了。他預感去了寺廟之後,將會開始一種比現在更自由更光明的生活。

洪作下了樓,看到外祖父和姑姑正面對面坐著,還是跟平時那樣苦著一張臉,正喝著茶。

「外公,你來了?」洪作這樣跟外祖父打招呼。

結果,外祖父說道:「我倒是不想來,可不來不行啊。我聽你姑姑說,這次你倒是努力學了,但是成績還是下降了很多。」

「我去寺廟。」洪作說道。

「去不去寺廟的,後面再說。現在說的是你的成績。」

「可是,不是去寺廟就成了嗎?」

「哪有說去寺廟就成了的。傻瓜。」外祖父說完,又對姑姑說道,「這樣的孩子,看著也不像是放到寺廟去就能變好的。如果是去當寺廟的小和尚那倒兩說了,但是隻是讓他去寄宿的話,到底好不好,接下來還真得再想想。」

「這次是好好學習了的,是吧,洪作。怎麼成績還會下降呢。不會是老師改錯了吧。——不管怎樣,都已經學得生病了呀。——洪作真的好好學習了,這一點我可以作證。」姑姑站在洪作這邊說道。

而且,她也不單純是為洪作說話,心裡也真的是這麼認為的。

「你家少爺學習嗎?」

「俊記嗎?」

「是啊。」

「俊記是從來不學習的。」

「成績怎麼樣?」

「不看成績單也不知道,唔,怎麼樣呢。他自己說是第二名第三名的樣子。」

「哦。那真是挺讓人驚訝的!」外祖父佩服地說道。

洪作覺得,說驚訝,比起外祖父,自己更感到驚訝。怎麼想他都覺得俊記的成績都不可能在第二名第三名。

「我覺得阿俊的成績沒那麼好。」洪作說道。

「別人的事你管那麼多。」外祖父斥責道,「你媽媽也不知道聽了誰的話,一個勁認為只要把你送到寺廟裡,成績就會變好。一開口就是寺廟寺廟。真是笨蛋。」

這句笨蛋,罵的當然是母親七重,但是從外祖父瞪著洪作這一點來看,也許是罵洪作的也說不定。洪作覺得非常無奈。無論什麼事,自己都會被罵。

「那我要去寺廟嗎?」洪作再次問道。

「你媽說了讓你去,不去也不行啊。」外祖父這樣說道。

「行。」洪作歡呼似的高聲說道。

「好什麼好。都要被送到寺廟去了,還傻樂呢。」

「我沒有傻樂。」

這時,姑姑說道:「算啦,去吃吃別人家的飯,也是一種好的學習吧。就按你媽說的去寺廟吧。」

「什麼時候去?」

「就下個月一號吧。方便交寄宿費。」外祖父說道。

「還要交寄宿費?」

「當然了。像你這樣的臭小子,哪個地方會讓你白吃白住啊。」外祖父說道,「我今天去趟沼津,跟寺廟的人說一下你的事。到了搬過去那天,你就自己一個人去吧。」

「行李怎麼辦?」

「你找個搬運店給你搬過去就行了。」接著,外祖父又說道,「接下來你就要住到人家家裡去了,書桌得要一張吧。就買個小的吧。還有木屐得買雙新的,洗臉盆什麼的也得新買。被子、坐墊什麼的,你姑姑已經給你準備好新的了。就算是像你這樣的傢伙,要住到人家家裡去也還是需要各種準備啊。也不能像送只小貓似的就把你送出去了。」

「皮鞋也破了。」

「是啊。皮鞋不買雙新的,看著可能也不大體面。」姑姑說道。

「還要鞋油、鞋刷。」洪作說道。

「是啊。之前都是用俊記的,接下來自己也必須得有了。」姑姑說道。

「還要一把傘。」

「傘都沒有嗎?」外祖父一臉不悅地說道。

「咦,你之前不是買了一把傘嗎?」姑姑說道。

「丟了。」

「又丟了?之前丟了我的,丟了俊記的,這回把你自己的也丟了!」姑姑說道。但是姑姑說的都是事實。

洪作想的是趁著這個機會什麼都買新的。不趁著這個機會,哪裡能從外祖父手裡拿到錢呢。

「還想要一支鋼筆。」

「鋼筆?!」

「大家都有,就我沒有。阿俊都有三支呢。」洪作說道。

「哪裡要得了三支。這樣你就別學了。」外祖父說道。

「我不是說想要三支。一支就行了。」

於是姑姑說道:「算了,給他買一支吧。大家都有的。」

「還要運動鞋。」

「這種東西不需要的。」

「可是學校老師讓我們買呢。」

「老師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

「這老師也是不靠譜。」接著,外祖父又說道,「你把需要的東西都寫出來吧。寫上名稱,再在旁邊寫上金額。聽好了,金額可不能隨便亂寫。我會給你媽寄過去,她說行的話,就給你買。」

「行。」洪作精神十足地回答道。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行行行,這話我聽著怎麼那麼不好聽呢。要說好的。」

「說好的,聽著像個女人似的,多奇怪啊。」

「就算奇怪,也要說好的。」

「嗯。」

洪作心想,這下能去旅行了。這些都是需要的東西,但也不是說非要不可,不要不行。必須得買的東西就只有書桌罷了。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外祖父文太說他要去沼津,去那個寺廟,就從真門家告辭了。洪作決定去製作交給外祖父的購物清單。

「你記得順便寫上飯盒和筷子。」姑姑提醒道。

洪作要去寺廟了,姑姑彷彿覺得被人毫無理由地從身邊奪走了洪作似的。

「需要的東西就是需要的,什麼都可以寫上。我也會寫一封信,跟你媽說這些都是必需的東西,讓她同意給你買。」

「你這孩子真是可憐啊。有那樣不通人情世故的媽媽和外公。」

「行,那我就什麼都寫上。」洪作說道。

「但是,像望遠鏡、氣槍這些可不能寫上哦。俊記也很想要,但是那些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姑姑說道。

過了十天左右,外祖父寄錢過來了。之前從沒寄來過那麼多錢。

洪作想先買書桌送到寺廟去。放學後,他邀請木部跟他一起去傢俱店買書桌。

途中,洪作說到家裡除了買書桌的錢,還寄來了買皮鞋、鋼筆、傘、詞典等東西的錢,但是他準備節省一點,從中省出去西伊豆旅行的錢。

「書桌也先不買吧。我那裡有,書桌的錢也省下來吧。寺廟那裡應該也會有一兩張空的桌子吧。如果寺廟裡沒有,你就從我那裡拿。」木部說道。

兩人還是進了傢俱店,但是最後還是沒買書桌。走出傢俱店,木部說:「去吃拉麵吧。從來沒在身上帶過那麼多錢吧,但不能老是心神不定的啊。」

兩人走進了之前去過的那家中餐館。這家店已經來過好幾次了,所以洪作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感到不安了。走進二樓鋪著榻榻米的小房間,木部問道:「我們先來定個計劃吧。你到底有多少錢?」

洪作說了自己能夠自由支配的金額。

「有錢人哪。不過你還是不要隨意亂花,要節約哦。今天就每人吃兩碗拉麵,明天開始每人就吃一碗。」

「明天每人吃兩碗也沒事啊。」洪作說道。

「不行,不行。要節約、節約。」木部說道,「吃完拉麵,我們就去寺廟裡問問,看他們有沒有多餘的桌子。」

「好奇怪啊,去問這種事。」

「這有什麼奇怪的。只是去問問有沒有嘛。如果有就借用一下,如果沒有,就得從我家搬了。既然是學生,就不能沒書桌啊。——當然,也有人躺在榻榻米上看書的。」

「如果寺廟那邊能借到書桌的話,我就買支鋼筆吧。」洪作說道。

「不行,不行。要節約、節約。——可不能太奢侈。你就別用鋼筆那種裝模作樣的東西啦,就用鉛筆寫嘛。」木部說道。

「那就不買書桌,買皮鞋。總得買一樣吧。」

「皮鞋?!你現在穿著的不是挺好的。」

「鞋底壞了。」

「鞋底我來幫你補。我給你釘鞋釘。不能奢侈哦。要忍耐、忍耐。」木部說道。

每人吃了兩碗拉麵之後,木部和洪作走出了中餐館。

「我們接下來直接去寺廟吧。你知道那個寺廟吧?」木部問道。

「是港町的妙高寺。一個很大的寺廟。」洪作回答道。

「大寺廟的話,總會有兩三張書桌的吧。順便再看看你的房間。」

「會不會就是正殿啊。」

「正殿?!不可能是正殿。又不是很多人一起去寄宿。只有你一個人去寄宿。不會讓你住正殿的。肯定是個更小的房間。」

「是嗎。如果要送飯的話,住正殿就太遠了。」

「送飯?他們說了嗎?」

「沒有。」

「傻瓜。誰會給你送飯啊。你一天三頓都得去廚房,伺候其他人。等他們都吃完了,你才能吃剩下的東西。」

「開什麼玩笑!」

「不,你還是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基本上都是這樣的。」

兩人終於走到港町,來到了狩野川岸邊。

「寺廟就在那裡。」洪作說道。

「這不是挺好的嘛。一齣門就能到狩野川邊上。可以在這裡游泳呢。」接著,木部又自說自話道,「行,今年夏天,我就來你這裡游泳。其實,在海里游泳沒有在河裡游泳舒服。特別是傍晚的河,就更好啦。這裡也會有潮水湧進來吧。還可以釣魚哦。河裡的魚、海里的魚,都能釣到。我們可以把釣魚竿放在寺廟裡,想釣魚的時候隨時都能釣。」

從他一臉認真的模樣來看,他是真的準備這麼做的。

「還有一家烏冬麵店呢。」木部說道。

果然,附近有一家小小的烏冬麵店。

「晚上可以偷偷從寺廟溜出來,在這裡吃烏冬麵。就掛賬,月末的時候讓藤尾來結賬。」

「我不太喜歡吃烏冬麵。」

「你不喜歡吃,就我們來吃。」木部說道。

走進寺廟大門的時候,洪作提醒木部:「不可以叫和尚哦。要叫師父。」

「師父?!說什麼傻話。又不是裁縫師傅,和尚怎麼能叫師父呢。」

木部說著,停下了腳步。

「我之前來的時候,叫和尚,結果人家生氣了。跟我說一定要叫師父。正殿那裡供奉著什麼,說是祖師爺。」

「祖師爺?!那是啥?」

「我也不知道是啥,他們是這麼稱呼供奉在那裡的東西的。還跟我說要向祖師爺跪拜。」

「好奇怪的寺廟啊。這是佛寺嗎?」

「應該是吧。」

「是什麼宗?」

「這我可不知道。」

「不會是回教吧,這裡。」

接著,木部又說道:「管他呢,先進去吧。和尚是個什麼樣的人?」

「五十多歲。沒什麼特別的。」

「內當家呢?」

「什麼內當家?」

「就是和尚的老婆啊。內當家你可一定要記清楚哦。你以後每天都要麻煩人家的。」

「行。——師父、內當家,還有祖師爺。師父和內當家生的女兒該叫什麼?」

「還有個女兒嗎?」

「那女孩可厲害了。名字好像是叫鬱子。」

「女兒就是姑娘嘛。寺廟人家的姑娘。大概十四五歲?」

「比我們大三四歲吧。」

「是個怎樣的女孩?」

「會彈風琴。」

「哦,還有一個這樣的女孩啊。是美女嗎?」

「不知道。」

「可憐的傢伙喲。是不是美女,你都不知道嗎?你這傢伙,淨會給人添麻煩。我來幫你嚴格判斷一下吧。」接著,木部又說道,「你先進去。跟人家說你帶朋友來了。我等你叫我了再進去。然後我再替你跟他們說具體的事。首先要問有沒有書桌。然後跟人家說每天的便當最好要有煎雞蛋之類的菜。這些事剛開始的時候是最關鍵的。然後,跟他們說,如果有朋友來,要請他們上個茶。偶爾也想吃個葬禮饅頭什麼的。」

「這種事就算了吧。」

「算什麼算啊。」

「算了吧。我又不喜歡吃饅頭。」

「你不喜歡吃,我們吃啊。」

木部說話的時候,洪作看到和尚家的姑娘鬱子從對面的僧房出來了。

「啊,來了。」洪作說道。

木部嚇了一跳似的停下了腳步。不知道是不是鬱子整整齊齊地穿著和服的緣故,洪作感覺她跟之前見到的時候相比,判若兩人。她長大了一圈,臉上還化著妝,看起來奢華明亮得令人感到炫目。

「那是這家的女兒?」

說完,木部一百八十度轉身,對洪作說道:「我去外面等你。」

他之前的那份勇氣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看著特別窩囊。

「我也走。」

洪作說著,和木部一起朝大門走去。

「喂,等一下!——你們。」

背後傳來鬱子的聲音。洪作正擔心背後的人會不會跟他說話,果然如此。他假裝沒有聽到鬱子的聲音,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結果,背後又傳來了穿著木屐小跑的聲音,一個像男人般的聲音說道:「喂,喂!」

「沒事不要偷偷溜進大門來。——之前拿走鐵絲的,就是你們吧。」

「不是我們。」洪作回頭說道。

「那你們剛剛進來是要做什麼?」

鬱子走了過來。木部也停下了腳步。

「來,說吧。你們進來是要做什麼?」

「……」

「你們是初中生吧。怎麼能隨隨便便在人家院子裡亂逛呢。我要去跟你們學校說,是你們拿走了鐵絲。」

接著,她又朝木部伸出手。

「帽子要這樣戴。」

她猛地把木部的帽簷往下拉了拉。木部的帽子是靠後戴的,可能她不喜歡這種戴法吧。

「別這樣!」

木部很生氣,但是話說得很沒氣勢。

「帽子總要戴好的吧。什麼,你長痘痘了!」

「啊!」

「啊什麼啊。別跟個女人似的耷拉著臉,爽氣一點!」

接著,她又轉向洪作,好像此時才發現是洪作似的,說道:「啊呀,是你啊。」

「是的。」洪作說道。

「你看著比之前還小了呢。」

「怎麼可能。」

「之前看著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少爺,現在怎麼變得偷偷摸摸的!」

開什麼玩笑,洪作心想。

「你不是說從春天開始就住過來嗎,怎麼沒過來呢?」

「馬上就來了。」

「我有事要出去,你去見見師父,確定一下住過來的時間吧。」鬱子說道。

「你們都進來了,幹嗎還要逃跑啊?」

「我們才沒有逃跑呢。」洪作回答道。

「沒逃跑嗎?你們那不是逃跑嗎?」

木部說道:「我們只是改變了走的方向。狗也會經常改變前進方向。那時候,狗只是改變了方向,並沒有逃跑哦。」

「行啊。」鬱子微微虎起臉,「你是幾年級的?」

「初五。」

「上了初五,說話就這麼人小鬼大啊。」接著,鬱子又對洪作說道,「你可不能跟這種人玩。」

「過分了喲。」木部說道。

「你這個樣子就是精怪過了頭。」鬱子斥責道,接著又對洪作說道,「總之,你去見下師父,把過來的日子好好定下來。」

「好的。」

「趕緊去。我看著你哦。」

「沒問題,這就去。」

洪作推著木部朝僧房走去。走了幾步,回頭一看,鬱子還站在那裡看著這邊。她朝洪作輕輕揮了揮手,然後朝門外走去了。

「這家的女孩好凶哦。」木部說道,「光靠我們兩個是沒法跟她較量的。應該把藤尾也叫上。藤尾最擅長對付這種人了。藤尾的話,應該能夠跟她勢均力敵,不落下風吧。」

「金枝呢?」

「不行,不行,那就是個乖寶寶。」

「阿三呢?」

「餅田嗎?!——你口齒有點不清楚啊。句尾語氣詞說得很不清楚啊。要說呢,呢。」木部學著鬱子的口吻說道。

接著,他又一臉懊惱地說:「混蛋,一個大意輸了一仗。真是太丟臉了。怎麼想都覺得不甘心。想說的話都沒說出來。——混蛋,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就不該被他抓住帽簷。」洪作說道。

「你看到了吧,我的屈辱。她突然抓住我的帽簷往下拉!我的上半張臉都被帽子蓋住了。那樣兒簡直沒法看了。——恥辱在我身體內流淌——啊!」

木部突然又咆哮起來,就像他上次在中餐館那樣大叫。

「今天就這樣回去吧,待他日東山再起。」木部說道。

「能行嗎?她不是說讓我跟師父說好過來的日子嗎。」洪作說道。

「明天或後天,再來一次不就行了。今天最好還是就這樣回去吧。我們這邊氣勢衰竭,只會讓對方趁虛而入。改天再過來,再挫挫那個傲慢傢伙的銳氣。」

「那就明天再來?明天再來的話,就算這會兒我們就這樣回去了,她也不會那麼生氣吧。」

「生氣,生氣,你別說得那麼可憐嘛。你又不是因為怕惹她生氣了才來寄宿的。」

兩人沒有去僧房,直接就往回走了。走出大門的時候,他們還仔細看了看。因為怕鬱子在什麼地方看著自己。木部一邊走著,一邊再次問道:「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怕她生氣才決定來寄宿的,但是你究竟是為什麼要去那樣的寺廟寄宿呢?」

「為了提高成績啊。」洪作說道。

「說什麼傻話。哪能提高什麼成績。藤尾會去你那裡玩,我也會去。金枝會去,阿三也會去。之前我們都是在藤尾家集合,以後就改到這個寺廟吧。仔細想想,藤尾家也不是什麼理想的集合場所。要穿過他家的店,多多少少還是需要一點勇氣和厚臉皮的。他爸他媽他姐都盯得很緊。他們全家對我們都沒有什麼好感。——我感覺每去藤尾家一次,都要短幾天壽命。以後就改到這家寺廟吧。大家可以不慌不忙,毫無顧慮地過去。只要在門口大喊你的名字就行了。得到你的回應之後,我們就去你房間的窗下。在窗下脫了鞋子,然後從窗子爬進你房間。」

「我總感覺不會那麼順利。我總感覺你們一喊我的名字,剛才那位巴御前會替我出來。」

「那個女孩子嗎?——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木部做出一副瑟瑟發抖的樣子,學著鬱子的口氣說道,「——喂,你們這些人,在這邊轉來轉去幹嗎呢。來,趕緊回去吧。趁天還沒黑,趕緊回去吧。你們爸爸媽媽還在家裡等著你們吧。雖然你們都一臉不高興,跟個孤兒似的,但是應該都跟別人一樣有爸媽的吧。」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這樣的女孩子,我可招架不住。感覺會被她數落得很慘。還是得仰仗藤尾出馬啊。」

兩人隨意聊著,走到了藤尾家門口,看到藤尾姐姐在店裡,木部就精神十足地走了進去。

「他在嗎?」木部問道。

「在呢。——去吧。」姐姐說道。

姐姐對木部還是很歡迎的。

「我見他一面就行,你幫我叫他出來吧。」

「木部君跟別人就是不一樣啊,這麼客氣。請進吧。」

「我不是一個人。」

「是洪作君吧。」

姐姐朝洪作看了看說道。洪作沒想到藤尾的姐姐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姐姐接著又說道:「聽說你看著老實,其實老是搗蛋?」

「不是的。」洪作說道。

但是姐姐好像沒聽進去,說道:「別人都是這麼說你的哦。算了,你先跟木部君一起進來吧。」

「喂,那麼,稍微進去一下吧。馬上就得回去的哦。不能一直賴在這裡。」木部說道。

木部的話,讓洪作很不服氣,但是他也知道對藤尾的姐姐,無論他怎樣辯解,也是沒用的。兩人走上二樓,藤尾正盤腿坐著,在擺弄一個照相機。

「喲。」

藤尾稍稍朝兩人看了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到相機上面。

「怎麼回事。跟之前的不一樣嘛。」

「買了個新的。鏡頭非常棒。我還想著用它賺個一千美元呢。」

「怎麼賺?」

「德國的一家相機公司舉辦了一個有獎攝影大賽。獲得特等獎的話,就能拿到一千美金。我想以你們為模特,去爭奪一下。這就需要有一個暗房,做暗房的話很麻煩。其實用抽屜是最方便的,但是每個抽屜都塞得滿滿當當的。」藤尾說道。

「你能拍好嗎?你之前不都拍糊了嗎。」木部說道。

「傻瓜。那不是拍糊了。是我故意拍成那樣的。」

「撒謊。」

「不,是真的。而且,這次的相機更高階。在沼津誰手裡都沒有。」

「很貴嗎?」

「還行吧。」藤尾說道,「替我跟我家裡人保密哦。我跟他們說是從學校老師那裡借來的。——也不能跟我姐姐說哦。」

「嗯。」

「等我賺到了獎金,就拿一部分分給你們倆。」

藤尾一副並非全然開玩笑的樣子。姐姐端了紅茶上來。

「那是別人的東西吧。你別老是擺弄,弄壞了怎麼辦。」姐姐說道。

「沒關係啦。你趕緊放下紅茶走吧。」藤尾說道。

「老是說些任性的話。這三天難得你待在家裡,每次過來看你,都是在擺弄相機。」

姐姐說著,下樓去了。

「我們今天去了洪作的寺廟。」木部說道。

「噢。」藤尾毫無興趣似的應了聲,「我給你們拍兩三張吧。——去千本浜比較好吧。」

「今天已經很晚了。」洪作說道。

「傍晚的光線最棒了。你們陪我去千本浜吧。」

結果木部說:「明天再去吧。明天我們還得再去一趟寺廟。得去談一下寄宿的事情。那家有一個很兇的女孩。」

「那你們今天是去幹什麼了?」

藤尾這時才把目光從相機上挪開。

「完全招架不住。哪裡還顧得上說事。還沒說事呢,就被啪啪啪一陣數落。是吧?!」

木部向洪作尋求附和。

「嗯。」洪作隨意回答道。

讓木部和藤尾兩個去寺廟,對自己來說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呢,這是個問題。

「算了吧,我自己去。」洪作說道。

「不能讓你一個人去。作為朋友,怎麼能忍心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去呢。」

「沒事的。」

「不行,不行。——我們去跟他們說。藤尾,你也來幫忙吧。不過我先跟你說好哦,你要是不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誰都不知道你會被他們如何對待。」

「那家人很小氣嗎?」

「不是小氣不小氣的問題。——是吧?!」

木部又轉頭看向洪作。

「比如說,」洪作說道,「可能會當著藤尾你的面說這樣的話。——你的肚子怎麼那麼肥啊。就不能讓它變小一點嗎。」

「是的。可能會這麼說。」木部說道。

「是那家寺廟的女孩說的嗎?」

「是的。」

「多大年紀?」

「大概二十、二十一歲的樣子吧。」

「她要是說了這樣的話,你一腳把她踢翻不就行了。」

「那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對手。哪裡還顧得上去踢啊。防守都防守不過來了。總之,你也去會會她吧。——走路東倒西歪的。你也太人小鬼大了。連我都被她說了一頓,你都不知道會被說成啥樣。」

「行,那我就去會她一會。」藤尾突然眼睛閃著光說道。

第二天,藤尾把照相機帶到了學校。休息時,他身邊圍了好幾個同學。

藤尾把幾個穿著髒兮兮的衣服並排站在一起的學生收入鏡頭中,說道:「如果這張照片獲獎了,就拿出一部分獎金分給你們當模特費。」

「標題就叫沼津初中的學生嗎?」一個同學問道。

「誰會加這麼傻的標題啊。只要一獲獎,就在全世界的報紙上公佈標題。」藤尾笑著說道。

洪作問他標題時,他說:「叫《貧窮的少年們》。取別的標題也不合適啊。」

到了下午,木部過來了,說道:「一放學我們就出發哦。你們就在校門口等我吧。」

「其他人幹什麼?」洪作問道。

「我們三個就夠了。金枝和阿三隻會成為累贅。」

木部說道。聽他的口氣,彷彿是要去跟人決鬥似的。

下了課,三人一起朝校門口走去。

「你先去把相機放回家再來吧。」木部說道。

「雖然不知道是個怎樣的姑娘,但既然是寺廟人家的女孩,應該身上有一些寺廟人家的女孩才有的特點吧。我就拍一張她的照片。題目就叫侍奉佛陀的人家的女孩。」藤尾說道。

「那女孩的特點跟寺廟,正相反啊。」洪作說道。

「在你們看來是這樣,但是這個相機會抓住應該看到的一面。——寺廟裡還有鐘樓吧。」

「有的啊。有一個很大的吊鐘。」

「那就讓她擺出撞鐘的樣子,拍一張吧。」

「我勸你算了吧。你說出這樣的話試試。天知道會出什麼事。」木部說道。

「木部都這麼說,應該是個很厲害的對手吧。行,我來出陣,你們等著瞧吧,讓你們大吃一驚。我不敢說能讓她倒立,讓她笑還是讓她哭,就看你們喜歡了。」藤尾說著,這時才突然想到似的問道,「是個美女嗎?」

「——我覺得算是吧。」木部有些害羞似的說道。

「哦。美女啊。對付美女我不大擅長啊。像我姐那樣的還行,更漂亮的,我就話都說不利索了。——編著辮子嗎?」

「梳著桃割髻。」洪作說道。

「撒謊。是束髮。」木部說完,不知道是不是對自己的話沒自信,又改口道,「應該不是桃割髻。」三人走到港町,站在狩野川的岸邊,看了一會兒河面。

「住在這裡的話,就可以在寺廟裡脫了衣服,光著膀子到這裡來吧。」藤尾說道。

「最好還是請他們從白天開始就燒水洗澡。這裡有海水倒灌進來,游完泳之後身上會黏糊糊的。」

「如果能夠這樣,那就最好了。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能想得太美。」木部說道。

「交給我吧。我會好好跟他們談的。要談的是借書桌、每天的早飯要有雞蛋、每天三點開始要有熱水洗澡這三件事吧。」藤尾確認道。

「洗澡的事就算了吧。」洪作說道。

「算了,都交給藤尾去說吧。也許能夠出乎意料地談得比較順利呢。——不過,萬一情況不妙的話,會捱罵的,所以我們還是要做好逃跑的準備。」

「行,那走吧。」

藤尾率先朝前走去。

三人剛穿過寺廟的大門,就見住持從對面過來了。他穿著白色的衣服,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僧侶,手裡拿著一個褐色的包裹。

「師父來了。」洪作說道。

「別慌。你要在這裡寄宿的話,每天都得跟他見面的。——你先跟他介紹一下我們。」藤尾說道。

三人站在原地,等著住持過來。

等到對方走近了,洪作低頭致意。

「呀。」

住持就說了這一句,看都沒怎麼看三人,就走出了大門。

「什麼嘛,洪作。他這是完全沒把你當回事啊。」藤尾說道。

「是沒注意到吧。」洪作說道。

「是不記得你了。這樣的話,我就不得不承擔起介紹的任務啦。不過,這個人物可真夠可以的啊。全然的漠視啊。一點都不在意。就說了聲‘呀’。」木部說道。

「你們瞧好了,我學學他的樣子。」

藤尾說著,往前走了兩三米,然後學著住持的步子走了回來,說了聲「呀」,打量了洪作一眼。做這種事情,藤尾再擅長不過了。

「喂,有人在看。」木部說道。

「誰在看?」

「什麼誰,你自己看對面嘛。」

被木部一說,洪作朝僧房看去,果然,玄關旁邊的房間裡,鬱子正在探著身子朝這邊看。

不一會兒,鬱子的身影縮回了窗子後面。

「喂,我們進去吧。都走到這兒了,就只能進去啦。」木部說道。

「什麼嘛。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女孩。這樣子就讓你們如臨大敵了?」

藤尾說著,吹起了口哨。每次藤尾吹口哨,都是在他內心下了某種決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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